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宋朝走了,她依舊坐在沙發上。
她的腦海中像是過電影一樣,把他們的過去都過了一遍。
她仍然記得六年前的這個時候,他們在四處旅遊。
他和自己說,他不屬於這個世界,他只屬於她。
那個下午,微風拂動青草,她依偎在他懷裡。
她以為她的生命原是要不斷地受傷和不斷地自我復原。
世界仍然是一個在溫柔等待著她成熟的果園。
天那樣藍,水那樣綠,她也從未想過生活原來可以那樣的安寧和美麗。
她騙不了自己啊。
她還是愛他,愛到銘心刻骨,愛到無法自拔。
看到他的那一刻,哪怕聞一聞他身上的味道,她都非常滿足。
景悄悄就那樣在沙發上坐了一夜,她看著媽媽的照片,依稀想起在霖市照顧她的第二年,她和媽媽提起過宋朝。
那天的她和尚旭在吃飯,正好宋朝發來視頻通話。
那天,她聽到了他的聲音,她笨拙又小心翼翼的用吃飯來掩飾自己的開心。
可是下一秒,宋朝的身邊傳來了一個女人的聲音。
她真的盡力去遺忘了,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她就是控制不住的難過。
她的眼球酸澀,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她的心,似如刀絞。
那天她自己去喝了好多酒。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就總覺得,喝多了,可能就不會那麼想他了。
可是事實勝於雄辯。
喝多了,她更想他。
她記得她在謝惜靈的床前趴在桌子上,迎著黑夜,和她唯一一次傾訴。
她說:我從來沒有過這種體會,原來思念真的可以將理智吞噬。
謝惜靈摸摸她的頭,憐愛的安慰她:喜歡就去找他,不要讓自己留下遺憾。
那個時候,父母健在。
可是,現在的她,好像更加配不上他了。
她從黑暗中又落下了一個等級,叫煉獄。
人間煉獄。
第二天她動身去了p城,母親的戶口在那裡,她要去辦理媽媽的死亡證明。
她沒有再回到桃花鋪,辦理好手續她直接去了霖市。
向獄方提交了謝惜靈的死亡證明,去了療養院收拾媽媽生前的東西。
衣服,鞋子,她都裝在了行李箱裡,包括她平時用的水杯。
謝惜靈的床頭,有一個小柜子,小柜子有三層,第三層落了鎖。
從第二層裡面看到了鑰匙,她把第三層打開,裡面是一個日記本。
她沒有看,她不想看,她不敢看。
裝好後,她突然在窗台的柜子的角落裡面發現了一個錄音筆。
她坐在床上,把錄音筆打開。
裡面傳來吳玉兒的聲音。
「謝惜靈,我告訴你,原本就是你對不起我,你出現了,國安就不要我了,你現在這個樣子都是你應得的。」
「謝惜靈,今天是你女兒的生日啊,你不給她準備個驚喜嗎,我為你準備了,不過你女兒好像不怎麼喜歡,她哭了,嘖嘖嘖,哭的太可憐了。」
她一段一段的聽下來,她捏住自己的手掌。
越來越緊,越來越緊。
直至最後一段。
聽上去像是爸爸出車禍之後。
「謝惜靈,這都是你們的報應,都是你們的報應,我跟你說了吧,思言呢根本就不是國安的兒子,鑑定也是我做的手腳,我和國安結婚之後,他更是沒有碰過我,為什麼,為什麼明明我們都要談婚論嫁了,你出現了,他那麼愛你,他愛你,我就毀了你,我毀了你,毀了他,最後在毀了你女兒,我要讓你們全部,全部付出代價。」
「我再告訴你,謝惜靈,你心心念念的國安呢,出了車禍,人快不行了。」
「對呀,就是我做的,我說過,我要讓他,讓你,讓你們都付出代價,讓你們都不得好死。」
吳玉兒……
很好……
這個從她九歲出現在她生命里的女人,她做到了。
她毀了媽媽,毀了爸爸。
更毀了她。
她走去服務台,找到了那個和她關係好的護士。
「李姐,這個東西,是誰給我媽的?」
李姐一看就認出了那個東西。
「我,是我給的,那是好幾年前了,她說有些無聊,說讓通知她父母,也就是你外婆那邊,拿來了一個本子和一個這個。」
也就是說,媽媽早就知道了。
她早就知道吳玉兒來者不善。
把東西裝好,她又回了蓉城。
奔波勞碌了一天,到了蓉城已經是深夜了。
即使是累了一天,躺在床上,她還是睡不著覺。
那為什麼昨天就能睡的那樣沉呢?
