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38章
喬驚霆輕輕敲了敲門,裡面傳來舒艾的聲音:「進來。」
推開門,舒艾正背對著他,在給白邇療傷。
她的長髮均勻地披散在後背,如一席上好的玄色綢緞,發出端莊溫潤的光澤。
舒艾扭過臉,面容蒼白,雙瞳剪水,看上去還沒從那可怖的一夜中緩過來。
白邇躺在床上,雙目緊閉,還沒有醒過來,他斷掉的臂膀,正在舒艾的能力下連接著血管。
喬驚霆坐在床邊:「你怎麼樣了?」
「我沒事了。」
舒艾小聲道,「能撿回一條命,已經是萬幸了。」
喬驚霆看著她恍惚的表情,就知道她在害怕,他沉聲道:「當初說要帶你離開遊戲,但是我……太沒用了。」
進入遊戲以來,遇見再厲害的玩家,無論是9級的鄒一刀,還是10級的趙墨濃,他都從未覺得他們是不可戰勝的,至少是豁出去性命,可以有一戰之力的。
然而,昨天遭遇的第一個列席者,那壓倒性的、毫無反抗之力的強大,給了他一個沉重的打擊,不止是身體上的,更是心理上的。
他第一次直觀地感受到列席者和他們之間的差距,想到在方遒面前孱弱如塵埃的自己,他就感到難以言說的憤怒——對自己弱小的憤怒。
舒艾看著他,認真地說:「永遠不要這麼想,你已經比同等級的人強出了太多,列席者不過是先行者罷了,你早晚會追上去。」
她篤定地說,「我們都會追上去,然後一起離開遊戲。」
喬驚霆淡淡一笑:「嗯,我們必須追上去。」
舒艾面上浮現一絲擔憂:「不過,我們也得好好想想接下來怎麼辦了,斗木獬恐怕不能再待下去了。」
「嗯,我的5個守衛只剩下1了,機械蜘蛛全軍覆沒……」喬驚霆看著窗外的皚皚白雪,突然覺得不知道該何去何從。
命是暫時保住了,但是也沒擺脫絕境,充其量是多活了一天罷了。
「等白邇醒過來,我們好好商量一下。」
舒艾回頭看了一眼房門,「門你關嚴了嗎?」
「關上了,怎麼了?」
舒艾一揮手,門上浮現了一個奇怪的發光符咒。
「這是什麼?」
「仿製有人聽牆角的小把戲罷了。」
舒艾道,「我想跟你聊聊刀哥和沈悟非的事。」
喬驚霆正色道:「你說。」
「刀哥……」舒艾皺起眉,「他真的信得過嗎?
他和余海的事,他和戰友的事,他被判罰回新手村的事,他都隻字不提。
他殺了戰友回到新手村的事顯然是真的,不止一個人說起,他也沒有否認。」
「刀哥一定有他的苦衷吧。」
喬驚霆雖然成天和鄒一刀互損,但心裡很敬重這個大哥。
「也許吧,在這個遊戲裡,誰會沒有苦衷。」
舒艾嘆道,「也許他現在也是真的把我們當自己人,可是……可是萬一再遇到危急關頭,他會不會出賣我們?」
喬驚霆打斷她道:「一起拼過命的兄弟,我相信他不是背信棄義的人。」
「驚霆,你是個很講義氣的人,但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樣。」
舒艾定定地看著他,「你敢說,你心裡就沒有一絲懷疑嗎?」
喬驚霆無法否認,當聽說鄒一刀殺了自己親如兄弟的戰友時,他確實感到很震驚,但他還是不願意從別人嘴裡了解自己的朋友,他道:「是懷疑過,但是認識了這麼久,我覺得我們該比外人看得清楚,我還是相信他。」
舒艾無奈地點點頭:「也許是我多慮了吧,我也希望他是個可靠的人。」
