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陰鷙
蒔華閣不虧是最勾人的去處,初入其間絲竹亂耳,偎紅倚翠,儘是甜膩人的身段和婉轉伶人,聲聲醉人,酒水盈杯,女子坐者,躺著,伏者不一,薄如蟬翼的紗衣堪堪裹住姣美的身軀。
於笙甫一踏進此處,身側香風撩過,一粉衣女子回眸看他,纖白手指輕輕搭在他肩頭,「小弟弟是迷了路麼?讓姐姐帶你進去……」
「別動我。」於笙饒是一早就警惕地要閃躲,那女子竟然還是將他抓個正著,鼻間濃郁的脂粉味兒將他裹挾,他下意識就往後退,豈料身後不知又怎的出來一個杏衣女子,貼著他柔聲問,「小弟弟是不喜歡紅玉姐姐麼?」
「就你最是招人……」那粉衣女子假意蹙眉,自杏衣女子手中將於笙「奪」過來,二人巧笑著,不動聲色地將於笙簇擁到一處,等於笙好不容易掙脫開來,身後卻直接站了兩個大漢。
到這會兒於笙若是還沒有明白過來那就是傻了,他不再廢話,直接瞅准兩個女子之間的空隙衝過去。
「抓住他!」那粉衣女子方才還是笑得柔媚,現下卻是換了一副神色。
堂中諸人或飲酒或低吟淺語,沒有一人對此變故作出任何反應,好似已是尋常之事,更有甚者,在於笙慌亂經過之時還伸腳故意絆他一下,直叫於笙動作一慢,眼看著身後大漢近到身後,於笙心念電轉,袖中瓷片滑出落在手中,他隨手抓住一個尋歡的客人,抵在他喉間。
「不想他死就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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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間形勢陡轉,堂中絲樂聲停住,離得近的女子慌亂無措,一片混亂。
粉衣女子自兩個大漢身後走出,身姿婀娜,美目已然不似方才柔媚,「自蒔華閣初起到現在,還未有人這般大膽,竟然敢對我蒔華閣的客人做出如此無禮之舉。」
「我要見王全生。」於笙知道自己抓住了對方的軟肋。
「蒔華閣的客人中沒有這一位。」杏衣女子此時也站出來,「小弟弟,原本念在你年紀尚小,我蒔華閣或許還能憐惜你一二,但是現在怕是不能了。」
若說這數鎮之中有哪一個花樓能做到眾人皆聞的,那無疑是首屈一指蒔華閣。
蒔華閣多美人也多妙人,這多少年沒有哪個客人不是笑著來笑著走,像今日鬧到見血的地步的,只有這一遭。
於笙身前諸人,個個如厲鬼惡邪,他手中的瓷片捏得更緊,「我要見王全生。」
一時陷入僵局。
「姐姐,這……」那杏衣女子名喚憐玉,走到紅玉面前幾次想開口,最後還是壓下。
紅玉不用想就知道憐玉要說什麼,她美目繞過眾人落到於笙身上,「王全生與你是什麼關係?」
「我娘改嫁給他。」於笙知道現下能管事的就是面前這粉衣女子。
「竟是……父子。」紅玉也是意外。
「我要見王全生。」於笙手上力道加大,被他挾持的客人登時手腳亂動起來,一不防就在他頸上劃出一道血痕。
「別動!我手下沒輕沒重,事後一條賤命賠給你也無濟於事。」於笙一字一句,面上冷意根本叫人想像不到他是一個才十五歲的少年。
「王全生是誰?快叫他出來!」被於笙挾持的客人又驚又慌,盯著紅玉喊,「把王全生快弄出來,哪怕是屍體也給抬出來,本公子若是出了事,你蒔華閣就是夷平了也無濟於事!」
紅玉眸光毫無變化,憐玉看看她又看看於笙,心裡著急也無用。
榮娘子不在,紅玉就是蒔華閣做主的人。
「……好,將王全生帶出來。」紅玉一招手,自有龜公去尋人。
堂中私語聲越來越大,於笙手臂酸麻,鬢側滲出細細密密的汗珠,他與紅玉隔著諸人相視,對這個看似溫柔解意的女子防備更甚。
「王全生來了。」憐玉湊到紅玉耳畔稟報。
「將人帶上來。」
「你們為何要抓我……我與你們榮娘子說好的,人都已經帶來了,你們抓了就是……還有我剩下的九十兩銀子……蒔華閣言而無信,傳出去豈不是令人恥笑……」
「……我要見榮娘子……」
「榮娘子,我知道你在,人都已經帶來了,你何必要這樣藏著掖著……」
「嘭……」王全生後心一股大力,直接雙膝跪下,他瞪回去,「你們……」
「王全生。」於笙聲音像是淬了毒。