對了,昨天宋朝在啊。
從樓上下來,坐到沙發上,抱著一個抱枕躺在宋朝昨天坐過的地方。
那裡,仿佛還有他的溫度。
她能感受到。
因為,那溫度在她心裡。
景國安去世的第二天,新聞就做出了報導,這兩天公司的情況不怎麼好。
股票大跌,資金鍊斷裂。
她去了爸爸的公司,找到了林正德。
把錄音筆交給他,林正德聽的非常憤慨。
「這個女人,怎麼這麼惡毒。」
「林叔,證據有了,現在能不能讓警方對她進行追捕。」
林正德坐在沙發上和她促膝長談。
「嗯,我這裡搜集了一些她捲走公款的證據,不得不說這個女人非常狡猾,她倒了好多帳戶,一步一步非常的周密。我再去搜集一下她做假的鑑定報告的證據,相信法律應該能將她繩之以法。」
她點點頭,真誠的道謝:「林叔,那,麻煩您了。」
「悄悄啊,孩子,你爸爸給你的資產,我可能要用一下,公司的狀況真的是越來越差,我得保住你爸爸的心血,這是他的託付。」
「嗯。」她知道,林正德說的對,這確實是父親的心血。
「林叔,您不用有壓力,我爸給我的錢,你用就好,只是那套房子,您不能動。」
那套房子,現在是她的家。
父母,都在的那種家。
「好,好孩子,林叔謝謝你。還有,悄悄啊,你什麼時候打算回來接管公司啊,林叔老了,輔佐不了你幾年,但是你父親的終托,我是一定要做到的。」林正德說的非常誠懇。
「再說吧,林叔,我爸非常信任您,您就幫我爸先守住公司吧。」
接管公司?
她沒有這個能力,也沒有這個想法。
但是父親的心血,又不能付諸東流。
今天是謝惜靈和景國安的頭七,她早早的起床去花店買了白菊,準備了一些吃的去了墓地。
其實,她現在根本不知道他們愛吃什麼,她甚至不知道爸爸現在喝不喝酒。
她真不是個稱職的女兒。
到了墓地,她把白菊放在墓碑前。
緩緩坐在地上。
「爸,媽。」僅僅兩個字,她的聲音已經開始哽咽。
「媽,我看到了你留下的證據,我一定,一定會讓吳玉兒付出應付的代價。」
「爸,很抱歉,您去世的那天我都沒有開口叫您一聲爸爸,我原諒你了,真的。」
「你能聽到嗎?我原諒你了,我不怪你了。」
「你能不能,也原諒我。」
「我不知道你們愛吃什麼,不知道你喝不喝酒,你能不能也原諒我。」
「媽媽,你和我說過,我好好生活,等你回來,我好好生活了,每天都很好,可是,為什麼你永遠的離開了我。」
「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太累了。那你就好好休息。」
「你們,都可以休息了。」而我……不能。
她在墓地呆了一個多小時,嘴裡的話沒有停過。
這好像,還是她九歲後第一次和他們說這麼多話。
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頭,她走出了墓地。
陽光七月,她真正成了孤身一人。
這種感覺,撕心裂肺,疼痛入骨。
卻偏還要佯裝堅強鎮定。
其實,她沒有那麼堅強。
她也是萬千女孩中的一個,她也有一顆玻璃易碎的心。
她也沒有兩個心臟。
她背著包,頭髮垂在肩上,她的頭髮依舊是五顏六色的。
一開始,是因為她想保護自己,後來是因為,宋朝喜歡。
所以她每年都去染。
手插在兜里,出了墓園,她準備打輛車回家時,突然有一個人衝著她飛奔而來。
她看清楚時,才發現那個人手裡拿著一把刀……
吳玉兒。
她驀地瞪大雙眼,忘了閃躲。
刀子馬上要刺過來的時候,
一個溫暖的懷抱將她包圍。
她不用抬頭,都知道是誰,她太熟悉他身上的味道。
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跟在她身後的。
宋朝整個身子擋在他前面,他用命在保護她。
他總是會在她有危險的時候第一時間出現,然後義無反顧的保護她。
六年前是,今天也是……
時間在變,人也在變。
他,卻還是最初的他。
刀子入肉的聲音,可是沒有傷到她,也沒有傷到他。
「思言。」吳玉兒瘋了一樣大喊。
景悄悄從宋朝懷裡退出來,她看到王思言的肚子在流血。
血……
和她九歲的時候看到的血,一模一樣。
涓涓流出,越流越多,很快染紅了他的衣服。
吳玉兒跑到王思言的身邊,眼淚流出來,聲音哽咽:「思言,思言,兒子,你怎麼樣?你為什麼突然出來,你為什麼為這個小野種擋刀子。」
王思言痛的單膝跪在地上,手握著刀子,捂著肚子,氣若遊絲:「媽,不,不要,不要再一錯,再錯了。悄悄,她,她沒有做錯什麼。」
警方很快過來將吳玉兒抓獲。
景悄悄和宋朝則送了王思言去醫院。
手術室上方亮著燈,閃爍的三個大字刺痛她的眼睛。
手術中。
四年前,景國安在裡面,七天前謝惜靈在裡面。
雖然王思言與她勢如水火,毫不相干,可是今天他是為了自己才受傷的。
不,準確來講。
是他救了宋朝。
否則在裡面的,應該就是宋朝了。
此時,宋朝坐在景悄悄旁邊,眼睛看著前方,餘光里卻都是她。
他算著日子,知道今天是她父母的頭七,他怕她難過,早早的就等在墓園,藏在樹後面,怕她發現。
他聽著她一點一點的吐露心聲。
他聽著她一句一句的傾訴衷腸。
她沒哭……
他的眼睛卻濕潤了。
她走到門口,他遠遠的就看到了一個人影拿著利器向她刺去。
來不及反應,他的身子已經沖了出去。
反應過來,他已經抱住了她。
幸好,在她沒有受傷之前抱住了她。
其實吳玉兒刺過來的時候他抱著她應該可以躲開。
可是那一刻,他突然就不想躲了。
如果他受傷了,她是不是會來照顧他,這樣的話,他們接觸的時間會不會就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