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本惡
謝充走後,謝殘玉便向於笙講了當年的那段往事。
「……便是如此,你心中的我,並非那般好,而是一個無辜女子被凌/辱後無奈生下的孽種……」謝殘玉俊美清雋,似乎敘說著別人的故事,「我娘得知自己有了身子時,無數次想要落胎,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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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眸色冷戾,「謝充長子無甚天資,而他娶的東安縣主也是多年無所出,遂將我娘這一胎看得極為重要,為了讓我娘生下我,便以謝府諸人性命相逼……」
「元豐鎮謝府一門十九口,我娘只能忍辱生下我……但是謝充並未滿意,另叫人毀了我爹的根本……自此,謝氏這一脈只余我一個……」
樁樁件件無一不是畜生行徑,謝殘玉眸子赤紅,於笙雙手握住他一隻手,「公子,公子……」
一聲一聲的,儘是說不出的安慰。
謝府原本上下和諧,謝氏夫婦二人更是一對神仙眷侶,但是謝充的出現直接將天倫破裂,謝殘玉幼時不懂。
不懂父親為何總是要折磨母親,也不懂謝府從來不曾少過的鶯鶯燕燕,那些女子形如鬼魅,一個一個像是打在母親臉上的巴掌……
謝府再沒有一個孩子降生,謝殘玉卻不被喜歡,他跪過祠堂,猶記得那時父親看著他的眼神,恨不能將他啖食。
「你有天資又如何,身上流的是畜生的血……」
「……我謝家前世作孽無數,才會生下你……」
「你娘寡廉鮮恥,她怎麼不去死!」
「……你娘不配死,她要活著……活著與我一起受辱,她憑什麼死,都怪她長了一張惑人的臉……」
「你和你娘一樣都是狐媚子,若非是她,我謝氏又怎會受這樣屈辱!」
謝殘玉不懂那滔天的恨意從何而來,他只記得她娘死後,父親如同瘋了一般燒了主院,後來他才知是那間他們夫妻二人圓房的主屋,是謝充強占了謝氏的屋子。
待謝氏一死,謝殘玉看著他爹一日一日油盡燈枯,他時而瘋癲,偷偷跑到他娘的墓前哭嚎,「是我對不起你……」
「……對不起,為夫沒有保護好你……」
「對不起,我不該那麼逼你的……檀郎他很好,可偏偏不是你我的孩子……」
「他不像你,我原本想對他好的,但是……」
謝殘玉看著父親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看著他前言不搭後語地反省自己,可是墓里的那個人早就不在了……
很想走過去對他說,你是活該,但是謝殘玉就站在身後,他踏不出那步,因為那個時候他就明白了,他娘沒有錯,他爹也沒有錯,有錯的從來都是謝充和他這個本不該生下的孽種。
謝充毀了本該美滿的一家人,謝殘玉也不該生下,他的存在時刻在提醒他娘,做出辱沒門風,背叛夫君的事情……
也同時提醒他爹,是他的無能致使妻子被凌/辱……
他娘死了,帶著無盡的屈辱和自怨自艾。
他爹死了,帶著對謝充的怨憤和對妻子的愧疚。
只留下謝殘玉,他厭棄自己的存在,偏偏血緣是擦不乾淨抹不掉的污跡。
如果有選擇,他寧可不出生也不想謝充志得意滿。
「公子是要報仇嗎?」於笙緊緊攥著謝殘玉的手,小臉上滿是擔憂與憤懣。明明是那謝充強占女子,又逼得他們家破人亡,為何現在又要故意粉飾太平。
「謝充長子摔斷了腿,又無功名在身,二子是與東陽縣主所生,自小失智又身有殘疾,幼子年少,是青樓里的風塵女子生下的,東陽縣主視為眼中釘,能活到現在已是不易……」謝殘玉算得上是謝充的二子,若非謝充昔年對他的忽視,想必東陽縣主早就將他處理了。
於笙懂得不多,但也從謝殘玉的話中聽出謝充的意思,「他是想要將公子的身份宣揚出去,又怕你壞他的事,遂來想先安撫住你?」
謝殘玉點頭,「三年前我去了北疆,他派去跟蹤我的人只得到我身死的消息,本來我是想暗中進京,但是後來便不這樣想了。」
「公子,你要正面抗衡?」於笙有些擔心,雖然知道謝殘玉厲害,但是謝充那人如今已是當朝大員,無論如何,硬碰硬總是自家公子吃虧的。
「將他殺了無用,那樣的死法並不能慰藉我娘的在天之靈。」謝殘玉計劃了數年,如今正是好時候。
謝充的行跡未有多久便以一份紙信的形式呈到皇帝的桌案上。
