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拉庫拉伯爵十


  德拉庫拉伯爵十

  2017年8月24日

  鮮血不停把繃帶和傷藥沖開,不得不用力按壓沈百福傷口周圍的柏寒百忙中惋惜:如果我的泉水還在就好了。

  儘管胸前也是血肉模糊,梁瑀生情形依然比沈百福強上不少,喘息片刻就勉力起身撿回琉璃長刀砍下怪獸般的德拉庫拉頭顱——在這之前它和心臟均已被銀樁貫穿了。

  只斷了右手腕的趙邯鄲正忙著把楚妍從地上抱起來——後者自從胸口被踢中就再也沒能爬起身,醒過來後疼得滿臉冷汗,緊緊抓住趙邯鄲手臂不放。

  「沒事,別動啊,千萬別使勁。」

  趙邯鄲安慰著她,儘量令她舒服一點:「得上醫院看看。」

  楚妍掙扎著抬起上身,「小葉在那邊,你把我弄過去。」

  

  柏寒低下頭,熱淚滴在地板上:儘管有一段距離,眼尖的她已經看清葉菡胸口毫無起伏,臉色慘白異常。

  果然幾分鐘之後楚妍悲痛的哭聲便傳進耳朵,然後是趙邯鄲低聲勸慰:「哎哎,別哭,我跟你說,你肋骨斷了。」

  隨著德拉庫拉頭顱咕嚕嚕滾在地面,沈百福突然像頭猛虎般惡狠狠撲到它像只怪獸的屍首旁邊亂踢,好不容易裹上的傷口迸裂開來,濺了柏寒半邊臉頰都是血。

  他兀自不解恨,又單臂掄起「三日月宗近」劈頭蓋臉將屍首砍成肉醬。

  畢竟流了太多血,盡情發泄的沈百福搖搖晃晃,柏寒連忙扶著他大叫:「百福,沈七寶!你不要命了?

  趕緊坐下。」

  「兄弟,後面事情多著呢。」

  點燃壁爐的梁瑀生吃力直起腰,拍拍他左肩又指著鐘樓方向:「兩條蛇得找回來,德拉庫拉那個老婆還沒見著,雷雪凌耀祖肯定也出事了。」

  用完全身力氣的沈百福茫然癱在座椅上一動不動,仿佛天下事情再也和他無關了。

  柏寒忍著眼淚給他胡亂裹好肩膀,幫著梁瑀生把德拉庫拉屍體拖入熊熊燃燒的壁爐,這才顧得上去看楚妍——她過於悲痛,疼暈過去了。

  柏寒以為自己隊伍傷情慘重,片刻後在另一棟小樓找到雷雪團隊後才發現他們情形更糟糕:拜路易斯和阿爾曼所賜,凌耀祖腹部被劃開,兩腿右臂盡斷,只剩一隻眼珠;丁一老胡沒了雙手,腿也廢了,杜老師瞎了眼睛,只有雷雪只受輕傷。

  再遇到吸血鬼的話非得全軍覆沒不可。

  兩隊不敢輕舉妄動,就地留在小樓休整。

  好在眾人準備充足,帶來的藥品綽綽有餘,傷得較輕的柏寒幾人盡力救治重傷者。

  除了失血過多的沈百福幾人,最危險的要數凌耀祖:他的腸子都流出來了。

  不少人認為他根本無法支撐到第二天太陽升起,雷雪哭腫了眼睛。

  幸虧凌耀祖團隊在前幾個任務得到頗為靈驗的金創藥,柏寒幾人也把從幽州城和不夜城得到的強效草藥貢獻出去,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

  一個小時之後,失散的丹尼爾和其餘乘客總算找了過來,見到眾人情形十分震驚。

  在花園被越來越多活死人圍攻的他們不得不退回大廳關閉大門防守,足足被困了許久,好不容易才清掉敵人。

  「這麼說你們把德拉庫拉搞定了?」

  楚妍一名隊友握著車票又是驚喜又是不敢置信,比丹尼爾還激動。

  原本和柏寒並肩戰鬥過的王鵬兩人不幸遇難,他和另一人都是楚妍這場任務新組的隊友,並沒什麼交情。

  疲倦的柏寒朝主樓方向揚揚下巴:「你可以過去看看。」

  這個消息對于丹尼爾和魯伯特來說簡直是石破天驚,完全不敢相信。

  兩位年輕人檢查壁爐里克蘿蒂婭的屍骸之後,又把路易斯的屍體銷毀,這才持著火把刀劍朝主樓方向去了,片刻後從敞開窗洞傳來激動的歡呼。

  被吸血鬼抓走的夏綠蒂和另外兩名受害者是從塔樓底層地牢被救出來的,這個可憐的姑娘見到丹尼爾險些昏厥過去。

  把三人送回眾人落腳地點的丹尼爾又說,塔樓底部滿滿一池鮮血,池底像是有什麼東西,他們決定下去探索。

  我的小蛇就是被德拉庫拉帶到塔樓去的。

  柏寒看看隊友,「你們別動,我過去看看。」

  照顧楚妍的趙邯鄲留守,被厚厚繃帶包裹著的梁瑀生用刀鞘起支撐身體,「走吧,看看踏實。」

  雷雪也要照顧四位隊友,叮囑柏寒「小心」守在葉菡冰冷屍體旁邊的沈百福也搖晃著站起身,儘管大家都勸他別動依然固執地走出房屋。

  滿池鮮血,葉菡看上去全身血液都流幹了——百福是從塔樓找到她的麼?

