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芝麻


  於笙字句都昭示著自己對謝殘玉這份善意的感激。

  謝殘玉不免無奈,「教你識字便是好了?以後……這樣的事情多了,你莫不是還能日日將『謝謝』二字掛在嘴邊?」

  他言談間溫煦如三月春風,於笙捻著手指不做聲。

  得,這麼一逗弄,人又縮回殼子去了。

  謝殘玉每每都覺得這小東西都似是將他琢磨透了似的,要不然為何總是能戳中他的軟肋。

  「方才大夫交代的都記住了?」謝殘玉往他手裡又放了一個小瓶兒,於笙慢慢抬頭,先是乖乖地點頭,而後一雙透亮的眸子眨巴眨巴,這是什麼?

  「聽說過麻沸散嗎?」謝殘玉問。

  原本謝公子已經做好了提前上崗的準備,忖度著要試試當夫子的感覺,奈何於笙出乎意料地點點頭,「聽說過。」

  謝公子微微失落,不過他還是指著那小瓶兒解釋,「與麻沸散一樣,這裡邊的藥有鎮痛的作用,你明日要泡藥浴,這一身傷自然要受些苦楚……」

  老大夫臨走時還留下一罐腥臭泛黃的藥膏,說是抹了能避免傷口沾水,但是謝殘玉終是不大放心,叫駱遲另找了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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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謝……」於笙手指不由自主地摩挲著那冰涼的小瓶。

  不待他尾音落下,頭頂落下一片陰影,謝公子忍了許久還是沒忍住,手掌在於笙頭頂摩挲了下,「以後再說謝謝,那不如拿東西來換。」

  「……什麼東西?」於笙仰起頭,殊不知自己頭頂一縷髮絲穿過謝殘玉手心,像是在他心尖搔了搔。

  「嗯……還沒想好。」謝殘玉收回手,「待想好再與你說。」

  於笙愣愣地點頭,「好。」

  門輕輕叩響,是侍女端著藥湯進來。

  濃稠又黑乎乎的藥湯瞧著就很苦,更別說一股苦味兒在鼻間縈繞。謝殘玉微微擰眉,侍女小心道,「大夫特意交代要多放黃連,清熱解毒,於公子內腹燒灼,與其身子有礙。」

  於笙接過碗,腹中一股噁心之感上竄,謝殘玉觀他面色不好,遂叫人濃濃泡了一碗蜜水,他俊美朗逸,一手端著碗,一手拿著一塊乾淨的布巾,聲音略帶著蠱惑的意味,「先苦後甜,忍忍就過去了。」

  「嗯。」於笙微微抬頭一口飲盡,舌尖酸苦難言,不自覺就蹙起了眉頭,下一刻嘴邊卻是一觸,謝殘玉彎腰將蜜水碗搭在他嘴邊,「要我餵嗎?」

  於笙倏忽臉頰一紅,他飛快地奪過碗,一飲而盡,頗有些侷促之感。

  謝殘玉一樂,接了空碗放到侍女端著的托盤中,而後將布巾遞給於笙,「來,擦擦手。」

  於笙這一次卻是仔細又認真的擦著,手背處的青紫何其明顯,而且手心那一道紅痕猶在,謝殘玉眸子微閃,二人靜靜的,一個擦手一個盯人。

  「公子?」於笙囁嚅,他耳垂紅得幾欲滴血,謝殘玉卻老神在在,「嗯。」

  桌上一個手掌大小的盤兒,謝殘玉淨了手給於笙塞進一個蜜棗兒,「現在還苦麼?」

  於笙嘴巴里塞著蜜棗,比蜂蜜還甜,他慢慢咬著吃了,腦袋一下一下地點著,「……甜。」

  謝殘玉微微搖頭,這甜的只是蜜棗麼……

  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於笙一開始還有些防備,但是現在卻恨不得把腦袋塞進被褥里,這位謝公子總讓他侷促,可偏偏生不出一點不滿來。

  忽而手指伸過來,於笙下意識躲了躲,謝殘玉微愣,指尖蜷了蜷,不過轉瞬又浮上一層笑意,「嘴角留著一粒芝麻,是要當晚膳嗎?」

  「啊!」於笙慌亂伸手在自己唇上擦了擦,謝殘玉眯眼,那兩瓣唇浸了水色,又被胡亂揉過,現在紅得與那耳垂一樣,勾得他忍不住想輕輕碰一碰。

  「乾淨了嗎?」於笙脊背略彎,像那隔壁家嬌養的貓兒似的,謝殘玉迎著於笙的目光,搖頭,「還在。」

  於笙目光飄忽,這次連酒窩都紅了。

  謝殘玉難得與他徵求意見,「你看不到……我替你擦了,如何?」

  「……嗯。」於笙點頭,又怕謝殘玉夠得難受,遂往前坐了坐,雙手扶在膝蓋上,乖巧又純善。

  謝殘玉差點將伸出去的手指收回,於笙久久等不到任何反應,自然的偏頭看向謝殘玉,他身子單薄,又是穿了寬大的裡衣,頸側一道鞭痕格外醒目,映在那白皙的鎖骨側怎麼看怎麼礙眼。

