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暴怒


  於笙在馬棚待了兩日,就被月息帶回去了,她緊趕慢趕讓丫頭們伺候於笙沐浴,又揀了時興的新袍子給他換上。

  於笙哭笑不得,「姑娘這是作甚,之前的衣衫還新得很,你這又大加操持,費這工夫何必呢……」

  月息輕輕瞪他一眼,「公子這兩日火氣忒盛,底下的人都要怕死了,奴婢若是將您哪兒伺候得不好了,鐵定是要挨一頓板子的!」

  她說得分外誇張,於笙倒不往心裡去,月息是謝府最得用的大丫鬟,形如大管事一般,哪裡就輕易受責難,也就是月息鬧他開心的玩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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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無論如何,一聽到公子心情不爽快,於笙還是臉色變了變,「月息姑娘,公子他……」

  月息替他解了頭髮,手指先順了順,「公子很好,您也不必太過擔心,溫公子來過之後他便不大窩在書房了,方才正好去了錢莊,興許沒一會兒就回來了……」

  於笙聽罷也不減絲毫擔憂,他時常蹙眉,額頭上隱隱可見幾條淺淺的細紋,月息簡直想替他抹了去,「小公子,今日這些話本不該是奴婢說的,但是不吐不快,便委屈您聽上一聽,至於聽罷您如何反應……奴婢也不強求。」

  身後女子聲音溫柔,於笙卻是指腹捻住,心尖飛來一抹白絮似的叫人格外難受。

  「你說罷。」

  月息看著銅鏡里的稚嫩面孔,心下忽的湧起一股愧意,但是轉瞬還是強壓下,道:「我家公子自小過得不好……」

  她微頓了頓又繼續道,「這種不好,是剜心刮骨的傷害,雖其中不便細述,但是著實是將公子傷得險些丟了命。」

  於笙聽著就是呼吸一滯。

  月息只當看不見他面上的心疼,也不誇大其實,「謝府是個牢籠,公子卻連籠中寵都不如,幼時那幾年便是如履薄冰,行將踏錯便是無底深淵,奴婢進府的時候不短,是將公子的不易都看在眼裡的……」

  「為何會這樣?他明明是謝府……」

  「並不的,」月息打斷於笙的疑惑,「公子幾次死裡逃生,躲過那些磋磨寡待,也幸是……幸是夫人尚在,只是待夫人仙逝,公子便獨自應對這府里的魑魅魍魎……」

  看於笙疑惑更甚,她難得露出一絲安撫的笑,「幸而,公子活下來了……」

  「只是,人被磋磨成那樣,沒有瘋魔已經是幸事,不,」她眸子赤紅,「……最前的那幾年,與瘋了也沒什麼大的區別!」

  「料是已經有許多人與您說過了,公子不是好人。」月息替他梳好了發,又揀了謝殘玉送的玉簪束住,「公子的確不是好人……」

  「月息姑娘……」於笙沒想到連她也這樣說謝殘玉,登時變了臉色,「他是好人,再也沒有比他更好的人了!」

  月息失笑,「若是真的好,那您為何不肯當公子的夫郎?」

  一聽到「夫郎」二字,於笙面色大變,好半晌在月息的注視下才凝重著表情開口,「我哪裡配得上呢……」

  輕飄飄的一句話卻夾雜著諸多複雜的情緒,月息拍拍他的背,「您這樣想才是將公子的一顆心往地下踩,他這多年孑然一身,從未對哪個人這樣牽腸掛肚,予取予求。」

  「所以才是配不上!」於笙閉眼,一滴清淚砸在胸前。

  月息大驚,「小公子!」

  「無事。」於笙搖頭,「我只是將一切想得明白而已,他那樣好的人,值得更好的人,而不是我這樣一個既無容色又無本事的庸人耽擱了他……月息姑娘,你不必勸我了,長痛不如短痛,早些想通才是正理,沒得我耽誤他虛度時光……」

  「好一個虛度時光!」屋門突然被一腳踹開,謝殘玉幾步進來,直接站在於笙面前,「原以為這兩日的冷待已然叫你想清楚,沒想到你還是如此令人失望!」

  一句失望,於笙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靈,他坐在桌前,定定地看著謝殘玉,即便早有準備,這會兒聽到了這樣的話還是難受得心都攪在一塊兒。

  他聽過這世上最惡毒的咒罵,即便是王全生叫他去死時也沒有這樣的難受,但是謝殘玉不過「失望」二字,卻讓他體味到了刮骨似的劇痛。

  手心已經濡濕,不是汗,是血。

  於笙卻覺得不及心尖疼痛半分。

  「公子,您……」月息剛要開口,豈料謝殘玉對著她也是一雙戾氣的眸,「滾!」

  月息心尖一跳,擔心地看向於笙,但是卻見於笙白著一張小臉沖她搖搖頭,「月息姑娘,你先出去吧。」好歹容我留些臉面。

  月息哪裡不懂,她斂了袖子一步三回頭的離開。

  待月息一離開,屋裡安靜得瘮人,於笙坐在桌案前,渾身細細密密地泛起疼,他也不在意,咬著唇挺直著腰。

  可是這一幕卻叫謝殘玉看得只覺諷刺,「這會兒與我端起矜傲的架子了?」

  謝殘玉是個決絕的人。

  於笙在這會兒也見識到了,這人心疼起一個人來恨不得將自己的骨肉都剜出來給他,可若動了怒,棄了這情意,就如最冷漠的殺器一般,近一步都得要人的命,更別說一句話摻了萬千利刃往他身上剮。

