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勾人


  「忍耐」,於笙從前不懂但卻踐行了多年。

  他脊背緊貼著謝殘玉,幾乎能感受到身後之人胸腔的震動,「公子……」

  「無事。」謝殘玉在他耳垂處捏了捏,「行了,今天就先到這兒,讓月息伺候你洗漱。」

  原本想好的事情無一實現,於笙只發愣的工夫,謝殘玉已經出去了。

  月息端著水進來,就看見於笙站在桌案前發呆,她嘴角勾起一點,「小公子這是捨不得公子離開?」

  話中調侃的意味頗濃,於笙臉頰紅了紅,小聲反駁,「沒有……」

  「嗯,沒有便沒有罷……」月息是謝府最受主子看重的侍女,但是自從被派到於笙院裡伺候,她臉上的笑意多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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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府多年來沒什麼變化,一如既往的沉寂無趣,陡然一隻小兔子踩進來,遑論別人,月息先是諸多照顧。況且她善於察言觀色,自家公子對這位有什麼企圖,她自然看得通透。

  想到未來府上會多一位主子,還是個招人疼的,她自然伺候得越發熨帖,於笙對上她,倒是很少顯出過分侷促。

  「月息姑娘……」於笙洗漱後將人叫住,月息扭頭,疑惑問,「小公子有什麼事嗎?」

  「嗯……」於笙有些猶豫,他本來是想直接問謝殘玉的,但是不知為何一直不敢開口,這會兒對著月息,倒更加安心些,「我想問……我身上的傷已經好了,現下可以伺候公子了,或者……」

  他想起自己在鄉下長大,許多事是不甚懂的,遂更加小心,「養馬,灑掃的事情我都可以的……」唯恐月息不信,他又添了一句,「其他也可以的……我可以學……」

  月息根本沒想到,於笙到這時都還未明白。

  她哭笑不得,心想,這府里現在哪裡還有人敢差使你,被主子知道還不得活剝了他們吶!

  「月息姑娘?」於笙久久等不到回答,更加心裡沒底。

  傷也養好了,若還賴在謝府不做事,時間久了公子肯定會厭煩的。他好心救了他,可不是帶回府當金娃娃養著的。

  於笙一邊想一邊忐忑,絲毫不知月息心裡如何又笑又無奈。

  「小公子……」月息輕咳了聲,「事,奴婢等可做不了主,」她往主院的方向瞥了眼,「公子想必心裡已經有底了,小公子您不妨問問……」

  月息說得自然,於笙也沒看出什麼不對,他站在原地想了想,最後終於鼓起一點勇氣,「好吧……」面上的憂慮被月息看在眼裡,他兀自有些發愁,思忖著要如何和謝殘玉開口。

  謝殘玉發現於笙有些走神。

  不過一頓早膳的工夫,小東西已經發了三次呆,問話時後知後覺,一瞧就是沒有聽進耳中。

  謝殘玉倒不生氣,只是好奇這小東西又遇上什麼憂愁了,待用完早膳,趁著他去外邊消食的工夫,謝殘玉喚月息進來問話。

  「今早我離開後有發生什麼嗎?」謝殘玉一向信任月息,她做事乾脆利落,又深諳主子的心理,對上時而呆呆愣愣的於笙也能格外耐心,遂謝殘玉極為放心,也未在於笙身邊安排太多的人。

  月息就知道有這麼一問,她有條有理,將於笙隱藏的憂慮盡數說與謝殘玉聽,最後也不知是什麼占據了心思,竟大著膽子加了一句,「公子,他不傻,但有時總會反被聰明誤……若是,若是您打定心思了,不如直白些……」

  見謝殘玉沒有動怒,她覷著他的臉色繼續道,「您一直在給他發現和選擇的機會,但是孰料他是否敢往那處想……畢竟受了那麼多苦楚,他骨子裡還是有自卑的,您若只站在一邊等著他走近,怕是……要耗費更多的時間。」

  謝殘玉微微一怔。

  這些他不是沒有想過,但是,「我不想他以後後悔……」他眸中有一絲掙扎,「我與他的相遇是摻雜了恩情,感激……若是刻意引導,」他難得露出一副懊惱的模樣,「有一天他幡然醒悟,與我只是報恩作祟……」

