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白宓初坐在宋朝旁邊的凳子上,看著自己的兒子,心疼的淚水不禁落下。

  他蜷縮著身子,右手墊在頭下面,臉色蒼白,毫無血色。

  他的眼睛始終看著窗外,偶爾眨眨眼,睫毛會有難以捕捉的濕潤。

  他此刻的樣子仿佛只是一具軀殼。

  白宓初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語氣極其溫柔:「朝朝啊,媽媽知道你難過,媽媽剛才打電話給你查了,她去了霖市,想她就去找她,別把自己折磨成這個樣子,媽媽心疼啊。」

  霖市……

  他們曾經去過的城市。

  他依然記得,因為他說想她,她就打算回蓉城來找他。

  他依然記得,他們在霖市去了海洋館,去了許願樹洞。

  

  他依然記得,她帶他去看她的媽媽,向他傾訴她的難過。

  這有什麼?

  他不過就是坐了一架飛機,去了一個城市,看了一個景點,聽了一個故事。

  為什麼……

  為什麼明明是幾樁不足掛心的小事,他會記得如此清晰。

  清晰到枝葉末節,清晰到日月分秒。

  他依舊沒有張口說話,仿佛對白宓初的話一點都不感興趣。

  「朝朝啊,你別這樣,媽媽好害怕,悄悄她現在就在霖市,想她你就去找她。」

  悄悄……

  是悄悄出現,又悄悄離開的那個悄悄嗎?

