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第一次
晚上放學留校調查這起惡劣的鬥毆事件還不算完,除了躺在醫院的兩個,其他當事人轉天上午仍然要接受主任和老師們的盤問。大人們弄清來龍去脈後,高二年級的男生們統統記大過處分,而高一實驗班的兩個人可以從輕發落,被班主任監督寫檢查就算完事。
這一上午的時間全是在辦公室度過,於燃吃完午飯以為自己能放鬆了,結果又被語文課代表通知去默寫,彌補今天上午兩節語文課的測驗內容。
意外的是,楚眠也在重默名單上,於燃不由得感嘆:「王總真的不留情面,對好學生都沒特殊待遇。」
兩人上樓一拐彎,同時被眼前的景象震懾住了——筆直寬闊的樓道兩側全部被默寫的學生擠滿,一側學生貼牆,另一側靠窗,好幾十個人從樓梯口整齊排列,一直延伸到樓道盡頭,全都在奮筆疾書默寫文言文,甚是壯觀。
推開語文辦公室大門,裡面更是人滿為患。
於燃好不容易找熟人幫忙擠出兩個位置,轉頭一看,原來楚眠被要求默寫的是《荊軻刺秦王》,而自己是《燭之武退秦師》,這下子沒法抄對方的了。
楚眠很快就默完,見於燃紙上就寫了個開頭,於是湊過去提醒他。
「你慢、慢點,太快了……」
於燃剛寫兩句話,就忍不住小聲嘆息。
楚眠降低語速,繼續把課文背給他寫。但於燃不僅手慢,聽力也跟不上,時不時就要問「啊?他剛才曰了什麼」「『共其乏困』後面呢?聽不清」。
楚眠不得不再湊近些,下巴幾乎是挨在於燃肩頭跟他說話。
於燃這下能清晰聽見課文內容了,「默寫」速度自然加快。他聞得見楚眠髮絲間的洗髮露香味,也注意到楚眠聲音低下去後會變得更有磁性,尤其是提醒他寫了錯別字的時候,音調會稍稍揚起一點,像是在著急,可下一秒又恢復耐心十足的語氣。
楚眠這樣有條不紊的男孩很容易讓人心裡產生一種堅定的安全感,於燃在不知不覺間忘記了剛才進門時的浮躁狀態。
「因人之力而敝之……」楚眠背誦課文時,經常餘光掃量於燃的耳鬢,擔心自己嘴唇挨太近會蹭上。
而且於燃有個習慣,當他聽不清別人說話時,會直接把腦袋湊過來,楚眠只好向後仰頭躲開他。
眼看著於燃終於快把這篇課文默完,楚眠暗自慶幸。但當他湊在於燃耳邊輕聲念最後一段時,自己耳邊也有人小聲問了一句:「楚眠你默完了嗎?」
楚眠猝不及防縮了下肩膀,側臉撞上了於燃耳朵,有點涼。
「默完了……」楚眠回頭,小聲回答。
他完全沒注意到王老師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地踱步到自己身旁,她冰冷鏡片後的雙眼也寒光四射,嚴肅地說:「你默完了就趕緊走,幹嘛非跟他在這兒卿卿我我的,走走走!」
說著,她還一把奪過了楚眠手裡的默寫條。
「嗯。」楚眠倉促點頭,臉色還沒從剛才的驚嚇里脫離出來,臨走前甚至都忘了回頭看於燃一眼。
於燃望著他離開的背影,忍不住倚靠著牆笑。原以為像楚眠這樣的優等生,面對再嚴厲的老師也應該能做到寵辱不驚,沒想到楚眠稍微被老師瞪兩眼,就立馬乖乖低頭溫順無比,完全沒有昨晚打人的戾氣。
果然是個怕長輩的好孩子。
於燃臉上的笑根本克制不住,就算最後一段課文內容都忘了,他現在心情也非常爽朗。
晚上放學,楚眠沒有直接回家,準備去醫院看望一下蔡寒川他們的傷勢。於燃知道醫藥費都是他姑姑出的,一時覺得他們這家人未免太寬宏大量:「你也太貼心了,管殺還管埋。」
「不是關心他們,是我想去打聽點事。」楚眠輕描淡寫地說,摘下書包,掏出幾個本子遞給於燃,「你回去把你筆記補全了,期中要考,我都給你折上角了。」
於燃接過來抱在懷裡,楚眠卻執意讓他馬上裝進書包,怕半路掉一本他都沒知覺。
「你當我傻啊?」於燃嘴上抱怨著,但還是聽話把本子收好了,完事不忘沖楚眠稍息立正,敬了個禮。
楚眠轉過臉去,藏住自己嘴角的笑容,「走了。」
