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再次咩咩


  用水彩顏料畫黑板報遠比粉筆更鮮艷明快,大海波浪十分生動,進班上課的老師們看見都忍不住誇獎幾句。同學們這才發現,平常吊兒郎當的於燃原來還有一項藝術特長,不由得對他刮目相看。

  「要是期中考試考畫畫就行了,這卷子都什麼鳥題。」於燃無精打采地趴在桌上,用濕巾使勁擦拭指尖的顏料。他臉下壓著好幾張化學試卷,最高分不超過四十,因此他被老師點名以後午休時間去辦公室補課,直到期中考試及格為止。

  他想了想,轉過身子面朝楚眠,下巴杵在對方桌上,「楚眠,你給我押幾道題吧,我回家背。」

  楚眠在做作業,順口回答:「期中考試是區里出題,不像上次月考那樣會出現作業原題了。」

  然後他撂下筆,抬眼看於燃,「把筆記給我,劃重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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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燃非常懷念國慶之前的日子,那時作業不多,課堂測驗也輕鬆。而現在臨近期中,各科老師天天都要叫同學去辦公室講題,知識內容也越來越難了。他經常連喝水的時間都沒有,下課就在幾個辦公室輾轉,上課還是老師重點抽查對象,一天課上完,他就明白了什麼是「心力交瘁」。

  還好每周三晚上還有社團活動課,這是於燃在學校為數不多的期待之一。

  他現在是籃球隊掛名成員,參與不了女生們的訓練,每周就可以隨心所欲去其他社團轉悠,今天則是跟著周維犀打羽毛球。

  「於燃,愣什麼神兒?該你發球了。」

  「噢。」於燃慢半拍地回應周維犀,視線卻仍然盯著學校後門圍牆的方向。

  ——有人在翻牆進來。

  天色已暗,於燃看不清遠處人的相貌,但他知道那人肯定不是本校人,不然就該直接從後門大方入校。

  於燃暫且放下好奇心,揮舞球拍,擊出羽毛球,與周維犀反覆傳遞。

  球落出場外,趁周維犀去撿的工夫,於燃又忍不住回頭往圍牆那邊望了一眼,發現有學生在接應那個校外人。背影很眼熟,今早就見過。

  是蔡寒川。

  於燃不由得皺眉,雖然自己很長一陣子沒被蔡寒川找過麻煩了,但他知道這人最近跟黃楓有聯繫,因此不能掉以輕心。

  周維犀在球網對面蓄勢待發:「於燃,你這次要是接得中,我就認賊作父叫你爹!」

  於燃剛才在走神兒,聽周維犀說完話後,他遲疑半秒才抬起球拍,而那枚羽毛球已經飛速划過他頭頂上空,落在了背後好幾米的地方。

  於燃轉身過去撿,抬頭瞥了一眼,發現蔡寒川他們正朝這邊走來。不確定對方注沒注意到自己,他撿完球後,馬上轉身繼續跟周維犀活動。

  由於現在有點心不在焉,於燃連續好幾次都沒能順利接到球,這下心情就更不暢快。當他再一次眼睜睜看著羽毛球與自己擦肩而過,轉頭發現,一群人已經走近他了。

  黃楓的臉躍入視線,於燃一怔,剛才心裡的不詳預感終於在此刻塵埃落定。

  「有事?」於燃平靜問。

  「別緊張,於燃,」黃楓一副熟絡的樣子上前搭住於燃肩膀,「今天我們沒打算碰你,你就聽話過來,咱們商量個事。」

  說話間,他五根手指用力碾著於燃肩膀,掐得生疼。

  於燃沒皺眉頭,儘管心裡牴觸跟他們接近,但在周維犀的注視下他也不想這麼快起衝突,免得讓朋友擔心。他轉臉若無其事地跟周維犀使了個眼色,然後拾起地上書包,跟著黃楓他們走。

  本以為他們會帶自己出校談話,結果卻是進了學校一間廢棄的器材室。房間不透風,一股刺鼻的潮濕霉味。

  看樣子,他們是想在這種不易被人察覺的地方收拾自己。

  於燃並不意外,只是很不解。

  不僅僅是這一次,從初中起,於燃就對男生們之間恃強凌弱的基本生態很不解。在那個問題少年集中的四十四中學,同學之間建立仇恨的理由非常簡單,生活里任何一點小事都能逐漸演化成矛盾,輕易地把人劃分陣營。

