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怯懦
直到一行人走到王家門口,於笙還沒想明白謝公子為何生氣。
林煜由衷的怕謝殘玉,即便於笙幾次小聲強調「謝公子人很好,很溫柔」,林煜也是一副聽了鬼話的模樣,那個人……很可怕好嘛!
所以,越是心裡懼怕,他便離於笙越來越近,最後二人肩膀挨著肩膀,說話時也壓著聲音,謝殘玉自然臉色越黑。
「……笙笙,王全生說你在有錢人家當小廝,那位公子就是你伺候的嗎?」
林煜小聲問,於笙卻是一怔,他在謝府這麼久,到底算是小廝還是……公子心情好時撿的無關緊要之人。
「笙笙?」林煜久久得不到回答,眼看著就要到王家門口了,他猶豫到底要不要跟著於笙進去。
「是小廝。」於笙淡淡道。
「哦……那你在那裡可受委屈?都幹些什麼?這一次怎麼連貴公子也來這窮鄉僻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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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回去嗎?」於笙不知道如何應付林煜的這些問題,其實連他自己都不明白的事情,要如何自如的說出來……
林煜撓撓臉,看著於笙低沉下來的模樣,心中雖滿腹疑惑,但也知道這會兒不是該問的時候,遂躊躇了下道,「你家也沒什麼能招待貴客的東西,你稍等等我,我現在回去拿些過來。」
於笙下意識就要攔住他,他不想總是麻煩別人,但是轉瞬一想,家中實在沒有什麼東西,不必想就知道那王全生肯定是不會給娘和王秋一點銀兩,這多日也不知如何度日,所以還能有什麼招待公子的。
於是緩慢地點點頭,「謝謝煜哥,就當我借你家的,改日我一定雙倍還之。」
林煜也不知聽沒聽見,他向謝殘玉禮貌道別,而後一溜煙跑走。
於笙:「……」
林煜跑得影兒都不見了,於笙心裡藏著事,謝殘玉幾次看他,小東西一無所知,垂著頭直往前走,根本沒注意腳底下有塊石頭,腳尖一撞,眼看就要摔過去,謝殘玉一攬一勾,直接將人圈住,「大白天的也被勾了魂?」
於笙也是一驚,他抬頭,驚惶無措的眸子就撞進謝殘玉眼中。
原本還要教訓幾句的謝殘玉詞窮,好半晌才硬邦邦開口,「不管心中有什麼顧慮,都可以說出來,你若是怕我們嚇著你娘,我便在村口等著你。」
他對著於笙實在發不出脾氣來,這樣不安的眼神他在之前見過,但那時於笙眸中沒有這般無措。
謝殘玉也不禁反省,自己是否過於著急了些,他眸中暖意氤氳,將呆呆的於笙送到只有幾步之遙的王家門口,叫人將帶來的禮品放到門口,轉身便走。
才不過走出兩步,衣袖忽的被扯住。
謝殘玉腳步一頓。
「公子……」於笙聲音低不可聞,謝殘玉轉身便見小傢伙昂著頭,眸子紅紅的,「公子為什麼不進去……」
最後一個字落下,謝殘玉都不知如何反應,小傢伙話語間的委屈毫不掩飾,揪著他衣袖的力度越來越大。
謝殘玉挑眉,「方才一直耷拉著臉,你不是不願我進去麼?」
「沒有。」於笙聲音堅定。
「嗯?」
「就是沒有。」於笙這下不僅是話語委屈,就連白嫩的小臉也委屈得不行,他抿著嘴,「我不會不歡迎公子,只是……」他臉頰紅了下,「就是怕招待不周,一時犯難而已。」
他其實只說了一半,方才林煜問他是小廝還是什麼,這個問題像是如鯁在喉,他說不出來,也說不清楚,因為從始至終,公子都沒有說過在他痊癒之後要如何處置他。
於笙不怕做小廝,也不怕被派到最苦最累的地方,只是心底一直暗暗乞求,別將他直接趕出府。
於笙不傻,也並不天真,他知道,像公子這樣的人,救下一個人可能不過一時興起,他救一個人並不費力,所以同樣的也並不會對他的生活造成太大的煩擾。
只要新鮮感過了,將人送出府便好。
於笙不覺得自己會是特殊到能讓公子留下的幸運兒。
那日月息與駱遲談話,他不小心聽了兩句。
「公子這次回來裁減近一半伺候的人,是不是奴婢等哪兒未做好?」月息小心翼翼問駱遲,駱遲也只是淡淡搖頭,「沒這回事,只是公子喜好清淨……」