於燃抱著沉甸甸的書包,目送楚眠安全遠去了,才坐車回家。吃完飯,老老實實抄寫筆記。
於燼玩著手機,不經意抬頭看見哥哥竟然在做作業,他驚愕地走到旁邊感慨:「你變了,你是不是被人詛咒了!」
於燃頭也不抬:「滾,老子都快考試了,你知道高中的題多難嗎?」
於燼低頭仔細瞧著於燃桌上的本子,抓住了重點:「你還在抄女生的筆記!你早戀了!」
於燃推了他一掌,「我兄弟字寫得好看不行?躲開,別打擾我。」
於燼冷哼,半信半疑地嘀咕著遠離哥哥,坐到床上悄悄觀察他。
很快,於燼就發現了一件詭異的事——哥哥抄寫筆記的時候,經常會撂下筆,雙手捧起借來的本子端詳幾分鐘,等欣賞夠了,再繼續抄寫。
簡直就是「愛不釋手」……於燼腦海里浮現出一個最近新學習的成語。
深夜,於燃正抄得起勁兒時,聽見自己弟弟在背後跟女朋友打電話的聲音了。
十三歲的男孩都還沒怎麼變聲,就好意思用稚嫩的聲調喊同班女孩「寶貝兒」「可愛多」,肉麻得於燃渾身發毛,直接砸過去一個枕頭,強行終止了於燼的通話。
「幹嘛?單身狗的嫉妒?」於燼忿忿不平,「你要是談戀愛,指不定更噁心呢。」
於燃回憶起弟弟剛才的語氣就膈應,「滾滾滾,我才不談。」
「你都十五歲了,哥!這麼大年紀怎麼可能不搞對象?難道你要成年再談嗎?」於燼此時說話有種超出年齡的語重心長,「打賭吧,你畢業前要是早戀了,以後你就叫我哥。」
於燃對這種無聊的賭約不屑一顧:「行啊,賭就賭。」
眼看著時間不早,於燃想起自己的通話時長還沒用完,便拿起手機給楚眠打電話聊天。
於燼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聽,冷不丁注意到哥哥笑著對電話那邊說了句「我要是去當老師,那你會聽我話嗎」,他瞬間就清醒地坐直身體,然後努力地豎起耳朵聽。
等於燃掛斷電話了,於燼的聲音就從背後幽幽傳來:「你還說你沒搞對象。」
於燃疑惑地回頭看他,「幹嘛?我跟朋友聊天,男的。」
「可是……」於燼遲疑了,「你的語氣跟我哄女孩子說話有區別嗎?」
於燃一愣,馬上又抓起一個抱枕狠力扔向於燼,「你懂個鴕鳥,別拿我跟你比。」
其實若不是弟弟提醒,於燃到現在都沒發現自己面對楚眠時的態度,會不由自主地與其他人區分。
可仔細想想也在所難免,畢竟楚眠又容易睡著又容易猝倒,還不能大笑,這麼苛刻的身體條件,誰見了不都會被激發一點「保護欲」嗎?於燃覺得自己對楚眠更好一點,實屬理所應當。
不僅是自己,於燃甚至覺得,所有人都該多對楚眠溫柔一點,這樣就可以讓楚眠每天心情愉快,也許還能儘早擺脫「睡魔」。
對啊,楚眠就是活該被人態度更好點對待……於燃對此深信不疑。
最近一陣子秋高氣爽,期中考試的日子也越來越近。
每周五都是同學們最懈怠的時候,連語文晚自習都有很多人敢走神,於燃當然就是其中之一。
於燃背靠在牆上,歪著身子跟楚眠說話:「王總換髮型了呀,盤上去以後怎麼頭髮這麼多?我天,你看看,這要是說她頭髮里藏了個熨斗我也信。」
楚眠是那種即使到了課堂最後一秒也全神貫注聽講的學生,無論於燃怎麼企圖拉他一起開小差,他都不為所動。
於燃百無聊賴,注意力轉到了附近的崔荷身上,倆人一拍即合,疊了紙飛機互相扔。他們還互相規定:無論紙飛機扔到了多遠的地方,只要沒被王老師發現,負責接飛機的人都必須去撿回來。
「誰慫誰孫子!」
於燃先是趁王老師寫板書,把飛機丟到了窗台;崔荷假裝去拉窗簾,轉手就讓飛機躥到了教室正門;於燃鼓起勇氣藉口上廁所,回來時故意沖崔荷露出陰險笑容。
「你完了。」於燃胸有成竹地舉著飛機,瞄準了講桌的位置。
「你他媽別作死!你會被發現的!」崔荷一邊笑一邊豎中指,覺得於燃的舉動過於刺激。
於燃輕輕沖紙飛機尖端「哈」了一口氣,他屏息凝神,終於找准了王老師再次轉身寫板書的機會。
就是現在!
