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終點
「口號這個東西吧,不一定要押韻,我覺得只要簡潔霸氣,能讓人有深刻印象就行了。」於燃說得頭頭是道,「舉個例子,你們看『國安傻逼』不就流傳很廣,連小學生都會喊。」
方昭附和說:「有道理,那一會兒你喊『國安』,我們喊『於燃』,這不僅簡潔霸氣,而且還押韻呢!」
於燃立馬站起來,用胳膊緊緊拴住方昭脖子,威脅似道:「丟哥,有句話叫『不作死就不會死』,希望你能明白,別跟我找不痛快。」
𝓢𝓣𝓞𝟓𝟓.𝓒𝓞𝓜為您帶來最新章節
經過了一群人激烈的討論,決定將助威口號與當下網絡流行語相結合,改為「nozuodiewhyyoutry,咱都別找不痛快」,雖然不夠簡潔,但齊心協力喊出來後絕對能在氣勢上壓倒其他學校。
於燃的一百米短跑已經比賽結束,拿到了小組第二的成績,畢竟是早晨第一場,他狀態還沒發揮好,等決賽時應該會更出色。空閒休息時,志願者前來通知他們準備接力馬拉松賽,於燃聽見自己也被點名,不由得詫異。
「我沒報名馬拉松啊。」於燃解釋。
「你不是跟班長說,接力湊不夠人可以把你報上嘛。」方昭看著選手名單,「馬拉松接力也是接力。」
「我操。」於燃猝不及防,振臂高呼了一聲「我不要」,「六個人總共二十公里呢,每學期體育課也才測一千米。」
然而接力賽的人數和性別都有規定,每所學校三男三女不能更改,缺失一人也不能參賽。為了成駿中學的榮譽,於燃還是得硬著頭皮上,大不了就是最後體力不支,跑完躺地而已。
還好他擔任最後一棒,分配的長度只有兩公里,比起中間的幾位同學還算輕鬆。
楚眠對運動員們除了「加油」也說不出更漂亮的話,他抬起箬竹葉形狀的手套,拍拍於燃肩膀,道:「我在終點等你。」
「好。」於燃彎著眼睛笑。
楚眠費力地脫下笨重的玩偶服,抱著它去搭主辦方安排的麵包車,由於空間局限,他只能跟初中組同行。
車廂內都是女生,楚眠把玩偶服塞到最後一排,然後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有個短髮女孩在向別人分享巧克力,她看到楚眠後,也禮貌地遞過去一顆。
女孩撕開包裝,剛咬下一口,同伴就對她說:「你怎麼還吃糖啊,吃完了容易犯困,你就不怕跑步到一半睡著了?」
「她哪有那麼邪乎,你說得太誇張了。」
「真的,你要是來我們班上課就知道了。」馬尾辮的女孩揚揚下巴,「她真的很能睡,上課提問答不出來,一邊罰站一邊睡,現在老師都不點她了。」
「哇,這方法好啊,下次我也試試。」
楚眠腦袋枕在柔軟的靠背上,偶爾斜睨她們幾眼,聽她們說話。
那個分享巧克力的女生也會參與話題,儘管大家討論的對象正是自己,她也沒有流露出任何厭煩的表情,積極地回應。
但顯然,她大部分情況都融不進去,別人早就對她失去興趣,熱鬧地聊韓劇聊「都教授」,她只能小聲地問一句「那是什麼啊」,然後被所有人忽略一旁。
楚眠不想聽這些小女孩嘰嘰喳喳的吵鬧,戴上耳塞閉眼休息。
車子很快就到達了馬拉松的終點,接力賽分為初中組和高中組,兩場共用賽道,只是起點終點相反。
楚眠抱著玩偶服坐檯階上,低頭給於燃發簡訊。
由於那邊正在準備階段,於燃半晌都沒空回消息。楚眠想詢問別人一些項目的時間安排,抬頭一看,意外發現剛才車子上的短髮女生躺在柏油路上,而跟她同行的人正聚在旁邊有說有笑。
賽道雖然不會再有交通工具駛過,但這樣躺著肯定會著涼。楚眠想了想還是起身過去,輕聲問她們:「打擾一下,你們這位同學需要幫助嗎?」
「噢,沒事沒事,她睡覺呢。」她們揮手,「平時就這麼愛犯困,走到哪兒都能睡,我們已經習慣了。」
隔壁班的同學好奇問:「為什麼總困啊,她晚上不睡覺嗎?」
「熬夜學習呢唄……天天在班裡睡,顯得她不聽課也能考好。」
楚眠沉默不語,徑直走過去蹲下。他脫掉校服外套,遮住少女容易走光的腿,接著將她橫抱起來。
其他人聊天的聲音戛然而止,不明所以地盯著他。楚眠輕描淡寫地丟下一句「她有可能低血糖,我帶她去救護車看看。」
女孩躺在車裡熟睡,醫護人員測出的血糖值為正常,楚眠彎腰幫她按著指尖的棉簽。從狀態來看,楚眠判斷她跟自己是同一類人,這種白天隨時都能入睡的感覺他再熟悉不過。
楚眠收到了方昭發來的簡訊,說馬拉松接力已經開始了。估計要等很久才輪到於燃,楚眠把玩偶服暫時交給志願者看管。