「別想太多,就如他所說,這個遊戲裡,一個人是很難生存的,我們在一起,才有最大的勝算。」
「嗯。」
舒艾手上的工作沒停,白邇的胳膊已經修復了大半。
「關於沈悟非,你昨天還記得多少?」
舒艾搖搖頭:「從我被那個列席者攻擊之後,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想到那一擊,她顯然還心有餘悸,臉色都跟著沉了下去。
「看來只有我看到了……」
「你看到了什麼?」
舒艾追問道,「沈悟非說是他的第二人格趕跑了列席者,可我總覺得……總覺得他隱瞞了我們什麼。
他的第二人格,應該跟他的等級和能力一樣才對,就算他的第二人格比他厲害,那也不至於厲害到能打敗列席者吧,否則我們昨天也就不會九死一生了。」
「是啊,我也是這麼想的。」
喬驚霆深深地蹙起眉,「我昨天昏迷前,看到了很大的東西,但是沒看清是什麼,那肯定是第二人格召喚出來的蠱,但是沈悟非又說,他沒有體型巨大的蠱。」
「只有兩個可能,要麼,他在撒謊,要麼,他的第二人格真的能召喚某種巨大的蠱,但是沈悟非卻不知道。」
「蠱都放在他自己的倉庫里,他怎麼會不知道。」
「是啊。」
舒艾凝重道,「所以剩下的唯一可能,就是他在撒謊了。」
喬驚霆煩躁地搓了搓額頭:「比起他說謊,我更傾向於,他對我們有所隱瞞。」
「也許吧,我懷疑,他倉庫里確實有體型巨大的某種蠱,但是以的精神力,駕馭不了,但比他強的第二人格卻可以,他因為某個原因,不願意告訴我們。」
「就算他的第二人格比他強好了,但是你也看到列席者的實力了,我覺得不是什麼巨大的蠱對付得了的。」
「不一定。」
舒艾道,「你對蠱師不夠了解,我打聽過,蠱師只要擁有一隻厲害的蠱,並且有足夠的精神力駕馭這個蠱,他的實力就是無法估量的。
我聽說遊戲中的某個蠱師,擁有一隻上古神獸,可以輕易毀了一座城。」
喬驚霆怔了怔:「這麼厲害,莫非……」莫非昨夜沈悟非的第二人格召喚出來的是?
「我不知道,也只是聽說而已,我的意思是,一個沈悟非那種等級的蠱師,是有可能趕跑列席者的,只要他有足夠厲害的蠱,結合你看到的巨大的物體,真相真的不好說。」
「不管怎麼樣,那個第二人格確實救了我們。」
喬驚霆想起那第二人格說過的話,嗤笑一聲,「他說,我是他重要的實驗品。」
「是啊,確實是救了我們,不過,那個第二人格真的很危險。」
舒艾無奈地搖搖頭,「沈悟非是個很好的人,但他也是個定時炸彈。」
「炸彈就炸彈吧,就那個變態一樣的第二人格,真要爆了,炸的肯定也不止我們。」
舒艾苦笑道:「你是向來心大。」
「就我這麼倒霉,心小就沒法兒啦。」
白邇的眼皮動了動,而後慢慢睜開了。
喬驚霆咧嘴一笑,朝他做了個打槍的動作:「恭喜你,還活著。」
白邇愣了幾秒,才緩過神來,語帶嘲諷道:「這樣還是沒死啊……」
舒艾調侃道:「你很想死啊。」
白邇那對異化瞳眸靜靜地看著天花板,沒有回答。
——
白邇徹底恢復後,五個人聚在一起吃飯。
從窗戶向外望去,斗木獬已經恢復了原樣,昨天拆牆刨地的一場戰鬥,痕跡全無,一眼望過去,是一片棉花糖般的積雪,上面甚至沒有一個腳印。
「城裡人都走光了,就剩下我們了。」
沈悟非苦笑一聲,「斗木獬大概是整個遊戲裡最冷清的城市了。」
「也好,清靜。」
鄒一刀舉起酒杯,「來,碰一個,好歹腦袋都在脖子上呢,別一個個都灰頭土臉的好不好。」
