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哈拉沙漠二


  撒哈拉沙漠二

  2017年6月2日

  滿臉機警防備,僅剩的一隻獨眼看誰都充滿懷疑——如果說鐵蒺藜首領鐵錚是個孤傲堅韌的暮狼,石頭城首領石川就是只狡猾奸詐的老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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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兩點整,他在獨臂老者的陪同下,帶著自己兩個同樣肢體殘缺的同伴來到柏寒三隊駐紮的地方。

  「從未來回到現在?

  做夢呢?

  蒙得了鐵錚可蒙不了我。」

  石川顯然在路上就聽說「來自未來」的柏寒等人經歷,滿臉揶揄嘴巴撇到一邊:「還坐什麼列車,拿出證據來。」

  隨後就被擺了滿桌花花綠綠的蘇打水橙汁白酒、三明治慕斯、醬牛肉燒雞午餐肉、巧克力餅乾等物驚呆了——對他們而言,這些食物很多年沒出現過了。

  洪浩捧過盒雪茄敬給他,這個老頭子目光立刻離不開;等他把注意力集中在幾位守護神身上,懷疑神色收斂不少,目光在眾人身上尋找:「誰是石岩的子孫?」

  老劉鎮定自若:「是我,我是石頭城石岩的後代。

  史書上說,他年輕時曾經被九江城關押過,隨後帶領石頭城和鐵蒺藜聯盟走向強大,最終發展成一個國家,在我們後世非常有名。」

  「石岩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你是……」石川仔細打量他面貌,自然找不出什麼相似之處,不由黯然神傷:「要是他在,你們還能見一面。」

  來了!柏寒豎起耳朵:石岩是怎麼被關到九江城地牢里的?

  沈百福幾人也全神貫注聽著。

  老劉順著他的話,「他沒在石頭城嗎?

  難道他已經被關押了?

  您就是石岩的父親,那更是我的長輩。」

  連忙把他讓到上首和鐵錚並坐,又恭恭敬敬斟酒點菸。

  石川臉色更好了,頗有點長輩風範,「若是石岩真能像你說的就好了。

  聽說洛水泉眼能恢復成以前的樣子?」

  最後一句話頗為緊張,泉水在他們心中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老劉把給鐵錚說過的話重複一遍,又說:「這段時期被我們後世統稱為黑鐵時代,發生過多次戰爭,乾旱缺水,大量歷史記錄殘缺不全,除了石頭城和鐵蒺藜始終保持友好,還和九江城發生戰爭,三個城市都遷徙過。

  因為往來一次耗費能量太多,沒法頻繁操作,只能找您確認……」

  編得像真的似的。

  柏寒滿臉正經地聽他說到尾聲:「我們只能停留幾天,想去洛水泉眼看看,再請教廢棄的經歷,回去研究怎麼治理;另外想見見石岩,他在歷史上太有名了,上到老人下到學生沒有不知道他的。」

  石川和鐵錚對視一眼,慢慢點了點頭。

  還是鐵錚開口:「我來說吧。

  石岩不在家裡,人在九江城;我的兒子鐵骨也被留在那裡。」

  「我們鐵蒺藜、石頭城、九江和木芙四個最大的部落世代生活在撒哈拉平原,世代結親,互相幫扶。

  我們沒有其他大國繁榮昌盛,部落一年比一年壯大,日子過得很好。」

  「洛水泉是條大河,環繞我們平原整整一圈,河岸都是綠樹,水裡有魚有蝦,可以划船游泳。

  好日子過到了頭,兩個最發達的核大國發動戰爭引起地殼變動,氣溫升高冰山消融,土壤沙漠化,洛水泉慢慢乾涸斷流,水量越來越少。

  最後一次核戰,所有核大國徹底覆滅,有片核彈碎片剛好落在泉眼處,流出來的泉水變成黑色。」

  果然是戰爭導致泉水出問題,撒哈拉平原就變成撒哈拉沙漠。

  柏寒不由很同情這個世界:那些可憐的孩子連巧克力都沒見過。

  「那是五十年前的事,我們四個部落被輻射波及傷亡慘重,活下來的人不得不搬到距離泉眼五百公里外的地方。

  當時雨水還很充沛,加上靠近九江部落一個小小泉眼,每個部落只剩一百多人,還能支撐下來。」

  「近二十年雨水不如以前,再加上我們逐漸繁衍壯大,四個部落都擴大幾倍,九江部落的泉眼逐漸供應不上。

  他們的首領讓我們三個部落自己想辦法,可哪裡找水去?