「你暫且瞧著,公子最後身邊不留一人都極正常。」
月息也不知想到什麼,面上略變,「那……那位小公子呢?」
於笙聽到這兒就跑了,他知道自己怯懦,但是這段時日幾乎日日跟在公子身邊,他想最後自欺欺人一段時間,如果要走是必然,那他尚且還有一段可以賴著的時間……若是他日公子叫他走,他覺得自己能略微好受一點。
報恩,來日方長……也不一定非要賴在謝府……
於笙想通了這些,對上謝殘玉猜測的目光,難得的沒有心虛地偏頭,頭一次對他撒謊,「家徒四壁,可能最好入口的就是黍子了,不過公子略等一等,稍後煜哥就能拿些新鮮菜肉過來,勉強做幾道能入口的飯菜,就委屈公子這一回了……」
謝殘玉眯眼,總覺得這小東西沒有說實話,但是不等他再問,王家大門慢慢打開一條縫。
一個扎著小髻的女娃娃探頭出來,一見好幾個人,下意識就把腦袋往裡邊縮。
不過下一刻她又眸子一亮,忽然高聲喊,「哥哥!」
於笙立刻喜笑顏開,鬆開揪著謝殘玉袖子的手,飛快地竄過去,將小丫頭一把抱起來狠狠親了口,「秋兒!」
「哥哥……」小丫頭緊緊摟著於笙的脖頸,「哥哥,哥哥……哥哥……」
像是怕於笙不見了似的,使勁將腦袋往於笙頸窩塞,於笙哭笑不得,「秋兒想哥哥嗎?」
「想!」
「都想死了!」
小丫頭尖利的一聲恨不得將見到哥哥的興奮告訴全村子的人。
謝殘玉卻盯著自己的袖口,那兒留下一道褶子,但是扯袖子的人卻早就心都飛走了!
頭一次,謝公子覺得自己好像被冷落了。
與王秋簡單說了幾句,小丫頭緊緊摟著他的後頸不鬆手,於笙無奈,只能抱著小丫頭走到謝殘玉面前,「公子,外邊冷,先進去吧。」
謝殘玉目光掃過王秋懂得通紅的臉頰,點頭,「好。」
一行人走近王家,於笙的娘親王柳氏正端著一盆水往外走,她一開始還沒認出於笙來,得虧王秋高興的喊了聲,「娘,哥哥回來了」,才端穩了手裡的盆。
「娘!」於笙抱著王秋喊了聲,王柳氏眼淚不自覺就流下來。
那日於笙離開就沒有再回來,幾日後王全生回來,拿走家中僅剩的一點銀兩,說要去送給於笙去,王柳氏心中不信,卻怕那僅有的一點可能,遂沒有阻攔。
之後,便是王全生毫無音信,於笙也一直沒有帶回來一句報平安的話。
王秋年紀小,王柳氏不能撇下她,只得拜託村上的人去鎮上打聽,但是每每毫無所獲。
王全生當初告訴她,於笙是在鎮上的富家老爺家做工,但是王柳氏半信半疑,她也曾托人去找一找,但是誰會願意。
林煜那小子倒是自告奮勇要去找,但是他娘一向厭惡他的秀才兒子與王家扯上關係,幾次三番阻撓。
王柳氏無奈,只能作罷。
夜深人靜的時候,王柳氏亦是惶恐不安,對於笙的擔心絲毫不曾削減。
就這麼過了幾日,某日突然出現一個玄衣少年,他往王家送了不少白米白面,雞蛋豬肉也有不少,隔三差五還提來一隻雞。
王柳氏不僅不覺得高興,反而更加憂心,她好幾次試圖問詢,但是那人只冷著一張臉,留下一句「於笙平安」便離開。
王秋年紀小,卻也知道娘親夜夜哭濕了枕頭,小心地抱著王柳氏哽咽,卻還是堅定道,「哥哥沒事的,會回來的……」
時日久了,王柳氏心中各種猜測不息,她與王秋吃不完那少年拿來的肉和面,最後大多與鄰居換了銅板,本打算這幾日就拿著錢去鎮上找於笙,可沒想到,這時於笙回來了。
於笙看見王柳氏憔悴了許多的臉還有什麼不懂,他又說了一遍,「我很好……回來了……」
母子三人說了兩句,於笙不忘將謝殘玉迎進堂屋,王秋幫著王柳氏燒了熱水,將粗製的杯盞燙了一遍又一遍,拿了王全生平日裡最好的一點粗茶泡上,不安地端上來。
於笙接過去頓了頓,才小心放到謝殘玉手邊,自己垂下手站在一邊小聲道,「公子潤潤嗓子吧。」
其實從謝殘玉踏進這裡第一步就顯現出極大的違和。
他那樣俊美貴氣的,如謫仙般的人物,在這逼仄破舊的小屋裡,全然不合適。
「手拿來。」謝殘玉開口打斷於笙的思緒。
「啊?」於笙一時都沒反應過來。
謝殘玉無奈,主動牽起他的手,於笙順著他的視線低頭,自己指尖通紅。
是方才燙紅的……於笙後知後覺蜷縮了下,謝殘玉嘆了口氣,「今日像是被抽了魂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