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夜城九


  不夜城九

  2017年6月26日。

  

  第一個離開毒龍山的是施振陽。

  黎明到來之前,艱難殺掉蛟龍陰魂的大黑狗黯淡無光,獨角惡鬼更是行將崩潰,不得不四肢著地爬回呂書安身邊那團黑霧中去。

  兩具和巨蟒魂魄交戰得勝的傀儡殭屍也不好過,行動遲緩呆滯,顯然不能戰鬥了。

  「我們這便回城。」

  喜氣洋洋下得山來的施振陽朝柏呂兩人抱抱拳,又問羅智明:「羅兄如何打算?」

  羅智明倒是不急,「我倒還想朝柏道友詳細打聽打聽水下情況,下次再來毒龍山便不用愁了——施道兄替我向蘇師妹問好。」

  望著殭屍門兩人帶著傀儡殭屍直奔岸邊的匆匆背影,柏寒頗有些羨慕:毒龍山無異龍潭虎穴,毒龍草到手自然越早離開越好;兩條小蛇卻毫無音訊,哪捨得丟下不管?

  一旁呂書安時不時摸摸懷中,臉上泛著笑容,顯然非常喜悅。

  前兩批來毒龍山的四派弟子只能回去一半,此行卻是皆大歡喜,三人並肩回到落腳石洞休息,天亮便在木鳶起落的法壇旁邊等待——兩條小蛇就是在這裡跳入水中的。

  柏寒又把下水情形詳細講述,身為蜀山掌門弟子的羅智明高談闊論,侃侃而談,呂書安也把多年修煉中的趣事拿出來說,又和柏寒聊著大黑狗如何收服修煉,氣氛相當輕鬆。

  等到下午4點45分靈芙丹便會失效,必須提前離開毒龍島才行:想到這點柏寒便頭疼,可是吃午飯的時候兩條小蛇依然未曾歸來。

  「兩位道友,若是我今天留在毒龍島,你們回到不夜城能否幫忙和城主打個招呼?」

  呂書安首先反對:「柏道友莫開玩笑,下午靈芙丹效果一過,活人便會神志不清形同廢人,哪裡還能活命?」

  我的羽毛應該能防禦吧?

  何況我還喝過希什麼泉水。

  這方面柏寒對自己很有點信心,把話題岔開去。

  「到時候再說吧,也許它們一會就回來了。」

  「柏道友這兩條蛇我從未見過,大概是莽荒異種?」

  一陣輕微震動忽然從羅智明胸前衣物傳出,他微微皺眉,站起走開十幾步低頭查看,不多時回到原地。

  「兩位道友,鄙派另有要事,我得先行一步。」

  他朝兩人點點頭,又說:「柏道友借一步說話。」

  對了,還拿著他的蛛絲。

  柏寒摘下腰間皮囊跟著羅智明走開數十步,雙手奉上:「多謝了,羅道友。

  還要請問,我乘坐木鳶返回不夜城中,可否再跟著過來?」

  羅智明接在手中,沉吟著搖了搖頭。

  「前兩批道友總共帶回三棵毒龍草,你我一行又摘得四棵,七個寶物都兌換出去,懸賞皇榜也就到此為止了。

  木鳶貴重,無故不可離城。」

  糟糕,如果小青小藍沒回來,難不成把它們留在這裡?

  柏寒連忙問:「羅道友,你看可有什麼辦法,和城主商量一下?

  我還不能回去。」

  「柏道友千萬不可。」

  羅智明皺緊眉頭,「木鳶乃七大城池共有,並非不夜城主私人之物,並無半點徇私的可能。

  柏道友務必儘快召回兩條靈蛇,耽誤了回城的時間可就糟了。」

  他又問:「如果柏道友下午不肯回城,切記不可遲於明日上午。

  還有,道友如何抵禦龍蛇腥膻迷霧?」

  柏寒吐了口氣,靈機一動:「我只能試試,說實話也沒把握,羅道友可有安全的防身辦法?」

  羅智明瞭然地笑,「蜃霧奈何柏道友不得,不過安全為上,我這裡有枚專能克制龍蛇的通犀地龍丸,可以暫時借給柏道友。」

  聽著挺威風,柏寒連忙接住他遞來的皮囊:裡面是枚黑黃相間的丹藥,小心地放進背包又把一根潔白羽毛遞過去:「在水底沒有羅道友的蛛絲幫忙,我肯定出不來,可惜毒龍草只摘到兩棵,喏,這個送給你。」

