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合歡 就碰到了。


  晏歌:「……」

  是她多此一問了。

  有些微赧然的情緒在漫漶,像山間晚風裡的草木香淺淡。

  在面向她的那道身形前,晏歌停頓了兩秒鐘。

  是來自她的心跳在計數,在,她與他相對的時間。

  砰……砰。

  垂落在裙線側的手無聲在收緊。

  不知是天生的夜盲抑或是其他原因驅使著她作出了決定,離他只有一步的距離,她走上前,將手伸出,也將手環繞過男人的肩。

  身體的重量給予了他,在瞬時之間,距離陡然變得緻密。

  隨之加快的,還有胸腔里的頻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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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砰,砰……砰。

  砰砰砰砰砰砰。

  緊張。

  晏歌輕聲說了謝謝。

  如她所料,他又沒理她。

  不過她的愛豆經常不怎麼理人,她也都已經習慣了。

  雙手繞了過來,容綽起身,感知著背上重量,於無人處稍挑了邊眉。

  很輕。

  她平時不吃飯的?

  背著她,他步伐徑直向前而去。而她輕伏在他背,感覺寬闊,彼此夏衣又單薄——

  因而,被他背負的時分,她也像是在直接觸碰著他的體溫。

  微熱,微燥,也帶著些清新氣,像是柔順劑的味道。

  給人的感覺是很乾淨。

  ……乾淨。

  兩個字的詞眼像電流,迅速將某個記憶的開關激活了。

  晏歌:「……」

  稍稍抬頭,她去叫他,「……容綽先生。」

  許久沒有這樣叫他了,她自覺不太適應——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她要問的事情,「你不是有潔癖嗎?」

  唇輕扯,容綽步履停駐,偏首,視線也就這麼直接對上了。男人看著她,也問她:「你人都已經上來了,再問這些還有意義?」

  「……沒有。」

  他將眼光收回,再往前走,四個字撂下來,「那就別問。」

  人不讓人省心,問題還多得不行。

  叫什么小粉絲,乾脆叫小麻煩得了。

  「……好的。」

  她這句答得乖巧老實,落在耳里,容綽鬆了松嗓,如隨意問她:「你以前怎麼走夜路的?」

  她夜盲得厲害,要沒他來背她,她還不知道要在路上踩多少坑,撞多少個樹樁。

  晏歌:「我以前不走夜路的。」

  「……」

  說這句話時,無意識地抿了下唇。

  她說的是實話。

  高中畢業前她都在江西楊林,鎮上沒有夜生活,八.九點就到處都黑了一片。路燈是有的,但路燈的那點光對她來說是聊勝於無,有跟沒有區別也不很大。保險起見,到了晚上,她就不出門了。