幾人舉起酒杯,重重碰了碰杯,而後一飲而盡,就連平素幾乎滴酒不沾的白邇,都喝了半杯。
「咱們盤點一下吧。」
沈悟非環視眾人,「我現在9級,刀哥10級,舒艾9級,白邇8級,驚霆7級,我們普遍升了1到2級。」
「哎呀,怎麼我等級最低了。」
喬驚霆有些後悔,「昨天都把升級的事給忘了。」
「這樣挺好的,等級越低,殺高等級的人,獎勵積分越高。」
鄒一刀道,「實際上,我覺得你短期內都不要升級比較好,等級低有太多好處了,不用我說了吧,而且你現在差不多是9級的實力,不用執著於等級,需要的時候,隨時可以升上去。」
沈悟非點點頭:「刀哥說得有道理,等級高了反而束手束腳的,而且,你馬上就要洗神髓了,洗過神髓,能力會再上一個台階,千萬不要急著升級。」
「確實,昨天那個列席者,這個也不能殺,那個也不能殺,憋死他了吧。」
喬驚霆冷哼一聲。
「如果不是有這個限制,昨天我們真的可能全軍覆沒。」
舒艾看向沈悟非,「那個列席者,究竟是什麼能力?」
「外界對方遒的能力有很多猜測,作為神執,上天入地下海,任何現存的某一種元素,都可能被其操控,而且演變出很多種攻擊方式。
不過聽說神執也只能在幾種元素中選一個,跟異種一樣,是根據你的基因篩選傳來的。」
沈悟非續道,「方遒的能力,我懷疑可能是聲波。」
「聲波?」
「對,大家猜測過空氣、爆炸之類的,都不太準確,空氣受熱壓縮再膨脹才可能產生爆炸,爆炸通常伴隨著燃燒,或者至少是高溫,但是你們也看到了,方遒的攻擊方式里,沒有這些東西,只有巨大的聲音。
所以我懷疑是聲波,聲波也可以產生衝擊波,我們遭到的就是衝擊波的攻擊,他在控制當量,如果他要下殺手,除了刀哥,應該沒有人挨得過他的全力一擊。」
「我估計也挨不過。」
鄒一刀翻了個白眼,「真他奶奶的變態。」
「你的龜殼防禦能力非常強,而且身體素質也比我們的好,如果昨天你沒受傷,也許真的可以跟他過上幾招。」
沈悟非道,「神執的能力看上去神鬼莫測,但也並不是不可戰勝的,至少遊戲中等級最高的King和Queen,都不是神執,所以不必妖魔化神執。」
喬驚霆笑了:「也是,昨天那個神執就差點被白邇一刀捅死。」
白邇皺起眉:「他不應該躲開要害的,他看上去身體素質並不很強。」
他顯然很不甘心。
「正是因為他躲開了你那一刀,我才猜測他控制的是聲波。」
沈悟非道,「雖然他攻擊時,只使用了衝擊波,但是他提前發現了你的匕首,應該是用了超聲波做防禦,匕首一進入他的防禦範圍,就像飛彈進入了雷達監測範圍一樣,他馬上就感覺到了,所以才能躲開要害。」
「腦子聰明就是好啊。」
鄒一刀拽了拽沈悟非的頭髮,「什麼都知道。」
沈悟非被他拽的歪了歪腦袋,敢怒不敢言地扯回了頭髮:「只是猜測。」
「這個猜測已經很靠譜了。」
鄒一刀道,「『魔術師』方遒在遊戲中成名已久,就是因為他的能力太詭異,哦,還有他那身裝模作樣的打扮,反正這麼長時間,少有人對他的能力有定論。」
舒艾擔憂道:「他會不會再回來?
或者乾脆把尖峰的老大給搬來?」
鄒一刀道:「我猜測不會。
尖峰的老大,可能是唯一能和King抗衡的人物,本來這次把方遒召喚過來都失敗了,尖峰已經顏面掃地,要是連老大都要出動,那真是臉丟進太平洋了。」
「為什麼他是唯一能和King抗衡的人物?