  而「道歉」與「和解」,在黃楓這種男生的字典里是不存在的,他們從小就在大人那裡認識到了世界最負面的角度,信奉著「暴力能解決一切問題」,越是強大,眼裡就容不下沙子。

  於燃以前就經常被一些男生視為眼中沙,他總是不肯聽命令,不合群,不服軟,更不認輸,哪怕被施以暴力也依舊保留銳氣,這點是最容易招那些男生厭惡的。

  幸好,他試著考上了一所正常中學,現在發現原來大部分男生都很平和很包容,黃楓那種才是少數。

  「單挑還是你們一起?」於燃丟下書包問。

  「都跟你說了,我們今天不碰你。」蔡寒川坐在墊子上,閒得沒事幹,就翻於燃的書包看,「你給楚眠打電話叫過來,你就能走了。」

  於燃心裡一沉,不明所以:「你怎麼認識他?」

  蔡寒川抬手,撩起頭髮,讓於燃看見了繃帶,「那雜種差點給老子砸出腦震盪,沒找他賠錢就不錯了,現在讓我還回來一頓不過分吧?」

  於燃緊皺眉頭:「別他媽胡說八道,我跟楚眠天天在一塊兒怎麼不知道?」

  「軍訓的時候。」蔡寒川放下手,眼神陰森,「不信你問你班崔荷。」

  於燃一頭霧水,搞不懂這個突然的狀況,總之自己不可能按照他們的要求把楚眠叫到這裡,隨便面前這倆人怎麼無理取鬧。

  書包已經轉到了黃楓手裡,他直接倒扣,讓裡面的東西全部灑落出來,然後笑著踹得更凌亂些。

  「你還畫畫呢,於燃?」黃楓拾起作業堆里的那本塗鴉冊,翻開瞧了瞧,「我記得你初中時就天天畫吧,不錯呀,畫得還挺多。」

  於燃欲言又止,緊盯著他手裡的動作。

  「把那個楚什麼……叫過來。」黃楓沖他晃了晃畫本,「你放心,我寒哥就是想把上次挨的拳頭還回來,畢竟是在女孩面前丟了份兒,是人就咽不下這口氣吧?看你面子上,我們也不會下手太狠——」

  不等他話說完,於燃就沉著臉色開口道:「你們想出氣就找我。」

  黃楓「嚯」了一聲,「你們感情還真夠好,不過我們今天就是找他,換你沒用。」

  於燃暗自攥緊拳頭,盯著他們兩個,說:「我可以不還手。」

  「別磨嘰。」黃楓從口袋掏出打火機按下開關,另一隻手拿著塗鴉冊,「你這破本還想要就他媽老實聽話。」

  於燃臉色僵住了。

  夜幕四合,成駿操場燈光明亮,社團活動課已經進行過半。

  楚眠上課前犯困,就暫時在教室睡了一會兒,現在醒來很精神,也懶得去天台吹風,就拿出於燃的筆記本,繼續幫他劃重點。

  於燃每頁筆記都殘缺,還有很多句子寫一半就懶得記了,楚眠只好給他折角,方便提醒他以後補上。

  安靜的教室里只有自己筆尖划動的聲音,楚眠抬頭望著前面的空位,思索該如何提醒於燃把塗鴉冊借給自己的事。

  明明昨晚都答應了,結果一整天都不見拿出來,恐怕直接忘帶了吧。

  正猜測著,楚眠聽見樓道里有人跑動,腳步聲越來越近,停在教室門口。他抬頭,望見了氣喘吁吁的周維犀,對方說了聲「你在教室啊」。

  周維犀跑回座位,從書箱拿出遺忘的手機,給班主任撥電話。

  楚眠毫不在意,繼續專注自己的事,沒想到很快聽見周維犀提到了於燃的名字,直接被吸引了注意力。

  周維犀撂下電話後,轉頭發現楚眠已經站起身了。

  楚眠問:「於燃人呢?」

  「不知道,他走以後我直接去找老師了。」

  楚眠沒再多問,立刻離開教室。

  他對學校構造還算了解,部分攝像頭死角也記得,挨個找過後,就只剩那間不起眼的舊器材室了。這裡平常都鎖著門,現在卻有兩個男生在附近徘徊,像是在望風的樣子。

  楚眠走過去,意外地沒被那兩人攔住。之後他不假思索地推開門,撲面而來一陣潮味。

  裡面的人下意識轉頭看過來,視線交匯時,雙方都愣了一下。

  楚眠見於燃安然無恙地站在那裡,暫且放下心。而於燃沒想到楚眠會出現,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只小聲告訴他:「你趕緊走。」

