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尖銳
上京略顯偏僻的一處地兒多了一座謝府,在這官員迭變,富家驟起驟落的富貴地兒著實不是什麼新鮮事兒。
只是未有兩日,太師府一輛奢華的馬車停在這座「謝府」外。
路過的行人都是微訝,因為自車上下來一人,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當朝太師謝充。
太師大人上門,謝府門口的守衛好似並不認識,甚至待謝充走過來時都是一副迷濛模樣,直到太師身邊的侍從亮出身份,他們都是呆呆傻傻的。
「你家主子可在?太師大人親臨,還不……」旁邊侍從已然不快地皺起眉,豈料謝充打斷,「滾!」
堂堂太師,卻要受這等氣,侍從有些不忿,謝充卻是毫無所覺似的。
他親自開口問,但是謝府門口的兩個守衛依然如故,正待謝充再要開口,旁邊經過一個老婦開口,「這位大人,謝府門口的這兩位小哥都是失聰失語之人,你們再問許久也得不到回答的。」
謝充略一怔。
他原本是做好了吃閉門羹的準備,但是也沒想到謝殘玉一開始就打算好了要膈應他,買來兩個聽不見說不了的人敷衍他。
「大人,二公子這明顯是給您難堪,您……」
「無事,他好不容易肯回來,總要發泄發泄怒氣,他消失了這幾年,人能好好的已然不易。」謝充斂了袖子,復而上了馬車。
謝府主院。
駱遲進去給謝殘玉稟報,「公子,那位來了。」
謝殘玉正教於笙習字,聞言動作不停,依舊輕聲慢語,「橫畫多者,務求長短各異,宜使中橫較長,求其平正……豎畫多者,中間直豎要長,並應垂直勿斜,才能平正……」
「公子……」於笙見駱遲有些急,遂喚了他一聲。
謝殘玉卻垂頭教訓他,「習字要專心,心外無物,你這樣可是要罰的……」
於笙理屈,但也不覺得委屈,習字對他而言不算懲罰。
但為了配合謝殘玉,他還是小心翼翼問,「公子想罰我多少呀?」
「十頁大字……有些多了,不如後日正午前,交過來五頁,不得偷懶,每一個字都要符合要求,否則翻倍罰之!」
「嗯。」於笙點頭,心裡已經盤算著要多寫十頁,以挑了最好的來交給謝殘玉。
這邊安排好了,那邊駱遲已經急的要跳腳了,他不住地往於笙面上瞟,於笙輕輕拽了拽謝殘玉的袖子,「公子,駱遲有急事……」
平日裡駱遲謝沅對他諸多照顧,於笙感念他,自然這會兒也有意要幫幫他。
謝殘玉這便看向駱遲,「太師大人親臨,我卻不想見。」
駱遲知道自家公子的意思,但是他總歸要問一問,而且誰都沒有料到,太師大人碰了個軟釘子,竟也沒有離開。
「公子,聽聞半月前,太師府的大公子從馬上摔下來,斷了腿,依著太醫的意思,怕是以後無法入仕。」
謝殘玉無所謂的擺了擺手邊的硯台,「那又如何?太師府名正言順的嫡公子一個也無,誰摔斷了腿也沒什麼所謂。」
駱遲無奈,「太師府雖有三位公子,但是一個摔斷腿,一個痴傻,另一個才不過三歲,公子您現在可是人人盯著的香餑餑……左都督如今權勢滔天,又與北鎮撫司、東西廠交近,太師大人這般著急的來找你,怕是想要您……認祖歸宗!」
於笙支棱起來的耳朵動了動,太師和左都督都是一品官,這一路上,謝殘玉都給他講過不少,但是無論如何他也沒想到自家公子竟是當朝太師的親子。
「認祖歸宗?」謝殘玉冷笑,「他難不成不知我是如何出生的麼?!」
駱遲隱晦地看了一眼他,「據探子來報,太師已經將公子的身份處理好了,藉口是他當初外放在西南時幸了一位孤女。」
謝殘玉更是覺得荒誕,「他也是真敢!」
說起這樁陳年舊事,謝殘玉噁心作嘔。
二十五年前,太師謝充還只是一個探花郎,一開始仕途不順,直到被長公主親女東安縣主瞧上,便在其引薦下拜了太子太傅為師。
謝充是有大野心的,他不甘屈居人下,半推半就遂了東安縣主的意高娶了她。
很少有人知曉,上京前其實是有髮妻的,只是經長公主的「安排」,正妻變側室。
若僅是這樣便罷了,偏偏沒幾年謝充平步青雲,外放做官時經過元豐鎮突遭山匪襲擊,險些殞命,是鎮上的謝氏夫婦救了他。
也是之後,經閒聊時才知,謝充與謝氏夫婦還有一點沾親帶故的宗族親緣。
這樣一來,謝氏夫婦對謝充更是親近,他們不過新婚才兩年,如膠似漆,可偏偏二人琴瑟和諧的一幕在謝充眼中變了味道。