Queen呢?」
喬驚霆好奇道。
「Queen是個國仕啊,我沒說過嗎?」
「你只說過她多漂亮。」
「啊啊,當然了,傾國傾城啊,多少男人做了她的裙下鬼,要不然你以為她一個國仕,怎麼成為Queen的。」
鄒一刀嘿嘿一笑,「說真的,見了她你才知道,什麼叫『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了。」
「就算尖峰的老大不來,我們殺了他們那麼多人,他們早晚要來報復的。」
舒艾嚴肅地說,「昨晚一戰,已經把我們所有的籌碼都扔出去了,我們留在斗木獬,只能等死。」
「沒錯,我們不能留在斗木獬了。」
沈悟非難過地說,「我只能把所有東西收進倉庫帶走了。」
「可我們該去哪裡?」
喬驚霆翹著腳,聳了聳肩,「哪兒都不安全啊。」
「自由集市是肯定不行的,其他公會城市也不行,我們現在,其實只有兩個選擇。」
鄒一刀挑了挑眉:「喲?
我們還有這麼多選擇?」
他突然反應過來什麼,「別告訴我你是想去……」
沈悟非小聲說:「臨淵之國。」
「不行。」
鄒一刀直起身,強烈反對,「那還不如留在這兒拼一拼,臨淵之國?
我們一天都撐不過去。」
「臨淵之國真的那麼可怕?」
「那是真正的地獄。」
鄒一刀臉色陰沉。
「至少很多人不敢追去那兒吧。」
白邇道,「那為什麼不試試。」
「因為我們會死得更快、更慘。」
沈悟非點點頭:「所以,還有一個稍微好一點的選擇,臨淵之國可以作為最後的一條路。」
「那不就是死路嗎。」
鄒一刀諷刺道。
舒艾道:「刀哥,你先聽聽他說的另外一個選擇。」
沈悟非道:「我們集體進入狩獵模式。」
幾人均是一愣。
狩獵模式?
!
狩獵模式是深淵遊戲的另一種玩兒法,自願進入狩獵模式的玩家,可以選擇單人狩獵或者團隊狩獵,其實就相當於在目前城市的基礎上開啟副本地圖。
在狩獵模式下,玩家之間的PK將不受等級規則的限制,既殺死比自己低等級的玩家不被懲罰,殺死同等級的玩家不升級,但殺死比自己等級高的玩家,同樣有獎勵積分。
狩獵模式下,玩家將根據系統對其實力的評估值,被分配任務,估值越低,任務會越簡單,反之亦然。
其他玩家也將得到自己的任務,但彼此之間不知道對方的任務,只有完成任務的玩家,才能得到大筆的獎勵,這獎勵不僅僅是積分,還有很多難得的裝備、武器、符石等等。
因為很多任務都跟殺死其他玩家有關,所以才叫狩獵模式。
狩獵模式是一種極端危險的玩兒法,因為低等級的玩家失去了在遊戲中唯一的保護傘,所以很少有人會去涉險。
鄒一刀的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你小子是故意的吧,為了讓我們接受第二找死的路,先用第一找死的鋪墊一下。」
沈悟非撇了撇嘴:「那你有更好的路嗎?」
「媽的,沒有。」
鄒一刀忿忿地說。
「我們怎麼都沒想到,還有這條路可以走。」
舒艾抿著唇,「不管怎麼樣,這是目前唯一的生機了,我們不能坐以待斃。」
「沒錯,至少在狩獵模式下,我們還有贏的可能。」
喬驚霆毫不猶豫地說,「我們進入狩獵模式。」
「既然大家都同意,那就這麼定了。」
沈悟非看著喬驚霆,「那麼現在我們只剩下最後一件事要做了,你,去洗神髓。」
喬驚霆眼中燃起了熊熊火焰,渾身的血液也都跟著沸騰了。
洗神髓,他終於等到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