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兩個人並肩坐在走廊的長椅上。
始終無言。
良久,景悄悄開口打破了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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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謝謝你。」
客氣又疏離的語氣,宋朝有些難過。
「沒事。」強忍住心痛回復她。
又開始了長時間的寂靜。
宋朝又有些搞不懂她了。
就像,高一她剛轉學來的時候一樣。
儘管過了這麼多年,他還是會為她一個細微的表情,一句冷淡的話,而煩躁。
手術燈滅掉,景悄悄站起身來。
王思言被推出來,他還處於昏迷狀態。
「手術很成功,幸好傷的是肚子,病人還在麻醉狀態,推回病房吧。」
回了病房,王思言在兩個小時後才迷迷糊糊的睜開雙眼。
「你醒了,要喝點水嘛?」景悄悄問他。
「嗯。」他有氣無力的嗯了一聲。
她立馬去轉身倒了水來。
送到他的嘴邊。
這是他們第一次,近距離接觸。
王思言看著她,他想到了他第一次見她。
那時她剛剛十歲,吳玉兒剛剛嫁給景國安,景國安還沒有到蓉城發展,景國安帶著景悄悄去了他們當時在p城的家。
景國安告訴他,這是他的妹妹。
王思言抬起頭,看著面前的小姑娘,她扎著長長的馬尾辮,穿著黑色的衣服,劉海齊眉,娃娃臉,長得特別漂亮。
但是,她不愛笑,不愛理他,也不愛說話,永遠都是一副冷冷的樣子。
那個時候他也以為他是景國安的親生兒子,他有些怨恨景國安,為什麼他從小就沒有管過他,而把所有的疼愛都給了景悄悄。
他自然覺得不公平。
他開始欺負她,整蠱她。
可是她永遠都是一副不在乎,無所謂的模樣。
她留給他的只有一個高高在上的背影,那背影讓他看上去就感覺高不可攀。
都是景國安的孩子,為什麼她要無比的高高在上?
他以為自己是厭極了她。
可是當他情竇初開時,他才懵懵懂懂的意識到,原來他對她是沒有恨,沒有厭的。
他小心翼翼的隱藏著自己這齷齪不堪的想法。
可是她對他來說,是罌粟。
上癮卻又必須戒掉。
最後留給他的只有不甘心和認命。
前段時間他被吳玉兒強行帶出國,吳玉兒告訴他是景國安安排他去國外上學。
他不疑有她。
直到一個星期前他從樓上下來看到吳玉兒在看景國安去世的消息。
吳玉兒像瘋魔了一般,哭了笑,笑了哭。
說了很多他聽不懂的話。
他覺得不對勁,在各種威逼利誘下,吳玉兒才告訴他事情的原委。
不知道為什麼,在知道他和景悄悄不是親兄妹時,他竟有一些竊喜。
只是,這份情緒沒有維持多久。
他的媽媽害了她的爸爸,害了她的媽媽。
哪怕她身邊沒有宋朝,沒有其他人。
她,應該也不會接受他吧。
他明白了,這些年他錯的多麼離譜。
原來,受傷害的人,一直都是她。
他勸母親回國自首。
不要一錯再錯。
在他苦口婆心的勸說下,他們回國了。
母親答應他明天就去自首。
但是她要先去看看景國安。
他同意了。
一日夫妻百日恩。
吳玉兒,大抵是真的愛景國安的吧。
他沒想到吳玉兒還是執迷不悟。
在他們頭七的這天去看他。
他到現在才反應過來,原來母親打的是這個主意。
還好他去的及時。
沒有再讓母親傷害到她一絲一毫。
還好。
「景悄悄。」他叫她。「對不起。」
景悄悄愣了一瞬。
他在道歉?
「是我媽媽對不起你,和謝阿姨,景叔叔。」他一字一句,誠懇至極。
景悄悄找不出半分虛假。
可是,她是怎樣都說不出沒關係這三個字的。
她的童年,她的生命,她的父母,她的家。
都被她們母子毀掉了。
她要怎樣的慷慨大方才能做到原諒他們,不計前嫌。
她做不到,至少現在,做不到。
「你好好休息吧,我先走了,明天再來看你。」
景悄悄出了門,王思言還在回味這一句話。
這好像是她和他說的最多字的一句話。
她說,她明天還來看他。
真的嗎?
他明天還能見到她?
宋朝一直在門口等著她,看到景悄悄出來,他叫住她。
「一起,吃個飯,可以嗎?」
景悄悄怔愣了一刻。
宋朝的聲音,那么小心翼翼。
生怕她拒絕似的。
就好像,六年前。
他一開始也是小心翼翼的,總是怕她生氣,她有一點的不開心,他就立馬道歉。
不,這不應該是宋朝。
他應該是桀驁不馴,高高在上,讓人仰視的存在。
這才應該是他。
「好。」她應下了。
不管怎樣來說,無論今天是感謝他救她,還是徹底做了結。
這個邀約,她都想去。
宋朝是開車來的,本想讓她坐副駕駛,可是她直接去了後面。
宋朝嘆了口氣,默默的又把副駕駛的門關上。
到了吃飯的地方,景悄悄下車,抬頭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錦繡閣。
遙隔四年,物是人非,牌匾都翻新了。
人呢?