  不熟啊……

  他為什麼要想她……

  他一點都不想她……

  他就是有些胃疼……

  疼到無法呼吸……

  疼到心臟發窒……

  疼到不想說話……

  僅此而已…

  宋朝出院後,因為擔心兒子的情況,白宓初和宋智旻通過電話,暫時留在了國內。

  回到學校,宋朝也恢復了正常,正常到就像景悄悄沒來之前的狀態。

  李淵他們在宋朝面前格外小心翼翼,關於景悄悄的事他們閉口不提隻字片語。

  只是,他會經常走錯去教室的方向,他會經常買錯水,買多一份飯。

  走錯方向,他會若無其事的在走下來,說一句他在鍛鍊身體。

  買錯水,他就喝掉,經常買錯,他都快忘記了,他原本是只喝礦泉水的。

  飯買多,他就都吃掉,只解釋一句,他今天很餓。

  李淵他們只能莞爾一笑,配合他的自欺欺人。

  夜晚,宋朝打開那個放在床頭的保險柜。

  是她送給她的皮卡丘畫冊和那條項鍊。

  他當做至寶一樣,躺在床上,抱在懷裡。

  仿佛這樣,她就在。

  他承認,他走錯教室,只是想去她曾經在過的地方看一看。買錯水,只是因為她愛喝加多寶,他就自然拿起。打多飯,只是想騙騙自己,她還在,還在他身邊。

  原來,就算他再怎麼刻意逃避,都不能抹滅她存在過的痕跡。

  那痕跡,深入骨髓。

  那痕跡,在他心裡。

  他不止一次的去她家小區門口,一站就是幾個小時,進進出出那麼多人,卻再也沒有看到她的背影。

  渾渾噩噩的生活過了半年,他升了高三。

  宋朝的狀態越來越低落,每天都說不出三句話。

  白宓初看著他的樣子心痛的要死,左思右想還是決定把這件事情告訴他,她實在不想看著自己的兒子每天像個行屍走肉。

  奇怪的是宋朝知道宋智旻曾經找過景悄悄的事後,竟然異常的平靜。

  平靜到,仿佛他早就知道了似的。

  白宓初還以為,他會去和宋智旻大吵大鬧一番。

  可是宋朝的這個樣子,白宓初更加心疼。

  她知道,他沒有放下。

  沒錯……

  他猜到了。

  他是不愛學習,但是他不傻。

  他就知道宋智旻不讓他出國是不會罷休的。

  他當然知道他的姑娘是多麼認真的和他在一起。

  他的姑娘既然選擇了他,不到萬不得已是不會離開他的。

  她好不容易打開心扉,做了多大的決定才接受了他。

  這半年裡,他是在埋怨她,他怨她不相信他,他怨她欺騙他。

  午夜裡,他無數次輾轉反側,苦思冥想。

  她為什麼就不能相信他一次。

  她為什麼不相信,他的未來規劃里都是她。

  她為什麼不相信,他可以保護她。

  後來他想明白了。

  他不恨宋智旻去找她,他只恨自己。

  是他自己不夠強大。

  沒有給她足夠的安全感。

  是他沒有保護好她。

  他的姑娘好不容易愛說愛笑,會哭會鬧了,卻又因為自己的原因受到了傷害。

  都是他的錯,讓他捧在心尖上的姑娘承受了一些本不用承受的東西。

  外界的人總是沒有給過她一點點的善意。

  「媽,你告訴他,我同意出國了。」他坐在沙發上,手肘撐在腿上,平靜到令人髮指,「越快越好。」

  對,越快越好,他要快速成長起來,只有這樣他才能為她遮陽避涼,護她一世平安。

  他站起身,走到樓梯下,轉頭又看向白宓初:「出國前,我先去一趟霖市。」

  宋朝買了最快去霖市的車票,到霖市的時候是下午三點,憑著記憶去了她曾經帶他去過的療養院。

  蹲在門口的樹後面抽著煙,等了兩個多小時,才看到了那個他日思夜想的人。

  他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瘦了。

  頭髮長長了。

  臉上好不容易才有的朝氣,又不見了。

  她穿著一身黑色的衣服,從療養院裡走出來。

  他躲在樹後面,伸出手,隔空摸了摸她的頭。

  寶兒,我好想你。

  可是我有什麼理由出現在你面前呢。

  對不起。

  是我不夠強大,沒有保護好你。

  與其為你撐傘,不如把自己變成你的傘。

  伸出的手被水滴打得收了回來,奇怪,沒有下雨啊。

  是啊,天沒下雨。

  是心在滴血。

  沒有多停留在這個城市一分一秒,他連夜又回了蓉城。

  不是不想,他不敢。

  他害怕他的身體會比思想敏捷。

  他害怕他會忍不住去找她,抱住她。

  可是他不能,至少在他沒有能力之前,他不能。

  周一宋朝去了學校辦理了退學手續,下午第一節課間的時候,他去了高一五班。

  坐在他們之前的位置,他扭過頭,仿佛真的看到了她在對著他笑。

  「宋朝,我幫你,我們以後考同一所大學。」

  他伸出手想捏捏她的臉,觸碰到的卻只是空氣。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又抬起頭看向講台。

  外面的陽光透過窗簾打進來,他的視線開始模糊。

  她在做自我介紹。

  「我叫景悄悄。」一句簡單的話吹進了他的耳朵里。

  然後她抬起頭,一雙漂亮的眼睛眨呀眨,像展翅飛翔的蝶翼,飛進了他的心裡。

  他的青春里,他的生命里。

  他抬腿走出了高一五班,少年穿著黑色的修身牛仔褲,黑色的修身短袖,一步一步踏在走廊里,直至消失。

  景悄悄,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你,16歲的你闖進我的生命,讓我見到了愛情最美好的樣子,那一刻的我好像擁有了全世界。

