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棒棒糖


  成人禮的最後,全體同學必須走過跑道上安置的充氣拱門,這代表著第一次長大成人。

  於燃跟楚眠並肩走紅毯,同時還跟轉頭跟附近同學揮手示意,點頭道:「謝謝,謝謝大家對我們的祝福!」

  崔荷果決地一掌劈開兩人緊密相牽的手,「這他媽是成人禮,不是你倆婚禮!」

  「噓——」於燃皺眉沖她比劃了一個噤聲的動作,「低調點,不要讓別人知道我跟楚眠的關係,楚眠他害臊。」

  楚眠悄聲嘆氣,握住於燃的手腕,將他拽到自己身邊,輕輕說:「早就人盡皆知了。」

  「啊?」於燃愕然,「什麼時候傳出去的,我怎麼不知道?」

  楚眠嘴唇動了幾下,懶得解釋。最後還是崔荷訕笑著對於燃說:「你倆都在一起多久了,你當別人眼瞎,看不見你在校門口摟摟抱抱?楚眠以前三天兩頭就被女生告白,你沒發現從去年開始基本沒人找他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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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駿表白牆上人氣最高的兩個男生談戀愛,的確能引起不小轟動,但於燃壓根兒就沒渠道了解別人的看法,也想不到這件事早就一傳十十傳百,成為了其他人津津樂道的八卦。

  「那我還挺不好意思的呢。」於燃捏了捏自己的耳垂。

  他轉頭問楚眠:「我臉紅嗎?」

  「不。」

  「為什麼不紅?我明明在害羞!」於燃伸長脖子,想讓楚眠再仔細看看。

  楚眠捂住於燃額頭,慢慢推開他。然後抬起手臂攬住於燃肩膀,帶他走向「成人門」。由於這扇充氣拱門做得簡陋,使得儀式感大打折扣,學生們說說笑笑,絲毫沒有剛才宣誓時的正經。

  「欸?我現在是孩子。」於燃站在門外,接著快步邁過去,「欸?我現在是成人了!」

  他在充氣門下面反覆橫跳,「欸」了好幾聲,孩子和成人的身份切換自如。

  楚眠就站在一旁淺笑,等他玩夠了,兩人才一起去前面排隊領千紙鶴。

  碩大的紙箱裡堆滿了紅紙鶴,全都是手工社團的學妹們幫忙疊的,讓高三生在翅膀上寫志願學校或理想分數。於燃挑了一隻最大的,借筆寫下「中央美術學院」幾個字。

  幾百個紅色千紙鶴連成串掛在樹上,承載了所有人的期望,隨風飄搖。

  於燃問楚眠:「咩,會疊千紙鶴嗎?」

  「會。」

  「會疊小褲子嗎?」

  「會,我都會。」

  於燃的讚佩之情溢於言表,「你給我疊個變形金剛。」

  「你這是為難我吧。」楚眠笑了笑。

  「那換一個,給我疊東南西北。」

  「這兩樣差別有點大。」

  「我這不是不想讓你為難嘛!」於燃自認為非常體貼。

  楚眠找別人要了一張紅紙,站在原地低頭摺疊,手法嫻熟,於燃看得入迷。

  兩分鐘後,他工工整整地疊出來一枚桃心,放到於燃手裡,輕描淡寫道:「你看了也學不會吧。」

  這顆桃心很小,於燃雙手捏著它兩邊,沖太陽高高舉起,欣喜地炫耀:「你們快看,楚眠給我挖了一顆心!」

  旁人紛紛震驚地側目。

  於燃一路捧著這顆珍貴的紙桃心,時不時端詳它的結構,愛不釋手。

  成人禮結束後,班長組織大家去聚餐吃火鍋。於燃很久沒參加班級活動了,這次很積極,主動幫所有人買了飲料。

  「都成人了,喝酒怎麼了?」於燃振振有詞,端了箱啤酒進包間。

  方昭攔住他,「不要逞能,你忘了你之前有一次醉得像條狗一樣的時候了。」

  於燃不以為然,「我怎麼不記——」

  他聲音戛然而止,視線不小心瞥見楚眠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來了。很早以前……自己確實喝多過一次,當時給楚眠添了不少麻煩。

