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關心


  片刻後,白鯉感到主人的手已經覆了上來。他已經做好了掌骨或是指骨被依次折斷的心理準備,然而預想之中的疼痛卻沒有來臨,反而是被主人那微微發涼的手掌握住,輕輕一拉將自己帶了起來。

  紅雀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怎麼又跪下了,何時說過要罰你了?」

  「主人……不罰屬下麼?可是屬下聽說……」

  白鯉有些不解地看向紅雀,卻發現主人正微微笑著,一點怒意也沒有。

  「一件衣服而已,怎麼會因為這個罰你?」

  白鯉站在原地,一時間有些反應不過來,若說主人不在意自己說錯話,開恩也未嘗不可,可是自己方才慌亂之下竟把主人最喜愛的一件衣服扯壞了,而主人那心疼也不是假的,怎麼會不想罰自己呢?

  會不會是主人氣極了,安排了其他更可怖的刑罰來懲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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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鯉隱約覺得這種事情以前不是沒有發生過,自己雖然什麼都不記得了,然而自己能第一時間反應出這個理由來,就說明這種情況在以前並不少見。

  然而面前這個有些無奈地含笑的人,與自己潛意識中那個冷漠而殘暴的主人形象對不上了,兩個形象之間仿佛出現了一道巨大的裂痕,無論如何也重疊不到一起去。

  白鯉幾乎是本能地想相信紅雀說的話。主人是真的不想罰自己。

  「是,謝主人寬恕。」

  「衣服壞了可以補,把你罰壞了我找誰去?」

  紅雀輕笑著接過白鯉手中的那一段絲繩,盯著那截斷口很是心疼了一下,將它小心翼翼地收好,忽然神色一凜,急急地對白鯉道:「等等,你怎麼上來的!這裡可是九層,你……你用了輕功?!」

  九層已經算是樓的中段了,這麼高的距離,雖說紅雀這幾日都在讓白鯉服用修復經脈的湯藥,但經脈受損易修復難,才短短几日的工夫,還不足以彌合傷勢,頂多只是起到了滋潤的效果。

  而白鯉身上傷勢頗重,經脈本就多處受損,此時再強運輕功,便是雪上加霜,傷的不知道又重了幾倍。

  白鯉忽然被叱,自然理解成了主人是在責備自己不該上來,不該打擾到主人。他來之前已經過問清楚了,聽說主人喜歡獨自一人待在天機樓的頂樓,常常一待就是許久,那個頂樓是絕對不允許他人入內的,然而這條規矩也就是說說,因為別的人就算是想上也上不去。

  只是今晚主人並未待在頂層,估摸了一下高度距離,覺得還是有些勉強了,然而冰冷的夜風一吹,細碎的雨點眼見著就開始往樓里潲,而倚在欄杆上的那道暗紅的身影被淋濕了一大半卻依就渾然不覺般站在那裡不動,絲毫不知道避一避。

  白鯉心中一急,便忘了自己身上的傷,提了氣息身形到了半空中才覺出真氣流經的各處經脈細細密密地刺痛了起來,再想停下已經不可能了。

  「屬下知錯。」

  「你知什麼錯!我問你你為什麼要上來!」

  聽著紅雀的斥責的語氣,白鯉心中有一絲難過,心想主人這是要讓自己領罰了,可是……他看了眼紅雀身上半披著的沒系好的披風,心中默默做了個決定,輕嘆一聲,站起身開始系那最後一個繩結,一邊微微轉過身子擋住了灑進來的冰涼的雨點。

  「屬下……擔心主人受涼。」

  白鯉說出了實話,卻已經做好了被罰的準備了,畢竟主人不高興,從來都是不會看誰更占理的。不知是天氣濕冷再加上傷還沒好全,還是只是單純的陷進了受刑的回憶中去了,白鯉只覺得自己的指尖好似又開始刺疼了起來,甚至還夾雜著指骨被夾斷時的痛感。

  紅雀知道白鯉的輕功曾經是很好的,可以說是暮雲山莊裡輕功最好的影衛,當年自己的輕功也是他開小灶私下裡偷偷加課教的。然而,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白鯉他現在不僅各處是傷,經脈受損,還因為在山莊常年用藥物透支影衛的身子,現在的他看上去已經比之前蒼老了不少。雖仍是壯年的年紀,但紅雀能明顯感到他體內元氣的流逝。

