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毀臉
謝仲其人,若非與謝沅謝琦有些糾葛,謝殘玉大概是懶得入眼的。
昔年也是謝府伺候他的一個小侍從,奈何後來豬油蒙了心,另擇新主。
若僅是背叛,謝殘玉頂多將他杖責至死,不過看在謝沅的面上,他也可留點情面,放他離開。可是這傢伙好死不死,偏偏要跟著謝充當忠狗。
謝殘玉險些叫人弄死他。
最後是謝沅救了他,謝殘玉看在謝沅面上,遂只杖責三十叫他滾。
這麼多年過去,謝殘玉沒想到這傢伙又來謝府,還求他想要見謝沅一眼。謝殘玉沒那麼多耐心,也不是大善人,當初留了他一條命不過是看在謝沅面上,現在怎會寬容。
遂,謝殘玉冷著臉,叫人滾。
謝仲一聽,卻是心都涼透了,他神色悽惶,膝行幾步趴在謝殘玉腳邊,不顧其他,「公子,公子求您,求您讓我見見謝沅,求求您……」
謝琦原本麻木的臉也不禁變了變,「你何必……」
那日他一時心軟與謝仲在後門處見面,卻偏偏叫謝沅知曉,一向好脾氣的大哥頭次發那麼大火,謝琦不免對謝仲埋怨幾分。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做出背叛的事情叫人噁心,還害得大哥為了救他受了杖責。
「謝琦,謝琦你幫我求求情,我不為其他,就想見見沅哥……你幫幫我好不好!」他眼淚大滴大滴往地上砸,單薄的衣衫勾勒出纖瘦的身體。
謝琦不可思議,畢竟外人口中的謝仲如今也算太師府不大不小的管事。
都說宰相門前七品官,謝仲又是野心勃勃的主兒,這多年他但凡多謀算一點,便不可能只是一個小小奴才。外人口中謹小慎微的是他,心有城府的也是他,就連謝琦也不得不感嘆,謝仲終究與他們不是一路人。
「你回去吧,那日我哥的態度你也見到了,他若願意見你,那日便不會那樣凶……」
「我不走,謝琦你幫幫我,我什麼都願意,只要讓我見見沅哥……」謝仲雙手扣在地上,面上也染了髒污,身上更是狼狽,謝琦只消一眼便知道他是臨時聽到消息,連衣裳都顧不得穿好跑來的。
不免心軟幾分,可是謝琦還是撇過眼,故意惡狠狠一腳踹在他胸口,謝仲不會武,直接仰倒,後腦磕在青石板上。
謝琦本意不是要傷害他的,他怕謝仲惹起謝殘玉的怒氣,才催促他離開,但是謝仲明顯沒有感受到他的擔心,腦後的傷像是不存在似的,繼續翻身起來跪在謝殘玉面前,「公子,公子我可以將太師府的秘聞告訴您……您就讓奴才見見謝沅,求求您……」
即便是幼時的謝仲,也從未這樣卑微過,謝琦不懂他到底是鬼迷心竅還是真擔心,這樣跪伏的他陌生又悽慘,好像小時候那個可憐兮兮無處可去的小乞丐又再現在他面前。
當年是謝沅撿他回來,也是謝沅求著老爺留下他,可是現在在他面前不是謝沅。
「謝沅不願見你,他為人赤誠,最厭惡別人欺瞞,背叛,你恰恰犯了最不可恕的錯誤,我便是讓你見了他又如何,最後反害得他怒火攻心……」
謝殘玉說完轉身便走。
謝仲忽然喊了一聲,「公子!」
「便如於小公子,您將他視作摯愛……對我而言,謝沅……亦然!」
謝殘玉頓住腳。
謝琦更是怔愣當場。
好半晌,他定定地盯著謝仲,「你,你方才說什麼?」
「我愛慕沅哥,此生非他不可,只是……大略一切都是奢望,如今我不求他能正眼看我,只……只求能看他一眼,看著他安全無虞……」
謝仲面上那一大塊胎記太過駭人,初入謝府時總是受人欺負,嬉笑怒罵,罵他是「小怪物」,但只有謝沅不僅幫他趕走那些人,一有空閒就來陪他,主子賞得的吃食一半進了謝琦的嘴,另一半則盡數給了謝仲。
「你當年……」謝琦完全沒有想到,謝仲竟然對他哥抱著這樣的心思。
謝仲搖頭,「當年我並不懂……」他面上不免落寞,「所以我傷了他的心,讓他對我徹底失望……」
時過境遷,謝仲問過自己,後悔嗎?