他不假思索地手臂發力,丟出紙飛機——
白色的錐體在空中劃出一道平滑優美的線條,然後準確無誤插在了王老師的髮髻上。
「哎我操……」於燃連忙捂住嘴巴,不敢相信自己弄巧成拙了。
崔荷笑容也跟著凝固,目瞪口呆。
「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於燃整個身子都探出了桌椅,小聲跟崔荷交談,「好消息是,王總現在還沒發現;壞消息是……你他媽要去把飛機摘下來哈哈哈哈哈哈哈!」
崔荷立即沖他豎起兩根中指表達當下的憤怒。
「你們兩個……在幹嘛?」
楚眠正抬頭要記筆記,卻赫然發現王老師漆黑的髮髻上插了一塊白皙的板子,定睛一看,原來是於燃他們剛才玩的紙飛機。
班裡其他同學也紛紛注意到王老師頭上莫名其妙多了個東西,想笑又不敢笑,大家都只能低頭努力憋著,儘量維持課堂秩序。
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是於燃的傑作,楚眠忍俊不禁,輕輕嘆氣道:「你完了,於燃。」
「哎,別擔心。」於燃大手一揮,「飛機是用你默寫紙疊的。」
楚眠往自己桌角一看,果然少了頁東西。
他臉色冷下去,一把攥住了於燃衣領。
王老師聽見於燃那邊有動靜,寫完板書回頭,發現他果然沒在聽課,后座的楚眠還跟著一起打鬧。
不過她已經對這倆人之間頻繁的接觸見怪不怪了,大晚上還沒吃飯,她也懶得批評,直接開口告訴他們:「你們倆要不都出去吧。」
楚眠還是想上課的,可張嘴也不敢反駁王老師,就這麼被於燃乾脆地牽著手腕,從後門溜走去樓道罰站。
「我站在樓道,比坐在教室還有歸屬感。」於燃已經數不清自己語文課被趕出來多少次了,轉頭看楚眠,「欸,你以前被老師罰過站嗎?」
楚眠搖頭。
他不僅從小到大沒被罰過站,連被罰寫的次數都屈指可數。
「哇,那今天可太有紀念意義了。」於燃興奮地拍了拍楚眠肩膀,「你這第一次就給我了?」
楚眠面無表情地撥開他的手,「沒什麼好得意的。」
於燃興致勃勃地掰手指頭算:「你看,你現在是第一次罰站,今天還第一次寫檢討,之前還第一次被掏鳥兒,第一次穿裙子……不都是因為我?」
數到最後,於燃又開始沾沾自喜地抬頭挺胸,握緊了拳頭。
他覺得自己總有一天可以讓楚眠「第一次被樹」「第一次罵街」「第一次逃課」。
這麼想著,於燃忍不住哼笑兩下,一副勢在必得的語氣告訴楚眠:「你等著吧,我要奪走你更多的第一次!」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樓道里迴蕩不絕,讓高一一班全體同學都聽了個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