  羅智明也不客氣,坦然收下,「如此多謝了。

  柏道友回到不夜城中,是否停留幾日?」

  自己是21號來的,列車7月1日晚間發車,「大概再待三、四天吧。」

  「好,我得先回師門一趟,城中再會吧。」

  他轉過身去,看了看遠處盯著這邊的呂書安,忽然又把蛛絲皮囊遞給柏寒:「我和柏道友是初會,甚是投機;御鬼宗這位呂道友倒是早就聽說過。

  這人一向獨來獨往,風評不佳,柏道友,蛛絲借給你防身吧。」

  隨著羅智明一個響指,手中小小木鳶無風自燃,頭頂繞著毒龍山盤旋飛舞的三隻木鳶中漆黑如墨的那隻陡然衝著法壇俯衝而下。

  柏寒眼前一花如同黑夜驟然降臨,墨凰已經立在眼前了。

  羅智明悠然躍上鳶背,對著柏寒抱抱拳,「柏道友,不夜城中再會吧。」

  又朝呂書安點點頭,緊接著墨凰伸頸長鳴一聲,展開雙翼沖天而起,眼瞧著朝北方去了。

  柏寒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轉而盯著水邊:拜託,你們早點回來吧!可惜到了下午四點,兩條小蛇依然杳無蹤影。

  「呂道友,你也回去吧,幫我和城主打個招呼。」

  柏寒沮喪地說,「要是能請他明天遲些再召喚木鳶就好了。」

  呂書安一副「好人做到底,送佛送上西天」的模樣,「你放心,包在我身上。」

  過了一會該上木鳶了,他卻又改了主意。

  「柏道友,毒龍山實在太過危險,你又是第一次到此,我還是留下等等你吧,遇事也能有個照應。」

  柏寒疑惑地問:「可靈芙丹馬上失效,你如何抵禦腥膻蜃霧?」

  「柏道友不必擔心,此次來毒龍山之前,我已做足準備。」

  呂書安胸有成竹地從懷裡取出一個香囊,「若不是無意間得到這塊千年雄黃,我如何敢貿然揭下皇榜?」

  柏寒自然說好。

  「那當然不錯,我們還能聊聊天。」

  於是真的聊到月上中天。

  聽起來呂書安幼年父母就去世了,他跟著叔父長大,後來便遇到師傅,拜入御鬼宗。

  隨後運氣便好了起來,師祖去世,他的師傅經過宗內比斗奪得掌門之位,他也水漲船高成了御鬼宗嫡系傳人。

  戴著口罩的柏寒不停往熊熊燃燒的篝火添柴,瓮聲瓮氣地也把經歷過的事情挑挑揀揀講了,無意中提起蓬萊。

  呂書安大感驚訝:原來這個世界也有蓬萊,與方丈、瀛洲合稱海外三仙山,終年雲霧繚繞仙樂隱隱,西王母、東王公與九天玄女等瑤池金仙就住在當中。

  柏寒好奇地問,「真的?

  呂道友,西王母長什麼樣子?」

  呂書安愣了愣,忽然哈哈大笑。

  柏寒正要追問,趴在身旁的大黑狗忽然警惕地站起身,連忙戒備。

  那是一條花蟒陰魂,遠沒有前幾日夜間遇到的可怖,大黑狗沒費什麼力氣便把它咬得煙消雲散。

  呂書安連連鼓掌,稱讚不已:大黑狗每次入夜召喚出來便恢復如初,他的獨角紅眼惡鬼經過這幾日苦戰卻實力大損,看樣子得修煉一段時日方能復原。

  再厲害的守護神也架不住車輪戰。

  黎明前的黑暗降臨時,經歷幾輪惡戰的大黑狗銀光黯淡,獨角紅眼惡鬼更是遍體鱗傷。

  「柏道友,你這隻靈犬實在世間少有,可否讓給我?」

  呂書安滿臉笑容地說。

  「跟著你真是明珠暗投,太可惜了。」

  柏寒不動聲色地說:「呂道兄,你可真愛開玩笑。

  你是御鬼宗,又不是我們靈獸宗,怎麼能收服我的狗?」

  呂書安仿佛聽到天大笑話。

  「你們靈獸宗?

