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中毒
應水城的邊界處是一片雪山群,山腳下正是草長鶯飛的景象,抬頭卻能看見雲霧之上一片白茫茫的山脊。其中樺月雪山是群山腹地最高聳的一座,相傳聆月宮的禁地就在那座山中。
索性墨槿花在雪線以上便各處生長,倒是不用再深入群山腹地,不然即便紅雀輕功再好,當天也是無法返回了。
墨槿花的花朵遠看像極了露出的岩石,而莖葉又泛著白霜,幾乎完美地隱沒於雪山的環境之中。
紅雀本想著在茫茫雪山中找這種草藥不知要費多少功夫,卻不料剛到雪線上不久,遠遠就望見對面的山路上有一隊採藥人圍在一起,對著一處崖壁指指點點。
崖壁垂直向上,甚至還帶著些向外的斜度,向山路上的人們擠壓過來,崖壁高約百丈處有一排凸出的岩石,擋住了人們的視線,而在那岩石與崖壁的夾縫中,正生著一叢霜白的墨槿。
原來這墨槿不僅花朵有修復經脈的奇效,其根莖也能起到開拓經脈,輔助修習內力的作用,是以江湖上有不少門派或是武學世家求購這種藥草。然而墨槿本就數量稀少,又生在難以到達的雪山頂層,且生的極為隱蔽不易尋找,即使每日都有不少採藥人結隊進山尋這味草藥,墨槿的根莖依常常供不應求。
而墨槿的花朵就更是千金難求了,江湖險惡,損經傷脈的招數不在少數,而就算經脈沒有損傷,服下後也能對修煉大有裨益,效果是只服用根莖比不了的。相比之下墨槿花的供應實在稀缺,運氣不好時往往數十日都無人採下一株,可以說來這裡採藥的人,大多是做著一夜暴富的美夢來這裡賭命的。
墨槿花之所以如此罕見是因為墨槿的花期極短,只有三四天的時間便開始結出有毒的果實,而其花期又極不固定,只受生長處的氣溫影響,而雪山海拔多變,地形複雜氣候又不穩定,是以幾乎無人知道何處的一株墨槿會在何時開花。
而生在崖壁縫隙中的這一從墨槿,一簇簇淡墨色的小花開的正旺。
若不是這隊採藥人在這裡止步不前,自己興許就漏過去了。
紅雀和採藥隊分布處在凹字形山體隔空相望的兩側,他看了一眼兩道山壁的距離,自己的地勢比對面山路的要低,這個寬度即便輕功再好也是飛不過去的,只能繞路走過去。
然而紅雀卻一點也不擔心那從墨槿花被對方搶先拿走,之所以採藥人這麼久都沒有採取行動,就是因為他們夠不到。夠不到,卻又被那巨額的財富所吸引,捨不得離去,徘徊良久。
一株開滿了花的墨槿在黑市上就能賣到百金,那可是一大叢啊!幾十株是有了的!而且這墨槿花已經斷貨幾個月了,現在的價格肯定還能再高!
紅雀邊行邊觀察那株墨槿的位置,放開的五感正好捕捉到了採藥隊的動向。那採藥隊的領隊遠遠一看就知道是上了年紀,經驗極其豐富,他皺著眉似是嘆息了一聲,準備指揮大家離開,尋找下一個地點。
領隊的心知那種地方自己這些人是沒人能上的去的,魯莽地嘗試只能白白送命。然而隊伍里卻有人不肯放棄這送到嘴邊的金子,一個年輕人極為不服地站了出來,一把將領隊的推到一邊道:「您上了年紀,腿腳不靈便拿不到是肯定的,但我們這些青壯就不能跟你比了,你怕不是自己拿不到又眼紅我們,故意攔著的吧!」
領隊臉色一白,兩人又爭執了幾句,就見那年輕人將領隊推搡在地,自己掄起冰鎬開始敲擊冰封的石面。此時正值盛夏,一隊人所處的位置又是剛過雪線不遠,白日裡化掉的雪水順著崖壁淌下,夜間又被凍上,崖壁上就結了一層冰,想要攀上去根本無從下腳。
只見那年輕人在冰層上鑿開幾個凹槽,再用勾爪勾住,慢慢向上攀,看他的指力應該也是有武功在身的。然而那崖壁是向山谷中傾斜的,即使攀了上去,再去鑿下一個著力點時也完全無從使力。只見那年輕人剛爬到三分之一處,就聽見咔嚓一聲冰層碎裂的聲音,無數的碎冰掉了下來,再看時那年輕人已經只有一隻手掛在峭壁上了。由於崖壁斜度的原因,年輕人此時已經不在山路的上方,他單臂懸掛在崖壁上,腳下是萬丈深淵。然而冰層繼續崩裂,他並沒有堅持多久。
紅雀遠遠地就看見那個人伴隨著一聲慘叫直直地摔進了山谷中的密林里,只怕是凶多吉少,而紅雀也依舊不徐不疾地趕著路,因為自己離得實在有些遠,即便是有心相救也絕對趕不上的。紅雀皺了下眉,他這才發現崖壁上薄薄的冰層,頓時也有些犯難,即使是用輕功,想要攀附著這光滑的冰面上到頂層也是極為不易的,稍有不慎也會和方才那人一樣跌入山谷。
