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舊識
自那日與東安縣主見過面之後,謝殘玉還沒消停兩日,黃昏時刻,謝府門外有客送上帖子求見。
於笙剛拈起一塊糕點,聞聲先開口,「是誰呀?」
駱遲將帖子遞給自家公子,自己卻看向於笙,「自稱越霖……大概是那個傳聞中皇帝身邊的寵臣越大人……」
「他是壞人嗎?」謝殘玉自那日與東安縣主見過面後就時不時的走神,於笙看在眼裡,實則現在對任何一個要與謝殘玉見面的人保持極其強烈的防備。
「不是壞人。」謝殘玉哪裡不懂於笙的隱憂,安撫地揉了揉他的耳垂,於笙先紅了臉,謝殘玉叫人叫越霖請進來。
越霖是替誰來的,謝殘玉不是不懂。
「越大人光臨寒舍,未曾遠迎,還請海涵……」謝殘玉言語有禮,越霖自然同樣,「是鄙人貿然登門,謝公子客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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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正客套,於笙卻忽然開口喚了聲,「霖哥!」
越霖一怔,聞聲看去,就看見於笙驚喜地幾步過來,「那時聽越伯伯說你跟著一位公子進京了,你走得突然,都未來得及與你見最後一面。」
於笙將人上下打量了一番,見他無虞,才輕吐出一口氣,「還好,看你應當過得還好就放心了。」
越霖看著他,眸色微暖,「沒想到你也來了,」他看向謝殘玉,回想起皇帝桌案上那一沓關於謝殘玉的情報,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於笙的存在徹底打亂了越霖的所有計劃。
「不想向我介紹一番麼?」謝殘玉自然地牽住於笙的手,「從前可不知道你還認識越大人呢!」
有越霖在場,於笙不大好意思的想抽回手,但是謝殘玉卻不允,將人勾得緊緊的。
於笙無奈,只能任由他拉著,請越霖坐下,才慢慢解釋。
「我爹還在時,時而要去鎮上那家私塾找先生解惑,當時霖哥家便在隔壁,時間久了,便與霖哥認識了,只是後來……我爹去了,我便很少與霖哥見面了,有次我去鎮上賣魚,去找霖哥時,越伯伯告訴我霖哥去上京了……」
說到這兒,於笙還頗有些自豪之感,「公子,霖哥學問可好了,他十六歲就是舉人老爺了!」
越霖瞧他高興的模樣,也不禁露出一抹笑,「哪有你說得那麼厲害……」
謝殘玉神色不明,旁邊駱遲適時幽幽開口,「我家公子十二便中了舉,到底是誰更厲害些……」
於笙一呆,下意識轉頭去看謝殘玉,「公子,駱遲說的是真的嗎?」
越霖只需一眼,就明白了二人是什麼關係,他眸中一絲隱憂,但見於笙眸中儘是興悅,終是不忍他露出什麼不開心,遂接話,「準確來說,是十一中舉,那年元豐鎮只出了兩位舉子,一個是謝公子,另一位是你爹……」
於笙愣了下,到嘴邊的喜意慢慢壓下去,「我爹……也是那年中舉?」
「對。」越霖看他失落的模樣,還有什麼不懂,安撫地看著他,「你爹本也是有大才的,不僅學問好,也是人盡皆知的善人……」
於笙怔怔的,其實他對父親的印象並沒有很多,相反的,這些年,他幼時的記憶已經越來越少了。
二人說著,旁邊的謝殘玉卻身子一僵。
駱遲眸子也是一暗,他下意識看向自家公子,果然,他面色煞白。
「公,公子……」於笙這會兒也發現了謝殘玉的不妥,他當即也不管越霖是否在旁邊,立刻攥住謝殘玉的手,「公子你不舒服嗎?」
謝殘玉心尖狠狠一刺,那年中舉的一共有二人,整個元豐鎮無人不曉,尤其還有不少人在他面前阿諛奉承,少年謝殘玉聽著他們大肆誇讚他是僅有的神童。
「謝府公子果然有大才,不過十一的年紀便是舉子,想那於秀才,苦讀多年,而立之年才得了個秀才……」
「是啊是啊,還是謝老爺教子有方!」
「說起來,如謝小公子這樣的才子天下少有,聽聞那越家也有個小神童,但是比起謝小公子來還是略遜一籌啊!」
「……哎,那越家小子木木呆呆的,說話都說不清楚,脾氣還怪異得很,哪裡能比得上這謝小公子……」
「不過還是謝老爺教子有方啊……」
年少的謝殘玉冷著小臉聽諸人阿諛奉承,他卻下意識往父親臉上看去,意料之中的,只有滿面的厭惡。
「爹,我想看看我娘……」謝殘玉幾乎沒有提出過任何要求。