  怪了,靈獸宗可從未有過連西王母都沒聽說過的弟子。

  柏寒頗為驚訝地望著他,「你說話我聽不明白。」

  「柏道友,你如何得到這隻靈犬青睞?

  又如何簽下契約?

  靈獸宗隨便一個弟子遇到這種天大機緣都能直接升任宗門高層了。」

  呂書安目光熱切而不屑,還帶著幾分輕蔑:「你這肉體凡胎連道術都不會,只會拳腳功夫,還敢貿然揭下皇榜?

  兩把短劍你是怎麼得來的?

  是不是無意中掘出什麼古墓寶藏?

  你在水下閉氣便靠著這個面具(口罩),裡面夾著什麼?」

  柏寒又驚又怒,「原來你早就覬覦我的寶劍,早就居心不軌!我可還把毒龍草分給你一棵!」

  「若非如此,呂某早就對你動手了。」

  呂書安呵呵大笑,又看看橫在中間嚴陣以待的大黑狗:「天下寶物有德者居之,你這凡夫俗子如何配得上這兩把價值連城的神物?

  就連蜀山羅智明也動了心,哼哼,還是放在我這裡合適。

  快把短劍給我……」

  話音未落,大黑狗已經隨著柏寒手勢朝著獨角紅眼惡鬼猛撲過去,後者強撐著迎戰,頓時一團銀光一團黑霧狠狠碰撞廝殺。

  柏寒更不多話,揮舞雙劍朝呂書安當頭便刺,後者左躲右閃長劍一擋卻「噹啷」一聲被削斷半截,索性把劍刃劍柄朝著她扔去,退後幾步手指掐訣「出!」

  像團黑旋風般漂浮在呂書安身後的黑霧忽然咕嘟嘟冒出大團黑煙把主人籠罩在內,柏寒仗劍左衝右突卻怎麼也衝破不了那圈無形屏障,更別說傷到他了。

  「哼哼,雕蟲小技,看我先滅掉這隻靈犬再慢慢搜你身上,速速招來如何得到這許多寶物,否則等著惡鬼噬魂吧!」

  幾天前初遇柏寒還覺得呂書安有點白衣俠客的風采,此時這人面目猙獰如同惡鬼。

  只見他咬破食指朝黑霧彈出幾滴鮮血,頓時裡面鬼哭魔嘯,先是伸出兩隻犄角,隨後是頭顱和軀幹,最後是長長腳爪——赫然又是一隻紅眼惡鬼,不過比先前那隻弱小多了。

  呂書安朝著捨命纏鬥的大黑狗和獨角惡鬼方向一指:「去!」

  雙腳惡鬼四肢著地慢慢靠近,突然高高躍起撲到大黑狗背上,利爪尖牙齊施。

  柏寒低聲說句什麼,呂書安卻沒聽清,奇道:「什麼?」

  只見柏寒忽然拽開綁在左腕的花手帕,頓時熠熠金光照亮漆黑夜空——那是串墨綠蓮花手珠,正是鬼王墓任務中彌塵大師所賜。

  「你如何有這等佛家……」驚慌失措的呂書安並沒能說完這句話:柏寒左手握著短劍疾奔而至,耀目金光把阻擋在中間的黑煙撕裂一道豁口,於是他垂涎欲滴的鋒利短劍深深刺入他自己的胸膛。

