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安全感
六月酷暑,2014年的高考落下帷幕,高二年級的暑假補課也即將開始。
兩個實驗班裡的藝考生總共只有於燃一人,期末家長會時,李桂蓉要單獨去辦公室幫他開請假證明。這次會議關乎高三,於暉也跟著來了,全程沒抬頭聽老師講話,專心坐禮堂後排玩鬥地主。
於燃正在家裡收拾行李,每周他都能回來一次,所以目前帶上私人用品和換洗衣物就行。楚珩的車在樓下等待許久,於燼依依不捨地挽著於燃手臂,叮囑道:「哥,『苟富貴,勿相忘』的道理你懂吧?骨肉情深,血濃於水,你這潑出去的水,可別全都流進外人田裡。」
「我不在家,你早點睡覺,別偷著玩電腦到半夜。」於燃提起行李箱,「鬧鐘也得設上,早睡早起。」
「你就不對你帥氣迷人的弟弟多表達一下熱情?」
於燃抬手彈他額頭,說:「別穿我衣服。」
行李箱不沉,於燃敏捷地將它提下去了,轉身向於燼揮手告別。
楚珩踩下油門,開往瀚寧公館。這個家只有她跟楚眠住,客房早就用來堆放雜物,昨天才讓阿姨徹底清掃一邊,換了全新用品。
書房就是畫室,楚珩提前準備好了所有工具顏料。倆人休息只一會兒,就坐在畫板前,開始今天的課程。
「暑假我們先針對聯考練習,容港的題目風格比較四平八穩,你基本功紮實就能拿到好名次。比較難的是像央美、廣美這些學校的校考,題目靈活,會考察你繪畫思維和創意,所以我們要多花時間鑽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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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珩有條不紊地向於燃介紹接下來幾個月的計劃,她遞給於燃素描紙,「先從速寫開始吧,你練練手,畫一對正在吵架的情侶,女方生氣,男方歉疚,注意表現出兩人的情緒。」
於燃腦中慢慢浮現出人物輪廓,然後毫不猶豫地動筆。身材比例他掌握得還可以,但到了描繪人物神態時,大腦就陷入卡殼,甚至畫著畫著,還有種漫畫人物五官的美型風格。
楚珩在旁邊托腮觀察,注意到於燃眼裡有些慌亂,橡皮擦了三四遍,也沒能呈現出較好效果。
「你有真正見過情侶吵架的表情嗎?」楚珩問。
於燃回憶著搖頭,「好像沒有。或者見過,沒記住。」
「但其他考生平常就會留意這些。」楚珩說,「還有像『媽媽接女兒放學』『兩個人開心地打電話』之類的場景,都是我們生活里隨處可見的。我看了其他省市今年的聯考題目,速寫不再像往年那樣只要求畫兩個獨立的人,而是更注重人物之間的情感聯繫,還有你的構圖能力。」
她湊上前,看著於燃的畫紙,說:「像你這樣根本沒有場景安排,兩個人物旁邊光禿禿的,怎麼能表現出題目里的情侶關係呢?他們也可能是同學、兄妹或者陌生人。連題目要求都沒能突出,你這個速寫成績肯定不會高。」
於燃點頭認真聽。
「不過沒關係,你的人物比例很標準,還能看出男女骨架區別。光是這一點,我敢說容港現在開始集訓的美術生大部分都不如你,他們沒基礎的人太多了,需要花大量時間惡補。」
楚珩輕描淡寫地表揚他,打一巴掌再給個甜棗,想讓於燃在真正學習前,端正自己的態度。
都是同一條路走過來的人,她非常清楚青少年的想法。尤其是在藝考生里,自命不凡的人所占比例非常高,以為學習藝術就代表天賦異稟,畫室老師稍微夸幾句就沾沾自喜,好高騖遠,眼高手低。
楚珩拿了一張新的紙過去,輕聲說:「於燃,你知道畫畫的過程里,要花最多時間學的事是什麼嗎?不是基本功,也不是技巧,而是認清自己只是個喜歡畫畫的普通人。」