  嘴裡隱隱發苦,於笙忍住眼眶裡打轉的淚珠,逼著自己沉著開口,「……公子,我是懦夫,還上不得台面,於你而言是污點,所以早些疏離於你於我都好……」

  分明是在嘴邊滾了幾遍的話,於笙卻說得慢,謝殘玉的神情肉眼可見暗沉,盯著於笙像是要撕下他一片皮肉來,「好……說得好……」

  他恨自己有眼無珠,恨自己將於笙高估。

  「我當是走了多大的運氣,沒想到只是一著不慎摔了個跟頭,於笙你很好……叫本公子跌了好大一個跟頭……」

  他咬牙切齒,眸中全無半分昔日情意。

  於笙這下連肺腑都穿了一個大洞,他有心捂著心口落淚,可偏偏眼中乾澀,對上謝殘玉冷極的眸子,在心中咒罵自己是活該!

  呵,可不就是活該麼!

  明明一開始就是走錯了路,偏偏到了半路才醒悟,連帶著身前的那個人也一併走錯了路,而且拖累得他損失不小。

  作何要在他身上費這恁多的時間,自己是不值的。

  於笙慢慢起身,「及時止損也好過傷筋動骨,公子前路浩漫,不必囿於我這樣不值當的旁人……」

  謝殘玉盯著他,就那麼死死地盯著。

  終是連最後一點期待也湮滅。

  謝殘玉冷笑,「好,很好……」

  說完他摔門而去,徒留於笙身子一軟癱在地上,好啊,他這次是將那人遠遠地推開了。

  謝殘玉一連兩個月未回府,於笙好幾次要出府也被拘住,除了那一片院子之外,別處不許他踏出一步。

  月息來過幾次,每每對著他都是嘆氣。

  謝沅和謝琦倒是時不時出現,只是這一次連他們也不假辭色,只將於笙必要的的東西一放就離開。

  可這些卻在於笙心尖未挑起一點漣漪。

  他整日坐在廊下,看鳥兒築巢,看雲捲雲舒,聽著院子外僕從閒言碎語一日日地多起來。

  「瞧吧,這人不識抬舉,惹得公子兩個月都未曾回府,也不知哪來的大臉,死賴著不走!」

  「就是,憑著自己在公子面前得了臉便不知輕重……」

  「……都是卑賤出身,在泥地里打滾的爛人,一朝得勢就沒了自知之明,也不知公子瞧上了他哪點,那樣上心……結果呢,反惹得一身騷!」

  「……你快別說了,這種人最是記仇,別叫他哪日再起勢,又害得你被公子責罰……」

  「知道知道……反正就是那麼個東西,你至於這樣麼!」

  幾人拿著掃帚打著馬虎眼,被謝沅捉住,「敢在主子背後讒言,是哪個借你們的膽子!」

  一句話嚇得幾人伏在地上求饒,哪裡還見方才的冷嘲熱諷,囂張氣焰。

  謝沅一頓冷斥,幾人磕頭求饒不止。正當這時,門吱呀一聲,於笙走過來,不過兩個月的光景,他已經生生瘦了一圈,單薄的身子裹在衣袍里,只空蕩蕩地撐著衣衫似的。

  「你……」謝沅見於笙的次數不少,遂看著他一日一日的消瘦下去,但是卻沒什麼法子。

  他與公子二人的事情,旁人是萬萬不敢摻和的。

  於笙下頜尖了不少,襯得他臉頰越小,謝沅看得不忍心,只指著旁邊的人,「你莫要聽他們的閒言碎語,公子對你還是有情的……」

  「謝沅,謝謝你。」於笙的目光落到他身上,「只是,不必懲罰他們……」

  謝沅側目,滿是不解。都叫人說到了那份上,怎麼還能忍著!

  不等他再想,於笙繼續開口,「他們說得都對,是我咎由自取,也是我自取其辱……」

  「於笙!」謝沅擔心地看他,「公子若是真的厭惡你了,便不會叫你還待在府上,他寧可自己在外邊諸事不便,也不舍的將你逐出府……我不信你不懂!」

  於笙身子一僵,眼看著他似有動容,但是下一刻就見他冷漠得進去,闔上門。

  透過那一點點縫隙,謝沅聽見於笙道,「煩勞你將他們帶走,若是可以,以後不必再找人盯著我……我不跑的……」

  只要他沒有開口將我逐出,我便不離開。

  說不清是為了給自己留一點餘地,還是真的如他們所言表面一套心裡一套,於笙總覺得,只要謝殘玉不乾脆利落的叫他滾,他們二人之間就還藕斷絲連似的。

  那些情深意切褪了色,可還存著,時刻提醒他這事兒還不算處理得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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