待紅雀行至墨槿花叢生長的地方,那隊採藥人早已沒了蹤影,他站在下面觀望了片刻,便不再猶豫,在狹窄的山路上輕輕躍起後將真氣灌注到腳底,利用冰層上每一處微弱的起伏施力,片刻後就到了頂。
沒有片刻停滯,一切都仿佛演練過百變一般,紅雀在空中一個翻身的同時扔出幾枚暗鏢,冰層和岩土同時碎成了小塊,失去了根基搖搖欲墜的墨槿花叢被紅雀一把拽了下來,此時他已經完全倒了過來,雙腳在橫在上方的岩石上用力一蹬,輕輕落在了山路的邊緣。
紅雀抬頭看著自己方才下來的百丈高處,心中突然間五味雜陳。
方才那套能夠攀著冰面上行的輕功步法,叫做凌雲鶴步。
是三五教給自己的。
這套輕功門法要求對內力的掌控極其精微,而自己當年最不擅長的就是這種精細的活計,學了許久都沒能學會,中間還放棄了一次。
放棄後不久,自己偶然得知這是三五哥不惜任務延期受罰,專門為自己偷來的功法。那時自己正是極要面子的年紀,不肯主動和三五開口反悔,便在夜裡一個人咬著牙偷偷練……
想到這,紅雀看著手裡的一把墨槿,輕輕地笑了。他忽然想起,自己摸索著練成之後,跑去三五面前展示,對方臉上那種驚訝的表情。
自己當時本想著要麼會十分欣慰,要麼會生氣,卻不料他一把將自己抱了起來就往寢室走,一邊焦急地說道:「你這幾天都是什麼時間練的啊……晚上沒睡好覺吧,再過幾天就該演習了,你這樣疲憊著去參加很可能……死在那的……還是趕緊好好睡一覺。」
紅雀迎著日落的方向返程,逐漸從回憶中抽離出來。雖然那套功法在困境中也救過自己不少次,但這還是唯一一次禁不住慶幸,還好三五當年教了自己這套功法,不然……
紅雀摸著懷裡的一從墨槿,望向不遠處高聳的天機樓。
不然就治不好你的傷了。
去一趟雪山對紅雀來說實在算不上是什麼難事,運足了輕功也不過大半日的光景,太陽西斜的時候紅雀就已經回來了,因著心裡一直惦記著三五的傷勢,紅雀將采來的藥草丟給藥閣的人就徑直去了安置三五的屋子。
只是剛到門口就聽見屋子裡面『咣啷』一聲,似是什麼器皿掉在地上的聲音。紅雀心裡一緊,連忙推門而入,就看見樂伊正縮在屋子的一角,趙鈴攔在樂伊身前,地上一攤碎瓷片和少許藥汁,而三五正靠坐在床上,已經醒了過來。
紅雀心裡一喜,也顧不上想為何樂伊離的那麼老遠,疾走幾步就想上前,卻一把被趙鈴拉住了。樂伊躲著趙鈴身後道:「別過去!他在害怕!」
「怎麼了?害怕?他怎麼會……」
紅雀離三五的床榻已經只余兩三步之遙了,立時停了步子,卻見三五竟蜷縮起身子來,死死盯著自己,依舊不太對的上焦的雙眼此時就像是一隻受傷的野物,雙眼無神卻充滿了戒備,拖著自己使不上力的雙腿向一點一點地往床角挪去,竟像是怕自己靠近的樣子。
「這……這是怎麼回事?」
紅雀不停住腳步看向樂伊,樂伊扒著趙鈴的肩膀探出半個腦袋,說道:「我先前為他處理完傷口不久後他就醒了過來,我看那些刑傷位置都極為刁鑽,專挑人身上最痛的部位下手,我怕他醒來後疼的厲害,就給他煮了碗止痛安神的湯藥,人本來還好好的,結果藥還沒喝完就忽然變成了現在這幅樣子……
「唉,我為他診脈時就覺得有些異樣,但影衛的身子實在是異於常人,我先前那些經驗都派不上用場,我在想是不是我煮的藥出了問題,我後來等他又睡著了,想趁他睡覺再餵他些修補身體經脈的藥,沒想到他這麼警覺,我剛靠近他就醒了,然後就……」
樂伊看了一眼碎在地上的碗,有些頭疼。
「這……」紅雀聽後心裡一酸,試探性地靠近了兩步,卻見三五蜷縮地更厲害了,甚至喉嚨里發出嗚嗚的低吟,像是警告生人的野獸一般。
紅雀的目光暗了一下,忙搶上前一步不顧三五的掙扎握住了他的脈門,片刻後已是心裡明了,對樂伊道:「他中了山莊裡常用的一種毒,這種毒一般逼供時用的,服下三日後發作,能暫時壓制住人的理智,讓人只剩下本能的反應。」
再加上三五受了那麼長時間的重刑,如今藥效發作,也不怪他會有這種激烈的反應。
紅雀十分熟悉這種毒,也自己領會過幾次,那種藥名為困井,服下去後便再也壓不住那些本能的反應,整個人仿佛變成了一隻沒有理智的困獸一般,意志力再強的人,刑訊時被灌了這藥也就該說的都說出來了。
看著三五那渙散的目光,紅雀又想起了之前服藥時那種行為脫離控制的無助感,一想到三五此時正在經受著這些,紅雀只覺得心裡一痛,忍不住輕輕握住了三五的手,卻被那掌心處的溫度燙地皺起了眉,三五他竟還發著熱……剛剛壓下去的心疼再次止不住的泛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