「——然後帶著熱情,持之以恆地畫下去。」
於燃握緊手裡的鉛筆橡皮,重重地「嗯」了一聲。
成駿中學准高三年級家長會已經召開完畢,學生們還在教室上課,正式進入第一輪高考複習。
空調冷氣充足,楚眠聚精會神地寫題,覺得涼就下意識往左邊靠攏,卻意外碰了個空。
他才想起於燃已經辦了藝考生的停課手續,這學期都不會再來學校。儘管一會兒放學回家就能看到對方,楚眠還是有點落寞,心裡就像旁邊的座位一樣空出一塊。
更令他不習慣的是,於燃今天放學沒來接他過馬路,看樣子是第一天就被姑姑嚴格對待了。
獨自回到家裡,楚眠望見那兩人在書房裡說話,他沖他們點下頭,逕自進屋整理高三要用的書本,順便叫了三份外賣。
有於燃在,楚眠可以順理成章地吃高熱量快餐,楚珩如果約束,他就解釋是為了滿足於燃口味。
「咩咩,你那邊還有新被子吧?我只給於燃買了床單被罩,裡面還是空的。」
楚眠馬上瞪她一眼,示意她不許叫小名。楚珩捂住嘴,瞄了眼於燃,發現男生專心看手機視頻,沒注意她剛才的稱呼。
「客房沒浴室,不太方便吧。」楚眠說,「於燃肯定經常把顏料弄到身上,到時還是會來我屋裡洗的。」
「那……乾脆跟你睡?你是這個意思吧。」
「我沒那麼說,隨便他。」
楚珩無奈地笑笑,轉頭問於燃:「你是想自己住一間,還是跟楚眠睡?」
於燃叼著披薩角,怔怔地與楚眠對視,卻沒從他的眼神里讀出參考答案。
好歹這是男友家長的問題,沒準是在考核自己什麼,於燃正襟危坐,嚴肅回答:「我保證跟楚眠清清白白,讓他能一塵不染地睡,光明磊落地醒!」
楚眠迅速白了他一眼。
楚珩小聲說:「算了,你們自己願意就行,愛怎麼住怎麼住吧。」
於燃晚上依然要練習速寫,直到九點才被允許休息。他活動著酸澀的肩膀和腰,敲門進楚眠的臥室。
楚眠剛吹完頭髮,告訴他:「毛巾我放在裡面了,天藍色的那條。牙刷和杯子都沒拆封,你記得先用熱水沖一遍。」
「行。」
「明天幾點開始畫?」
「八點。」
「跟學校補課的時間一樣,那我明天醒了就叫你。」
於燃點頭,進浴室脫衣服洗澡。架子上的瓶瓶罐罐全是外文,幸好楚眠提前用透明膠貼了漢字,方便他這個文盲使用。
洗完澡出來,楚眠親自幫他吹乾頭髮。於燃眼睛沒閒著,打量了一圈房間,除了桌上箱子裡的一條白蛇,只剩這張床最吸引他。
「你怎麼這麼多玩偶啊,我看到我之前送你的那個綠蛇了,跟別的擺在一起顯得好小。」
「反正我床大。」楚眠關掉吹風機,上前收拾毛絨公仔,「你先去躺著吧。」
於燃毫不客氣地撲上床,身邊是一隻超大尺寸的小羊肖恩,他隨手拎起來瞧,卻發現玩偶後面的拉鏈處夾著一張小卡片。
「『咩咩的肖恩』。」於燃照著念出來。
楚眠倏地睜大眼睛,動作僵住。不等於燃打聽那幾個字什麼含義,他就一把奪過公仔,將上面的紙條扯下扔掉了。
於燃確實好奇,不過卻是另一個問題:「你晚上是不是得抱著娃娃睡覺啊?」
「沒有,隨便擺的。」
楚眠把臥室燈全關掉,上床躺好。他習慣性地去摸那隻小羊肖恩,卻發現玩偶已經被於燃抱在懷裡。
他在黑暗中蹙眉,俯身拽動於燃胳膊,說:「給我。」
於燃抗拒地聳動肩膀,「我要抱著。」
楚眠咂舌,小羊給於燃抱著了,那他只好躺下來抱著於燃。
抱真人睡覺的感覺和抱玩偶完全不同,懷裡的人有溫度,有氣息。於燃的背脊貼在他胸膛,兩人共用同一瓶沐浴露,身上的香味交疊重合,融為一體。
「我記得高一的時候就聞過你這個沐浴露味,」於燃回憶道,「這麼久了,你都沒換過嗎?」
「嗯,熟悉的氣味能讓我有安全感,所以習慣以後就沒再換。」
「這多單調。」於燃鬆開小羊肖恩,轉身直接面對楚眠,「你換吧,隨便換,安全感我給你,我來保護你。」
黑夜靜謐,兩人在無光的房間裡,說話聲音也不自覺地降低了。