越霖手邊一沓奏摺整整齊齊,手下的筆終於頓了頓,他看向上座的皇帝,不知道在想什麼。
良久,皇帝視線移過來,先是勾唇一笑,而後玩味地看他,「怎麼?現在才覺得朕長得頗合你心意?」
越霖垂下頭,不語。
皇帝也不在意,越大人一向這樣,他自位上起身,走過來將人攬住偷了一吻,「昨夜是朕不好,不該將你留著不讓回府,但是……」堂堂皇帝竟露出一絲委屈來,「近半月未曾與你見面,徹骨的思念都要抑制不住了,你難不成就無半分這樣的感覺麼?」
越霖好似什麼都沒有聽到似的,反而猶豫了下問道,「陛下可是有什麼煩心事?」
他親眼看著方才還一臉玩鬧的皇帝倏忽變了臉,朝堂上的這個人陰沉難辨,可是一見越霖又是一副模樣。
摩挲著他的下頜,皇帝如閒聊般開口,「那個人進京了,謝充那個老東西果然去找他了……」
皇帝口中的「那個人」,越霖不算陌生,甚至他們還有過一面之緣。
只是這些並不重要,越霖開口,「陛下想做什麼?」
「嗯……還沒想好……」皇帝眸中一抹暗色,「謝充與宋尚書原本勢同水火,不過聽說近些時候他們又時常見面,聽聞……兩家有意結親。」
「宋尚書不會願意的。」越霖接上,「素聞宋尚書對其獨女幾乎要寵上天,他不可能將愛女嫁到太師府的,即便現在,謝充與左都督鬥法,宋尚書夾在其中地位尷尬……」
「謝充有四個兒子……」皇帝意有所指。
「一個摔斷腿,一個痴傻,一個年幼,另一個……」越霖抬頭看他,「謝殘玉再是驚世人才,他的身份,也是擺在明面上的……」
他們都懂,謝殘玉的身世並不光彩,宋尚書那樣愛女成痴的,又怎會允許自己的女兒沾惹污點,而且在此中間還橫亘著一個東陽縣主。
「如果宋尚書之女對謝殘玉一片痴心呢?」皇帝忽然開口。
越霖怔住。
「長風啊,你素來冷靜得過分,但是偏偏算錯了人心,那宋嫣對謝殘玉痴心一片,而且宋尚書那樣奸滑的一個人,可不僅僅是只會疼惜女兒的,比起那些看不見摸不著的身世名利,他看重的是謝充能給他的東西。」
「人心是不可捉摸的,謝殘玉出身再上不了台面,在表面上,謝充說他是南疆孤女為他生的,又有誰會拿著真相去質問?」
越霖神色幾變,良久才開口,「那你呢?」
皇帝微愣。
越霖直視他的眼睛,不夾雜任何情緒,仿佛看著一個素昧平生的人,「你的心又是怎樣的?江山、朝堂、萬民、三宮六院、陰謀詭計、真心假意……哪個是真的,哪個又是假的?」
皇帝是想開口的,但是他忽然不知從何說起,他記得越霖與他一起時的每一個細節,但是時而又覺得虛幻得很,雖然表面看來,他早就將越霖的一顆心軟化了,可是這會兒他才幡然醒悟,他們二人的距離是天塹地壑……
「薛誠,你眼中的世人都是卑劣無/恥的……」越霖這是第一次認真的喚他的名字。
皇帝卻並不覺得高興,他甚至立刻就反駁起越霖的話,「不是我惡意揣測世人,而是人性本惡,人都是利己的……謝充有髮妻,卻為了仕途另娶東陽縣主,他有了權勢地位還不夠,還強擄別人愛妻,逼著人家家破人亡……」
「宋尚書呢?他當真如表面那樣愛護女兒麼?」皇帝像是被越霖踩著痛腳似的,非要要剝開人心給他看,「他本是貧寒舉子,若非宋夫人娘家當年幾乎傾盡家財為他鋪平前路,你以為他能到今天的地位?」
「可是,宋夫人是他逼死的……」皇帝扣住越霖的肩膀,「他自詡與宋夫人舉案齊眉,但實則為了賺足名聲而已,為了宋氏有子繼承,他在外安置了好幾個外室,但是天不遂人願,沒有一個為他誕下兒子……」
「在內將宋夫人哄得團團轉,一副情深意切的模樣,卻不料被宋夫人撞破他的好事,本就因生不出兒子鬱郁多年,宋夫人豈能受得住一心一意的丈夫多年在外有外室的打擊……」
皇帝冷嗤,「還有晉王、長公主,淮陽侯……他們哪一個不是面上一套心中一套,你以為人人良善?那都是假象!」
「所以呢?宗室髒污納垢,你呢?」越霖自始至終臉色不變,「你是否也是如他們一般?還有我……你又覺得我是否也是如謝充之流,只要一朝得志,便又是另一副醜陋面孔?」
越霖從前不想問,也不想深究,可是今日他看過薛誠近似猙獰的諷斥,忽然就想將那多年蒙蔽的薄紗給撕破。
「在你眼中,所有的人都是惡的,只是時間早晚的區別……」越霖走近一步,「陛下,我也是一樣,不是麼?」
薛誠自即位已然近十年,親政不過三年,但是越霖知道,他早就不是那個謙謙有禮,朗笑說要澤被蒼生的堅毅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