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越霖


  溫偃看似行事乖張,實則謹小慎微。謝殘玉看著他,半晌嘆了口氣,「隨你。」

  二人之間一時氣氛凝滯,溫偃故作輕鬆,「放心,我有分寸,倘若有什麼不對便會立即抽身,總不能一頭栽進去不知道回頭……」

  謝殘玉看他,面色略微緩和了些,「你記住今日所言,我最多派人從旁協助,剩下的……你斟酌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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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你的。」溫偃咧開嘴笑。

  翌日一大早,謝殘玉便提出離開。

  於笙在院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王柳氏坐在廚房前擇菜,對於笙的反應視若無睹。

  王秋不懂大人之間的暗潮湧動,手裡拿著一隻紙折的小老虎,一看見於笙便巴巴地湊上去,「哥哥……」

  於笙在她臉上輕輕捏了把,「哪來的紙老虎?」

  「那個不笑的哥哥疊的……」王秋回頭看向院子不起眼的一個角落,於笙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就看見之前與溫偃共騎的那個人蹲在地上,盯著樹根發呆。

  原來是個男子。

  王秋扯著於笙陪她走過去,那人一動不動毫無反應。

  興許是那個紙老虎起了作用,王秋並不怕生人,她掙脫於笙的手,過去有樣學樣蹲在那人身邊,「哥哥,你在看什麼呀?」

  她問得天真,於笙剛想提醒小丫頭莫要擾了人家的清淨,就聽到側臉俊秀的那人低聲喃喃,「話半死梧桐老病身,重泉一念一傷神……」

  「雲山有意,軒裳無計,被西風吹斷功名淚……」

  「獨自淒涼還自遣,自製離愁……」

  於笙看著那人的側臉,明明覺得哀傷盡了,但卻給他一種勘破人間虛妄的通透感。

  王秋更是聽不懂他說的那些,只支著下巴,腳邊放著那隻紙老虎。方才的問題久久等不到回答,小丫頭也不在意,兄妹二人陪著那人,院中一時只余王柳氏擇菜洗菜的聲音。

  於笙心裡存著事,不如王秋那樣能一直蹲在那兒,他走過來是陪王秋,原本也想打聲招呼,奈何那人跟定住了似的,毫無反應,遂,他最後留下一句,「公子有事需要幫忙便讓秋兒轉告於我」便轉身離開。

  於笙的腳步聲漸遠,那默然無語的人才開口說話,「小丫頭,你哥哥他……對你真好。」

  王秋聞言用力地點頭,「嗯嗯,我哥哥他對我可好了……」

  那人慢慢轉過頭,伸手拿起那隻紙老虎,手指翻飛,沒多時那紙老虎又變成了一隻兔子,「你是小丫頭,而且年紀還小,就玩玩兔子罷。」

  就這麼一會兒,威風凜凜的老虎便成了可憐兮兮的小兔子,王秋看看紙兔子,又看看那人,嘴巴一癟就掉起了金豆子,「……不要兔子,兔子可蠢了……老虎才厲害……」

  原本乖乖巧巧的小丫頭開始哭起來,那人顯然也對此意外又無措,一雙手無處安放,平日裡巧思善辯的嘴也跟鋸了嘴的葫蘆似的,一時竟不知道如何安慰小孩兒。

  「秋兒怎麼哭了?」王柳氏放下手裡的菜,看向於笙。

  於笙也無奈地擺手,「我也不知。」

  王柳氏看了看王秋二人,又看向於笙,「你決心要走了?」

  「娘……」於笙有些不自然,「我只是……」

  「想去便去,你長大了我已經教不了你了……」王柳氏話中有話,「不……從前我便教不了你,如今還是一樣……」

  更近年關,上京。

  城內還是一派熙熙攘攘,奇珍異寶雲集的上京,美樹瓊花數不勝數,瓊花金桂、黃/菊、羊蹄甲、金花茶開得熱烈而芬芳四溢。

  高高的花樓之上,美人披著輕紗,俊美公子紙扇輕搖,集市上小攤販扯著嗓子叫賣,偶有一兩個扛著糖葫蘆串的經過,引得一眾小孩子歡欣雀躍。

  薛擇坐在花樓上,他面前一副小桌,一套酒具,連帶著一方小小的棋盤。

  樓高十數尺,他坐在窗邊,目光投向近處喧鬧的集市,那裡比起花樓,又是另一番熱鬧熙攘。

  他一人坐在那兒自斟自飲,眉間凝著一股揮散不去的漠然。玲瓏剔透的玉杯被捏在十指纖長的手裡,若有人在,也不知到底是玉白一些還是手更精細一些!