答案是毋庸置疑的,當年有謝沅的細心呵護,他便忽略那些年少慕艾,涌動的不堪心思,一心想著要做人上人,可是待離開了,被那個人厭棄,他才後知後覺明白,沒有什麼東西是值得的,只有謝沅值得。
他這麼一個爛人,也就只有謝沅看在眼裡。
只是,他偏偏讓謝沅失望了。
「你怎麼會……」謝琦不可置信地盯著謝仲,他自小缺根筋,對於謝仲看向謝沅的目光從未仔細探究過,便不知他居然存有這樣的心思。
「那我哥知道嗎?知道你有這種……」謝琦問到一半便住嘴了。
謝仲忽然臉色微變,「應當是知道的……」他一遍又一遍的回憶起當年離開的那一幕,謝沅目光沉凝,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他,語焉不詳,「……最後再問你一遍,你要離開嗎?」
那時的謝仲懵懵懂懂的,腦子裡全然是利慾,恨不得馬上去建功立業,告訴謝沅他有多厲害,可是偏偏忘了謝沅看著他的眼神……並非全然是失望的,還有遺憾,無奈,心痛……
「你現在後悔晚了,我哥從來不回頭,他那日讓你滾,今日你就是能進去又如何,只會再讓他生一遍氣……」
謝琦盯著謝仲,「謝仲,你走吧,別再讓他生氣了……我哥他,心太軟了,不想傷害別人的結果就是只會傷害自己……你若真的喜歡他,便走吧。」
「謝琦……」謝仲揉了一把眼,眼淚卻越發多,直燙得他眼眶灼燒。
「謝充故意派人傷了我哥,你如今卻是他的奴才,以後……還是別再見面了,對你,對我哥都好。」
謝琦好似一夜之間長大了,謝仲怔怔地看著他,面上的胎記好像連他視線都遮擋住了,他垂下頭,額頭的血已經凝固了,可是手背上儘是紅色黑色的髒污,他看著那血……幾欲作嘔。
終是慢慢起身,他沒有看謝殘玉,也沒有看謝琦,慢慢地往外走。
直到走到府門外,他忽然僵硬地扭過頭,目光落到那牌匾上的「謝府」二字,心中陡然破了一個偌大的口子。
明明暮春時節,他卻遍體生寒。
終究,他還是徹底失去了那個人。
以後不再有,也沒有那樣一個笑得溫柔的人,手心溫熱,將他髒污的手一點一點包裹嚴實,「……以後,跟著我的姓,唔,就叫謝仲吧!這樣聽起來像一家人……」
「家人……」謝仲仰頭大笑,不顧旁人目光,直笑得小腹抽搐,他喃喃自語,「……我的家被我弄丟了,我的家人……更是被我坑害至此!」
上京街道長長,無人知道,有這麼一個心徹底冰涼的人是如何走至不見蹤影的。
謝沅還是毀了臉。
他在銅鏡里看見自己這張滿是坑坑窪窪的辨不清表情的臉時,竟然想起了一個人。
謝琦看他還在笑,心臟抽疼,「哥……」他想說你別笑了,但是謝沅好似並沒有多難受,反而撐著桌面站起來,還拍了一把他的肩膀,「別哭喪著臉,比起丟了命,這樣的結果已經好多了,最差也不過是你以後大概沒有嫂子了,其他的……不重要。」
剛進門的於笙聞言鼻子一酸,但他克制著沒有哭,端著食盒,「你這多日都是喝點藥粥,怕是早就餓了,來,先吃點東西。」
謝沅鼻子輕輕一嗅,故意誇張地驚呼,「啊呀,是那家酒樓的菜?嘖,笙笙這樣體貼,也不枉我之前對你好了,果然還是笙笙更招人疼!」
明明已經這樣了,偏偏還能笑言,那夜不僅燒傷了皮膚,也熏壞了他的嗓子,但是謝沅卻依然眸子亮亮的,「你們大概也沒有吃,來,與我一起吧,順便再聊聊這幾日的事情。」
於笙拗不過,也不想掃了他的興致,便坐下,還不忘將謝琦也拉著坐下。
謝琦別彆扭扭歪著身子,好像屁股底下是有針板,謝沅一筷子敲在他手背上,謝琦輕呼一聲,「你作什麼?!」
少年人再是一夜長大,也還是憨憨傻傻,謝沅無語,「每每瞧著你,就覺得娘大概是在懷著你的時候睡多了,你這腦袋瓜子就沒靈過,真是給謝府丟臉。」
「你……」謝琦想爭辯幾句,卻嘴拙得什麼也蹦不出來,一旁的於笙忍不住笑了笑,謝琦更是尷尬,隨便抓了幾塊糕點就跑了。
謝沅兀自嘆氣,「這傻小子!」
他話中帶笑,可眸子還是黯然。
於笙心細,知道他是擔心謝琦總這樣憋著,便插科打諢一頓戲言,待人走了,謝沅才軟了身子,靠在椅子上,也不知是自言自語還是在和於笙說話。
「做人……還是有些累啊!」
他毀了臉,若說毫不在意那是不可能的,尤其明明心中早有準備,但是直到在銅鏡中看到自己的「尊榮」,他還是僵了下,謝琦沒有發現。
謝沅手腳冰涼,於笙走過去握住他的手,「謝沅,你若想發泄,便發泄在我身上,任你打任你罵,走出這個門,無人知曉。」
一朝毀了臉,嗓子啞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連自己都瞧著恐懼,謝沅慢慢收緊手,於笙手背被他捏得生疼,卻連聲呻/吟都無,「我在……謝琦也在……」
於笙輕聲安撫,謝沅不願讓謝琦看見的,他看在眼裡,也疼在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