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信任
駱遲嘴張得老大,謝殘玉冷冷瞥了他一眼,「今日你很閒?」
「這個……」駱遲下意識在腦中將所有的事務過了一遍,「錢莊還有一筆帳未清,西南那邊過來一隊茶商要接待,還有十數家佃戶還未交租……」
「那還不快去。」
「哦……」駱遲慢吞吞地走出去好遠,半天才反應過來回頭,「那公子你不去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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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砰的一聲闔上,駱遲脊背一僵,得,這還用問嗎!
門一關,屋內只剩於笙和謝殘玉二人。
驀得,於笙就覺得此處逼仄起來,尤其謝殘玉還卷了袖子走過來,一臉坦然,「我抱你過去。」
「不敢勞煩公子,我可以的。」於笙迴避開謝殘玉的目光,浴桶離著床榻不算遠,但是於笙一身的傷,別說是走過去,他現在動作幅度大一些便會引起細細密密如針扎的疼痛。
那日,蒔華閣的龜公並沒有收著力,更別說紅玉為了逼他屈服而特意往皮肉薄處狠抽。大夫開的藥雖效用大,但並無止疼作用,於笙往床榻邊挪了挪,已然出了一聲冷汗。
「……啊!」於笙驚呼,謝殘玉將人打橫抱起,眉梢料峭,「別亂動,若是摔下去,怕是只能傷上加傷。」
於笙腦袋磕在謝殘玉胸膛前,熟悉的冷香倏忽竄進於笙的鼻間。
他眼睫顫了顫,方才大驚之下下意識揪住了謝殘玉的衣襟,這會兒收手不是不收手也不是,生生將他的衣襟給攥出一道褶子來。
「藥湯略燙,但大夫特別交代,這樣療效最佳。」
自頭頂傳來溫言,於笙隱約還能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動,他點點頭,又忽然反應過來那人看不見,遂嗯了聲,順著他的力度慢慢進入浴桶。
「嘶……」即便早就做好心理準備,雙腿踏進藥湯的那一刻還是竄起一股針扎似的疼痛。
方才思的想的盡數不見蹤影,於笙鬢側冷汗大滴大滴落下,有那麼一刻謝殘玉都想將人從裡邊拎出來,但是大夫幾次三番強調,未免於笙小小年紀就落下病根,他終是收回手,眸子盯著於笙纖瘦的脊背不作聲。
「公子?」於笙手指扣緊手心,幾欲撕下一片皮肉,才勉強咽下到嘴邊的痛吟,孰料一抬頭仍然看見謝殘玉長身玉立站在旁側。
「你……小腹右側,是否有……」謝殘玉自方才便不大對勁兒,於笙人站在浴桶中,身上單薄的裡衣早就濕了個透,這會兒被疼痛攪得腦中一片混亂,嘴卻動了動,往自己身/下看了一眼,下意識回答,「有一顆殷紅的小痣……」
謝殘玉臉色微變。
浴桶里的藥湯蒸騰著熱氣,映著於笙泛紅的小臉,謝殘玉就聽見於笙似回憶又似悵惘,「我爹還在時,我便被拍花子的拐走過一次,那時年紀尚小,不懂人能壞到那種程度……先是被困在一個泔水桶夾層,後來輾轉鎖在廢舊院落……」
他晃了晃腦袋,又繼續道,「說起來我記性不差,但是關於那會兒的事情記得有些模糊……一個獨眼的壯漢並一對假夫妻,給我餵了半顆松果,我說不出來話……嗓子也磨壞了,一有機會想要逃跑就被他們抓住一頓好打……」
「……後來,後來是被過路的行商發現端倪,與我一起被抓的有三個,不對,應當是四個人……」
「只是那個人好像不會說話,人也陰沉得很,我給他饅頭吃,他不僅嫌髒,還扔了……」
