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桃花
陽春三月,北方冰雪消融,溫度乍暖乍寒,天空仍然是灰白色的基調。
開學第一天,各科課代表手忙腳亂地收寒假作業,教室吵鬧無比。於燃坐在位子上,把書本試卷排列整齊,周圍同學非常意外,他假期居然做了那麼多功課。
「我這學期一定好好學習!」於燃立下雄心壯志,掏出手機數這學期一共多少天,數完以後,他又理直氣壯地改了口:「我這個月一定好好學習!」
「放心,你不是還有楚眠能給你講題?他總比那些老師有耐心吧。」
於燃一邊應和同學的話,一邊腹誹楚眠講題時的毛病,比如不許靠在他身上聽,也不許故意打岔開玩笑,學習就必須端正態度,「這樣你才能提高效率」之類的,比向老師請教問題還嚴格。
「於燃,你對象來了!」靠窗的崔荷看到樓下的車子,隨口通知於燃。於燃湊過去望見一輛黑得反光的跑車,問:「我怎麼看不見他在裡面?」
崔荷道:「校長也沒直接開賓利進來過吧,要開也得進後門停車場,能大搖大擺停在教學樓下的除了楚眠還有誰?」
於燃恍然大悟,佩服她的推斷能力,崔荷不屑地睨了他一眼,說:「算了,我看你連車牌子都認不清楚。」
「認得清,四個圈的是奧迪,『別摸我』是寶馬。」
「那楚眠他媽上次來開的是什麼車?」
「這個我知道,你說過的!」於燃篤定道,「馬勒戈壁。」
崔荷白眼一翻,「我看我要是告訴你楚眠他家住湯臣一品,你也會覺得他家在上海搞餐飲。」
樓下的車子緩緩後退,最終停穩在教學樓大門口。楚眠臨下車前,對著司機尷尬道:「還是跟我爸說一聲吧,我自己上下學沒問題的,不用麻煩叔叔你了。」
不知道最近幾個月是怎麼回事兒,楚眠感覺父母對他的關注度上升了一個層次,零花錢也是翻倍地打入卡里。最明顯的是,他們打電話來還會關心他的課餘生活,希望他假期時能跟朋友們多活動,卻隻字未提「男朋友」這個人。楚眠懷疑他們是不是對兒子喜歡同性的事心存芥蒂,而直接反對又會顯得他們不夠開明,所以才用關心他的方式,拐彎抹角暗示他醒悟。
當然,也有可能是良心發現,想彌補過去對他缺失的陪伴。但楚眠並不把他們的變化放在心上,一如既往地跟姑姑安排生活。
學校里的桃花全都開了,幾陣風吹拂過後,花瓣如紛亂的雪一般密集落下,將地面鋪上一層淡粉色。
那邊的公告欄貼著一張新海報,楚眠好奇地過去看看,正好趕上樹枝隨風搖曳,沁人心脾的花香縈繞在他身側。
他進班以後,經人提醒才發現肩頭和發梢掛著好幾片桃花瓣,小巧輕薄,捧在掌心還有一絲涼意。
楚眠正在心底默默感慨大自然萬物復甦的奇妙,於燃也跟著驚嘆:「這花兒,跟我媽昨晚刮下來的魚鱗一模一樣!」
楚眠面無表情地揚起手,全撒在了於燃頭上。
早晨第一節英語課,班主任進來,先是沖同學們笑了笑,道:「你們好好珍惜這個學期吧,沒玩夠的趁勞動節端午節好好玩,等暑假就開始高三補課,到時候你們就再也別想輕鬆了。」
眾人埋怨她掃興,「這才剛開學呢,老師!」
「我只是早點提醒你們。」白玉珠說,「好了,下面說個事兒,這學期有個市級運動會,全名『第三屆容港中學生全面素質運動會』,本周開始報名。」
一聽「運動會」,於燃馬上積極提問:「報名了還用上課嗎?」
「你天天就惦記著這個!」
於燃馬上拍著楚眠大腿,愁苦道:「我、我這不是怕耽誤學習嘛!要是影響我上課時間,我就不報名了!」