  「怪不得你沒朋友。」

  突襲成功的柏寒退到安全距離喘息,像是解釋又像是安慰自己。

  「在城裡我就奇怪,你人緣怎麼這麼差勁。

  即便如此我還分你一棵毒龍草,畢竟你和我是一夥的。

  開始你還催我走,等我留下來你也不走了。」

  呂書安並沒聽完自己露出的馬腳:鮮血汩汩浸濕衣裳,即使修道弟子也承受不了這麼重的傷勢,他斷了氣。

  黑煙黑霧就像遇到朝陽的雪花般消融,前後猛烈夾擊大黑狗的兩隻惡鬼也逐漸融化在空氣里——幽冥之物和主人性命相連,主人死去它們也活不成。

  稀薄得只剩影子的大黑狗步履蹣跚地回到柏寒身邊,只差半步它也要煙消雲散了。

  柏寒熱淚盈眶地張臂摟著它:「別怕,只剩我們兩個了。」

  它點點頭,靜靜蹲坐在柏寒身邊,一個小時後便隨著朝陽消逝了。

  柏寒起身來到呂書安屍體旁邊,從他懷裡取回那棵毒龍草小心收進背包。

  世事無常,前幾日還感激這位新朋友引路,今日便得你死我活了。

  柏寒早不是年初見到喪屍還驚慌失措的女生,可單獨殺死敵人畢竟不是什麼好事,尤其是並肩戰鬥過的夥伴;心裡又是唏噓又是難過,默默從岸邊樹木上砍下些枝葉蓋住呂書安屍體,遠遠避到一旁。

  小青小藍怎麼還不回來?

  躲在樹下不時盯一眼水邊的柏寒粗粗翻著筆記本,前面任務復盤無誤,連楚妍雷雪的任務都研究過了,只好百無聊賴地計劃回到不夜城之後的安排。

  今天27日,還能在城裡停留四天。

  這個世界群魔亂舞,修道人士也知人知面不知心,還是低調點待在城裡吧。

  梁瑀生現在怎麼樣?

  任務完成了麼?

  他也是要摘取毒龍草嗎?

  還是稀奇古怪的其他事情?

  回去我要把昨天在深淵裡遇到的怪魚告訴他,然後我再也不吃魚了。

  百福浩哥他們呢?

  這幾天想起夥伴柏寒便發愁:洪浩連守護神也沒有,光靠著墨綠念珠能過關麼?

  相形之下百福三人便好的多。

  梁瑀生隊伍更是如此。

  發愁也不是辦法,回到不夜城能帶回蓬萊些什麼?

  柏寒首先想到的便是螢火蟲香囊:自己身上這個還是呂書安送的。

  嘆息之餘開始憧憬,其他附著動物精魄的香囊有什麼作用?

  時間越臨近10點柏寒越是心急,在水邊不停兜著圈子。

  頭頂五隻木鳶返回三隻,只有自己的青鸞和呂書安的火鳳還在翱翔,柏寒把衣袋裡小小的青鸞木鳶捏在手中,朝著白茫茫無邊無際的山澤大喊:「小青!小藍!」

  連個回聲都沒有。

  半個小時之後柏寒收拾好背包物品,立在法壇旁邊拿定主意:一棵毒龍草完成任務,用另一棵和不夜城主商量,哪怕懸賞物品都可以不要,再乘坐木鳶飛來毒龍山等待三天——就這麼登上列車實在捨不得。

  幾分鐘之後呆呆盯著水邊的柏寒以為看見幻影:一個小小青綠腦袋鑽出水面,掙扎著朝她的方向游來卻消失在水中;另一個寶藍腦袋在半尺外露了個頭隨即又縮回去。

  柏寒疾步奔跑,隔著清澈透明的湖水可以看到兩條小蛇正趴在湖底。

  露出水面那一下像是耗盡它們全身的力氣,此時僵直身體一動不動。

  柏寒連忙把它們撈起來,咦,吃了什麼?

  肚腹中間鼓起個大包。

  管他呢,現在不是研究這些的時候。

  柏寒把它們小心塞進衣袋,用衣擺擦擦手上的水便點燃小小木鳶:可真懸,已經10點42分了。

  頭頂小小的青綠木鳶俯衝直下隨之在視野中越變越大,很快就立在柏寒身前。

  柏寒高興地拎著背包跳上鳶背,坐在座椅上摸摸兩條小蛇:可算回來了。

  青鸞伸頸長長鳴叫,張開雙翼直衝雲霄,繞著毒龍島盤旋一圈便朝北飛去。

  10點45分了,緊緊抓著扶手的柏寒回頭望去,火鳳也緊緊跟在自己身後:大概不夜城那邊已經施法召喚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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