  從前洛水泉眼更靠近石頭城和鐵蒺藜,我們兩族可從來沒有藏私過。

  七年前分給我們的水實在不夠用,我們一商量,打算約著木芙去九江部落討個公道。」

  望著房間裡幾個斷臂斷腿的戰士,柏寒心裡不忍,眼前兩個部落顯然打輸了。

  果然鐵錚臉色鬱郁,嘴巴蠕動幾次也說不出口,石川嘿然苦笑,指指自己瞎了的一隻眼睛,柏寒發現他小臂上紋著塊厚重岩石:「木芙是群牆頭草,本來和我們說的好好的一起行動,暗地裡通風報信給姓江的。

  等我們三族一起趕到九江,他們當場反水,聯合零散五、六個小族埋伏偷襲,我們兩族寡不敵眾,就此敗落下來。

  為了保住我倆兩條老命,我的岩石和老鐵的骨頭都被封在九江城地牢里。」

  原來如此!柏寒激動地瞧瞧身畔百福,他也眼露興奮。

  老劉滿臉憤慨,「原來如此,怪不得部落裡面都是老人孩童,年輕戰士都被他們抓走了?」

  鐵錚點點頭,滿臉悲痛:「爭鬥之中九江老首領受傷死去,他的兒子江峻對我們恨之入骨,除了十歲以下孩童和女性,兩族所有男人都被他下令斷手斷腳成了廢人。

  即使這樣江峻還不放心,把年輕力壯的男人女人關押在九江城做苦力。

  遲早有一日,我們鐵蒺藜要和九江城報血海深仇。」

  石川苦笑道:「哪有你說的那麼簡單?

  這七年我們想盡辦法,可惜主要戰鬥力都被困住,剩下都是老弱病殘,水都快喝不上,怎麼報仇?

