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加油吧


  青春期的男生似乎永遠繞不開成人話題,與家長老師們互相遮遮掩掩,卻在學校里和同齡人相談甚歡。楚眠並不反感這些內容,他只是搞不懂,明明大家都毫無經驗,為什麼他們還能肆無忌憚地講出各式各樣隱晦又下流的玩笑,難道沒有廉恥心嗎?

  更讓他意料不到的是,於燃居然也跟那些低俗的男生有相似之處,甚至還會打電話吹噓什麼堅持的時間長短,這在楚眠心裡一下子就顛覆了形象,比麻瓜更瓜。

  於是,三月份「咩咩討厭的一切」里就這樣寫滿了於燃的名字。楚眠這次乾脆連討厭的理由都不思考了,直接泄憤似的重複那兩個字,鋼筆尖在紙頁上刻出深深的痕跡。

  寫到最後,楚眠發現本子的空頁所剩不多,堅持不到四月結束。在買新的筆記本之前,這幾張空頁可以先用來記錄別的東西。

  他發呆幾分鐘,在新的紙頁上劃了條短橫線。

  ——這代表著,自己又過分在意於燃了一天。

  春天的月考來得比升溫還快,考試期間的午休允許學生自由出入校門。於燃每次都要去麥當勞吃雙層吉士堡,還號召朋友們一起。

  🎸sto55.c💡om讓您不錯過任何精彩章節

  方昭把一盒薯條全部倒在餐盤,淋上兩包番茄醬,轉臉跟趙無力說:「你學我這樣吃,可爽了。」

  趙無力反應總比別人慢半拍,等他都把醬料擠成一小堆了,才想起方昭的話,不免有點遺憾。

  兩人抬頭時,發現楚眠吃一根薯條才擠一下醬料,動作優雅得和他們形成鮮明對比,方昭不由得讚嘆:「楚眠,你的吃法是我見過最高級的。」

  「哪高級?」於燃好奇地湊過去看,「這算什麼,我吃薯條都不蘸番茄醬,更高級!」

  「嘁。」周維犀故意在旁邊嗤笑一聲,「這算什麼,我吃薯條只吃芯兒。」

  「裝逼吧你就,你吃個給我看看!」

  趙無力發現他們在互相比拼,自己便也不甘示弱:「這算什麼,我吃薯條只吃番茄醬!」

  說著,他就低頭伸出舌頭,把餐盤裡的一坨番茄醬全部勾入嘴中。濃稠的紅色醬料沿著他唇角緩慢流下,宛如淋漓鮮血那般觸目驚心,其他幾人看得一愣一愣的。

  方昭趕緊攔住他,「哥,不至於的哥,別這樣……」

  於燃立刻開懷大笑,他平時被人評價是「傻逼」都習慣了,可趙無力比自己還傻逼,因此食物鏈倒數第二的優越感油然而生,他忍不住說:「趙無力,你是唯一一個因為智商低,讓我服的!哈哈哈哈……」