是不是,也不該在眷戀以前了。
她是如此,宋朝亦應該是。
找了一個二人間的包房,景悄悄坐在宋朝對面。
桌子上的菜,都是她以前愛吃的。
他,還記得。
「你這幾年,還好嗎?」宋朝站起身從她面前把高腳杯拿過去,倒了一點紅酒。
「嗯,你呢?」
「不好,一點都不好。」宋朝實話實說。
他怎麼會好呢,去了國外他直接去了私人管理學院,沒日沒夜的學習。
他的口語本就不好,現在愣是練就了一嘴流利的外國話。
他能有多好呢?
他去了國外第二年,就接手了宋智旻的一個小公司練手。
他的課業知識本就不強,現在愣是看一眼策劃案就能知道哪個項目賺錢,哪個項目賠錢。
他能好到哪裡去呢。
他沒日沒夜的學習,沒日沒夜的工作,他不敢停下來,因為空閒時候他的腦海里,都是她。
他會擔心她受沒受傷,有沒有好好吃飯,會不會有人追她,畢竟他的姑娘那麼好。
想到她,他已經疲累的身體又行動了起來。
他沒有時間了,他一定要迅速成長起來,只有這樣才能為她保駕護航。
他沒有時間觀念,有時候累到一天都不一定能吃到一頓飯。
導致胃穿孔留下的病根總是犯。
他,過的好嗎?
他不會撒謊,因為不會哭的孩子,是沒有糖吃的。
在景悄悄這裡,宋朝已經給天聊死了。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她只能動筷子吃飯,掩飾自己的心痛和內心燃燒的衝動。
她還記得,他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吵架,冷戰的時候,她問他:我的宋朝還好嗎?
他也是一樣的回答。
他說他不好,他一點也不好。
那個時候,她能抱住他,安慰他。
可是現在,她不能。
她沒有立場這樣去做。
她只能極力的忍耐住,自己想抱他的念頭。
她不再說話,宋朝也就不說。
直到一頓飯吃完,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其實景悄悄的胃口很小。
現在的她,撐的難受。
她控制不住自己想留下的意念。
她只是想和他再多呆一會,就一會兒。
可是,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
飯,總會吃完的。
「宋朝。」她放下筷子,叫他。
「嗯?」
「我們以後,不要再見面了。」
是啊,不要再見面了,不要再讓我期待。
不要再讓我幻想,就讓我接受現實,讓我接受真正屬於我的生活。
她拿起包,站起身向門口走去。
路過宋朝時,被他抓住了手腕。
他的手,好涼。
「景悄悄。」這是他們重逢後,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你一點解釋都沒有給過我,甚至,一場認真的道別也沒有給過我,公平嗎?」他的聲音,極致痛苦,他的心就像在火上烘烤,難熬至極。
強忍住心痛,偷偷的背對著宋朝吐氣吸氣,讓自己保持正常。
至少,要讓他感覺,她不難過。
對,她一點都不難過。
「這次,就是。我很認真。」果然,看她多厲害,掐破了手掌說出來的話就是毫無波瀾。
她掙脫自己的手臂,可是宋朝又緊了幾分。
「寶兒。」
寶兒,這個熟悉的稱呼。
她的眼淚差一點就沒忍住了。
她停止了掙扎,換而言之,她忘記了掙扎。
「你不要我了嗎?」宋朝的聲音低如蚊蠅,卻又字字戳心。
她現在呼吸都是痛的。
「放手。」
宋朝堅持,仍然不放開她,「我一放手,你就要走了,對不對。」
別再說了,我求求你,別再說了。
再說下去,我真的會忍不住了。
求你了,放過你自己,也放過我。
我的世界,黑暗至極,我不想讓它污染了你。
求你了,別再說了。
別再來摧毀我好不容易做好的心理建設。
可是宋朝聽不到她的心裡自語。
「景悄悄,你不辭而別,我不追究了,這麼多年你不聯繫我,我也不問了,只要你開心,只要你……只要你別再丟下我。」宋朝的聲音開始哽咽,「求你。」
別再丟下我,只要你別再丟下我。
要我怎樣,都可以。
我以為,我可以忍住。
我可以等你走過這段傷痛,再來溫暖你。
可是你毅然決然的提出「最後一次」。
不可否認,他慌了。
他太了解景悄悄的性格,說一不二。
強行忍住自己的眼淚,她用力掙脫出自己的雙手,大步走出了,錦繡閣。
景悄悄走了之後,宋朝呆坐在椅子上。
點著一顆煙,吸入肺腑。
他彎起唇角,自嘲一笑。
悄悄,悄悄。
這個名字,無數次出現在他每一個難熬的夜晚。
成為他的能量劑,成為他的指明燈。
悄悄,你的名字真好聽,人也好看,但是為什麼心那麼冷呢。
冷到令人髮指。
大步出了餐廳,景悄悄的腳步緊急加快。
不要回頭。
不要去看。
不要去想。
你配不上他。
你配不上他。
她一遍一遍的告訴自己這個事實。
他是陽光,他是黎明,他是火焰,他是純潔,他是最耀眼的存在。
只要沒有她的地方,他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