  你趕緊去洛水泉看看,該怎麼治怎麼治。

  我們年紀大的好歹見過電燈看過電視,雖然比不上那些大國繁華發達也算沒白過這輩子,土埋到脖子兩眼一閉也就罷了,可小一輩還得活。」

  老劉義憤填膺地一拳拍在桌面:「我們不光要治水,還要去九江城把石岩救回來。

  他已經被關押七年,如果出點差池,不光石頭城和鐵蒺藜兩個部落不能發展壯大,我們的國家也不復存在,不光歷史改寫,整個文明社會就完了。」

  就好像石岩真是他祖先前輩一樣。

  柏寒原本對老劉印象是陰沉寡言,此次才發覺這人觀察入微隨機應變,又能揣摩別人心思說話,難怪能扛過十五場任務。

  看上去鐵錚和石川對他們「從未來歸來」只信幾成,不過涉及到洛水泉眼和石岩這兩項便本能地充滿希望。

  這兩個七十來歲的老頭子離席外出商議幾句便回到房裡,還是鐵錚先說:「你們當真要去九江城和洛水泉眼?」

  老劉點點頭,指指自己柏寒兩隊和王晉川:「我們幾個先去九江,找機會把石岩帶回來。

  他們十多人直接去洛水,觀察記錄留檔;最後我們再匯合。」

  鐵錚鄭重地說,「我派人帶你們過去,九江城也能進,給你們找好住處,人也留下幫忙。

  九江城都是成年守衛,你們小心一點,見機行事,如果不行也不要暴露。」

  鐵蒺藜部落只剩老弱病殘,想來那個石頭城也好不到哪裡去,如果激怒九江城江峻來攻擊,想來只有滅族一條路了。

  石川也說:「你們一看就是沙漠外來的,沒經過風吹日曬,想瞞也瞞不住,索性說你們是華夏人,想去最繁華的九江城迷了路,我們的人捎你們一程。」

  這已經是乘客們最好的打算了,老劉連連道謝,又把自己隊伍帶來的幾大桶水和不少菸酒美食等分送兩位老首領:「好不容易回來一次,這是我的心意。」

  鐵錚擺手:「你們要是能把洛水治好,我們感謝你們都來不及,哪裡能要你們的東西?」

  石川倒背手看了半天統統收了,瞧老劉這個後輩子弟越發順眼,「跟岩石關在地牢里的還有鐵蒺藜部落的鐵骨,鐵族長的大兒子,你們若是能把岩石帶回來順便也拉骨頭一把。」

  商量已畢,兩位首領又拉著老劉走了,想來還有不少疑問;其他乘客便在兩棟小樓里歇息。

  這回周圍守衛撤退,角落窺伺的目光不見了,給他們端來糕餅待客的孩童也友善多了。

  又黑又硬的餅子,柏寒看看便不想吃,隨手放在一旁。

  畢竟身處陌生城市,沈百福洪浩幾人隨意聊聊便回房休息,隔著牆也能聽到鼾聲震天。

  和她同住的張琳卻沒睡著,在地板做起瑜伽,柏寒也到院落里抻筋踢腿——快四點了,老劉定好清晨六點出發,聽說開車到九江城要整整一天,索性車上再補覺好了。

  門口坐著個瘦瘦高高竹竿似的小孩,正是傍晚收了柏寒一瓶礦泉水立刻報告鐵錚的那個。

  他臉上的戒備警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滿滿好奇。

  「你真的是從五百年後來的嗎?」

  柏寒一本正經地點點頭,挽起袖子給他看:「當然了,騙你幹嘛。」

  小孩目光在精緻錶盤上流連忘返,嘟囔著說「我也有。」

  卻不好意思地把手腕藏到背後。

  他忽然想起什麼,指指樓上:「為什麼你沒有可以攻擊靈魂的守護神?」

  柏寒回頭望去,周鑫那隻銀光閃閃的猞猁正趴在門口打瞌睡。

  「小田切貢!」

  小孩被突兀出現在身畔的大黑狗驚得倒退幾步,說話都結巴了:「這,這是什麼?」

  「華夏國叫它藏獒,我的狗是雪山藏獒的後代,留著神靈的血液。」

  柏寒驕傲地撫摸著自己的大黑狗,後者高昂頭顱抖抖身體,嗅嗅眼前的陌生人,才開始在庭院裡探索。

  「你沒見過嗎?」

  小孩難過地搖搖頭,用羨慕喜愛的目光望著大黑狗。

  「我們部落沒有狗,石頭城也沒有,九江城有幾隻,也許明天你就可以看到。」

  大概他們沒有水源,不能飼養小動物吧?

  柏寒仔細回憶,城裡連沙漠必備的駱駝也沒看到。

  她同情地摸摸小孩腦袋,又被他敏捷地躲開,於是回房取了瓶礦泉水和巧克力塞到他手裡:「拿著吧,別給別人了。」

  足足用了半分鐘小孩才遲疑地接過來,小聲說「謝謝。」

  想想又加一句:「你叫什麼名字?」

  「柏寒,松柏的柏,寒暑的寒。」

  柏寒笑眯眯地望著他,「你呢?」

  「鐵山。」

  他驕傲地挺起胸膛:「鐵錚是我爺爺。」

  咦?

  鐵錚的兒子鐵骨也被關在九江城的地牢里,他是鐵骨的孩子?