十幾分鐘後,女生慢慢甦醒過來,迷茫地環顧四周。楚眠簡單向她說明了情況,女生感激地點頭道謝,還從隨身的挎包里掏出士力架送他。
「不用了,謝謝。」楚眠淡笑,「你每天都要睡很久嗎?」
女孩如實點頭。
「那最好還是去醫院神經內科查一查是不是有睡眠障礙,做個睡眠測試。」楚眠認真提議道,「如果被診斷出是『發作性睡病』也不必驚慌,這不算太罕見的病,只是國內認知度不高、確診人數很少而已。」
女孩本來已經起身,聽了他的話又驚訝地坐回去,啞然失聲。
楚眠補充說明:「別怕,對你健康沒有影響。我自己就是患者。」
「噢……」她舒了半口氣,「意思就是,我睡覺多,是身體原因嗎?」
「嗯。你以為是自己的錯?」楚眠很清楚她現在的想法。
少女忙不迭地點頭,難以置信地告訴楚眠:「我從幼兒園開始就這樣,我媽說我天生意志力不堅定……」
意志力不堅定、懶惰、玩物喪志……類似這樣的評價,楚眠早就聽過無數次,自然能感同身受她的委屈和不安。由於清醒的時間很少,他們只能把精力用在最重要的學習上,幾乎沒空玩樂,時常無法融進同學們的氣氛。
不知不覺間,就變成了旁人眼裡的異類。
「總之,先去醫院看看吧,保持一個樂觀的心情。」楚眠說,「如果確診了,也要做好不被別人理解的心理準備。」
「沒關係,我會跟他們仔細解釋的。」女孩如釋重負地笑起來,「反正不損壽命就行啦,謝謝你告訴我,我這周就讓我媽帶我去醫院。」
楚眠打量著少女,本想提醒她「沒必要跟待你刻薄的人太真誠」,但話到嘴邊,他還是改了口:「嗯,加油吧,肯定會有很多人包容你的。」
女生蹦下車子,轉身揮手告別,然後向同伴跑去。楚眠托腮凝望她的背影,大腦放空,什麼思緒都沒有。
這是他第一次在現實里碰到同類患者,然而對方卻比他開朗許多,明顯地在努力融入集體。楚眠發呆半天,恍然間意識到,如果自己沒有遇見於燃,說不定現在仍拒絕交朋友,每天都孤伶伶地在班裡待著。
於燃帶給他的,不僅僅是這一份「喜歡」。
方昭的簡訊又發來了,激動地告訴他馬拉松已經進行到最後一棒,於燃剛才出發了。
楚眠拿回自己的「綿滋滋」玩偶穿好,到終點紅線後等待。
道路兩旁聚集的觀眾越來越多,來自不同學校的學生歇斯底里地為選手吶喊助威。聽方昭說,成駿中間的兩棒接力非常順利,遙遙領先,早就拉開難以快速超越的差距。
沒過多久,遠處的賽道旁邊爆發出高分貝尖叫。楚眠知道是最後一棒選手們來了,馬上戴好白色粽子頭套,慢慢地小跑幾步,用玩偶的形象揮舞粽葉手臂。
他只能從小孔里看前方的比賽狀況,見於燃保持著第一位,便放下心,高高抬起玩偶的手臂沖他打招呼,甚至還原地蹦了起來。
於燃已經累得思維混沌不清,只憑著殘存的理智調整呼吸。他從來沒一口氣跑過兩公里,現在腦袋熱得快要炸開,望見前方的「綿滋滋」玩偶時,他都沒反應過來裡面的人是楚眠。
幸好成駿的車子跟隨在旁邊,同學們為他加油鼓勁的同時,大聲提醒他:「楚眠在終點等你呢!」
於燃瞬間回過神兒來,深吸一口氣,加重了身體的力量,沖向終點線。
他的胸膛撞擊到紅線的剎那,人群中響起了前所未有的歡呼。主持人大聲宣布:「馬拉松接力賽的冠軍校誕生了——江東區的成駿中學!」
於燃幾乎要虛脫,他耳目仿佛屏蔽了外界一切,整個人拖著沉重的步子,抵達那隻白米粽子吉祥物面前。
然後他渾身無力,跌倒下去,直接把成駿的吉祥物壓倒在地。
楚眠躺在地上,頭套揭開一點空隙,望向跨坐在自己腰上的於燃。
天氣涼爽,於燃額頭汗水不多,只是臉頰漲紅得過分。他喘著粗氣,低頭輕拍楚眠臉頰,氣若遊絲道:「你能不能有點職業精神,哪能現在摘頭套。」
即使虛弱,於燃那張臉的俊朗也不減半分。楚眠盯著他,也跟著笑起來,反駁說:「我又不是迪士尼。」
於燃低頭不語,忽然附身把臉湊過去,緊閉嘴巴吻住楚眠。
楚眠迅速拉下頭套,把兩人的腦袋遮住了,假裝聽不到外面的聲音。
於燃現在沒辦法憋氣太久,這個吻持續幾秒就結束。頭套里幾乎沒有光,楚眠輕聲說:「起來吧,那麼多人看著呢。」
「我沒力氣了,楚眠。」
於燃氣喘吁吁,趴在他懷裡,斷斷續續地說:「我最後一絲力氣,都用來吻你了。」
「那你歇著,我抱你去休息。」
楚眠摘掉了整個頭套,讓兩人重新回到陽光下。
空氣乾淨,萬里無雲。
他躺在地上,視野里只有一片完整的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