於笙覺得自己的記憶力有些偏差,他揉了揉腦袋,費勁地從記憶深處摳出一點深刻的印象來,「拍花子那三人裡邊,那個女子最壞,她挑著晚上去扯那個啞巴的衣裳,別人都假作聽不見,和我們一起被綁的那三個孩子怕被打,我叫了他們幾次也沒得到回應……」
「於是,我摸到一塊有稜角的石子,從背後朝那女子砸下去……」
說到這兒他有些慌亂,「我不知道是該慶幸還是後怕,那石頭太小了,只擦著那女子的耳朵過去,最後只是劃傷了一點……雖然換來一頓好打,但幸好救下了那個人……」
於笙輕鬆地笑笑,「其實到現在回憶起來仍舊像是一場夢。」
「後來被人救下,我爹一個大男人抱著我大哭了一場,他說,他夢見我給人家當僕役,因為做錯了事被打斷了腿……我娘也跟著他哭,又說我爹因為找不到我跑到村上的祠堂去叩頭,說只要能換我安全歸家,他就是折了一半陽壽也甘願……」
他眼眶微熱,「興許我爹那話說得太重了些,後來……他便沒了……」
謝殘玉看他指著自己的小腹,「這顆痣原本是沒有的,是那個……」他聲音略啞,「是我被拍花子那女子報復,用燒紅的銅絲烙出來的印子,只是……後來不知為何,慢慢凸起,長出來一個紅痣……」
於笙帶些悵然,「我不敢告訴我爹,怕他難受……可是他知道,有一次喝多了酒,抱著我悶悶地哭,說對不起我,沒有照顧好我……我其實從來都沒怪他……」
謝殘玉摩挲著於笙的發,「你爹很好。」
不過四個字,於笙紅了眼眶,眼淚一滴一滴往下掉,謝殘玉心尖刺了下,一時竟不知如安撫。
於笙垂著頭,忽而也覺出幾分不妥來,他一抬頭,泛紅的兔子眼撞入謝殘玉眼帘中,二人一愣一怔,也不知過了多久,興許只是瞬然,於笙喉間哽咽的一聲叫他剎那間尷尬得不知所措。
「我……我,對不起……」於笙侷促得不行,頭頂一縷髮絲翹起來,顫了又顫,「我沒想說這麼多叫你心煩,只是……只是……」
他「只是」了半天竟不知要說什麼好,謝殘玉比他感覺更甚,好半晌才道,「以後……不會再有這樣的事了……」
於笙訝然地看他,不知他是何意思。
又是三日。
於笙勉強能下床榻走幾步,侍女不在,他樂得自在,能這樣出去轉一轉,心情都好了不少。
謝府不算小,聽聞是前朝一位不受寵的郡王所居,只是後來戰亂迭起,毀了大半,輾轉成了謝家所有,直接推平了原有的亭廊在上邊重建。
假山是自江南送過來的山石,水是引了鎮外山上的活水,於笙拄著一根駱遲削好送過來的拐,慢騰騰地走到院子外邊。
這日天氣晴好,只絲絲縷縷雲,暖洋洋的陽光照在身上暖和又舒服。
於笙喟嘆了聲,一時竟有些恍若做夢之感。
王秋和娘親不在身邊,他也不必天未亮就起來擔水,餵養雞鴨,只是這樣的日子他真的心裡踏實麼?
於笙伸手在虛空抓了抓,也不知王秋和娘親現在可好?
王全生拿了那一筆銀兩,應當是又去賭了的,就不知那一百兩銀子能叫他賭多久。
「唉……」
一樁樁事還是壓在他心頭的巨石,於笙這多年哪裡與王秋和母親分開這麼久,這幾日一旦空下來便忍不住去想。
「小小年紀愁成這副模樣,皇帝也不似你這般憂心得食不下咽,寢不安眠……」
身後熟悉的聲音響起,於笙扭頭又驚又喜,「公子!」
自那日他藥浴之後,謝殘玉就有要事出去了,這幾日都是駱遲在他身邊打轉,偶有幾次提起謝殘玉,駱遲都是一副諱莫如深的模樣。
於笙不傻,他知道還有什麼事是他完全不知道的,但是謝殘玉於他有恩,即便是於他有干係的,只要謝殘玉不說,他便不問。
他相信謝殘玉不是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