  比於燃更驚訝的是蔡寒川和黃楓,剛才他們正琢磨怎麼才能讓於燃打電話,結果楚眠現在準確無誤地找上門來了。蔡寒川詫異地問於燃:「我操,你怎麼把他叫來的,心電感應?」

  楚眠看向蔡寒川,聲音聽不出情緒:「有事嗎,學長?」

  蔡寒川對同行的跟班們打了個手勢,幾個人立馬按住了於燃的雙臂和肩膀,不讓他動彈。

  「你那回下手,給我留下後遺症了。」蔡寒川指了指自己腦袋,「你他媽今天老老實實讓我還回來,咱就一筆勾銷。」

  楚眠冷冷地掃了他們一眼,說:「那跟於燃沒關係吧。」

  不等蔡寒川回應,於燃直接沖他們罵了句髒話,他想繼續說什麼,卻直接被周圍幾個人捂住嘴,架到一旁角落死死摁住。

  黃楓依舊在擺弄自己的打火機,他順手撕下一頁塗鴉點燃,那頁紙很快化為灰燼。

  楚眠起初沒有注意到他,聞見灼燒味道後,才赫然發現地上散落的物品全是於燃的,包括黃楓手裡的塗鴉冊。

  原來於燃今天把畫冊帶來了……只是自己還沒來得及看。

  楚眠怔著,脫口而出一句話:「別碰他東西。」

  黃楓挑眉抬頭,舉了下手裡的繪畫本,「這個?」

  楚眠知道,那是承載著於燃夢想的東西。

  ——跟自己約定好要一起實現的夢想。

  他胸口有點悶,儘可能忍耐住當下泛起的怒意,陰沉道:「別碰。」

  「行,你規規矩矩讓我寒哥出夠氣,剩下的我就不燒了。」黃楓拇指從打火機上抬起,眼神移到了角落裡的於燃身上,「於燃,你就好好看著。」

  楚眠沉默在原地沒說話,蔡寒川就當他默許了那個商量條件,笑著活動手腕起身走到他面前。

  於燃被幾個高二生按在角落裡,使出渾身力氣試圖掙開他們。他現在大腦已經沒有任何思考能力,只剩下「不能讓任何人傷害到楚眠」這一念頭,光是聽見黃楓威脅楚眠的語氣,憤怒的情緒就迅速積壓在自己五臟六腑。

  他睜大眼睛,看見蔡寒川的拳頭直直地朝著楚眠的側臉揮去——

  「嘭」的一聲悶響,器材室內所有人都不由得呆住。

  蔡寒川本能地張大嘴巴呼吸,他鼻子上一陣接一陣劇烈疼痛,視線也跟著變得模糊。嘴裡嘗到了濃濃的血腥味,似乎是從自己鼻子裡湧出,接連不斷地落到地板上。

  於燃瞬間忘記掙扎,目不轉睛地盯著楚眠,看他踢了一下蔡寒川的膝蓋,促使對方半跪在地。

  「操,你他媽找死。」黃楓瞪大眼睛站起來,手裡的塗鴉本已經被他遺忘,從手邊滑落。

  楚眠沒有說話,也沒來得及反應,導致對方已經趁機往自己小腹打了一拳。疼痛姑且能忍耐,楚眠沒有退縮,動作利落地高抬手肘擊中黃楓的喉結下方,令他忍不住酸著眼睛乾嘔。

  楚眠屏住呼吸,避免把這間屋子裡的細菌吸入過多,他上前一步抓住黃楓的衣領,依賴著慣性讓對方倒退幾步,接著抬起腿攻擊胯骨的位置。

  黃楓嘗試過還手,但楚眠不僅能承受住痛苦,下一秒還能繼續不留餘力地攻擊人體敏感的幾個要害。尤其是喉嚨和胃部,一旦難受起來就連帶著手臂減弱力量,黃楓稍微沒防備住,腦袋就被楚眠直接摁倒在地。