楚眠輕笑問:「能有多安全?」
於燃沉思幾秒,道:「我是你的頭盔,護目鏡,安全帶,手機殼……」
他絞盡腦汁,努力想起那些能給人帶來保護措施的東西。
「是你的花露水,你的避孕藥。」
楚眠糾正他:「我用不著最後那樣東西。」
「萬一呢?萬一你進化了,長出來那個什麼……卵窩。」
「是『卵巢』,你又不聽生物課。」
「我他媽聽了!期末七十多分呢!」於燃反駁,「我當然知道是『卵巢』,但我這不是區分一下男女嘛。你要是長出了子宮,也可以又名『少年宮』。」
楚眠手伸進被子,隔著於燃睡衣掐他腰,「你別亂替換近義詞。」
「還差什麼器官來著?」於燃費力地回想,「唉,書到用時方恨少,此恨綿綿無絕期……噢,我想起來了,『陽——』」
楚眠立即抬手捂住他的嘴,小聲呵斥:「長不出來,別想了。」
於燃探出舌尖,飛速蹭了一下楚眠掌心。
「楚眠,你要是有了孩子,會取什麼名?」
楚眠不假思索:「我們怎麼會有。」
話還沒說完,他就停頓雙唇,一時不知該先意外自己考慮得太長遠,還是那個脫口而出的「我們」。
於燃沉靜幾秒,又問:「你喜歡小孩子嗎?」
「不太喜歡。」
「我也是。」於燃表示贊同,「那以後就我們兩個生活吧。」
「好。」楚眠在黑暗中準確摸到於燃的手,然後與他十指緊扣。
「但如果你真能懷上小孩,我肯定會喜歡那個寶寶的。」於燃說。
黑夜裡的任何胡思亂想都無傷大雅,他一旦將楚眠和懷孕這件事聯想到一起,就控制不住興奮,仿佛激發了男生本性里的占有欲。
而楚眠關注的卻是另一件事:「為什麼不是你懷?」
「因為如果生的是男孩子,智商就全繼承媽媽啊。我腦子沒你好,當然希望孩子隨你。」於燃有理有據。
楚眠對這個答案挺滿意,笑著說:「你也知道你腦子不好。」
「還行吧,一人之下,億人之上。」
楚眠聽得懂他話里的諧音,道:「你確定你真能超過『億人』?」
「當然!不過不是『十三億人口』的那個億。」於燃順手摸了一下楚眠內褲,聲音鎮定,「是指這裡面的『億』,我游過了那麼多同胞,才換來今天的人生。」
私密的地方被觸碰,楚眠條件反射地往後挪了下身體,隨後聽見於燃說:「你這裡好像不止一個億吧。」
楚眠蜷起膝蓋,催促道:「趕緊睡。」
「嗯。」於燃嘴上答應著,實際眼睛還睜開,大腦不停思考。
屋子安靜了幾分鐘,於燃悄聲問:「你說男的要是生孩子,從哪兒生出來?是不是只能剖腹?」
楚眠假裝睡著,不理會他。
於燃自顧自表達好奇心:「郝老師說,女的懷孕期間沒有生理期,那男的懷孕是不是也沒有遺精了?」
楚眠一聲不吭,呼吸平穩得像是熟睡。於燃晃了晃他都沒反應,便判斷出真相:「別裝了你,你要是真睡著,被搖醒了肯定要說話。」
楚眠仍然無動於衷,於燃只好躺下,說:「從現在開始,我就當你懷孕了。」
他的話沒給楚眠造成任何威脅,兩人身體擠在一起,共度漫漫長夜。
轉天一早,燦爛的陽光比鬧鐘更先使楚眠甦醒。他動作很輕地去拿衣服,剛脫下睡褲,腰就被人從背後環住了。
楚眠轉身,揉了揉於燃亂糟糟的頭髮,「想吃什麼?我讓人做好送上來。」
於燃側臉貼在楚眠裸`露的小腹肌膚上,睡眼惺忪地搖搖頭,笑道:「我聽到孩子在踢你的少年宮。」
楚眠用力敲打一下於燃的額頭,「一大早就胡說八道。」
「我昨晚不都告訴過你,我現在就當你懷孕了嘛。」
於燃摟著他無意識地蹭了一會兒,費力睜開眼,視線不經意地下移,意外看見楚眠黑色的內褲上有一小塊位置顏色更深,準確地說是布料濕潤了一些。
血氣方剛的年紀,隔段時間出現這種生理狀況很正常。可於燃卻偏偏故意大驚小怪,低頭指著楚眠胯間,大喊大叫——
「要生啦!你羊奶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