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內褲


  「獨一無二」是最美好的定義,沒有之一。

  雖然楚眠經常為了這個人傷腦筋,但在某些方面,於燃卻又讓他特別省心。他因為於燃口不擇言而產生的慍怒,全都會被對方脫口而出的溫柔逐一化解,然後再也沒有反敗為勝的機會。

  冬天的早晨,玻璃上凝結一層白霜。年末瑣事繁多,天氣又冷,於燃終於肯老老實實地待在教室,聽楚眠給他複習拋物線。

  於燃心不在焉,時不時被別的事吸引注意,捏著楚眠袖子問:「你裡面穿了幾件啊,冷不冷?你怎麼不買個羽絨坎肩穿上?」

  「難看。」

  「你怎麼能為了形象不顧身體呢,反正你就算穿東北大花襖都帥,還在意這個?」

  「你有資格說我?」楚眠反問,伸手去扯於燃挽起來的校服褲腿,把他露在外面的腳踝遮住了。

  於燃笑了笑,一條腿蹬著椅子底下的架子,問:「跨不跨年啊?」

  「你想去?」

  「我隨便,看你。」

  

  於燃說著話,摟住楚眠肩膀,情不自禁感嘆:「時間過得也太快了,我去年的今天頂多想跟你結拜,現在卻現在卻想跟你結——」

  「拋物線的幾個標準方程,」楚眠開口打斷他,「背一遍。」

  於燃抱怨著摔筆,又趕緊在楚眠冰冷的注視下正襟危坐,沉思寫題。

  楚眠偶爾也會懈怠,他通常選擇倒進於燃懷裡閉眼休憩,就算被別的同學看見了,也能假裝是睡病發作,並非故意跟於燃大庭廣眾下親熱。

  元旦放假前,於燃又收到了楚眠的禮物,是一套畫筆和米婭水粉顏料。楚眠對這方面不了解,都是姑姑幫他挑選的,他估計於燃寒假肯定不會寫作業,那倒不如幫他在繪畫方面進步。

  於燃當然很高興,也不怕被旁人看見,仰頭親吻楚眠臉頰。

  這些東西帶回家,只能先放桌上,兄弟倆的臥室除了床就沒有空餘地方,於燃平常畫素描都趴在窗台。他這邊正畫著,李桂蓉推門進來做掃除,一抬眼就瞧見桌上的紙袋。

  她也不問是什麼,直接打開看,「亂七八糟的……色兒這麼多,果凍?」

  於燼躺床上答:「我哥的顏料。」

  李桂蓉一聽,馬上撂下掃帚清點水粉數量,然後皺著眉數落於燃:「這都多少錢啊,你看看你買這麼多,一天到晚淨瞎花錢……買這些幹什麼?你能不能把心思放在學習上,這堆玩意兒一共花了多少?哎呦,還有毛筆呢……」

  李桂蓉心裡預估了一個價位,等待於燃宣布結果後狠罵他一頓。

  於燃支支吾吾,懶得編造謊言,就實話實說:「朋友送的。」

  「哪個朋友?你說說名字。」

  「楚眠唄,你知道的。」於燃跪坐在床上。

  「哦,上次送你玩具車的那個?」李桂蓉放下幾枚顏料盒,眉頭皺得更緊了,「你怎麼又收人家東西,非親非故的,也不是你生日,他送你東西幹什麼?你老實說,是不是你找人家要的?」

  於燃真誠否認,於燼在旁邊聽著不由得替哥哥捏一把汗。

  「不是?我怎麼不信呢,他家裡錢多燒的啊?」

  於燃「哎呦」一聲,道:「你放心,我也總送他東西,禮尚往來嘛。」

  「那不還是瞎花錢?你們平時出去吃吃喝喝就夠了,別買一堆沒用的東西回來,像這個什麼顏料,你說你能玩幾次,不還是丟這兒生灰?」

  凡是沾了金錢的話題,李桂蓉就停不下來那張咄咄逼人的嘴,按於暉所說,她最大的缺點就是摳門。其實家裡經濟條件還算可以,起碼是普通家庭里的中上。但畢竟養活了倆正長身體的男孩子,李桂蓉早就習慣處處精打細算,平常買菜都能為了多便宜五毛錢而繞遠,任何支出都得花在刀刃上,家裡抽屜也塞滿了毫無用武之地的雜物。