但是他分明從他爹眼中看出的只有刻薄的恨意,不管謝府多熙攘熱鬧,花廳角落他爹一副恨不得將他弄死的怨恨,「……想見你娘?可以……只是你以後再也不能念書了,你願意嗎?」
他爹的臉隱在陰影中,謝殘玉四肢僵冷,幾乎說不出話來。
「……謝老爺,貴公子猶如小孔明再生,這樣才能著實令人欽佩啊!」
外邊的客人仍舊恭維不絕,謝殘玉捏緊拳頭,他並不在乎別人如何看待他,也不在乎有沒有崇敬欽羨的目光圍繞,只是……
「你不是想見你娘嗎?」他爹俯身,「爹對你沒什麼要求,只是不想讓你繼續去私塾了,怎麼樣?你是想要蟾宮折桂還是想……要見你娘?」
謝殘玉攥著的拳頭終於鬆開,「……我要見我娘。」
他爹面色稍變,不過轉眼又換了一副模樣,他第一次對著他笑,「這才對,這才是我的兒子……」
謝殘玉當時不懂,後來也不懂,只是在得知自己是謝充的兒子時才懂。
他越是出色,便越是打在他爹臉上的巴掌。
謝充蟾宮折桂,高中探花,他的兒子更是在科舉上分外出色,甚至有隱隱蓋過他的姿態,他爹只是一個商賈,會的只有經商,這樣的謝殘玉到底更像誰,似乎更像是一根尖刺扎在他心口。
謝殘玉在中舉後卻棄書從商,得知此事的人無一不是驚詫萬分。
他娘拖著病體跪在他面前,讓他離開,不是趕他走,而是求他走自己的路。
「檀郎,娘對不起你爹,可是你是無辜的,你已經中舉了……以後有坦蕩的前途,為什麼要放棄讀書?!」
「……檀郎,娘求你,娘一條賤命死了就死了,倒乾淨!只是你不一樣……」
「娘,我已經想好了。」謝殘玉扶起瘦骨嶙峋的婦人,「不是只有讀書才能做人上人,娘,我從來不後悔,以後也不後悔……」
謝殘玉當時年紀尚小,可是他什麼都懂。
有時候黑夜沉沉,也不免拿起一本書,偶爾想起與他同時中舉的那個窮酸秀才,心中毫無波瀾,人和人並不一樣,在他看來,娘親比坦蕩前途更重要。
未有多久,無意間聽聞那個窮酸舉人死了,謝殘玉也不甚在意,只是有些可惜而已。
「公子!」於笙緊緊抓著謝殘玉的手,幾乎要將他的手捏斷了似的。
謝殘玉終於回神。
他對駱遲看過來的眼神毫不在意,反握住於笙的手,「沒事,只是頭有些暈。」
於笙往越霖面上看了一眼,「霖哥,你能稍等等嗎?我想讓大夫給公子看看……」他的擔憂幾乎要凝成實質,越霖複雜的看了他一眼,最後還是點頭。
謝沅很快請來了大夫,謝殘玉在於笙的緊盯下任由大夫診出幾處病症,他心底壓著事,不經意迎上越霖的目光,二人眸中俱是複雜情緒。
駱遲出去取藥了,於笙松大夫出去,留下謝殘玉越霖二人,安靜的屋子裡,只有淺淺的呼吸聲。
「謝公子,於笙受了多年苦楚,你若是一時沉溺,不若放他一條生路。」越霖在旁邊看得清楚,謝殘玉眼中是有情意的,而於笙亦是如此,但是他們二人並不相同,無論如何,謝殘玉始終都是有退路,而於笙卻什麼都沒有。
越霖有心要保護於笙,但是連他自己都自身難保。
「早就放不下了,」謝殘玉掖了掖被子,「你自己也是,為何不能感同身受,有些情意若是隨便就能斬斷,那你現在也不是這樣境遇……」
謝殘玉意有所指,越霖微惱,「你查我?」
「你們可以查,我為何不能?」謝殘玉毫不在意。
越霖冷了臉,「他可是皇帝,你竟然也敢查?!就不怕觸怒龍威,牽連於笙?」
謝殘玉搖頭,「若是被皇帝察覺,我就不會在這兒站著了,而且你今日來謝府,不也是替他來的嗎?你們有所圖,而我剛好能滿足你們。」
「莫不是你就沒有什麼想要的!」越霖冷哼,「於笙是個意料之外的變數,若他不在,你以為我現在能這樣與你說這麼多廢話!」
謝殘玉也冷了臉,「我從來就沒有拿於笙做筏子,在你來之前,我不知你二人相識……相反的,若是知道你二人相識,今日你根本進不了這個門。」
越霖盯著謝殘玉,好像要從他面上看出一點虛情假意,但是一無所得。
「越大人,說到底你也沒有什麼立場來責問我,當年你不告而別,於笙難道心裡就沒有任何疙瘩嗎?但是他今日已經在抑制了,所以你好好想想……到底是誰對不起誰?!」
越霖怔住,謝殘玉說得沒錯,當年是他走得突然,那突來的意外打亂了他的所有思考,又被匆匆帶走,那個時候的確將於笙拋之腦後。
「是我的問題……」越霖坦然,「可是謝公子,我不知道你想鬧到何等地步,只有一點,我請求你,保護好於笙……」
越霖與於笙相識也不算長久,但是他心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