  天生夜盲,她走夜路不便,於是乾脆不走夜路,從源頭上解決問題。

  後來到高考結束,晏歌來了北京。與楊林鎮截然不同,在這裡,入夜後也是燈火通明,加上有家裡的楊師傅接送,她才漸漸開始在晚上出門。

  今天還是因為來了山里,暴風雨後路燈斷了電,所以她極少見地走了夜路。但也沒走多久,因為很快,她的愛豆就從天而降,還說讓她上來。

  很是,不可思議。

  夜晚是夜盲的克星,面對弱光與黑暗,天生夜盲的人難免會覺得不安。

  但是今天晚上,這樣的暗給了她一些很不一樣的感覺。

  可能是因為剛剛下過了很長一陣的暴雨,而空氣過於清快。

  可能是因為久陰的天氣終於散去了,天上的星星也露出了眼睛。

  可能是因為去民宿的這一條路只有一公里,距離很短,徒步幾分鐘就能走到了。

  還有可能——

  是因為她就這樣被他背著了。

  因為彼此間的距離,是從未有過的近。

  晏歌眼瞼微垂。

  手機的燈已經被關掉了,鄉野的花束卻還被她握在手掌心裡——那是四年級的學生們送給她的。

  花是不知名的野花,顏色卻很漂亮,有冷色調的藍紫,也有暖色調的橙紅,色彩摻雜著綁在一起,很鮮艷,也很有生命力。

  此時浸沒在黑夜裡,她看不見那些花,更不能辨別花朵引以為傲的色彩。

  唯能感覺到涼薄光滑的質感,外表稍有起伏結節,從指腹拭過——那是植物的根莖。

  將那束小花緊握在手心,自然而然,她想起了今天上午讀過的那些句子。

  辛波斯卡的《未進行的喜馬拉雅之旅》。

  「玫瑰是紅的,」

  她也有紅的花。

  「紫羅蘭是藍的,」

  她也有藍的花,然後,她還有紫的。

  「糖是甜的,」

  從口袋裡,她拿一顆紅豆味的大白兔,糖衣剝開,奶味與紅豆味混雜。

  ……嗯。

  是甜的。

  無聲也無息的,像在此時此刻,他與她同在這片星野下。

  而回憶卻有聲,伴隨了書聲琅琅的,是最後一句話——

  「你也是。」

  「……」

  悄悄,她的手環住了他。

  一行人先後到了民宿,民宿是上下二層,仿木製結構。面積小,遊客亦不很多,收拾得卻乾淨整齊。

  是李駿家的民宿,因而是李駿家裡人來迎的餘裕。店裡總共是三人在打理,兩位老人做的是後勤,前面接待管帳的則是個三十歲上下的年輕女人。

  老人便是李駿的祖父母,至於說那老闆娘——餘裕等原以為那是李駿的母親。後來雙方稍微一聊,才知原來不是。餘裕的父母南下在廣深一帶打工去了,這年輕女人是李駿父親的妹妹,也就是李駿的小姑。

  說是民宿,其實李駿家這間民宿還帶著開開飯店。畢竟,壬辰村海拔高,且無特色景點,平時遊客不多。若是光靠開民宿維持生計,怕是早就要關門大吉了。

  今晚節目組一行來,民宿亦熱鬧起來,李駿的爺爺奶奶先去了後廚忙碌,李家的小姑則在跟著眾人忙前忙後。

  農家一頓待客的飯,正經做起來也得有二十道菜了,當中大葷的硬菜占比也大,因而頗耗時長。

  等還要等上大半個小時,李駿姑姑便先幫著眾人辦理了入住。

  節目組一行人的房間均在二樓。

  民宿小樓依山而建,裝修簡樸,造型裝飾多用壬辰山上的本地翠竹。小樓呈迴環結構,中間鏤空,正對了地面凹陷處。這樣,若是天陰有雨,雨水便盡數匯入了這處凹陷,形成一方天然池塘。

  指尖捏在鑰匙尾端,插入鎖眼,轉動,容綽抬腿步入房間,順手開了玄關的燈。

  燈光一閃,光線充滿了整個房間。

  他駐足,眼風橫掃過去。

  床,桌,櫃,椅。

  靜了靜,叮的清脆的響,是鑰匙隨手被撂在了玄關邊的柜上。而男人的手落進了兜,將七十五度的酒精消毒液取出,依次按序,從手到鑰匙到燈的開關,再到桌到床到椅,消毒精確到了每一個角落裡。

  垃圾桶也沒放過。

  直至那一瓶的噴霧耗盡,容綽卻不疾不徐從另一邊的褲袋裡再取出一瓶,最後噴了噴手機。目光下落在薄外套的衣角,他天生的揚眉便起了摺痕。

  這件衣服,被小粉絲碰過了。

  需要消毒。

  手要去動作,一通來電不期而至。

  他低眉,自「郁寒」的來電提示上一掃而過,一秒鐘的猶豫都無,他抬手掐斷了。

  然而對方也沒有任何停頓,被掐斷的下一秒,又立刻馬不停蹄地打入。

  再掛斷,再打。

  「……」

  容綽的眉皺得很深,手指按下去,入耳是道略顯輕佻的聲,「喲,六少,你在啊。」電話彼端的人道:「我說你這麼久不接電話,還當你——」

  「有事說事,」容綽打斷他:「別問在不在。」

  郁寒:「……」

  行吧。

  像是相熟的關係,郁寒的聲音收斂了笑意,單刀直入道:「得嘞。下周不是江家祭祖禮嗎?我爸讓我也過去。你看看,我給江老帶什麼見面禮比較合適?」

  「我怎麼知道。」

  「……」

  藍牙耳機塞在耳蝸裡頭,眼前是午後的塞納河。雅典娜廣場酒店就落在香榭麗舍與塞納河畔,在北京萬餘公里之外,巴黎的下午溫和散漫,藍天與白鴿相望,而陽光沉落在河,如潑了一池的油畫顏料,金光粼粼。汽船駛過,鳴笛悠長。