  李桂蓉批評完於燃,痛快地舒口氣,說:「反正我提醒你,以後不要再跟那個楚什麼瞎買東西了,人家是什麼條件,你是什麼條件,這總得掂量一下吧?下次他再送你東西,你就說『我不要』,記住了沒?」

  於燃緘口不言,沒有表態。李桂蓉又問一遍:「說話,記住了沒?」

  「這不是記不記住的問題……」於燃面露難色,「我跟楚眠現在互相送點東西是很正常的。」

  「我看你就是太久沒被打了,腦子不正常。甭廢話,就告你一句:懂得拒絕。」

  於燃倒在床上,振臂一呼:「我怎麼拒絕得了楚眠呀!你可真會難為人!」

  「他還能逼你收東西不成?」

  「那倒不會,但我怕他不高興。」

  於燃翻了個身,凝望著李桂蓉,說:「媽,你不知道,楚眠對我來說很重要,你現在可以把他當兒媳婦看。」

  李桂蓉聽了莫名其妙:「幹嘛,你倆還能搞對象啊?」

  於燃一時語塞,沒想到母親竟然這麼快就識破了他跟楚眠的關係。空氣凝固一會兒,於燃無奈地大方承認:「是,我跟楚眠早戀了,雖然我覺得也沒多早。」

  李桂蓉一愣,於燃的話令她匪夷所思。

  「他不是男的嗎?」李桂蓉嗓子像是快被堵住了。

  「嗯。」

  李桂蓉又愣了,站在原地琢磨半天,問:「你跟男的搞對象了?」

  於燃點頭。

  李桂蓉倒吸一口涼氣,反覆欲言又止,最後她指著臥室角落的碩大玩具車,尖著嗓子對於燃說:「你是著了他的道了是不是,天天跟人家鬼混還混出這種關係來了?!你說,你都給他花了多殺錢,瞎買過什麼?」

  「也沒瞎買。」

  「這堆,」李桂蓉抓起幾枚顏料盒,「純屬浪費。」

  「那都有用的……」

  於燃盯著楚眠買的那些繪畫材料猶豫道:「媽,我想學畫畫。」

  李桂蓉沒特別反應,只說:「你就想一出是一出,樂意畫自己趴窗台畫去。」

  「我的意思是,藝考,你懂吧?」

  李桂蓉遲疑地思考幾秒,瞪大眼睛像要發火,「你想幹嘛,你不高考了啊?我天天起早貪黑累死累活供你上學,你、你——」

  「高考也要考,也要考的。」於燃立馬解釋,「就是以後念畫畫而已。」

  李桂蓉臉色迅速垮下來,醞釀情緒,準備發作。她看於燼還在屋裡盯著他們,就上前一步抓住於燃衣服,「你出來,咱倆好好說說。」

  於燃沒表現出任何牴觸,聽話地下床,出去後還順手關了門。

  於燼豎著耳朵想聽媽媽是怎麼罵哥哥的,然而這倆人音量都壓得很低,隔太遠也聽不清什麼。

  過了半小時,於燃才揉著頭髮回來。

  「媽怎麼說?讓你分手?」

  「那倒不是,她剛才差不多忘了楚眠的事了。」於燃撓撓鼻尖。

  言外之意,就是李桂蓉不支持他走繪畫這條路。尤其是對於「藝考」這個詞彙,李桂蓉態度有點激烈,固執地認定這種考試只適合那些考不上大學的人選擇,「笨蛋才不去高考,畫畫能給你掙幾個錢啊,這不都是得從小開始學的,你都高二了,早來不及了!」

  說來說去,李桂蓉就是擔心於燃為了畫畫而耽誤學習,她當年沒上過大學,還是托人辦了一張假的大學文憑進了單位。這麼多年工作下來,她深知文化的重要性,廠里學歷高的年輕人半年就升一次職,會英語的更是被領導器重。

