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啊?」
清晨,基地悠長的號角聲響過,宿舍里的人陸陸續續醒來,互相催促起床。
方昭雙眼半睜,坐在床上叫了於燃半天,都不見對方起身。
楚眠身體緊挨著牆,警惕地掃視一圈,大家果然還沒發現他床上多了個人。他悄悄推於燃肩膀,俯身壓低音量喊人起床。
於燃點頭,閉著眼睛爬起來。楚眠本想趁別人不注意趕他下床,卻不料下一秒,於燃高舉雙臂伸懶腰,順便發出了一道愜意又突兀的呻`吟,迅速吸引宿舍其他人目光。
「我去!」趙無力抬頭一下子驚醒了,「宿舍還沒開燈呢,怎麼這麼亮啊!」
眾人詫異或驚疑的聲音接連不斷,很快轉化為調侃。其中最意外的當屬方昭,他原以為楚眠對待於燃會把握好分寸,沒想到那衣冠楚楚的外表下照樣有一顆躁動不安的心,床上的於燃就是最好的證據。
合著這倆人比他想像中基情更深……方昭瞬間感受到了單身人士的孤獨。
於燃頭髮凌亂,坐床上半天才睜開了睏倦的睡眼,這剛醒就能見到楚眠,他馬上心花怒放地綻放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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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楚眠不好意思對於燃太親切,只得別開臉悶悶地催他下床。於燃很聽話,動作麻利地下去換衣服,跟著其他人先去洗臉刷牙了。
楚眠長舒一口氣,低頭把床單鋪平。於燃睡覺挺老實,反倒是自己會無意識地挪動身體,剛才睜眼發現於燃都快被他擠下床了,幸好有木板遮擋。
兩人相擁入眠的溫度還殘存在被子裡,楚眠遲疑了幾秒,沒有把它疊起來。
學農任務非常輕鬆,大家按時吃完早飯,再休息半小時,就可以排隊去博物館參觀。屏幕上放映著科普毒品危害的紀錄片,很多人都蹲在地上開小差。
於燃胳膊被人碰了碰,轉頭看見一個鍋蓋頭女生,問他:「你有火嗎?」
「名字里有。」
「我要打火機!」
「沒有。」於燃說,「吸菸有害健康,陸子垚。」
女生換了個蹲姿,垂頭嘆氣:「這實驗班怎麼回事兒,一個抽菸的都沒有,我都憋了一天了,再借不著火就得去找教官要了。」
於燃認真地為她想出個主意:「你鑽木取火試試?」
高二開學後,班裡迎來了一些新面孔,這些從普通班努力考進來的同學大部分都是安靜內斂的類型,心無旁騖愛讀書。唯一一個能跟於燃性格合得來的人就是陸子垚。
雖然剛開始,於燃完全把她當成了男生。陸子垚從五官到髮型都非常中性,只是個子稍微矮了點,連聲音都比一般女生粗重。於燃之前連著兩天跟她稱兄道弟,結果到了周三的體育課才發現真相,震驚得中午沒吃飯。
「你知道咱們一會兒要幹嘛嗎?鑽木頭。」陸子垚為了省力氣,索性坐到地上,「我跟別的班打聽過了,這個場館是基地最北,咱們得徒步走到最南的樓,累死了。」
她坐下提起褲腿,露出一截乾淨纖細的小腿。於燃正好看見了她腳踝上的傷疤,是一個暗紅色的「t」字母。
「你這怎麼弄的?」於燃關切地問,「疼不疼啊,被誰砍了?」
陸子垚輕描淡寫地告訴他:「我自己用美工刀剌的,結痂了就揭開,然後上藥,弄了大半年才留下疤。」
於燃聽了肩膀都驚愕地縮起來,倒吸一口涼氣,「為什麼?你可真下得去手。」
「為了紀念我前女友,她名字里有個『t』字,而且這也能代表我自己,因為我就是t。」陸子垚伸出手指撫摸腳踝上的傷疤,字母微微凹下去,表面光滑,總吸引她去摩挲片刻。
於燃不知該佩服她自殘的勇氣,還是該質疑這種行為的意義。他沒來得及問「t」究竟是什麼意思,前方教官下達指令,即將前往另一個目的地。
於燃站起來跟上隊伍,出場館後,他從口袋裡掏出兩枚白色正方形的東西塞給楚眠,說:「給你的。」
「什麼東西?」楚眠接過來捏了捏,有些軟。反過來認真觀察了一下,發現是未拆封的衛生巾。
他頓時兩眼一黑,馬上還給於燃,快步向前走。
於燃追過去,「你拿著用啊。」
