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合歡 諒你不敢。
夏時天氣沒個定數。第一日尚是暴雨陰雲,第二日就徹頭徹尾地換了天。艷陽高掛在了壬辰山頂,金光碟機走了薄霧濃白。
是個無風無雨的好天氣。
天公作美,餘裕遂在工作群里發了通知,吃過早飯便走。
早飯是李駿姑姑自做的,牛肉湯配著自家擀的玉米面饃。手擀的玉米面勁道,牛肉湯里如辣椒油、胡椒麵、鹽等作料又放得極重,牛骨棒、牛肉、牛雜混下,輔以高山生長的菌菇,慢火熬燉了一夜,到第二日時,湯盅尚未開,香味卻已從廚房四散了,大廳樓上均是湯香散漫。
節目組一行人陸續下了樓,圍桌落座,而後李駿姑姑端湯上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轉身去叫李駿出來。
人未到齊,便沒動筷。
晏歌幼承庭訓,此時便自然起身,挨著個地端碗替人盛湯。
說起來,飯桌上為人盛湯盛飯,遵循的是由長及幼、由尊及卑、由主及客的次序。
只是行業的圈子總是要特殊些,娛樂圈則尤為如是。
沒有先來後到的說法,也不常以長幼論尊卑,看的純然是咖位。
第一碗時,晏歌舀了舀,一勺下去,便舀上來了不少泛著紅褐色的長物。
她不知那是什麼,不過,既然舀上來了,也沒有再放回去的道理。因而晏歌又再舀了牛骨棒和少許牛肉,就著上手座的尊位,第一碗湯給了她愛豆。
而後依次如法炮製,她為每人都盛了湯。
此時李駿也從房間出來了,大老遠聞了牛肉噴香,逐味而來,小短腿跑得還快。傅珺看那滾沸熱湯就在前頭,生怕他跑跌跤了危險,手臂攔在人前頭,將人硬生生地就這麼接下了。
湯汁熬得通白,白霧隨著熱意漫散,容綽眸稍斂,觸及湯底里,「……」
恰好這時李駿爺爺走過了,老人家人不老,也才六十邊上的年紀,眼睛則更尖,直接就觸及了容綽面前那一碗湯,說:「這一碗牛鞭很多哪。」
「……」
晏歌:「……」
眾人:「……」
看了看碗,老大爺又往容綽面上掃去了,表示點讚,「以形補形,小伙子,你可真會吃啊。」
「……」
晏歌:「……」
那兩個字落了耳,也如帶著熱意,在耳根慢火細燉地燃燒起來。
牛,鞭?
晏歌想起剛才盛她愛豆那一碗湯時,被她舀起來的紅褐色物體。
所以,那個是……牛鞭。
這碗牛肉湯里,原是牛骨棒、牛肉、牛雜三者混雜燉煮。只是她打第一碗湯時舀上來太多的牛鞭,基本便把那碗湯里的牛鞭全給撈走了。
偏偏李駿孩子心性,性格也皮,坐在了男人邊上,邊吃了湯,邊還不忘往人家碗裡張望。然後又指著碗裡問:「容老師,為什麼你碗裡有這個,我碗裡沒有這個啊?」
容綽沒理他。
但孩童的好奇心無窮無盡,並不會因為大人拒絕回答就受挫,李駿又繼續追問:「容老師,這是什麼啊?」
容綽:「不要說話。」
李駿:「……哦。」
於是李駿埋頭,默默喝湯。過了會兒,想起什麼,又去追問:「不是容老師你說的,不懂就問嗎?」
「……」
晏歌:「……」
於是接下來,在眾人早飯的全程,晏歌都低垂著頭,如坐針氈。
她愛豆那邊是什麼表情,她也不敢看。
因早飯過後便要下山,顧慮著暈車,眾人沒有吃得太多太飽。大致喝完湯墊墊肚子,餘裕去付帳,節目組一行便起了身。
有意無意,晏歌掃過那碗湯。
乾乾淨淨,看得見粗瓷的碗底。
牛鞭……不見了。
她的臉也熱了。
這時間餘裕結過了帳,節目組一行人陸陸續續從里往外走。晏歌微怔的時刻里,熟悉的身形亦從她面前掠去了。
她想要叫他來著,「容,」
但傅珺也跟著走過來了。
晏歌噤了聲。
然後她又想要叫他,「容,」
然後顧如歸又走過去了。
晏歌:「……」
後面不是毛可意走來,就是李駿姑姑跟過來了。
沒有跟他單獨說話的機會,於是那話又盡數落回了嗓里。
畢竟她要說的事情……牛鞭。
……嗯。
尷尬且窘迫,還有悔意。隨眾人而出,她落在了隊伍的後排,隨人魚貫而出。
卻聽到了顧如歸的聲音:「容老師不走嗎?」
聽見了熟悉的名字,晏歌微怔,無意識,她抬了眼瞼。
燦爛的陽信手地灑,容綽站在光里,側立如鍍金邊,而唇稍開合,他寡淡地回了兩個字:「等人。」
有了上一次坐座位的經驗,顧如歸當然不會再問是等誰了。
顧如歸乖覺走過,容綽也自然偏首。
四目相對,是幾秒鐘的無言。
他將安靜打破,「不是找我?」
晏歌:「……」
晏歌垂眸,輕咬嘴唇,堪堪幾下。然後鬆開齒關,她抬眼:「對不起。」她語速很快地說了下去:「我不是故意要給你……的。」
「……」
話剛說完,她又迅速地向愛豆勢力低頭。
她沒有看他的勇氣了。
相對的安靜裡面,時間的流速也失去了本來的質感。像是過去了幾秒,或者半分鐘,或者更長的一段時間。
直至風聲里傳來了比風還輕飄的笑。
很輕,聽起來就像是她錯覺。
但是,不是錯覺。
因為下一時,她聽見了同一道的男聲開了嗓,淺淡鬆快,愉悅隱約。
「諒你也不敢。」
他這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