93、第九十三章


  臘月寒冬,盛京城白雪皚皚,皇宮被封在一片白茫茫的大雪中。

  穿著深紅色官袍的工部右侍郎兼大理寺少卿蘇溫允走進了皇宮,他迎著鵝毛大雪來到垂拱殿。不能直接進殿覲見,等到太監進去通報後,他才走進垂拱殿。蘇溫允先給趙輔行禮,接著他抬起頭,視線忽然停在垂拱殿中央的唐慎身上。

  兩人目光交匯,唐慎移開視線,神色平靜。

  趙輔還坐在羅漢榻上,他抱著暖爐,道:「斐然也來了,瞧瞧你這官帽上,都積滿了雪。」

  「臣蘇溫允見過聖上。」

  趙輔笑道:「坐吧。」

  小太監立刻搬了張椅子,唐慎和蘇溫允一起坐下。

  趙輔道:「景則寫的摺子,你也看看好了。」大太監季福立刻將唐慎寫的摺子遞給了蘇溫允。

  觀看本書最新章節,盡在ⓈⓉⓄ⑤⑤.ⒸⓄⓂ

  蘇溫允翻開奏摺,看了起來。越看他的表情越怪異,看到最後,他忍住想抬頭詢問唐慎的衝動,對趙輔道:「回陛下的話,臣與唐大人似乎不謀而合了。」

  似乎心情很不錯,趙輔哈哈大笑道:「可不是,今日我看了這摺子後也覺得驚奇。你昨日才遞了摺子,今日景則也遞了一張來。」

  聽到這,唐慎已經知道蘇溫允昨天給趙輔遞了一張什麼樣的摺子了。

  蘇溫允奏薦趙輔,往遼國安插密探!

  唐慎不知道,蘇溫允是想利用什麼途徑講探子安插進遼國。但是按理說,他應該不會想到銀引司。銀引司是由王溱掌管的,蘇溫允與王溱向來不合,兩人沒有交集。如果不是王溱私下與唐慎說過銀引司的事,他肯定想不到通過銀引司去探查遼國敵情。

  正說著,一個太監端上了一盅松茸鴿子湯,說是後宮裡的某位娘娘特意為皇帝燉的。趙輔斜斜坐著,輕輕地喝湯。他目光低垂,神色淡定,仿若一個普普通通的花甲老人。喝了兩口湯後,趙輔道:「今日這鴿子湯,喝著總不如往日那般鮮美了。」

  季福在一旁賠笑道:「淑妃娘娘的手藝在後宮堪稱一絕,許是外頭天太冷,太監送到垂拱殿時鴿子湯給吹涼了,官家才會覺著不如往日鮮美。」

  趙輔道:「朕怎麼覺得不是呢。朕覺得,若是這松茸能更鮮香些,鴿子能更軟嫩些,二者中和,相輔相成,哪怕雪下得再大,也對湯的鮮美不成影響。」

  季福心中一緊,他聽出趙輔這是話裡有話,可很明顯趙輔這話不是對他說的。季福虛著眼睛,看向蘇溫允和唐慎。既然不是對他說,那只能是對這二位大人說的了。

  唐慎和蘇溫允心裡也各有計較。

  不過多時,唐慎先離開垂拱殿,蘇溫允還留在殿內。

  踏出垂拱殿時,唐慎撐開傘。雪花輕輕地落在傘面上,發出靜謐到幾不可察的聲音。唐慎走在回勤政殿的路上,快到勤政殿的宮門口時,他停下了腳步,嘴角微微勾起。

  趙輔想讓他與蘇溫允聯手去辦這件事,未必是件壞事。

  時隔兩年,這是他與蘇溫允難得的接觸機會。若是藉機能從蘇溫允口中探聽出一些消息,也不枉此行。

  當日下午,趙輔下旨,讓唐慎明年開春後,二月就動身前往西北,督查銀引司的建辦情況,替天子巡視。

  司禮太監直接拿著聖旨進了唐慎辦差的堂屋,宣讀旨意。唐慎領旨後,這個消息很快傳到徐毖耳中。徐毖正握著一卷古籍,細細閱讀。聽說了這件事,他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沒做任何其他反應。

  臨下衙前,這事也傳到其他相公的堂屋中了。

  禮部尚書孟閬聽聞此事,驚訝了半晌。他轉過身,看向與自己同屋的戶部尚書王溱。孟大人眼珠轉了轉,道:「王大人,本官似乎聽聞,那工部右侍郎蘇溫允蘇大人今日也接了詔書,說是明歲要去西北監察西北軍情?」

  王溱正在品賞一塊透徹湛白的美玉,他好像看得入了神,沒聽見孟閬的話。

  孟大人在心中罵了句「不知又是從哪兒貪贓枉法來的寶玉,可別被我抓著你的把柄」,接著他屈指敲了敲桌子,又道:「我記著銀引司是王大人執掌的吧,也在幽州。唐大人要去幽州,蘇大人也要去。莫非蘇大人和唐大人是一起動身去往幽州城?」