楚眠臉色複雜,嚴肅地說:「我用不著。」
「我聽說一會兒要走好遠,你把這個墊進鞋裡,走路不累。」於燃神秘地說,「這是她們女生告訴我的方法,特別管用,我昨天特意找夜希要了兩片。」
楚眠難以領受這份好心,只能倉促把那兩片衛生巾收進口袋,點頭敷衍於燃。
不過就算他動作再快,不遠處的方昭還是清晰地辨認出了他手裡的東西。
在方昭的認知里,衛生巾的作用是止血,再結合楚眠那副慌張躲閃的樣子,他懷疑於燃昨天半夜趁大家睡著時,幹了件大事。
幹得悄無聲息也就罷了,竟然還把楚眠弄出血……方昭被自己的合理猜測震懾到了,不禁對於燃刮目相看。
路程沒有想像中遙遠,隊伍只走了不到一個小時。於燃以為陸子垚所說的「鋸木頭」是類似劈柴的苦力活兒,進屋才知道,原來只是用工具切割木片,再按照圖紙把它們拼裝成擺件。
教官要求三人一組,男女一比二的比例搭配,於燃躍躍欲試,摸到機器後就直接戴手套幹活兒。而陸子垚搶先一步把木板奪走了,用鉛筆畫上切割輪廓。
「欸,還我。」於燃踢踢她,「教官說男生負責鋸開,你們女生負責粘貼塗色。」
陸子垚覺得切木頭更好玩,不肯讓步,開玩笑道:「幹嘛,要不咱倆打一架?」
「行啊,」於燃擼起袖子,「我跟你一決雌雄!」
「決不了,我性別是『t』。」
又聽到這個字母,於燃好奇地問:「這到底什麼意思?」
「女的像男的,我這樣的,明白嗎?」陸子垚言簡意賅地解釋。
「噢。」於燃恍然大悟,「對了,你腿上那疤還能好嗎?」
「好不了,幹嘛要好?我費了好大勁兒才一點一點刻出來的。」
於燃為她本來完好的皮膚感到惋惜,陸子垚卻說:「我不後悔,這個疤能時時刻刻提醒我跟前女友的過去,我跟她的事我都不想忘掉。」
崔荷在旁邊聽了直翻白眼,嗤笑道:「你個死非主流。分手就分手了唄,對前任痴心一片幹嘛?」
陸子垚雙眼暗淡無光,心有不甘道:「我倆是被迫分手,她家長說早戀可以,但不讓她跟女的在一起。」
「為什麼不讓?」
「就是不讓,不許她搞同性戀。」陸子垚說,「介意這個,嫌她丟人。」
「同性戀」三個字重重地落在於燃腦海,這是他除了「基佬」「彎的」以外,第一次在身邊人的嘴裡聽到它正式的名字。微弱的歸屬感一點一點在他心裡膨脹,他又問陸子垚:「那偷偷喜歡一個人算『同性戀』嗎?」
「當然算啊,又不是非得在一起。」陸子垚漫不經心道,「不過這種一般都不敢讓對方知道,八成悲劇,沒準還會被人家討厭。」
一聽這話,於燃手上的動作慢了許多。崔荷察覺出他情緒變化,湊過去小聲問:「你喜歡楚眠嗎?」
於燃手裡的木片「咔」一聲裂開,慌亂無所遁形。他不可置信地望著崔荷那雙銳利的眼睛,反問:「你、你怎麼知道?」
短短几秒鐘,他冷汗都冒出來了。
崔荷煞有介事:「噢,我會讀心術。」
於燃愣了愣,「……真的?」
他迅速雙臂交叉擋在胸前,呵斥道:「不許讀我了!」
「傻逼,逗你玩呢。」崔荷手肘碰碰他,「你是喜歡楚眠吧?」
於燃嘴唇顫動,但由於不會撒謊,他還是無奈承認了:「嗯……你別告訴他。」
「我不告訴,這種事當然得你自己說。」崔荷抓住於燃衣袖晃兩下,「擇日不如撞日,你看今天陽光多好,適合你向楚眠告白。」
於燃義正辭嚴拒絕了她的提議:「不行,這會讓楚眠為難的。他拿我當最好的朋友,拿我當兄弟,肯定是覺得我會真心待他。結果我其實對他圖謀不軌,那他得多傷心啊……」
崔荷咂咂嘴,「行啊於燃,原來你這腦子還能考慮這麼多呢?」
「關係到楚眠,我當然要多想想。」
於燃說著,情不自禁抬頭向楚眠望去,看見他在遠處認真進行教官分配的任務。
楚眠嚴格按照圖紙的尺寸比例切割木塊,誤差精確到毫米。完成自己的工作後,他還幫夜希塗色,順便還給對方那兩片衛生巾。
他手臂撐在桌面,隨口問夜希:「於燃私下提過我嗎?」
班裡除了自己,還有夜希私下單獨聯繫於燃最多,兩人話題總是圍繞著動漫展開,不知是否還聊過其他。
夜希不假思索道:「提過呀。」
但是當楚眠再追問具體內容時,夜希卻猶豫該不該告訴他,因為於燃一提到楚眠就神采飛揚,誇得天花亂墜。據她所知,於燃和楚眠依然是朋友關係,若她現在將具體內容全盤托出,豈不是搶先替於燃表明心意?