  「咚咚……」房門被輕輕叩了兩下。

  「殿下……越大人求見!」門外的小侍用薛擇剛剛能夠聽到的聲音道。

  「請他進來。」

  薛擇目光依舊停留在窗外,日光正好,他掃了一眼匆匆飛掠而過的雀鳥,微微斂目。

  「是。」小侍恭敬的作了一揖,退下。

  沒過多久,門外傳來一人上木梯的腳步聲。

  「扣扣……」門被沉悶的叩了兩下。

  「進……」薛擇懶懶道。

  門被輕輕推開,一身深藍圓領錦袍的越霖走進來,在離薛擇不足五步處俯身作揖。

  「臣越霖……拜見晉王殿下!」

  「越大人多禮了!」薛擇收回望著窗外的目光,他說完放下手裡的玉盅,抬手示意越霖:「請坐。」

  越霖又施了一禮,然後撩起袍擺端端坐好。

  「越大人這是專門過來告訴本王……陛下沒答應」他淡淡道,「其實大人也不必親自過來……讓手下人過來招呼一聲也就罷了!」

  話雖如此,可是薛擇臉上沒什麼表情,他從前一直看不上越霖的出身,現在仍是。而且越霖從科考那時就穩穩立住寒門士族第一的位置,無論薛擇從皇子到親王,越霖這個人從來都沒有給過他薛擇一點好臉色。

  越霖在翰林院裡被人打壓,那時一直端著一副死人臉,得勢成為當今聖上面前的紅人時,他仍然撐著一張嚴肅到刻板的臉。

  薛擇從見他的第一面就煩他,但是又因為他的身份而試圖拉攏,豈料面前這人油鹽不進,整個一隻忠狗般護佑在皇帝身側。

  薛擇心有異志,與當今聖上在未開府時便勢同水火,連帶著身旁一幫臣子也早早的拉幫結派,分為兩個陣營。

  越霖不算是那邊最位高權重的,但是他卻是受絕大多數人尊敬的,其中緣由不過二者,一是朝廷有小一半的人都是寒門新貴,另則,越霖這人雖然迂腐頑固,但是確實人極為正派。

  不阿諛,不逢迎,不徇私,不欺壓……

  只是,唯一有一點,他自入仕到如今竟一直不娶妻不納妾。

  「陛下答應了……」

  越霖不過淡淡五個字,薛擇卻猛地抬眼看向他。

  「什麼意思?」薛擇目光直直盯著越霖,袖子不小心沾染了茶水他都沒發現。

  「……估計稍後就會有公公帶著聖旨過來……殿下,不妨先換件衣服……」

  越霖毫無壓力的看回去,他從出宮後就有點怔然,一路沒有坐轎子直接走回府,未驚擾管家下人,繞過住院去了祠堂。

  除了管家和兩三個下人知道他在祠堂里坐了一夜以外,再無人知祠堂燈火燃了一夜。

  越霖在祠堂端坐了一夜,然後早起洗了把臉,換了一身常服,出府到一家老攤子那兒吃了一碗餛飩。

  他沒讓任何人跟著,也沒有寫一份拜帖,就直接到晉王府拜見。

  他沒能進得晉王府的紅漆大門,據晉王府的下人說,晉王在花樓,他也不甚在意,又繞了好長一段路找到此地,然後坐在晉王殿下面前,這一刻卻是奇異的回到之前的狀態。

  他無悲無喜,不僅是臉上,就連心中也是一派平靜,「殿下,你要的……我做到了!」

  「那麼,我要的……你什麼時候能夠兌現……」

  越霖為晉王殿下斟了一杯茶水,然後雙手捧起奉到他面前。

  「這是臣為殿下做的第一件事……不過應該也是最後一件了!自後……想必臣在陛下面前也沒有什麼份量了……殿下……以後還是另找人吧!」

  越霖說完,薛擇還沒有接過玉盞,他等了一瞬,最後還是將其放到薛擇面前。

  「……皇帝他真的答應了?」薛擇似笑非笑,甚至還帶點嘲諷。「沒想到你在他那兒的地位那麼高呢!」

  越霖聞言自嘲的笑笑,他端著一張死人臉習慣了,突然這麼一笑,竟然看起來有點違和。

  「殿下,留有一線才好走得長遠,臣雖卑弱又無依靠,可若逼急了……也不知能做出什麼事來……」

  他說完,起身拍了拍袍子,然後對薛擇行了一禮:「臣告退……」

  薛擇看著越霖一步一步馬上就要出去了,他終於開口:「那日我看見的,在今日之後便會忘了……不過,皇帝後宮再是不夠充盈,也容不下你,越大人你好自為之!」

  越霖在聽到「那日」兩個字的時候腳步就不由自主的停下了,他沒有回頭,但薛擇知道他大概內心是閃過一絲殺意的。

  「以後……本王不會再找你……」

  越霖毫無反應,他回身給薛擇重新作了一揖:「臣謝……恩!」

  一離開花樓,越霖陡然心中空了一塊,明明此事已經揭過,他可以卸下所有的壓力,但是沒想到走過街角,他看見一人。

  「陛……」

  「長風。」那人錦衣華服,身邊隨侍數人,周圍明里暗裡還有不少人護佑在側。一看見他,俊美的面上就浮起一層笑意,「聽管家說,你不高興?」

  越霖看著那人走過來,自然地牽起他的手,「哎,這手怎的這般冷,你也太不在意自己的身子了……」他面上一陣不滿,越霖木然,「陛下怎能隨意出宮?」

  那人臉色不變,「這不是一直等不到你進宮,便來找你了嗎!」

  「陛下以後切莫不可……」

  「行了行了,我都懂……」

  「外邊便不要這樣喚我,叫我誠郎……」

  「哎,你這……」

  作者有話要說:「話半死梧桐老病身,重泉一念一傷神……」——白居易《為薛台悼亡》「雲山有意,軒裳無計,被西風吹斷功名淚……」——劉致《山坡羊燕城述懷》「獨自淒涼還自遣,自製離愁……」——龔自珍《浪淘沙寫夢》另:本章埋下伏筆,有兩對副cp哦!

  晚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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