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錯位


  看著再次跪在自己面前的三五哥,紅雀腦海中一片空白,幾步衝上去去將他扶起,聲音已是有些焦急:「你這是做什麼!」

  紅雀將三五扶起來的那一刻,兩人相隔咫尺,幾乎貼在了一起,任呵微小的細節都逃不過紅雀攀在三五身上的那雙手,紅雀感受著他那比以前瘦薄了太多的身子,抱在壞里都能覺出那幾處突出的骨節,而不是曾經飽滿緊實的肌肉。紅雀的眼神暗了暗,時隔這麼多年未見,三五的變化實在讓他有些措手不及。

  不過……

  紅雀深吸一口氣,忍不住抱得更緊了些,熟悉的氣息縈繞在鼻尖,三五……抱起來還是這麼的暖心。

  紅雀抱著三五將他按到了床上,語氣中帶了些責備:「你身上還有傷你知不知道!」

  紅雀本就焦急地隨口一說,卻不料竟聽到了對方的答覆,三五低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一如多年前的一般溫柔而又平靜,只不過這次說出口的卻是:「回主人,屬下知道。」

  陌生的稱呼在耳邊炸起,紅雀猛然回過神來,一下子鬆開了抱著他的雙臂,見了鬼一般看著對方。

  三五剛剛叫我什麼???他……三五他為什麼叫我主人???為什麼!

  

  紅雀的眼前又浮現出了當時在地牢中的那般景象,傷痕累累的三五脆弱地跪在自己面前,對自己說出了這兩個字,只是那會他受刑過重暈過去了,剛清醒時認錯人了也無可厚非,後來他雖然也叫過自己主人,但那時他中著毒還發著熱,說些胡話也很正常。

  而三五現在清醒著,用那雙清亮的眸子看著自己,叫自己主人……這和之前那幾次完全不一樣啊!

  「我不是你的主人!你不記得我了!」

  三五低下頭,雙手有些緊張地在身側握成了拳,聲音卻依然平靜地像是在例行公事:「是……屬下沒有先前的任何記憶,請主人恕罪。」

  紅雀的表情遮掩在假面下面顯得有些裂,以為他沒聽清,又說了一遍道:「我不是你主人!」

  卻見三五仍舊低著頭,仿佛沒聽見一般。

  不好的預感爬上了心頭,這個畫面似曾相識,同樣的場景之前也出現在白鯉身上過。紅雀那雙向來乾燥溫熱的手此時已然出了一層冷汗,他等了片刻,見三五依舊沒有反應,輕輕喚他的名字:「三五……」

  三五甚至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叫他,只是偏過頭來看了自己一眼,那雙瞳孔又變得無神了起來,隨後又散了一次焦距,片刻後回過神來才道:「主人,您的手……好些了嗎?」

  三五說著就想要查看,然而他的手剛剛伸出來一點,便又猶豫著縮了回去不敢上前,只十分自責地低著頭,目光在紅雀的雙手間遊走。

  「我說,我不是你主人!不過,我這麼點小傷你都惦記著,怎麼不想想你自己身上有多少傷!那都是刑傷!是暮雲山莊的刑傷!不是你隨隨便便躺兩天就能好的!」

  紅雀憤憤地伸出自己被咬的手指直貼到三五眼前,然後又挽起袖子露出小臂,上面的傷口都已經淡的幾乎看不出來了。

  然而那三五卻仿佛沒聽到自己那句話一般,有些焦急地仔仔細細將自己的手指並小臂檢查了幾遍,這才放下心來一般,整個人放鬆幾分,不再似以前那麼僵硬。

  「屬下知錯,傷到主人,還請主人按規矩處置。」

  「傷什麼主……按什麼規矩處置,三五,你不認得我就算了,可你為什麼會把我當成你主人啊!」

  「我不是你主人!」紅雀忍不住又說了一遍,仿佛是在確認自己可怕的猜想。

  「屬下傷了您,理應按傷主之罪處置,應當鞭三百,再服……」

  「我不是你主人!」

  「屬下傷了您,理應……「

  三五卻仿佛沒有聽見一般,重複著之前的話,紅雀的心涼了半截,他現在已經知道了,三五是屏蔽了一句話,就像上次一樣。

  這個畫面,似曾相識。同樣是三五一身的傷,同樣是那渙散的目光,同樣是……對一句話的視而不見。

  這種事曾經在三五身上發生過。

  紅雀的思緒回到了當年,那是一個同現在一樣的炎炎夏日,此時紅雀待在涼爽的屋中,屋外是可以降溫的水簾,但他還是覺得乾熱難耐,鼻腔中都充滿了灼熱的沙土氣息,仿佛記憶中的熱浪沖了出來,再次將自己包裹。

  那天三五任務延期了一日多,被罰去壘鐵磚,將一塊塊兩尺長的鐵磚送到一丈多高的牆面上碼齊。

  整整兩日,站在太陽底下,不能用工具,不能進食進水。

  太陽烘烤之下,連鐵磚都是燙手的。

  那時三五已是影衛,而自己還在訓練,訓練之餘便偷跑到三五受罰的地方,起初是遠遠的看,後來實在看不下去了,三五的唇早已乾裂,雙手也被鐵磚鋒利的邊緣劃的血跡斑斑。自己偷跑到他面前,問他:「口渴嗎?」

