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天真


  二人進山,此時夕陽向晚,但見此山綠木青蔥,樹影斑駁,泉水溪流汩汩下,青石小徑彎彎起。有鳽禽歸巢,松鼠覓食。靈氣充溢滿乾坤,好個修道寶地。

  沿石階而上,至盡頭,見一吊橋,盡頭處見紅牆黑瓦,斗拱飛檐,便是這甘源觀了。

  有道童正待關門,見張謙道人打扮,問曰:「二位可是要掛單?」

  遂請二人入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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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觀中正做晚課,殿內殿外,數十道士一齊唱經。小童將二人引至此處,自去誦經了。

  張謙葉凡靜待等候,俄爾見一眾總角小童路過,或垂髫稚嫩,或意氣風發,著道衣另有一番天真。

  待晚課畢,為首一人來見。

  此人皮膚枯槁,花白頭髮,金黃道袍蓮花冠,乃是觀中住持。

  問曰:「二位小友何處來的?」

  二人通報了名姓。住持命人準備齋飯,對張謙道:「我觀小友氣宇非凡,真英雄少年。」

  張謙道:「晚輩既入玄門,不敢擔世俗虛名。」

  住持道:「你數月前,必不是如此想法。」

  張謙驚異,曰:「願前輩指點。」

  住持道:「且在觀中小住幾日,道理自明。」

  張謙欣然受之,於觀中居三日,見道人每日或灑掃街庭,或進香禱告,或接待香客,與尋常道觀無有區別。

  卻是那數十小童引他注目。

  甘源觀中設有學堂,小童或識字,或誦經,先生在時一本正經,先生去時玩鬧爭吵。

  不在學堂時,則三五成群,四五紮堆,或追逐於山野之間,或對弈於老樹之下。

  你看那對弈小童,有人毀子,爭得面紅耳赤,大打出手,忽見一飛蟲,便棄了棋局,也不爭吵,二小童合力去捕,待歸時,已滿身草泥,合好如初。

  沒有爭名奪利,世間蠅營,真是天真爛漫,可愛至極。

  張謙思及前世幼時,幾名好友於小巷或搶球,或跳皮筋,或丟沙包……不知何時起,漸漸疏遠,中學時忙於課業,要為父母爭光,大學時久不相見,

  畢業後成為社畜。生活里是項目、客戶、領導,心中念的是工資、獎金、房子,睡眠……

  待到轉世重生,他雖重歷孩童時代,卻無了天真之心。諸多興趣,亦是清心養性之列。

  及至年初,入道修行,雖有數月勇猛精進,待歸至白水鎮,見父親孤單,便不能專心修道。

  至此處,他靈光乍閃,明了住持所言者何?

  父母親人,可能放下?

  天真之心,可能重拾?

  想到此二者,他忽而撫掌大笑,去見住持,道:「我已想通此間關結,如今下山去了。」

  復見葉凡,道:「你我下山去罷。」

  葉凡道:「道長,我欲在觀中修道,不下山了。」

  張謙近日只在觀中閒逛,卻把他忘了,又思及那奇門凶徵,問他:「為何?」

  葉凡道:「我於此處心神安寧,又與觀中識得一道人相談甚歡,已拜其為師。」

  張謙非是多事之人,與葉凡相別,自過山去了。

  正是甘源離別天註定,再相逢時陰陽隔。

  且說張謙見小童行動舉止,思及前世今生,所悟者何。

  一者,父母親情不能斬斷,只得順天應命。

  二者,他所見天真者,乃是大道自然,少年見事少,思慮少,便天真爛漫,此見山是山一層也,及至他,前世所學者,仁義禮智信,天地君親師,乃是儒家學說。

  儒道有相通之處,儒家之聖人為萬世開太平,道家之聖人德澤萬物,此為相通者。

  然道有不同,道門講無為,乃是修己身,修己心。儒家見天地混亂,民生痛苦。

  道失而後德,德失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便有君為臣綱,夫為妻綱,父為子綱之說。

  此舉雖善,卻也固人於牢籠。可行於世俗,難行於方外。

  張謙前世在儒家盛行的世界中摸爬,凡事講究規矩,再者儒道相通,欲解此念,當徐而圖之。

  其尚未出山,見一條小徑,人來人往,個個挑著扁擔,扁擔下掛著兩個木桶,似富戶人家的門童夥計。

  他駐足觀看,不多時,見一對青年男女嬉笑打鬧著沿路而來,那男青年素色水合服,女青年草綠水合服,都挽抓髻。

  上前問曰:「這些人為何來此取水?」

  「想必道長是外地人罷。」男青年道:「此山名為甘源山,乃是山中有一口泉,泉水甘甜,以此得名。」

  女青年道:「此水可醫百病,城中百姓時常來此取水。我們今日便是來取水的。」

  說著,晃了晃手中葫蘆。

  張謙道:「這葫蘆不過裝幾口水,二位可真是不值。」

  男青年笑道:「道長莫非不知這壺天之術。」

  張謙啞然。男青年又道:「道長要去哪裡?」

  張謙道:「我欲往京師。」

  男青年道:「我們便是從京師來的,不若同往吧。」

  二人氣度不凡,談吐得體又不失空靈之感,張謙道:「叨擾了。」

  三人同行,閒聊之中,得知二人乃京師周家的一對兄妹,兄長名叫周澄明,小妹名叫周靜歸。

  父母俱是火居,他們自小耳濡目染,對經文、道術皆有研習。壺天即是彼家傳法術。

  傳聞古時一賣藥翁,懸壺於肆頭,市罷即跳入壺中。後有一人入,見其中富麗堂皇,共飲畢而出。

  是以世傳壺天之術有二,張謙於春和觀所學者,乃大小變化之術,表似法象天地之術。

  此二人之術,乃是壺中別有洞天,表似袖裡乾坤之術。

  二人又問張謙名姓,張謙通報了。不料二人驚異,道:「莫不是於平都山領高功者?」

  張謙道:「二位如何知曉?」

  周靜歸喜道:「如今天下誰人不知。不期在此相遇,實三生有幸。」

  周澄明笑道:「方才還笑道長不知壺天之術,實孟浪也。」

  三人皆非俗人,並不客套。張謙為二人講平都山之事。

  二人則將京城中事告之,張謙方知自己名聲大噪,尚未進京,已成名人。

  心中感嘆:想來少不了應對了。

  三人將葫蘆打滿,下山,途經一小城,在城中住一夜,次日出發,又行半日,未時進城。

  分別在即,二兄妹對視一眼,周澄明道:「我兄妹有一事相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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