  再後來,你變成了我的全世界。

  至死不渝。

  飛機迅速的滑向跑道,沖向雲霄,在天空中划過一抹弧線。

  如景悄悄所願,宋朝終於回歸了他原本的生活軌道。

  ~

  景悄悄坐在座位上看著手機的屏保照片,解鎖手機,打開宋朝的微信頭像。

  他的朋友圈依然停留在他們分手的那一天,內容是:嗯,我不等你。

  這條朋友圈她刷了無數遍,見證了她每一個難以入睡的夜晚。

  她摸了摸脖子上的項鍊,摸到了鏈子上那枚拉環,仿佛只有摸到它,她的心痛才能緩解一分半毫。

  景悄悄從高雅那裡知道了宋朝出國的消息。

  不知道該開心還是該難過。

  理智告訴她,當然是開心。

  可是她的心卻不允許被欺騙。

  生活被拉回了正軌,景悄悄報考了當地的大學,霖大。

  以霖市文理雙狀元的成績全公費錄取。

  謝惜靈的情況穩定下來,大學開學前景悄悄去了蓉城。

  再次回到這個城市,她的內心百感交集。

  沒有去任何地方,只去看了景國安,又立馬回了霖市。

  不要去看。

  不要去想。

  就當那些沒有存在過。

  可是,為什麼身邊的一切都在提醒她呢。

  看,馬路對面的那個人,好像宋朝。

  穿過馬路,走到他身邊假裝路過。

  唉。

  什麼眼神。

  她怎麼會覺得這個人像宋朝。

  是真的像嗎?

  不是,是你太想他了。

  哦,原來,是我太想他了。

  我還以為,我隱藏的很好呢。

  怎麼還是騙不過自己呢。

  大學開學了,她還是選擇了設計專業,順便選修了管理專業。

  開學後的兩個星期,她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景冰冰。」

  景冰冰,她有多久沒有聽到這個名字了。

  離開蓉城後,她沒有再想過和之前的任何一個人再有交集。

  可是,他叫她,她不理,是不是也不太好。

  畢竟,他是和宋朝有關的人啊。

  少年一米八五的身高,眉清目秀,五官立體,眼睛大大的,劉海齊眉頗顯文質彬彬。

  少年站在她面前,臉上帶著明媚的笑容。

  「尚旭。」

  尚旭點點頭,「沒想到在這裡看到你,你什麼專業的。」

  「設計。」

  「那你怎麼在這裡?」

  「選修。」

  「哦哦,我是管理專業的,有時間我們出去吃個飯。」

  「嗯。」景悄悄點了點頭,說了聲有事,就離開了。

  尚旭看著她的背影。

  她又變成了剛來高一的那個樣子,或者說比之更甚。

  說的字數雖多了,可是心卻冰封了。

  開學的三個月里她又結識了一個女孩,這個女孩很像高雅。

  即使她冷淡,她也毫不退縮的往她跟前湊。

  元旦那天,尚旭叫她一起去吃飯,她沒拒絕,帶著龔若夢一起去了。

  「景冰冰,你還好嗎?」尚旭給她打開加多寶,放在她面前。

  「嗯。」她點點頭。

  剛從帥哥衝擊中出來的龔若夢聞言看向她:「景冰冰?是你嗎悄悄?」

  尚旭笑了笑:「對呀,就是她,高中的時候我們給她取得外號。整天叫來叫去的,就叫習慣了。」

  哇塞,尚旭一笑,若夢顛倒。

  這個笑也太帥了,她要承包這個笑。

  吃飯時,龔若夢和尚旭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而她一直在吃飯。

  只是,尚旭打開的那瓶加多寶,她始終沒有碰過。

  中途龔若夢去了洗手間。

  「景冰冰,宋朝出國了。」

  「嗯。」吃飯的動作未停。

  「他最近很忙,一邊學習管理一邊實踐管理。」

  她點點頭,卻始終沒有打斷尚旭說宋朝的話題。

  這應該才是她來吃飯的真正原因。

  多說點。

  再說點。

  哪怕聽一聽,她都很滿足。

  「宋朝最近接手了他爸爸的一家小公司,正在練手,他大學也是管理專業,但是他比我們早一年上大學,成我們學長了。哈哈。」

  「宋朝,過生日的時候在群里給我們發了一個大紅包。」

  「宋朝過年的時候給我們快遞了一堆外國貨。」

  「她還跟我們嘚瑟,說好多的外國美女跟他表白。」

  景悄悄始終在吃飯。

  這個菜好滑,為什麼就是夾不住呢。

  筷子為什麼在顫抖呢?

  原來不是筷子,是手。

  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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