  三五抬頭看了自己一眼,猶豫了許久,最終點了下頭。隨後便將自己趕走了,讓自己趕緊回去訓練,不必管他。

  可是自己呢,自以為聰明,以為給三五送水不拿器具就不會被抓到,抓到了也可以狡辯。

  於是自己含了一口水,繞過在陰涼里閉目養神的監工,溜到三五身邊,指著自己腮幫子微微一笑,踮起腳來就貼上了三五的唇。

  那唇上乾裂的口子划過的微微刺痛到現在依然記得。

  之後,還是被山莊的管事抓到了。刑堂門口,想好的狡辯說辭早已脫口而出,卻沒人聽。三五從始至終都沒發一言,只是在被問起時,他一口咬定,是他熬不過罰,逼自己去帶水過來的。

  然而管事沒有聽,罰的是逃刑的連坐,每人服了七煞丹後罰了三百鞭。自己當時不過十來歲的年紀,強撐著受完刑就暈了過去。

  那是唯一一次三五連累自己受罰——三五覺得是,自己覺得只能勉強算是,太勉強了。

  自己受刑時三五被押在一旁看著,自己對服了七煞丹後挨鞭子的感覺已經沒什麼印象了,只依稀記得自己受刑時三五嘶吼般的聲音。

  「別罰他!別……是我讓他去的……」

  「是我逼著他,跟他沒關係!」

  「別打他……你們罰我吧……是我逼他做的……」

  隨後自己便暈了過去。

  之後聽同僚對自己說,自己昏迷的那幾日高燒不斷,有幾次呼吸都快停了,是三五一直在照顧自己,影衛不訓練或是不出任務是不給飯的,三五就將他的那份省下來,能餵給自己的都餵給了自己,窩頭掰碎了泡在粥里泡軟了讓自己喝下,實在餵不了的三五才會吃。

  同僚還說,三五自己也受了那麼重的傷,還不好好吃飯,幾天下來就瘦了好多,也丟了半條命的感覺。

  後來自己終於醒了,看著三五仍舊乾裂的唇,習慣性地問了句:「口渴麼?」

  三五卻沒有回應。

  自己以為三五沒聽清,又問了一遍,這才三五給自己換藥的動作停了一瞬,卻依舊沒有回應。只是他看到自己醒了,眼角似乎現出一點淚花,一轉頭又消失不見了。直到現在自己都不確定是不是看錯了。

  從那之後,三五便對所有的『口渴麼?』沒有了反應,就好似從沒聽見過一般,自己每次想這麼問,都是直接將水囊遞到他眼前,他才會接過,或是微笑著搖搖頭。

  紅雀不想信,上次三五的反應,看在紅雀眼裡就好像一張白淨的紙上劃開了一條裂痕,看著扎眼,看著令人心疼。

  紅雀不想信三五會再經歷一遍那種程度的刺激,再受到什麼傷害。

  「你再裝傻,我看你再裝傻!」

  紅雀指著三五厲聲說道,寧願相信白鯉是故意耍自己,拿自己著急的樣子尋開心。一氣之下伸手去揪三五的耳朵。

  自己小時候也經常這樣去吸引三五的注意力,在他練功的時候,發呆的時候,微笑著看著自己卻不說話的時候,也不知道是從哪學的這沒大沒小的一招。每當那時,三五無論在幹什麼都總會抬起頭來看自己,然後微皺著眉任由自己掐揉。

  「屬下知錯,請主人責罰。」

  意識被三五的聲音拉了回來,只見三五已經跪在了地上,依舊是一副任自己施為的樣子。

  三五抬起頭,目光里全是關切,溫柔地仿佛在包容自己這個放縱的孩子,就和多年前那目光一模一樣。

  說的卻是請罰的話。

  紅雀涼下來的心覺出了一絲暖意,忽然覺得,以前那種日子似乎還能繼續,三五看自己的目光沒變,自己好好待他,可以讓他過的比以前好些。心中有了些暖,同時又有著十分酸楚,還有數不盡的心疼。

  「你還記得什麼?總得記得些什麼吧,比如說你的名字?」

  紅雀本來沒報什麼希望了,卻見三五這次有了反應,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答道:「屬下記得自己的名字。」

  紅雀有些疑惑,卻聽三五說道:

  「屬下名叫白鯉。」

  「嗯……嗯?你叫什麼?」

  只見三五有些莫名地看著自己,想也沒想就答道:「白鯉……難道不是,屬下記錯了嗎?」

  紅雀聽清楚了,一瞬間,他仿佛忘記了方才那詭異的情形,又想起來那天晚上三五蜷縮在床角咬著自己的手不放時的場景,那天自己也是叫了他白鯉的。

  難道說他不記得三五這個編號了,卻唯獨記著白鯉這二字……

  「沒,沒有……你沒記錯。」

  紅雀連忙偏過頭去,掩下自己的幾分動容失態,然而還沒等他再次調整好情緒,就又聽三五道:「屬下還記得自己是您的影衛,但影衛是沒有名字的。」

  紅雀回頭,對上三五的眼睛,只見對方十分認真地看著自己,語氣比方才平靜的匯報口吻更添了幾分柔和,他說:「所以,白鯉這個名字,是主人賜給屬下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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