於是她只說:「就平常的小事而已,於燃隨便跟我說的。」
說完又覺得有點敷衍,她補充一句:「反正於燃經常提起你啦。」
楚眠嘴角浮現出淺淺笑意,點頭沒再多問。
於燃在遠處捕捉到了他稍縱即逝的笑容,隨後像是確認了某種信息似的,低聲自言自語。
崔荷聽不清他在嘀咕什麼,讓他大點聲。於是於燃轉頭告訴她:「原來我也是同性戀啊。」
「你才發現嗎?」崔荷無奈地彈了一下他額頭,怪他這身份覺醒太慢。
全班順利完成小組任務後,也到了午飯時間,大家沒有排隊,直接離開大樓,或去食堂或回寢室。
正午太陽高懸,讓人久違地感到炎熱。雖是到了秋季,但基地里許多樹木仍綠葉濃密,在燦爛的陽光映襯下反射著明亮斑點。
原路返迴路程太遠,於燃犯了懶,就拉著楚眠尋找到一個騎電動三輪車的伯伯,央求著人家捎他倆一程。
大伯同意後,倆人坐在三輪車後方。於燃手掌上沾著紅色顏料,不懷好意地笑了一下,假裝往楚眠褲子上抹。
楚眠沒有躲,而是扶住於燃手臂,叮囑他:「別亂動,小心摔下去。」
於燃手指分開,端詳著掌心,埋怨道:「都怪陸子垚非搶我活兒干,不然我也不會蹭得滿手是漆。」
「你不還是大方讓給她了。」
「因為是朋友嘛。」於燃費力地用濕巾擦拭掌心,「對了,你知道陸子垚是同性戀嗎?」
楚眠剛才一直望著車子駛過的路,聽於燃嘴裡冷不丁蹦出個生疏的詞彙,他才收回視線,輕聲道:「知道,她這不是很明顯。」
於燃手裡的濕巾攥成一團,「你介意嗎?」
「跟我沒關係的事,談不上介意不介意吧。」楚眠說,「不過從同學的角度來說,希望她開心就好。」
楚眠沒把這個問題當回事兒,反正他跟陸子垚不熟悉。低頭看見鞋帶松鬆散散,他便彎腰解開,重新系好。
還差半個蝴蝶扣時,楚眠聽見於燃平靜地問:「你介意我是同性戀嗎?」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他措手不及。
三輪車連續顛簸幾下,震得楚眠思維混亂,手裡的鞋帶被指尖力量拉扯,徹底散開了。
他依然彎腰而坐,只有臉慢慢轉向於燃的位置。
然後他強裝鎮定說:「得看你戀誰了。」
於燃原以為答案只有「是否」,沒想到楚眠還要具體情況具體分析,便繼續問:「要是戀你呢?」
這種話題毫無徵兆,甚至連氣氛都沒提前渲染好,楚眠當然也沒做好心理準備。
但既然於燃敢這麼問了,他就算再猝不及防,也得遵從本心給出答案。
「那就不介意。」
迎面吹來了風,助三輪車行駛速度更快,車子剎住後,後排的兩個少年因慣性而同時搖晃身體。
楚眠坐在車上忘記動彈,靜默著等待於燃接下來的話。
「快,咱們肯定是最早到食堂的!」於燃翻身蹦下三輪,「咱們趕緊吃,吃完就不用刷盤子了!」
楚眠詫異地抬頭,發現於燃此時果真一臉急著吃飯的模樣,他不由得張開口:「啊?」
「走呀。」於燃伸手扶他。
楚眠不明所以地跟著於燃下車,終於忍不住問:「然後呢?」
於燃快步朝食堂走,琢磨道:「然後回宿舍吃搖搖凍吧,我帶了兩盒,巧克力的你愛吃嗎?」
「……啊?」
楚眠走出幾步不小心踩到鞋帶,險些摔倒。他大腦趨近空白,過了幾分鐘,才逐漸恢復處理信息的能力。
他覺得哪裡很不對勁兒,可卻又描述不出具體差錯,只能反覆回憶自己剛才和於燃的對話——
你介意我是同性戀嗎?
得看你戀誰了。
要是戀你呢?
那就不介意。
……
啊?
楚眠懵怔地停在原地。
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於燃的話幾乎和表白無異,而自己也在愣然狀態下完美作出了回應。
再進一步講,他們在剛才的那個瞬間已經稱得上是「心意相通」。
可接下來呢?
於燃既沒有明確表示交往的念頭,也沒有期待他主動示好,甚至乾脆轉移話題,興致勃勃地去吃飯了。似乎那句「你介意我是同性戀嗎」僅僅是字面意義上的問題一樣。
所以當他回答完「不介意」後,這道題就結束了。
「啊?」
太陽曬得楚眠頭腦發熱,他還沒來得及喜悅,整個人就陷入深深的迷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