  「你知道他跟我一個考場嗎?」楚眠的聲音慢悠悠飄來。

  於燃笑著笑著就沉默了,低頭咬漢堡。

  過半晌,他才又開口:「其實薯條蘸聖代最好吃,你們不知道吧?」

  他把幾根薯條放進巧克力聖代里攪了攪,這種吃法馬上遭到眾人嫌棄,紛紛攻擊是「黑暗料理」。於燃也不辯駁,挑出一根長的,乾脆地遞到楚眠嘴邊。

  楚眠下意識含住,冰淇淋迅速在舌尖綻放,融化成更甘甜的味道。他忘記咂摸薯條蘸聖代的口感,不知不自覺就咽下去了,腦海里只剩「於燃餵自己吃東西」這個事實。

  「好吃吧?」於燃期待地問。

  楚眠敷衍點頭。

  男生之間這種舉動……大概算得上親昵。楚眠注意著於燃接下來的動作,見他沒有再挨個餵其他人,才放心地挪開視線。

  這天回去後,楚眠的本子上又多了條橫線。

  然後他反覆思考,於燃為什麼會只親手餵自己薯條,明明當時跟周維犀距離更近。最後他得出一個結論:因為於燃覺得蘸了聖代的薯條最好吃,所以才特意給他。

  以此類推的話,於燃覺得黃片兒是個珍貴的東西,所以才追問他要不要看;於燃覺得自`慰是件舒服的事,所以才邀請他一起……歸根結底,於燃比起別的朋友,好像更重視他。

  楚眠恍然,心跳加快的同時也相信了這個推斷。

  他用力抿住唇,不想獨自在房間裡笑起來,迅速翻開「咩咩討厭的一切」,塗掉了所有於燃的名字。

  幾場春雨過後,容港的空氣清冷又乾淨。經歷完月考,學生們盼來了本學期第一次假期,於燃今天放學的模樣都比平時更開朗。

  他一進家門,聽見母親在破口大罵,低頭發現地上多了雙男人的皮鞋。

  是爸爸——於燃輕鬆判斷出這個情況。

  他的回家可以算作父母爭吵的暫停標誌,李桂蓉端著菜從廚房裡出來,父親緊隨其後,而於燼已經在餐桌旁等了很久。他們誰都不記得一家四口上次團聚是哪天了,不過現在又圍在一起吃飯,幾人也沒流露出特別的牴觸或者懷念。

  「傻逼,真的是個傻逼。」李桂蓉顯然還火氣沒撒乾淨,忍不住跟兩個兒子說話,「你們倆腦子笨就是隨了你們這個親爹,他幹的那傻事我都不好意思跟你們說。家裡那個塑料笤帚的把手壞了,我讓他路過超市買新的,結果他買回來你們猜他幹了什麼?」

  李桂蓉說著,冷笑一聲:「他把新笤帚的棍兒拆了,換在了舊的上邊。」

  她轉臉瞪男人,「合著你他媽覺得那簸箕沒用是吧?」

  於暉不屑地瞟她,「沒文化,男孩的智商都隨媽,他倆傻跟我沒關係。」

  這話讓李桂蓉氣得直翻白眼,她「咣」地撂下碗,咬牙切齒地看著於燃和於燼,「你們看見了吧,這傻逼聽人說話都抓不到重點,我沒轍了真的。」

  兩個少年都沒興趣參與父母的爭吵,只是笑了笑,低頭吃飯。

  於暉也不想跟李桂蓉說話,轉臉問兩個兒子最近學習情況。於燼才初一,作業每晚十點左右就能做完,而於燃卻天天快凌晨才睡,這讓於暉很心疼。

  男人拍著於燃肩膀唉聲嘆氣:「都怪爹沒本事,我要是個貪官就好了,把你們送去最好的學校,砸錢給老師,讓他們不許管你們,愛怎麼玩怎麼玩。」

  李桂蓉的筷子尖在空中沖於暉指指點點,「你倆聽聽,這狗說的是人話嗎?」

  於燼沒忍住,哈哈大笑。

  於燃安慰父親:「爸,沒事,等你暴富了,再讓我倆走後門也不遲。」

  「傻孩子,我怎麼可能暴富啊。」

  「趕緊閉嘴!」李桂蓉怒不可遏地踢他。

  於暉這次回來,是因為清明節得去給母親掃墓。母親在世時,跟李桂蓉之間婆媳關係很良好,於是夫妻兩人每年都同行去墓地,偽裝出還恩愛如初的樣子,在碑前絮叨幾番。

  於燃和於燼學習要緊,只需家裡待著等他們回來。

  「爸媽怎麼還不離婚?」於燼躺在床上玩手機遊戲問哥哥,「我覺得他們緣分已盡,可以再給我們找新爸爸和新媽媽了,這樣我們就可以有四份零花錢!」

  於燃正背誦楚眠給他的筆記,隨口說:「大人的事,我們小孩子不要管。」

  「你今年就該十六了。」

  「就算我二十六,在爸媽眼裡也是小孩子啊,你更是了。」

  於燼放下手機翻身,撓了撓臉頰,問:「你知道爸媽怎麼認識的嗎,我怎麼不記得他們提過。」

  於燃也沒多少印象,從他記事起,父母的相處模式就與「和睦」兩字不沾邊。不過他翻過家裡相冊,爸媽年輕時穿著同一所技校的衣服,勾肩搭背,笑容明媚,約莫十五六歲。

  跟自己現在的年紀一樣。

  正回憶著相片,他聽見家門處傳來鑰匙擰動聲。李桂蓉獨自一人回來了,又一副心力交瘁的樣子,咒罵著於暉:「我看他是在外面跟野娘們兒浪得不知道自己是誰了,到墓地跪下來就哭,半天才發現哭錯墳頭。」