  相對美景如斯,窩在套房矮腳沙發上頭的,是正在打電話的年輕男人。

  郁寒。

  他皮膚偏白,生著雙狹長目,唇薄而鼻挺,五官可說是風流漂亮。

  身段也高,長手長腳地舒展著。卡其色褲裝筆挺,上身落著件騷粉襯衫,V領的,下擺不規則。

  粗看細看,都是挺帥一男的。

  ……嗯。

  騷是騷了點。

  此時此地,聽著電話里的回覆,郁寒臉色是微僵,流露無語。

  左不過這位爺一貫是這德行,相處久了,郁寒也見怪不怪,直言不諱,「江老這什麼都不缺,我要是送得不對,還不如不送……所以來問問你。」

  那邊沒聲兒了。

  窩在矮腳沙發上頭,郁寒也不急,更不催,抬了手要去觸吧檯上放著的馬提尼,然而對面聲息傳來——「他最近看上了張大千的畫。」

  郁寒的手一停:「……還有便宜點的沒。」

  這隨隨便便就是五千萬人民幣往上的價格,買的還就是一副畫兒——擱哪兒的二世祖也沒輕易出手的道理。

  那邊聲音寡淡,「沒了。」

  郁寒:「……」

  行,他富他有理。

  手一抬,郁寒恢復了先前動作,修長手背碰到了那一杯的雞尾酒。擎了酒杯,他淺啜了口,悠悠然開嗓,「莫璃這次也要來吧?」空著的手心翻過,而手背在沙發的皮面輕扣,郁寒道:「雖然她那媽和江老沒什麼血緣關係,到底名義上還是義女。」

  「沒事掛了。」

  郁寒:「……」

  簡直冷漠無情!特別薄情寡義!

  好歹這兩家同在京都,後來又都去了斯坦福,再怎麼說也是半個發小,怎麼著也得有點塑料兄弟情吧?

  事實證明,這可能只是他單方面的想法。

  人六少才不care。

  喝喝。

  從沙發上坐直起身,郁寒收了嗓,「六少,我提醒你一句,這事兒可跟你有關係。莫璃那媽就不是盞省油的燈——你得知道,這女的一心想把她女兒變成江家的親外孫媳婦。」

  那廂靜了靜,容綽的聲音清晰:「我對女人沒有興趣。」

  郁寒:「……」

  郁寒吊兒郎當地提醒:「話可別說太早,也別說太滿,六少。你又不知道哪天你就碰到了——」

  「嘟,嘟,嘟……」

  話還沒說完呢,電話就被掛斷了。

  郁寒:「……」

  能不能有點禮貌!能不能聽他講完!

  ……

  一萬公里之外,壬辰村民宿。

  「……砰!」

  風如手般,過處猛推了窗。容綽循聲未動,獨立燈影下,對了手機平淡敘述:「我對女人沒有興趣。」

  郁寒說話是一貫的風格,著調又不著調的絮叨,「話可別說太早,也別說太滿,六少。你又不知道哪天你就碰到了——」

  容綽將通話按斷。

  窗未關緊,於是被風推開了又關,噼啪有聲的。他抬腿,三兩步到窗邊,要關窗時,視線也自然飄向外。

  銀月風動。

  一扇窗開了,另一扇窗也開了。一在此而一在彼,便這麼兩兩相對著。

  一扇窗里的景,落入了另一扇窗里的眼睛。

  未綰的發落在腰,站在窗台,她身量是小小。

  沒留心自己成了旁人眼裡風景,她只專注在台子上那隻窄口的粗陶花瓶。手握著花,將根束攏後插進了陶瓶。

  兩扇窗相對了敞開,所以此時此刻,一瞥之間,原是不期而遇。

  就這樣地——

  碰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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