  好在自己這裡有各類靈丹妙藥的路子,總能把他的身子調理回來的。

  只是如今這傷……

  他一把將白鯉從雨里拽了回來,用力太大一下子就把白鯉推到了內側的牆上。

  「我著什麼涼!我又不是十幾歲的孩子了,這麼點小雨我……」

  紅雀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他忽然想到,白鯉對自己做的這些事,分明都是按著以往的習慣來的,而那時……甚至是更早些的時候,自己確實是個孩子,身子弱一些,又頑皮又喜歡逞強,倒是經常容易受涼的……

  不過那也只是受個涼而已啊,即便是小時候,一兩天也就好了!用得著你翻這麼老高來給我送這件衣服嗎!

  紅雀向來就不喜歡被人管著多操心,如今又想起白鯉身上的傷,這心裡的火氣更是沒有下去,他雙手死死地攥住白鯉的衣領,又急又氣地道:「你現在這個傷勢不能用輕功的你知不知道!」

  「屬下……咳咳,知道……」

  白鯉連忙用手捂住嘴,然而兩人近在咫尺,紅雀還是看到了白鯉嘴角那一閃而過的血痕,眼見著白鯉竟是連站都站不住,幾乎是在強撐著靠在牆上才沒有倒下去,發梢被夜風吹的有些凌亂,流露出竭力掩藏著的脆弱。

  紅雀見狀連忙將他扶穩了,一手握住白鯉的脈門,越探就越是心驚。白鯉的脈息全亂了,甚至還有些殘餘的真氣在體內不受控制地衝撞,不知道得有多疼,偏偏從白鯉面上半點也看不出。

  紅雀忙點上了一旁的油燈,火光下看清楚後驚的吸了一口氣,只見白鯉的衣襟處已經隱隱滲出些血跡來,斑斑駁駁的染了一片,腳踝處露著的繃帶上也有不少。

  「你經脈受損還沒有好全,你這個時候用武功,你,你……你不要命了!」

  紅雀急的要命,白鯉卻滿不在乎地溫言安慰著:

  「主人,屬下無事的,也不是很疼,隨便忍忍就過去了。」

  「隨便忍忍?這只是疼的問題嗎?你,你真就為了給我送件衣服把你自己傷成這樣?!」

  紅雀心裡的火騰的就被點燃了,白鯉的經脈本來受損就有五成,如今這一下卻是讓他至少傷到了八成,到時候除毒還不知道會不會有什麼影響。

  那團火灼灼地燃著,只覺得這要真是其他影衛敢這麼幹,自己早就把他扔到刑堂里抽幾鞭子把他抽醒了。

  可……這是白鯉啊……紅雀心中的火一下子不知該往哪發。

  他以前都沒這樣過分!怎麼幾年沒見,他竟比以前還不知分寸了!難不成這就是傳說中的思念?可他不是把我給忘了嗎?

  然而紅雀已經做好了白鯉回答一個『是』字的心理準備了,卻聽白鯉道:「不是……」

  「那……是因為什麼?」

  紅雀的語氣柔緩了一些,只見白鯉抿了下嘴,低著頭不敢看自己,竟又像是想要跪下的樣子,紅雀忙一把抱住他,然而白鯉的身後是牆,紅雀這一急,直接就將人整個按在了牆上。

  「你說就是了,我不會怪罪你的。」

  「屬下……」

  白鯉跪不下去,略微向下的視線正落在紅雀的唇上,那雙唇窄且紅,在火光的映照下顯得有幾分妖異,仿佛那嘴角微微一翹就能勾人心魄。唇角處被假面鑲金的邊緣勾勒出一個上揚著的弧度,讓人乍一看總以為這人在笑。

  白鯉忍不住呼吸急促了幾分,體內也仿佛被點了小小的一把火,有些發熱,他意識到不對,連忙將視線偏開,然而他這心神一亂,便再沒有多餘的心思去做什麼解釋掩飾,直接就答道:「因為屬下想待在主人身邊。」