  於是她熱切地盼望著倆兒子用功讀書,長大後能學識淵博,出人頭地,別像他們這輩人一樣吃苦。哪想到於燃今天給她來這麼一出,偏要不走尋常路。

  或許是因為這件事的衝擊力太大,李桂蓉便懶得再較真於燃跟男孩子談戀愛的事,在她眼裡這就是他們在胡鬧著玩而已,關係不可能維持太久。

  於燼若有所思,說:「我明白了,如果你要說一件會惹媽生氣的事,那應該再說一件更能讓她生氣的事,這樣以毒攻毒,她就不記得前面那件事了!」

  他的邏輯十分令人信服。

  於燃推了一把他腦袋,「別想著怎麼氣她。」

  「哥,現在怎麼辦?」

  「涼拌。」

  「我好怕媽拆散你跟嫂子。」於燼依然沒有放棄讓哥哥「嫁入豪門」的夢想。

  「拆不散的。」於燃篤定地笑起來,「這種事我沒辦法親自告訴她答案,但時間會證明一切。」

  凌晨,新年的璀璨禮花相繼迸發,縷縷白煙點綴夜空,宣告著2013年的結束。

  匆忙的期末考試過後,學生們終於迎來翹首以盼的寒假。於燃卻希望早點開學,好讓他又可以跟楚眠朝夕相處。楚眠年初都要去北京的祖父家,直到過完元宵節才能回來,這一個多月的時間對他倆來說格外漫長。

  各自的想念無法衡量,只不過一個熱情張揚不吝表達,另一個含蓄內斂話裡有話。楚眠暗示了很多次,容港高鐵到北京只需要半個多小時,而於燃的反應卻只有倆字:「牛逼!」

  最終,楚眠還是不得不直白地提議:「你坐高鐵來北京找我吧。」

  「好啊!」

  「嗯,那後天下午六點,我在南站等你?」

  於燃爽快地答應,迫不及待地上網購票,然後收拾隨身帶的東西,興奮地等待兩人見面。

  當天下午,於燃準時出發去容港西站,但自助取票卻被告知只能去櫃檯辦理,他這才發現自己的車票買成了早上六點,現在只能改簽。

  最近的車次在晚上八點四十,於燃歉疚地打電話告訴楚眠這件事,對方淡定回答:「那我先睡會兒,你到了給我打電話。」

  原本的計劃是兩人七點鐘去餐廳吃晚飯,現在卻只能分別解決了,於燃不由得懊惱自己的粗心大意。

  等他乘著高鐵抵達北京南站時,已經晚上九點多鐘了。

  楚眠在電話那邊聲音睏倦:「你往星巴克這邊走,我已經出來了。你記得檢查一下身份證還在不還,別丟外面。」

  南站的人流不算擁擠,兩人很快就順利見到對方。於燃加快腳步,幾乎是跑了起來,撞進楚眠懷裡。

  楚眠今天穿著黑色的風衣和馬丁靴,高挑的身材在人群中特別顯眼。他感覺到於燃身上還殘留著站台的冷風溫度,便解開大衣扣子,把於燃大半身體都裹了進來。

  於燃稍微彎著腰,這樣可以把臉貼在楚眠胸膛,毛衣的舒服質感讓他忍不住閉眼,很快還聞見了清甜的香味。

  「吃飯了沒有?」楚眠悄悄親了一下於燃毛茸茸的頭髮。

  「嗯,不餓。」

  楚眠嘴唇離於燃耳畔很近,輕聲問:「現在想去哪兒,要不我打車帶你先回家?就是時間可能久一點,你忍忍。」

  「不用,直接找個酒店將就吧,你都困得睜不開眼了。」於燃抬頭觀察他,「我的錯,讓你久等了。」

  「沒事。」楚眠臉上帶著倦意,眯起眼睛笑了笑。

  走出南站,楚眠就近找了家環境最好的酒店,進去先洗澡。

  泡沫打發到一半,他猛然想起沒有換洗的衣服,住酒店是臨時決定,本來剛才打算回家的。其他衣服還能勉強明天繼續穿,但內褲如果超過24小時沒換,他絕對會徹夜難眠,睡病都拯救不了。