  本該落到唇角的手指竟點到於笙鎖骨處。

  冰涼的指尖讓於笙微微瑟縮了下,謝殘玉眸色晦暗,「……疼吧?」

  於笙點頭又搖頭,「被打的時候,有點疼,後來……就不疼了!」他說的是實話,以前他便發現了,自己總愛受傷,但是時間久了對痛覺的感應就不那麼靈敏了,這次被鞭子抽了近三十下,他幾乎還有意識一下一下數著。

  大略是後來身體先撐不住了,於笙才隱約意識飄忽,紅玉說的那些,都是左耳進右耳出,那會兒他只想著,「不能留在蒔華閣」。

  「蒔華閣不是好地方。」謝殘玉道,「你挨的這一頓打,徹底斷絕了榮娘子拉你進去的念頭,不過未嘗不是好事,你年紀尚小,一旦進了那個地方,往好里說會漸漸泯滅最後一點自尊,往壞里說,如你這般性格的最後不是麻木沒了願求,就是如行屍走肉,某日草蓆一卷,再多年,又是世上一縷新魂。」

  於笙聞言沉默了一會兒,「公子那日救我出來……我很感激。」

  他垂著頭,露出半截淨白的後頸,「我身無長物,若是說什麼『來世結草銜環相報』,也是對公子的辱沒……」他慢慢跪坐起來,面對謝殘玉格外鄭重,「以後,但有需要,公子自可吩咐,這條命……願意奉上,無論何時!」

  「你……真是,」謝殘玉面上有些無奈,「挾恩求報?你覺得我是為這個?」

  他雖無奈卻也不至於生氣,這小瘋兔子一頭扎進狼窩裡,有人伸手一助,便盡諸信任,也不知該說他什麼好。

  「不是……」於笙認真地看著謝殘玉,「我知公子厲害,大略……是不需要我去赴湯蹈火的,但是總有公子不願髒手的事情……我能去做。」

  從始至終,於笙就不覺得謝殘玉是簡單的人物,原先還對他防備一二,可是後來就了悟,如謝殘玉這種人,不說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往現實一點說,他所具有的能力,財勢,地位,於笙對這些幫不上一點忙。

  所以他才會拿著自己僅有的底氣——一條命,坦然又無所畏懼地告訴他,你對我有恩,我願意拼上一條命來報答。

  對此,謝殘玉如何能不懂!

  他靜靜地看著於笙,好半晌才嘆了口氣,「你,究竟讓我說什麼好……」

  沒有嫌惡,沒有輕率,沒有看不起,只有無奈又心疼的一聲長嘆。

  謝殘玉在於笙忐忑不安的注視中走近,手指蜷起輕輕敲了敲他的膝蓋,「不疼麼?」

  ——轟!

  於笙按上心口,謝殘玉這一句話猶如在他堪堪就要沉成一灘死水的心上擲下一顆石子,倏忽泛起漣漪……

  窗外金輝透過窗欞灑在他身上,一襲玉色長袍裹住他頎長的身形,容顏清雋,尤其那一雙眸,烏黑深邃,但偏偏又是澄澈清淨的……

  「又呆了?」謝殘玉輕聲一笑,「我竟不知有一日這副皮囊還有如此效用……」

  「知道麼?」謝殘玉觸了觸於笙緋紅的耳垂,「小時候我曾被人嘲笑,一度生出要毀了這張臉的想法,只是後來想通了……容貌是天生,毀了又如何,最後被別人罵作丑,還不是一樣要聽著流言蜚語過活……」

  他語調輕快,毫無悵然哀傷之感,可於笙還是覺得他是難過的,甚至……還有一點不忿。

  能叫這樣一個人生出毀了自己容貌的想法,怕是曾經也並不好過。

  於笙大著膽子開口,「長得好看也是一種本事,那些人沒本事比你好看……便嫉妒你。」他無藉甚至有些荒誕的說法叫謝殘玉一怔,而後綻開一抹笑,「你說得對……」

  若是這話放在十多年前,有一個人這般安慰他,似乎當年的他也只會當做是挖苦,他心想,如今是不同了,已然換了心境,縱然再無根據的一句話,謝殘玉也能窺見他眸中的一點安撫。

  「行了,不說這些了,你今日還未泡過藥浴,如今時候也差不多了……」謝殘玉吩咐僕從搬進來一個能容兩人的浴桶,然後又一連三個侍女端著一盤又一盤的草藥進來,仔細地在泡進去,屋內很快就散發出一股濃重的藥味兒,蒸騰著那熱氣也格外酸苦。

  於笙哪裡見過這麼大的陣勢,從前他跟著王全生上山打獵時從山上滾下來,一身的傷也沒多在意,隔日就一瘸一拐的去田裡澆水了。

  如今,又是侍女,又是藥浴,還有人守著他,總叫他覺得如坐針氈。

  「公子,藥湯準備好了,於小公子行動不便,讓屬下抱他過去吧。」駱遲說完已經準備伸手了,豈料謝殘玉看向他,「你下去。」

  「啊?!」

  「我抱他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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