  王溱這才放下品賞美玉的手,他抬起眼,看向孟閬,接著笑了。

  王溱:「我好像沒聽說過蘇侍郎也去?」

  孟閬:「也是今日才接到的聖旨。」

  王溱:「孟大人甚為禮部尚書,對工部的官似乎關切得很。」

  孟閬:「嗯?」

  「對徐相公手下的中書舍人,也無比關心。」

  「……?」

  「方才談起銀引司,孟大人亦是頭頭是道,如數家珍……」

  「等會兒,王子豐,我何時對銀引司如數家珍了。你可不要血口噴人。」

  孟閬一點都不想和銀引司扯上關係。朝中百官,每人都銀引司都有一些猜測,孟閬也不例外。雖說他不知道趙輔設立這個機構到底是為了什麼,但必然是要做什麼大事的。所謂好事輪不到他,壞事他壓根不想沾上,禮部尚書孟大人向來不樂意管這些麻煩事。

  王溱將美玉收起,他站起身。下一刻,屋外傳來官差敲鑼、匯報時辰的聲音。

  到時間下衙了。

  王溱認真地看了孟閬一眼,深深作了一揖,發自肺腑地感慨:「孟大人委身於禮部尚書一職,屈才了。」說完,抬步就走,留給孟大人一個瀟灑的背影。

  孟大人一臉懵逼,等到王大人走沒影了,他才反應過來。

  「等等,王子豐那是在誇我?我怎麼覺得哪裡不對勁呢。」

  臘月下旬,臨近新年,官員們紛紛休假了。

  唐慎今年又沒有回蘇州過,因為他接了聖旨,明年開春就要去西北。這一年的除夕,一家人在細霞樓吃了飯。前幾個月唐夫人特意從姑蘇府來了盛京,為唐璜結髮貫笄。

  唐璜年滿十五,是個真正的大姑娘,可以婚配嫁人了。

  按理說這事該讓唐璜回姑蘇去辦,但唐夫人親自來了,唐慎頗有些過意不去。

  唐夫人笑道:「知曉你們忙,我這大半輩子從未來過盛京。如今走一趟,也正好瞧瞧姑蘇府以外的風光。」哪怕是唐夫人這樣的大家閨秀,一生也沒離開過姑蘇府。

  如今過了除夕夜,唐璜給唐慎敬酒:「輪到哥哥要加冠了。」

  姚三也道:「小東家是三月的生辰,原本該在盛京辦加冠禮,可二月初您就要去幽州,恐怕這生辰宴是辦不起來了。」

  唐慎:「等我回來時再辦也不遲。」

  不僅姚三注意到唐慎要在幽州城度過自己的加冠,新年初始,唐慎去傅府拜年事,傅渭也意識到這個問題。傅渭近來在翰林院編纂書籍,人消瘦了不少,但精神矍鑠,神采奕奕。他皺著眉頭,摸著鬍子:「這倒是個問題。」

  唐慎笑道:「先生多慮了,待學生從幽州回來再辦,也是不遲。到時還得請先生做我的大賓,為我舉行冠禮。」

  「這是自然。」

  男子二十而冠,女子十五及笄。

  冠禮時,需要有一個大賓做主持人,一個贊賓做協助人。如果放在其他人家,大賓向來都是加冠者的父親,贊賓常常請加冠者的老師擔任。可唐慎的父親早早病逝,加冠的任務就只能交給傅渭,而贊賓的話……

  唐慎道:「我想請子豐師兄做我的贊賓。」

  傅渭道:「贊賓是你的良師益友,是你的長輩恩人。由子豐來擔任,也是合理。只是這事你可得和他說一聲,做贊賓不是件小事,是你一生之大事,也是他一生之大事。若是他不願意,為師也無可奈何。」

  「是。」

  給傅渭拜完年,唐慎並沒有直接去找王溱,因為王溱今年回金陵府過年了。

  從傅府回到家中,唐慎忽然覺得好像有點冷清,似乎少了什麼。仔細一想,他不由失笑:「我過去這幾年竟然都是和師兄一起過年的!」

  可不是,唐慎不回姑蘇府時,王溱也都留在盛京。唐慎唯一回了姑蘇府那次,王溱也回金陵了。於是兩人在琅琊王氏碰到,唐慎還與王溱抵足而眠,同榻而睡。

  今年一下子沒了王子豐的存在,唐慎感覺渾身不舒服。

  又過了十日,王溱從姑蘇府回來。聽說消息,隔日唐慎就帶著禮物登門拜訪,給王溱拜年。

  王溱讓管家收下禮物,同時又將自己從金陵府帶來的東西送給唐慎。唐慎的書童收下這些禮物。

  王溱開口便道:「聽先生說,小師弟想請我做冠禮的贊賓?」

  唐慎心裡「咦」了一聲,怎麼回事,聽王子豐這語氣,怎麼好像不那麼樂意給他做贊賓?

  唐慎道:「是,我今年已經二十,即將加冠。我父母早逝,所以想請先生和師兄為我加冠。」

  王溱喝了口茶,道:「坐吧。」

  唐慎整理衣擺,坐下。

  王溱沒直接回答他的問題,而是道:「我記得小師弟的生辰是三月初七。」

  「對。」

  「但你二月就要去幽州赴任?」

  「是,這也是無可奈何。所以我打算等從幽州回來後,再行冠禮。」

  王溱單手撥弄茶蓋,良久,他道:「倒也未必一定如此。」

  「啊?」唐慎詫異地抬頭看向王溱。

  半月後,趙輔忽然下旨,命唐慎三月末再動身去幽州。唐慎起初還不明所以,但隨即他想起先前王溱說的話,頓時啞然失笑。

  「我這師兄,到底給皇帝灌了什麼**湯,這麼聽他的話,任他以權謀私,濫用私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