老師瞪他一眼,繼續說:「這場運動會每三年才召開一次,全市中學基本都會參加,各項考核都比較嚴格,不光有田徑賽,還有知識競賽,也就是說它要從『德智體美勞』幾個方面評選……」
「那完了。」方昭在底下小聲說,「於燃首先就跟別人比不過『智』。」
同學們笑起來,紛紛認同地附和。
白玉珠說:「噢對了,這個運動會還需要幾個同學穿上學校吉祥物的玩偶服,最好是男生,想報名的下課去辦公室領表。」
其他的事情,她懶得再花時間介紹,一張海報貼在教室後方的牆上,供大家下課閱覽。
於燃看比賽的時間在工作日,當即決定報名,只是他還有些規則不懂:「什麼叫『綜合評分最高的學校可獲吉祥物巡遊三日機會』?還說是在瀾江上面。」
楚眠解釋:「應該跟rubberduck差不多的東西。」
「別跟我拽洋文。」
「大黃鴨,你去年應該在網上見過的。」
於燃對此有印象,「那要是咱們學校吉祥物也全都泡在江里游一遍……豈不是能召喚屈原?」
班長這時在旁邊告訴他:「你放心,咱們學校那幾顆粽子選不上的。這比賽總共就辦過兩屆,一次冠軍實驗,一次冠軍一中,說明知識考核占挺大比重的。」
「沒關係,重在參與嘛,好歹能少上兩天課。」於燃說,「隨便幫我報個短跑吧,如果接力湊不夠人也可以把我填上。」
其他同學沒有他這麼高的積極性,畢竟是市級比賽,萬一實力和重點學校相差太多,實在丟人現眼。幸好普通班學生踴躍報名的不少,才一天下來,名額快滿了。
在於燃的軟磨硬泡下,楚眠同意花兩天時間參加,不過他只願扮吉祥物人偶,比較省事。
除楚眠外,高二實驗班一共四人參賽,再加上一個被於燃強行拉去當志願者的方昭,說是想湊吉利的人數。
在於燃的提議下,班長用班費為他們定製了t-恤衫,「簡單粗暴,威武霸氣」就是這衣服的特點,六套黑色衣服上分別印著幾個字,連起來看就是:成駿最牛逼!
楚眠拿走了感嘆號,於燃拿走了「牛」。方昭拿到衣服還沒拆,轉頭一看,另外五人已經組成了「成駿最牛!」
他愣在原地。
剛開學,課程還沒有那麼緊張繁重,幾人有時間訓練或者背知識競賽例題。三月下旬正好趕上容港一年一度的桃花節,氣溫逐漸回暖,適合踏青。
「滋滋」造型的人偶服也製作完畢,楚眠沒有試穿過,到了初賽那天才套到身上,比想像中要輕。由於學校吉祥物「滋滋家族」成員眾多,成駿的運動員們抵達賽場後,其他學校的人都被吸引了目光。
楚眠穿的是「綿滋滋」玩偶,白米豆沙粽子形狀的服裝和頭套,箬竹葉為雙手的造型。而鞋子是兩顆紅豆粒,尺碼過大,楚眠步履維艱,得靠於燃扶著。
運動會的比賽場地選在港外附中,畢竟這所學校擁有全市最齊全的設備。楚眠從下車後就一直低頭看腳下的路,沒有多掃量一眼自己的初中母校。
除了吉祥物,成駿的黑色校服風格也在眾多學校里格格不入,人群之中倍顯銳氣。因此,很多人都會關注到他們,也能巧遇過去認識的同學,不免停下寒暄一番。
楚眠正低頭走著,忽然聽見側方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他沒辨認出同學的聲音,轉過臉才發現對方是熟悉的面孔。
楚眠沖那幾個初中同學點了下頭,沒有上前的打算。於燃以為他要跟同學們聊聊,便說:「我去觀眾席那邊等你,你現在把玩偶服脫了吧,我拿著。」
「別走。」楚眠平靜道,下意識握住於燃手腕。
於燃聽出他聲音很沉,沒再說什麼,繼續待在他身邊。
過去相識的同學已經走過來了,全部穿著港外附中的校服,熱情地打招呼。楚眠眼下不好直接離開,只禮貌地輕笑道:「好久不見啊。」