  「你是鐵骨什麼人?」

  鐵山臉上滿是光彩,大聲說:「他是我爸爸!我們部落最勇猛的勇士!」

  隨即聲音充滿哀求:「你們明天不是要去九江城救石岩叔叔麼,可不可以順便把我爸爸也帶回來,我永遠感謝你。」

  千里之外的九江城布滿成年強壯守衛,自己一行只有十人,要在三、四天裡分頭行動:老劉等殺死江峻,自己隊伍救出石岩,形勢很是艱難,再多個鐵骨可就舉步維艱了。

  柏寒坦率地望著他,「我們只有幾個人,能不能帶回石岩都不敢說,你父親就更沒把握了。」

  失望難過瞬間占據鐵山的臉龐,眼圈瞬間紅了,囁嚅著:「哪怕只帶句話也行。」

  柏寒望著他緊緊攥著巧克力和礦泉水的手掌,心頓時軟了。

  「帶句話當然沒問題。」

  鐵山破涕為笑。

  「你就說,你就說,鐵山和媽媽讓他活下去,再過幾年鐵山就長大了,就去把他救出來。」

  說完這話鐵山把卡通手錶摘下往她手裡一塞:「這是我爸爸給我的,你把這個給他看他就知道了」一溜煙跑走了。

  柏寒盯著壞掉的卡通手錶:在淘寶上估計只賣幾塊錢,這裡孩子真可憐。

  黎明晨光初現,兩輛載著三等座乘客和新人的麵包車直奔洛水泉眼而去,另外兩輛載著柏寒老劉兩隊的越野車則朝九江城進發。

  望著越野車疾馳而去留下的滾滾黃沙,石川喃喃道:「老鐵,你真信這些人是從幾百年後回來的?」

  鐵錚把幾隻細雪茄和瑞士軍刀舉到他面前:「不敢信,可我足足五十年沒見過這些精細玩意了。」

  石川也從衣袋摸出瓶五糧液和條軟中華,翻來覆去打量:「冷不丁多了個孫子,我倒是不吃虧。」

  鐵錚苦笑道:「虧你想得開。

  你的岩石還能開疆闢土,青史留名,我的骨頭……」

  「還青史留名,能留下條命就是萬幸,七年沒見著了,也不知道……你也別急,我跟他們說了,要是能行,把骨頭也帶回來。」

  石川皺緊眉頭:「若是他們真的得手,江峻那邊肯定不能善罷甘休。」

  「善罷甘休?」

  鐵錚陡然激動得滿臉通紅,拉起身邊沉默漢子殘廢的胳膊:「我家老二被江峻親手砍了條腿,老三少了只手,日日在九江城外風吹日曬做苦力;我的骨頭被關在天牢七年不見天日,生死不知,芸兒,芸兒……我早早立下誓言,死後化成厲鬼也要江峻的命。」

  「這幫人若是成了更好,若是不成,最不濟江峻找我們算帳,我先和他拼了這條老命。」

  石川拍拍老友肩膀:「未必便輸,這幫人的守護神可以直接攻擊敵人靈魂,說不定對那隻蠍子有辦法,要不然我哪敢讓石林跟著他們去?

  我給石林說了,見機行事,如果他們想投靠江峻,和我們也沒關係。

  話說回來,若是他們能把江峻身邊的弄倒幾個,沒準我們翻身的日子到了。」

  「哪那麼容易,那隻蠍子太棘手。」

  鐵錚眼裡也滿是憧憬,嘆了口氣:「我不敢想那麼遠,能見骨頭一面死了也閉眼;若是他們真能找出治理洛水泉的法子便能閉眼去見老族長了。」

  柏寒是被熱醒的。

  滾滾熱浪把她包裹地像只蠶蛹,睡夢中呼吸都有些困難,睜開眼睛發覺頭髮黏在額頭耳後。

  還穿著防彈衣呢,幸虧沒戴護心鏡。

  連忙戴上口罩,柏寒立刻陶醉在清新冰冷的深海氣息里。

  回過頭去,四個隊友靠在座椅上東倒西歪睡得正香。

  「這麼熱啊,現在多少度?」

  答話的是身畔開著車的鐵錚弟弟鐵拐,一個少只腿安著假肢的老者,相當健談。

  「四十度。

  柏寒,五百年後很涼快嗎?」

  「很涼快,氣候變好了。」

  柏寒順著老劉的話題信口開河。

  「夏天才四十度,冬天很冷的,刮四、五級風,還能在冰上走。」

  「還有冰啊?

  族裡年輕人從沒見過冰。」

  鐵拐發出由衷地感嘆:「我要是晚活五百年就好了。」

  柏寒低聲笑,好奇地問:「鐵族長經歷過核戰之前的社會吧?」

  鐵拐驕傲地看她一眼,有點像小鐵山。

  「不光大哥,我也見過文明社會。

  我大哥五十年前成績優異,在華夏國的清北上大學,原本要去燈塔國留學,我剛上初三。

  他放暑假回部落的時候燈塔國和毛熊國開戰,周邊幾個大國卷進去,年底便開始核戰爭。」

  他垂下眼睛嘆了口氣。

  「要是沒有那枚掉進泉眼的彈片,我們四個部落生活的很幸福。

  核輻射不斷擴散,以前的綠洲變成沙漠,我們只好捨棄原來的城市,在距離泉眼五百公里的地方重新落腳。

  我大哥各方面都出類拔萃,被推舉為新的族長。

  我侄兒鐵骨也很優秀,本來都以為他能繼任族長……」

  他難過地說不出話,毅然道:「如果你們能從地牢里把石岩帶出來,也請帶著我侄兒一起,把我這把老骨頭留下替他。」

  柏寒欽佩又無奈地嘆氣。

  「老人家,只能說盡力,我們到九江城看看,見機行事。」

  身後傳來沈百福打著哈欠的聲音:「小柏,到哪兒了?」

  她打開車窗,任由熱風帶著沙塵席捲而入,「早著呢,晚上才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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