謝氏是元豐鎮有名的美人兒,不僅貌美,為人也是淑雅賢惠,謝充原配容貌平平,高娶的東安縣主更是無才無德,仗著家世幾次三番辱他。
謝充見過無數女子,謝氏卻像一株姝麗柔美的白荷裊裊娜娜長在他心尖。
在謝公子出外洽談生意時,謝充霸道地占有了謝氏,不僅使其剛孕的胎兒小產,更在謝公子回來以後以其性命相逼,強迫謝氏為他懷了一個孩子。
這個孩子便是謝殘玉。
「公子……」於笙擔憂地握住他的手,「若是不想見的人,便不要見了罷……」
方才打定主意不見的謝殘玉這會兒卻改變了主意,「見,早晚都要見一面的……」他叫駱遲將謝充帶進來,自己則帶著於笙去了花廳。
謝府門外的謝充原以為要許久才能進門,沒想到不到半個時辰就被人引進去。
謝充二十又五時中了探花,在官場更是浸淫二十年,如今才不過知天命的年紀,一身華服,威勢逼人,但甫一見謝殘玉,卻是一怔。
花廳上座是謝殘玉,他身著玄色交襟褐紋袍,一手搭著扶手,就那麼淡淡地看向他,眉目清雋,眸中卻無一絲暖意。
謝充身後只跟著二人,看向謝殘玉時也因他凌厲的眸色一僵。
這樣的謝殘玉,通身氣勢也是他們遠遠沒有想到的。原以為就是在那小小鎮子上長大的小公子,即便有些不世出的名聲,也越不過太師府的大公子,但是沒想到,一眼就叫他們先怯了。
「檀郎……」謝充眸里一縷哀色,「你既入京,怎也不來太師府看看父親?」
謝殘玉幾乎忍不住到嘴邊的冷嗤,他盯著謝充,「拜帖如何寫?說我是當朝太師凌/辱婦子而來的孽種麼?」
於笙在一旁聽著都呆了,公子在說什麼?
謝充眸色微變,謝殘玉繼續道,「你不要祖宗的臉,我卻知自己是什麼東西……」
一字一句都是扯著骨髓浸著血,謝殘玉每每想起母親死前那幾年受到的屈辱,竟覺得自己分明就是害人短命的賤種。
謝氏是個極溫柔的女子,她從未對誰說過重話,即便自己的夫君日日納了美妾進府,她也是無邊愧疚只往自己的身上背負。
謝殘玉永遠忘不了他娘跪在夫君面前如何哀戚,也忘不了外邊人人稱道的大善人謝老爺是個時而癲狂時而溫柔的怨毒丈夫。
「檀郎,我從前犯下的罪孽,死後定是要經歷火海煉獄的,只是你……」謝充鬢側生了白髮,加之哀戚的神色,不識他的人都能被他的虛偽給騙了。
「陽間就該千刀萬剮,死無葬身之地的畜生,談何地獄輪迴?!」謝殘玉恨極,站起來盯著謝充,「你勿要在我面前扮什麼純良,此次進京我無意與你牽扯,你做夠了樣子就請離開,府上地方不大,容不下太師大人!」
謝殘玉第一次如此尖銳,於笙卻不覺得害怕,反而擔憂地看著謝殘玉的背影。
謝充即便再做足了態度,也受不住謝殘玉又是諷刺又是怨毒的言語,他身處高位多年,早就成了人人敬崇的高官貴仕,甫一見了謝殘玉,再是有心要他認祖歸宗,也不禁因他的態度生出極大的不愉。
「再如何我也是你父親,若非愧對於你,我一早便叫人上家法好好教訓一番,我謝氏自我而起,你等小輩不謹小慎微聽從,這樣忤逆為父,又是何等的蠢笨無知!」
謝殘玉冷笑,「家法?」他一揮袖子,茶盞摔在謝充腳下,「你為人奸滑無/恥,汲汲營營害人無數,你立的家法除了辱沒謝氏先祖之外,還有何用?!」
謝充氣得吹鬍子瞪眼,「你這畜生!」
「我將你視為謝氏一子,不過是看在你娘的份上,你如今不識好歹,這上京到處是吃人的惡鬼,就看你沒了本太師的蔭庇,最後被誰給吃個乾乾淨淨!」
說完,謝充拂袖而去。
待人影徹底消失不見,於笙擔心地盯著神色不明的謝殘玉,駱遲一早就溜了,花廳只余他二人淺淺的呼吸聲。
良久,謝殘玉走過去握住於笙的手腕,「若非我的存在,我娘應當也不會吃那麼多的苦……」
「公子,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是由你一個人決定的,你沒有錯……」於笙雖也是一知半解,但是他只相信自己眼中的謝殘玉。
謝殘玉嘆了口氣,「我沒有那麼好的……」他摸著於笙的眉眼,「你眼中的我並不是真正的我,我雖看著無欲無求,實則與謝充是一類人,我們是從地獄裡跑出來的惡鬼,從來只是利己,看不到別人,心中從來都是卑鄙狡詐……」
於笙搖頭,仰頭看著謝殘玉,「公子,你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