  謝殘玉在別的事上無往而不勝,可偏偏一對上於笙就失了那份冷靜持重。

  「公子……」月息伺候謝殘玉這麼久,第一次看見他如隱忍的時候,她心下感嘆感情磨人,又不禁替於笙說話,「如果不試一試,如何知道他對公子是否有這般情誼?」

  月息比謝殘玉只堪堪大兩歲,自小便在謝府。從前謝夫人還在時,便是她親自教月息做事,時時叮囑她要伺候好謝殘玉,儼然一副託付其的模樣。

  謝夫人一生命運多舛,遇人不淑,又飛來橫禍,短短數十年竟是將能嘗的苦果都盡數試了一遍,最後硬生生被逼絕境,鬱郁而亡。

  月息是她教出來的,仔細想想似乎與其有些相像,一樣心細如髮,在謝殘玉遇事不決時往往能一眼勘破。

  謝殘玉靠著椅背,半晌嘆了口氣,「說來也是諷刺……這些年下來竟也養出些優柔寡斷的劣性……」他手邊是茶盞,茶水已經半涼,但不等月息開口,謝殘玉抬手一口飲盡。

  「並非。」月息給謝殘玉又添了熱茶,「只是公子對心上人是恨不得事無巨細,將所有的災禍盡數擋去……您慣是多想,細想,最後往往難免反受其累……」

  謝殘玉沉默。

  月息說的這些總覺得根本不是他似的。他煢煢孑立這多年,也就是在遇見於笙後總是行為失度,若是細究,其實對於別人別的事而言,他並無變化。

  大略也是想到了這兒,月息心中又多了一點什麼。

  於笙胡思亂想了幾日,就到了除夕。

  謝殘玉不愛熱鬧,但也顧及府上多了一個人,叫人提前幾天就準備起來。不說廊下喜慶的燈籠,就連謝府下人都穿上帶紅的襖。

  年味一日一日濃起來,除夕這日難得多了不少歡聲笑語,府中下人跟合計好了似的,一見於笙便說上一句吉利話,鬧得於笙紅著臉又掩飾不住喜色。

  好不容易進了主院,兜頭一顆糖砸在腦袋上。

  軟軟的糖,倒也不疼,於笙卻循著看過去,就見謝殘玉一身玄衣,袍角意外的繡了一角的赤紋,映著衣領的那抹深紅,於笙略愣了愣。

  這是頭一次看見謝殘玉穿帶紅色的衣袍,不能說是全然陌生,但總覺得與平日裡的公子有那麼點不同。

  眉眼如畫,也是濃墨重彩,大氣渲染似的,於笙數次因謝殘玉這張臉發呆,這次偏偏還是占了個「又」。

  謝殘玉竟也習慣了,自己走過去將一個喜慶的紅色的,繡著貔貅的小錦囊掛在於笙腰側,配著他那張嫩白的小臉越發精神。

  「這是……什麼?」於笙回過神,手指在錦囊上摩挲了下,他雖不懂錦繡,但是觸手一碰便覺得很是珍貴。

  金線勾勒,再以紅線填色,不過寥寥幾根繡線,偏偏栩栩如生。

  「貔貅可驅邪避煞,你戴著它。」謝殘玉說完便自然地牽著於笙進去。二人之間距離不足一寸,行走間胳膊自是挨蹭,於笙眸子閃了閃,卻穩穩跟著謝殘玉的腳步。

  金獸爐里是裊裊煙氣,於笙輕輕嗅了嗅,「公子……這個味兒……」他有些猶豫。

  謝殘玉本是在桌案上找什麼,聞言回頭看他,「你聞出什麼了?」

  於笙略猶疑,謝殘玉卻鼓勵地看著他,「說便是,今日是除夕,就是說錯了也有獎勵。」

  「嗯。」於笙勉強有了點勇氣,「聽月息姐姐說,公子一貫喜好檀香,是從江南運過來的……」

  「然後呢?」

  於笙又輕輕嗅了嗅,「之前我來過這兒,也是燃了香,只是味道要更加淡一些,能靜心。」

  他走到金獸爐旁邊,拿銀夾子輕輕挑開一點,於笙示意謝殘玉看,「這香燒透了是白色,可是現在的這些……隱隱可見灰黑,若是說明白一點,便是這香不如之前……是摻了假。」

  謝殘玉自始至終由著於笙說,起初並無太多的反應,但是隨著於笙一字一句說得認真,而且話中提到的地方都與現下的情況相符,他便又是一番反應。

  「你如何知道這些?」謝殘玉問得尋常,於笙也未多想,只老老實實回答,「先前是聽謝沅說過,後來月息姑娘又多次提醒這邊的侍從,我便留了心……」

  於笙方才說得格外清晰,這會兒像是忽然意識到了什麼,不免有些怯怯的,「……方才只是我的一己之言,公子若是覺得哪兒有問題,便饒我一回……」他看似膽怯,又像是沒甚自信,但是謝殘玉卻知道,於笙眼眸里的那抹堅定不改。

  「你這是故意謙虛呢!」謝殘玉伸手在他頰上輕輕掐了一把,戲言道,「明明成竹在胸,非要還這樣說,是怕我不憐惜你麼?」

  他往前走了一步,二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彼呼吸可聞,就連謝殘玉長長的羽睫,於笙也看個清清楚楚。

  他怔怔的,「公子……」

  面上有一瞬間的不自然,但是卻格外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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