王全生身體一僵,慢慢回頭,一眼就看到於笙,他手中握著瓷片,用力過大的結果就是指縫間滿是鮮血,分不清到底是他自己的,還是那被挾持的人的。
這一幕何其諷刺,王全生是於笙名義上的爹,但是於笙身陷囹圄的困境卻是拜他所賜。
紅玉走到王全生身側,叫人按住王全生,她淡淡看向於笙,「人已經帶到了。」
「我要王秋的賣身契。」於笙聲音略嘶啞,「王全生將她賣到蒔華閣,我可以叫他把錢還給你們,也可以拿其餘的東西抵消你們的損失……甚至可以束手就擒任你們處置……」
「但是我只有一個要求,王秋的賣身契。」
這下是紅玉愣了,「王秋,是誰?」
「她只是一個八歲的小丫頭,什麼都不會,你們放了她……」能叫於笙一退再退的只有他娘和王秋,他不惜任何代價,只求王秋能平安無虞的過完這一生,不要涉足腌臢髒亂的地方。
「即便你不信,我也須說清楚,我不知王秋是何人,更不知她的賣身契在我蒔華閣。」紅玉隱隱覺得自己好像勘破了什麼,但是看著於笙的模樣,絲毫沒有點醒他的意思。
「……王全生,」於笙忽的看向他,「你到底將秋兒賣給了誰?!」
王全生訕訕,看向紅玉,不料憐玉瞪了他一眼。
「小子,你還沒明白麼!」二樓上邊欄杆處出現一人,錦衣俊美,「你那便宜爹是將你賣了!」
於笙手指一緊。
「你一心想要救別人,卻沒想到自己才是被賣的那一個,嘖嘖,真是人間慘劇吶!」那男子手中捏著一枚扇墜,右眼下一道寸長的疤痕格外醒目。
於笙不為所動,「王全生,他所言是否是真。」
王全生點頭。
「算你尚有一絲人性。」於笙鬆手,手中捏著的瓷片掉落在地上。
立刻就有人將他反手制住,壓在地上。
「你這小子好大的膽子,竟敢挾持本公子!」方才哆哆嗦嗦的人剛擺脫桎梏就將狠狠碾上於笙的肩頭,「叫你耍橫!」一腳一腳踢踹在於笙肋側,胸前,脊背……
於笙連吭都不吭一聲。
「行了,再打下去就要鬧出人命了!」男子出言,又有意無意的看向紅玉,「好歹是花了一百兩買來的,可別打死了,到時候榮娘子追問起來,紅玉姑娘也不好交代……」
「……公子所言甚是。」紅玉終於有了點反應,裊裊娜娜走到於笙面前,輕輕攔住那公子,「張公子,得饒人處且饒人,看在榮娘子的面上,還請高抬貴手……」
「今後一個月內,張公子在我蒔華閣隨意點人,但又不從,以千金賠之。」
「哼……」那人臉色好轉了些,而後又有憐玉過來溫柔撫慰,自是將人帶著上了二樓。
「各位,今日蒔華閣擾了諸位雅興,所有酒水算紅玉請了……還請客人們寬懷一二。」
「……自是自是。」
「紅玉姑娘也受驚了,都怪這不長眼的小子!」
「是啊是啊……」
一番客氣之後,蒔華閣絲竹聲漸起,紅玉示意龜公將於笙王全生二人帶上二樓。
幾人上樓,與方才開口的男子撞上。
紅玉欠了欠身,「方才多虧溫公子解圍。」
「哎,好說好說,為美人解憂,是在下的榮幸。」男子一雙桃花眼格外勾人,居然也能叫人暫時忽略他眼下的那一道疤痕。
「紅玉現下還有一事,不能為公子鞍前,改日定帶著憐玉一起為公子彈一曲,以報今日之情。」紅玉姿態放得極低,溫公子嘴角弧度越大,「紅玉姑娘自便。」
二人相互錯身而去。
於笙垂著頭,方才那一番踢打,鬢側髮絲散亂,看起來好像被抽了三魂七魄似的。
「……方才見這少年手腳厲害,能冒昧問一句,他名喚……」
「於笙。」
垂著頭的少年聲音淡漠。
前頭的紅玉因溫公子這一問腳步微頓,但聽於笙已經回答,便繼續往前走。
溫公子手中扇墜晃了晃,正下到第一個台階,就聽身後一道不大不小的聲音響起,「謝謝……」
溫公子腳步一頓,好半晌才微微扯唇,於笙……
於笙一直沒有開口,反倒是王全生一直罵罵咧咧不止,他不敢得罪蒔華閣的人,便將所有怒氣盡數發在於笙身上。
「……喪門星,老子將你養這麼大就是專來禍害老子的……」
「你娘那個賤/人,將你養成這副模樣,只知生恩不知養恩,最後拖累老子到現在這種地步……」
「為那麼個丫頭,你要死要活的,現在還連累老子……」
「蒔華閣是什麼地方,你能進來全靠你那短命秀才爹陰報,老子……」
「說夠了沒有。」於笙披頭散髮,抬頭看向王全生,一雙眸子儘是陰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