  於燃問:「那你沒攔著他?」

  「我攔他幹什麼,我讓他親娘在天上看看他現在什麼德行。」李桂蓉沉重地喘氣,「氣死我了,跟你爸見一次面我就等於折壽一年。」

  她一個人回屋,安靜地待了很久,情緒緩和後,出來找倆兒子說話。

  「於燼,你這學期早戀沒有?」李桂蓉質問道,「我告訴你們,找媳婦兒不能這個年紀找,人是精是傻根本瞧不出來,你們都跟親爹一樣太笨了,可別出去坑人家小姑娘。」

  兄弟倆連聲答應。

  於燼直接問她:「你倆還離嗎?」

  李桂蓉嘆氣,擺擺手沒答案。

  她懶得跟孩子們解釋「感情」這個東西有保質期,但又像隔夜的飯菜一樣扔了可惜。她所走過的大半輩子都有於暉的身影,年少時的驚艷,只因見識太淺,現在幡然醒悟了卻還願意這樣耗著,不知道是在跟誰較勁。

  她索性不想這件事了,看見於燃在看書寫字,她感到寬慰許多:「你這幾天挺用功啊,是不是快考試了?」

  「已經考完了。」

  「行,好好努力。」李桂蓉總算露出笑容,溫柔地摸了摸於燃頭髮,「以後考個好大學,回頭我問問同事現在都什麼專業熱門。」

  於燃沒說話,安靜地寫題。

  等母親出去了,於燼小聲問:「你還沒告訴媽你要學美術啊。」

  「不急,以後再說。」於燃戴上耳機,垂著頭背筆記。

  三天清明假期匆匆過去,再開學,就公布了月考成績。

  「162」是於燃的年級排名,儘管比以前進步很大,但離實驗班的分數線還有明顯差距,這就意味著接下來幾次考試他都必須讓排名翻倍提升,否則無法拉起這一年來的平均分。

  於燃終於發現,原來考實驗班比自己想像中困難許多,高中的知識不像初中那樣易懂,他中考時的運氣未必再能遇見。

  「楚眠……」於燃略微沮喪地轉身趴在楚眠桌上,「要不我上山拜佛得了。」

  楚眠以前受睡病困擾最嚴重的時候,也考過年級一百多名,他清楚地記得當時為了回到上游而付出多少辛苦。可他又不想讓於燃有太大壓力,只輕輕說了聲「加油吧」。

  說完,他抬手掐了下於燃的臉,久違的柔軟觸感。

  楚眠剛鬆開指尖,手忽然被於燃握住了。

  他看見於燃臉上重新布滿明亮的笑意,堅定地看著自己,爽朗道:「為了你,我會的。」

  「為了你」三個字實在太有殺傷力,楚眠連手被於燃握著都不在意了,倉促地跟對方對視一眼,然後心裡蔓延出一片歡喜。

  在某些瞬間,楚眠幾乎要斷定,於燃對待他的態度跟對待別人不同。

  自己好像……真的是更重要的那個。

  「嗯。」楚眠沒有多說話,緊繃著想上翹的嘴角,也反手握住了於燃的手掌。

  他正珍惜著當下這一刻,於燃突然「嘿」了一聲,迅速把他手背壓向桌面,然後耀武揚威地喊了句:「我贏咯!」

  楚眠怔怔地看著倆人的手,毫無剛才的微妙美感,更像是掰完一次手腕。

  ……自己還是輸了的那個。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在忙畢業論文,更的時間晚,不好意思。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