  白鯉一整個下午都靠在榻上養傷,吃藥,他本以為自己會很疲憊,接下來的工作又不知是個什麼強度的,本想著趕緊趁這幾天把傷養好,以免主人有什麼吩咐自己無力完成。然而他只獨自坐了一會,腦海中就填滿了那位紅衣青年的身影,仿佛有一塊磁石一般吸著自己,想要去尋他,想要待在他身邊。心裡漸漸急躁了起來,而這種急躁又仿佛只有到了那人身邊,才能得到些平復。

  然而白鯉卻完全想不起來,這股莫名其妙的衝動是從哪裡來的。

  白鯉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些滲血的繃帶,又試著提了下內力,只感到各處經脈的阻塞與刺痛。他的眼神完全暗了下去。

  完了,自己這下是徹底沒什麼用了。怕是連貼身影衛一職也做不了了。待白鯉意識到時自己已經開始思考還有什麼職位是可以待在主人身邊的。

  端茶送水……且不說自己不會,即便是簡單的服侍的活,沒有藥物調理,自己這身子也得休養個幾天才能做好,也不知道主人等不等得起這幾日……用藥的話……雖說聽樂閣主提起過主人很是捨得給自己用藥的,可自己現在這傷本就是因著自己不愛惜身子弄出來的,主人又怎會再肯在自己身上浪費些什麼靈丹妙藥。

  沒罰自己已經有些說不過去了。

  還有什麼活是自己能幹的……主人他向來喜歡獨來獨往,身邊幾乎沒有隨身的小侍,便是連出門的侍衛都不曾帶過幾回。

  服侍……服侍……那若是暖床的話……白鯉絲毫沒有注意到自己的思路已經往一個奇怪的方向偏去了,而更奇異的是白鯉甚至沒有覺出半點不妥來,只一本正經地繼續在心裡盤算著。在白鯉的心目中,暖床就是一味地受著便好。雖然自己帶著這麼多傷去承受,應該會很是難熬,但也並不是受不住,自己到時候便乖乖躺在床上任主人施為,再無論如何難受,忍忍就過去了。

  暖床的話確實不需要什麼武功,甚至還要專門廢去武功的。白鯉想到這,心中還是升起了一絲不願,很快就把這個念頭給趕開了。自己的經脈已經爛成這個樣子了,僅剩的那一點武功也多半使不出來,直接廢了也沒什麼好可惜的。

  然而……白鯉剛剛亮起一點的眸子又暗了下去。他忽然想到,暖床這活也不是自己說干就能幹的,主人這個樣子……白鯉不受控制地又想起方才盯了半天的紅雀的那雙唇,連忙繼續想些別的企圖將那個畫面趕出腦海。

  主人這個樣子,分明是和那種嫵媚的狐妖一般的少女更為般配,而自己又算的上個什麼?自己這一身的傷不知道會不會留疤還不知道,就單憑自己是個硬邦邦的男人來說,就怕是要倒了主人的胃口。

  罷了罷了,何去何從還輪不到自己做主,自己想再多怕是也沒有用處的,還是聽從主人的安排好了。

  「你……不許你再上天機樓來!傷好之前,不許再用武功了!一點點都不行!」

  紅雀完全不知道白鯉心中都想了些什麼,聽到白鯉的話一下子怔住了,也沒意識到自己一著急,竟拿出主人的語氣來了。

  「是,屬下知錯。」

  白鯉這麼一說,紅雀一下子半點脾氣也沒了,又琢磨了一遍白鯉說的話,忽然反應過來不對勁。

  「你就這麼想陪在我身邊,連這一時半刻也等不了?」

  紅雀就這樣看著白鯉抬起頭來,很是認真地點了點頭,答了聲是,卻又不報希望地垂下頭去,目光看向一旁的地面,似乎在乖乖等著自己裁決。

  這個樣子的白鯉……自己竟從未見過。印象中的大哥從來都是堅強的,似乎能把一切痛苦艱難擋在外面,對自己則是多數溫柔,少數時間又十分的嚴厲。

  難道是因為我成了他主人的原因?

  紅雀一邊想著別的事情,一邊話就沒經過腦子說出了口:「既然這樣,那你今夜陪我一起睡吧。」

  「是,屬下領命。」

  看著白鯉從未有過的乖巧樣,紅雀忍不住輕輕攬過白鯉的腰,似乎想要確認這真的是當年那個十分嚴厲的大哥似的,輕輕掐了一把對方腰側柔韌的肌肉。

  白鯉立刻心下瞭然:

  果然要暖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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