「可不是嘛,一畢業你就把班群退了,我們都找不著你,還以為你出國了。」男生笑起來有一對兒酒窩,他瞥了一眼於燃身上的校服,「哦,原來是去……欸,這哪個學校來著?」
他好奇地問旁邊的人,女生搖頭,乾笑著說:「不知道,十四中?」
「你瞎啊,這是三十五中校服。」另一個女孩反駁道。
幾人一致地對於燃胸口的校徽視而不見,也把楚眠晾在一邊,紛紛猜測他所在的高中。聲音雜亂地重疊在一起,直到有人戲謔地說了句「該不會是四十四中吧」,幾人同時笑出聲。
即使是於燃,也能聽出這些人的語氣裡帶著一種不懷好意。
楚眠始終沉默不語,僅僅淡漠地笑了一下。
那男生想起來件重要的事,關切問:「對了楚眠,你現在還上課睡覺嗎?」
「好多了。」
「下學期就高三了,你找個學校借讀還來得及,當鳳尾也比當雞頭好啊。」
「不用,謝謝關心。」
幾個男生女生先後表達了對楚眠的想念,還回憶起初中無足輕重的小事,最後對他感慨:「要是你也留在港外就好了,高中新來的好多人都稀奇古怪的,根本沒辦法跟他們交朋友。」
楚眠沖他們莞爾一笑,輕描淡寫道:「是啊,人越長大眼光會越好,別人不想跟你們交朋友也很正常。」
他不理會那幾人的尷尬,也不再多停留,抬起自己的箬竹葉手套,牽著於燃朝遠處的同學們走去。
於燃忍不住說:「還好你沒留在這學校哈。」
「嗯。」楚眠目不斜視地望著前方,「港外的同學基本不會考到江東區,所以我才來的。」
「不跟以前的同學見面也好,我要是你,肯定也躲著他們走,什麼玩意兒啊陰陽怪氣的。」於燃反手握緊楚眠,「不過好可惜啊,如果你中考沒睡著,肯定能去更好的學校。」
「我中考本來就沒睡著。」楚眠漫不經心說。
「啊?」於燃一怔,「你之前不是那麼說的。」
「現在告訴你也沒關係,監考老師不允許考生睡覺的。」楚眠拖著笨重的玩偶服,邁上觀眾席的台階,「我當時睡病比現在嚴重很多,一天能睡十八個小時,而且那年的藥吃太多會有副作用,我只在重要考試前吃。」
「我之前模擬考的成績都很好,但我不想考到市重點。」楚眠坐下,長舒一口氣,「一方面身體跟不上那種學習節奏,另一方面也不想遇到以前的同學,所以我想在一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重新開始。可要是以高分直接填志願,我爸媽肯定有意見,我就乾脆空了語文作文和幾道大題,估分也在他們能接受的範圍內。」
於燃點頭,還是不禁替他有一絲惋惜:「對你來說,成駿老師的教學水平不太夠吧。」
楚眠摟住他脖子,唇角漾出笑意,「不管老師水平怎麼樣,都影響不了我的成績和考協醫的目標,反正我睡覺的時間太多,醒著也基本都是自學。更可況——」
他凝視於燃側臉,咬字清晰道:「要是去別的學校,我就遇不到你了。」
於燃歪著腦袋,笑著說:「也不一定,容港這么小,咱倆高中開學前不就遇過一次?那肯定以後還有機會碰上的。」
「可那樣跟現在不一樣。」
田徑場上的運動員們開始熱身,喧囂熱鬧,一派祥和。
楚眠看著淺藍色的天,嘴唇一張一合,聲音極輕:「一點點差錯未必影響我以後的選擇,但如果錯過你,我會終生遺憾。」
他音量小得幾乎讓人聽不見,於燃疑惑地「啊」了一聲,耳朵湊過來問:「再說一遍,聽不清。」
「本來就沒想讓你聽清。」楚眠笑著推開他腦袋,帶上了自己的玩偶頭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