  自知酒量不行,於燃當然不會再多喝,畢竟後天還有最重要的央美校考。不過今天日子特殊,同學們舉起酒杯象徵性地慶祝一下,也算緩解高考壓力。

  「預祝高考旗開得勝,馬到成功,金榜題名。」

  「還有祝大家身體健康,用最好的狀態迎接高考。」

  「考的都會蒙的都對。」

  「還有……還有什麼來著?」

  眾人面面相覷,交換別有深意的眼神,笑著碰杯,「還有祝於燃楚眠新婚快樂,早生貴子!」

  於燃猝不及防,愣了一下後趕緊站起來挨個敬酒。真心實意感激他們的同時,還不忘索要最重要的東西:「份子錢一會兒統一交給我。」

  楚眠手托著半張臉坐在旁邊,偶爾跟隨氣氛抿嘴笑幾下。

  「對了於燃,你還是收斂點,不要再當著那麼多老師的面秀恩愛了。」有人好心勸道,「普通老師還好,但有的校領導古板得很,咱們學校連著幾年高考成績下滑,他們總開會說是因為校風不嚴謹。」

  不等於燃反應,其他人就反駁道:「校風不嚴謹?咱學校只是更開放包容一點吧,校規還是挺嚴的啊。再說了,副校長之前不還是讓親戚孩子走後門進來,到底是誰帶頭不嚴謹。」

  班長也加入話題:「我之前在辦公室偷偷聽見老師說話,好像下屆開始,校長要卸任換人了。」

  「因為年紀大了吧,可這麼大年紀,也比年級組長開明。沒準新校長不讓用手機,不讓留長髮,還有肯定抓早戀。」有人說著說著就拍於燃肩膀,「可千萬別復讀啊。」

  聽說成駿要換校長,大家不由得感到惋惜遺憾,但也慶幸自己趕上了好時候。曾經有過一段時間,年級的老師們抓情侶非常嚴格,輕則點名批評,重則請家長帶回家反思。

  不過這種手段並沒有持續太久,因為校長聽說後,勒令禁止老師用身份地位壓制學生。如果孩子的成績下滑,那就應該想辦法幫助孩子分清輕重緩急,提高成績;而不是一刀切地束縛學生,越是武斷,越可能適得其反。

  也有家長提出過反對意見,要求學校明令禁止早戀。然而校長考慮了幾天,還是沒能想出禁止早戀的理由,只能拒絕了家長們的要求:「愛是人類與生俱來的本能,在感情面前,沒有人是權威。」

  他堅信只有理解和包容的教育,才能引導青少年朝著光明的方向進發。愛意萌生是人之常情,抑制感情實在違背人性。

  「放心,我不會復讀,大不了就留在容港,我聯考成績還是能上幾個學校的。」於燃笑兩聲,看向楚眠,「而且從容港到北京,恐怕比北京地鐵還快,說不定我跟你見面更方便呢是吧。」