  短暫的猶豫過後,楚眠走到浴室門口,隔著門板喊了於燃一聲。

  於燃馬上跑過來,順勢要拉開門,想聽清他說什麼。幸好楚眠早料到他的舉動,提前死死摁住把手,說:「不用進來,我只是想讓你幫我買個東西。」

  「行,你說。」

  「樓下有家超市沒關門,你去幫我買條內褲,最好是四角的。」

  於燃馬上出發了,楚眠放心地繼續沖澡,等過一會兒聽見開關門聲,他又去堵住浴室大門,告訴於燃:「你放門口就行,我一會兒拿。」

  楚眠擦乾身上的水珠,把門拉開一點縫隙,再撿起地上的盒子。

  拆開一看,整條都是亮黃色的,上面還印著眼睛碩大的卡通人物。

  楚眠僵在原地,眼神複雜地打量幾遍。好在這是貼身的東西,別人也看不見,他邊嫌棄邊穿上了。可惜尺碼偏小,這種布料緊緊貼著皮膚的觸感他還需要多適應幾分鐘。

  趁於燃洗澡時,楚眠坐在床上不停地拉扯內褲邊,試圖讓它鬆開一點。然而最後還是徒勞無功,他乾脆躺下閉眼,想著早點睡著就不會有被勒的感覺了。

  他半夢半醒間發現床晃動了一下,再睜眼,屋子所有燈都黑了,只剩於燃的手機屏幕還亮著。

  楚眠掀開被子,分給於燃一半。

  「你要睡啦?今天的睡前故事我還沒講呢。」

  「那明晚給我補上。」

  「行,反正今明兩天都是海綿bb的故事。」

  楚眠聽見「海綿逼逼」,隨口問了句:「那是什麼?」

  「海綿寶寶啊。但叫『海綿寶寶』太娘了,所以我們都叫『海綿bb』」於燃理所應當的語氣,「這你都不知道?」

  「不知道。」楚眠搖頭,「沒聽說過。」

  「我的天,你這麼孤陋寡聞?連《海綿寶寶》都沒看過?」

  「沒有,我只看過《天線寶寶》。」

  於燃驚訝地坐起身,撩起被子,又揭開楚眠的浴衣下擺,指著那條新內褲說:「海綿寶寶就是它。」

  黑暗裡,楚眠沒反應過來於燃正盯著自己內褲,直到於燃忽然點開手機電筒,照耀著他兩腿間,大聲感嘆:「哎你看,海綿寶寶的臉都變形了!」

  楚眠順著他目光看去,連忙併攏了雙腿,催促道:「你、你趕緊睡覺。」

  還一把奪過於燃手機,關掉了手電筒。

  於燃悻悻躺下,被楚眠抱進懷裡。

  屋子安靜了片刻,於燃小聲問:「是不是內褲買小了呀,你穿著不舒服?」

  「還行。」

  「早知道我買大一號了,當時我惦記著海綿逼逼,忘了看尺碼。」

  「為什麼惦記?」楚眠低頭問,「你喜歡這個動畫片啊。」

  於燃回答:「也沒有特別喜歡,主要是『眠』跟『綿』諧音,我看到它就想起你了。」

  楚眠笑聲很低,他掐了一把於燃臉頰,說:「算了吧,它那個眼睛有點嚇人,別拿我聯想。」

  兩人相擁著睡覺,楚眠迷迷糊糊,半晌後忽然聽見於燃小聲說:「這是海綿寶寶。」

  他隔著被子輕輕拍楚眠的腰胯,正好是內褲的位置。

  然後他又伸出一根手指,戳兩下楚眠側臉,說:「這是楚眠寶寶。」

  這個稱呼讓楚眠瞬間清醒了,心臟像過了電。

  於燃以為楚眠早就睡著,便心安理得地嘀咕起來:「楚眠寶寶穿著海綿寶寶。」

  楚眠默不作聲,耳根子發熱,心口也酥麻一片。

  於燃短短几分鐘內,就在腦海里構建出了兩個寶寶的小故事,便開始對著空氣喃喃自語:「海綿寶寶想跟海上的人交朋友,所以就找到了楚眠寶寶,可是楚眠寶寶沒有內褲穿,不敢走在路上,就一直沒機會和海綿寶寶下海。」

  「海綿寶寶說,沒關係的楚眠寶寶,真正的兄弟就要在你沒褲衩時當你的褲衩,你吃不了的東西,我來給你兜著!」

  「海綿寶寶捨己為人,從一塊深海海綿,變成了一條陸地內褲,緊緊貼在了楚眠寶寶身上。他們兩人都很高興,這樣就可以出門一起玩了。」

  「但是沒多久,海綿寶寶就發現了一件可怕的事,所以他嚴厲斥責了楚眠寶寶——」

  楚眠忍不住睜開眼,在黑暗中牢牢鎖定了於燃。

  「『他媽的,林子大了什麼鳥兒都有,你都給老子的臉撐變形咯!』」

  「哈哈。」於燃自言自語把這個一波三折的小故事講完,馬上滿意地輕輕笑起來。他慢慢湊近楚眠的臉,抬頭親了一下那雙柔軟的嘴唇。

  「楚眠逼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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