  他眼睛睜開,看見了少年陰鬱的臉色。

  為了讓自己情緒不波動太大,楚眠現在不得不讓思維陷入空白,以免猝倒症發生。他修長的五指掐在黃楓的脖子上,然後慢慢地說:「別碰於燃東西,也別威脅我。」

  楚眠聲音低得近乎沙啞,連於燃都差點沒聽出來是他。

  原本牽制住於燃的幾個人已經不知不覺地緩和力氣,甚至有人還沒反應過來,蔡寒川和黃楓兩個人居然那麼輕易地敗給了眼前一個看起來文質彬彬的男生。

  楚眠站起身走到旁邊,彎腰把於燃的東西匆忙塞回書包里,轉臉看了他一眼。

  兩人相視無言。

  天徹底黑了,學生們紛紛回家,操場上空無一人。

  明亮的辦公室里聚集了好幾個家長,連已經下班的主任都直接趕回學校,和當事人調查情況。

  楚珩找到楚眠時,看到他坐在樓梯間,旁邊還有另一個男生。她擔心地走過去扶起楚眠,仔細瞧他的露在外面的皮膚,「咩咩,哪裡受傷了沒有?」

  「我沒事。」

  「你們主任的辦公室在哪裡,咩咩?」楚珩焦躁地捂住額頭,「你打的同學還好嗎?已經到醫院了嗎?」

  「嗯。」楚眠點頭,「應該不太嚴重……你放心。」

  楚珩來不及多喘口氣,馬上又去主任所在的地方。

  楚眠再次挨著於燃坐下來,兩人繼續翻看那冊塗鴉。

  楚眠捏了捏本子的厚度,大概有二百頁左右,全部畫滿了,有很多動漫角色和純景物,雖然不是每幅都精細,但線條和上色都做到了完整。

  本子的最後一頁是藍天白雲之下的校園場景,周圍綠樹鬱鬱蔥蔥,色彩豐富而不張揚,看起來非常清爽。

  楚眠問:「這畫的是你初中嗎?」

  「教學樓的位置是,但其他的不是。」於燃說,「我初中沒有那麼多樹,牆也不乾淨,玻璃好多都打破了,而且天也總是陰的。」

  「陰天跟你學校沒關係吧,又不是被詛咒了。」

  於燃立馬直起身子,煞有介事的臉色:「真的,我現在回憶初中,畫面全是陰天下雨,可邪門了!」

  他說完又俯下肩膀,看著自己畫的那張校園,告訴楚眠:「我理想中的學校就是這種,沒有考試,沒有作業,每天都可以開開心心的。」

  楚眠看了他一眼,「你現在有作業也有考試,每天不開心嗎?」

  「開心啊,那不是因為可以跟大家玩嘛。」於燃誠懇地回答,「每天早晨去食堂也是,補不補作業都無所謂,就是早晨看見朋友們都在,我心情就好。」

  楚眠繼續往後翻,看見了殘缺的那一頁,僅剩一排呈鋸齒狀的窄邊。

  「這頁以前是什麼,還記得嗎?」

  「嗯……沒印象。」於燃聳聳肩,輕鬆道,「反正這整本都是我隨手畫的,少一頁就少一頁吧,不礙事。」

  楚眠越想越可惜,如果自己今天早晨一來就提醒於燃把畫冊給他就好了,那樣就不至於被人踐踏似的燒掉一頁。

  大腦意識在這時清晰後,他胸口的怒意也終於積攢成形。

  他手指軟下去,趁還有最後一絲力氣,整個人倒在了於燃肩上。

  於燃擔心地摟住,「怎麼了?」

  「沒事。」楚眠鬆口氣,「猝倒而已,有點累了。」

  於燃發現楚眠的頭髮有點亂了,於是伸手幫他撥順,「你姑姑回家會罵你嗎?」

  「不會,她對我一直很溫柔,從小就是。」楚眠嘴離於燃耳朵很近,因此聲音放輕,「畫畫對她來說也很重要,如果她知道別人隨便把你作品撕掉,她只會怪我下手不夠重。」

  於燃點點頭,又問:「她平時是不是很喜歡動物啊?」

  「我養的蛇都得離她二十米遠,其他動物她好像也挺怕的。」

  於燃感到疑惑:「那她為什麼總沖你學羊叫?」

  楚眠啞然,臉上迅速一陣羞臊。

  為了不讓於燃反應過來那是自己的小名,楚眠很快找了個理由:「她……愛裝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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