  楚眠沒答話,目光幽深地望著於燃,仿佛現在只剩他們兩個人。

  於燃一隻手悄悄從桌下伸過去,放在楚眠膝蓋上,輕微地搖晃他。完全沒有意義地肢體互動,卻也能讓他們在熱鬧的氣氛里捕捉到一絲曖`昧。

  飯局過後,人群漸漸散去,搭乘不同的交通回家。於燃照例送楚眠過馬路,然後折回來,跟方昭一起等公交。

  他小心翼翼地捏著楚眠給他疊的紙桃心,將它捂在了自己左胸口。

  「哎哎哎,光天化日的,不要傷風敗俗。」方昭嫌棄地掃了一眼,制止他這種當眾摸奶的舉動。

  「這叫『心心相印』。」於燃煞有介事地說,接著把紙桃心移到了方昭胸口,「這叫『狼心狗肺』。」

  「滾!」

  於燃把紙心收進口袋,沉默片刻,不由自主輕嘆一聲。

  他指著路邊的花壇說:「等我下次再回來的時候,這些花就該開了。」

  「幹嘛,你當它們是為你開的?」

  「老子這是意境!」眼看著公交車快停下,於燃揮揮手向前走,「算了,跟你,我無話可說!」

  方昭吐出舌頭,幼稚地沖他發出「略略略」的聲音。

  於燃上車離開了,然而車子剛開出幾米,又在站台驟停。

  後門開啟,他悻悻地插著口袋走下來,低頭不說話。

  方昭看看花壇,問:「花還沒開呢,你回來也太快了吧。」

  於燃尷尬解釋:「太久沒在這兒坐車,記混該坐哪輛了,操。」

  「沒事,過陣子你什麼都能想起來的。」方昭語氣有點幸災樂禍,「比如王總的默寫。」

  「這個我哪敢忘!記憶猶新。」

  藝考已經經歷大半,再等後面幾場校考結束,於燃就該回校衝刺一模了。學習曾是他最抗拒的事,但如今它化為了接近夢想的橋樑,他也無法再產生牴觸情緒,反而有些迫不及待。

  兩天之後,於燃再次來到北京,參加中央美術學院的校考。

  為了這次考試,於燃前陣子花了大量時間上網搜索各大藝考論壇的貼子,從學長學姐們的經驗里汲取到一些技巧。校考與聯考不同,尤其是央美這樣的頂級院校,除了畫技,也更關注考生的創意思維;再加上今年藝術設計科目所有調整,考題比起往年必定有所調整。

  於燃背著畫具,走向央美的灰色大樓。等待過程里,他難得緊張,但又一想,楚眠這時候肯定惦記著自己,萬一他們之間有心靈感應,豈不是會讓楚眠擔心?

  於燃趕緊調整呼吸。

  造型基礎的考袋下發時,全場靜謐無聲;當大家看清考題後,卻是倍感意外——老師為他們提供的東西除畫紙以外,還有棒棒糖。題目要求作品必須包含糖塊,棒,糖紙三個部分,而是否展開糖紙,可以隨意選擇。

  前所未有的題目讓於燃大腦空白,他還沒開始思考,就看見考場好幾個人起身離開了。

  短暫的茫然過後,於燃心裡只剩強烈的勝負欲。這是央美第一場考試,他必須抓住機會,絕不能留下遺憾。

  既然題目靈活,那麼就意味著考生發揮空間更大。於燃用半分鐘時間平穩住心跳和指尖的力氣,然後慢慢拆開糖紙。

  於燃清楚地記得楚珩告訴過他,要想被頂尖學府的老師認可,他的創作不能平庸。大部分人看到這道新鮮的題目肯定會想穩中取勝,選擇直接寫生;那麼自己就得換種方式,吸引老師的目光。

  於燃把包裝紙拆到一半,然後將糖果送到齒間,用力咬碎。

  畫不規則的碎塊當然要比畫球形糖果難度大,於燃確實沒練習過類似寫生,但他對自己的功底蠻有信心。碎裂的糖果、揉皺的糖紙,還有留下淺淺牙印的細棒,於燃全神貫注,用筆一一描繪出來。

  這場考試所花費時間比他預估的要多,好在最後的成品很完整,也沒有跑題。

  結束以後,於燃暫且鬆口氣,吃午飯的路上忍不住給楚眠打電話。

  他沒有傾訴剛才的緊張,而是興奮地向楚眠表示自己努力克服了一個好大的困難。楚眠在電話那邊由衷地感到高興,溫言細語地誇獎他。

  「我乾脆請半天假過去吧。」楚眠忽然有了這個念頭,「你下午幾點結束?」

  「不用擔心!」

  「我沒有擔心。但這是你最重要的考試,等結束了……應該需要身邊有人陪你吧。」

  楚眠剛才就感覺出於燃的心情不同尋常,說完以後,他更加堅定了去陪伴對方的決心,「我現在去辦公室。」

  於燃沒再阻攔,笑著說聲「好」。

  簡單的午飯吃完,於燃又要回美院進行下午的色彩考試。經歷過「棒棒糖」的洗禮後,考生們全都做好心理準備,等待迎接更奇葩的題目。

  然而令他們沒想到的是,老師又抱著一大包徐福記往下發。設計基礎科目的主題同樣是棒棒糖,而且還要求考生將所發的棒棒糖吃掉,並根據自己的味覺感受,對糖紙中的基本元素進行再設計。

  味覺感受……於燃咂摸著嘴裡的橘子味,心想哪還有什麼「感受」。他吃到甜的就會想起楚眠,想著楚眠傍晚要來接他了,嘴裡糖果變得更甜。

  八十多人一起叼著棒棒糖的場面還挺奇妙,於燃這次心態比上午穩了許多,細緻觀察徐福記的包裝紙,慢慢琢磨出了設計概念,他準備從「橘子瓣」這一元素入手,讓包裝紙呈現出一種寫實風格。畢竟產品設計目前他還不擅長,太天馬行空的設想可能會弄巧成拙,倒不如用心展示出創意思路,這樣也更清晰直觀。

  嘴裡的糖果早就融化乾淨,於燃忘記唇角還叼著一根塑料棒,聚精會神地盯著畫紙,進行收尾工作。

  考試結束的那一刻,於燃徹底如釋重負,腦海里只浮現出那句話——盡人事,聽天命。

  他收拾好隨身背包,撥通楚眠的電話。

  「我在側門,對面是公交車站,還有店鋪。」楚眠說,「這邊人還不多,你早點出來。」

  「嗯!」

  還沒等走出央美大門,於燃就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他立即加快腳步,漸漸地跑起來,一旦接近楚眠就丟下身上的各種累贅,張開雙臂,一躍而起。

  於燃跳到楚眠身上夾緊雙腿,用力勾住他脖子,爽朗地笑道:「咩咩,我好想你。」

  「前天才見了面呢。」楚眠笑著抱穩於燃,輕輕彎下膝蓋提起他落在地上的東西,「聽你聲音應該挺順利吧,回去別忘了給我姑姑打電話,她一直惦記著你。」

  「好,這個我肯定不會忘的。」於燃脖子後縮,沖楚眠張開嘴巴,「我今天吃了好多糖,你要嘗嘗嗎?」

  「嗯。」楚眠向前吻上去,果然於燃唇齒間還有淡淡的橘子味。

  儘管後面幾天還有其他專業的考試,但央美校考的結束,對於燃來說其實意味著藝考已經告一段落。這大半年來他每天都在為此努力,每畫下一筆,都仿佛能接近這份願想。

  楚眠沒有放下他,就這樣抱著,慢慢向前走。於燃靠在楚眠結實的肩頭,歪著腦袋,望向美院牆壁上密密麻麻還未復甦的爬山虎藤蔓。

  「楚眠。」

  「嗯。」

  「我好想看這面牆長滿綠葉的樣子。」於燃伸手指了指。

  楚眠回頭看了一眼,說:「我也想。以後你帶我來看吧。」

  儘管前路一片未知,但眼下,他們還是無條件地相信彼此實現夢想的可能性。於燃嘴裡的橘子味完全消散了,他枕著楚眠,終於後知後覺今天的勞累。

  「我們還要走多久啊?」於燃問。

  「挺久的,司機過不來,我讓他停在最外面了。」楚眠偏過臉,說話聲音放低,「這樣我們還能多待一會兒。」

  「我明天先在家休息一天,後天就去學校上課。」

  「這麼快?」

  「嗯。」於燃趴在楚眠肩上,十分愜意地眯起眼睛,「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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