  柏寒心中難過,想安慰他卻不知該說些什麼,一個可怕設想浮現在腦海:如果梁哥也變成冰冷屍體怎麼辦?

  她不敢再想,用力攙扶著緩步而行的梁瑀生胳膊。

  「嘶,輕點。」

  大概牽動傷口,他皺著眉停住腳步,柏寒連忙放輕力道。

  夜幕中的塔樓巍峨宏偉,看上去很有些年頭,是整座布朗城堡最顯眼的建築,事實上眾人划船渡海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這裡。

  空氣中瀰漫著濃郁鮮血味道,令人有種奪路而逃的衝動。

  眼前血池把塔樓底部完全占據了,池中像海浪般不斷翻湧的血水腥氣四溢,熏得人眼睛發疼,柏寒第一眼望去以為是阿鼻地獄,幸好大黑狗十一郎都在身邊。

  沈百福忽然指指上方,抬頭望去,數百米上方凌空懸著一條細細石徑,盡頭是一塊圓台,看起來和血池中心遙遙相對。

  那裡是塔樓頂部吧?

  果然沈百福嘶啞著嗓子:「我跟著路易斯直接上去,看到小葉。」

  柏寒不知說些什麼好,輕輕拍拍他胳膊。

  梁瑀生忽然指著池中:「看!」

  順著他胳膊看去,池裡果然隱隱約約浮現一個黑影,載沉載浮著又潛到深處。

  柏寒凝神細瞧,隔著血水卻怎麼也看不清楚,「是死人麼?」

  「好像是個人。」

  梁瑀生這麼說,就連沈百福也點了點頭。

  德拉庫拉把我的小蛇帶給他夫人,和我們戰鬥中慘嚎分心,他夫人一定被我的蛇咬死了——會不會是池底那個人?

  有這個想法的不僅她一個,何況除惡務盡,不能留下隱患。

  當下眾人備好弩/箭漁網在池邊等待,黑影再次浮起之時齊心合力撈了上來。

  果然是個裹著雪白紗裙的嬌艷女郎,雙眼緊緊闔著,栗色捲髮隨意披散,肌膚觸手溫暖就像隨時都能醒來似的。

  奇怪,儘管剛剛從腥臭血池現身,可她乾淨得如同剛剛沐浴過溫泉。

  有牙印!果然,女郎手臂、脖頸和臉頰都有小蛇噬咬的痕跡。

  柏寒篤定的說:「她就是伊莉莎白,德拉庫拉老婆,我的小蛇就在這裡。」

  四處尋找一番喊了又喊,全無小蛇蹤跡。

  難不成在水底?

  這可就難了,普通泳池大不了柏寒潛下去看看,這池血水沒人願意碰觸。

  梁瑀生想了想,「別急,鑿開池底把血放出去看看,左右就在附近。」

  這顯然也是丹尼爾準備做的,「看在上帝的份上,這麼邪門的地方不能留著。」

  他招呼三名新人和楚妍隊友幫忙,找來石頭大錘叮叮咚咚幹活。

  至於伊莎貝拉自然和吸血鬼相同處置。

  楚妍兩位隊友自告奮勇動手,場面有點血腥,柏寒便走到外面。

  新鮮空氣下肚舒服多了,柏寒嘆息著看看車票——這場任務沒有七天時限,殺死兩名吸血鬼就算過關了。

  忽然裡面喧譁,柏寒連忙走回塔樓:一群人正圍著伊莎貝拉的屍首研究,「快來!」

  走近看時,這位美麗的吸血鬼腦袋被砍掉了,剖開的肚腹里赫然蜷著兩條小蛇。

  「用銀樁貫穿心臟時發覺是空的。」

  梁瑀生也是意外之喜,看著柏寒把它倆拎出來,「居然在這裡藏著,八成被她吃下去了。」

  可算找著了,又驚又喜的柏寒發現兩條小蛇動也不動,就像吃完酒吞童子眼珠和從毒龍島找到自己一樣——「你們,又吃什麼了?」

  梁瑀生指指伊莎貝拉空蕩蕩的心口:「心臟沒了。」

  原來如此。

  這個伊莎貝拉是死去又活轉來的,聽起來德拉庫拉用受害者的鮮血浸泡她八千年,真是個怪物。

  柏寒打個冷戰,環顧四周只覺陰魂哭喊訴冤,梁瑀生也說:「好在找著了,這個伊莎貝拉算是完事,你回去歇著吧。」

  把小蛇放回衣袋,放鬆下來的柏寒點點頭,又問:「百福,我們回去吧。」

  靠在牆壁上的沈百福卻搖搖頭,朝著血池示意,顯然打算徹底了結再說。

  梁瑀生索性點了根煙遞給他,柏寒便也留下。

  第二天清早滿池血水被放得乾淨,露出被大理石鑲嵌的池底:那是個倒置的五芒星,其間繪著古怪符號和長角尖耳的漆黑惡魔像,倒有點像德拉庫拉最後化成的怪物,還擺著一具大理石棺材。

  是個邪門祭壇。

  柏寒用相機照了幾張相,眾人便把池底鑿得粉碎,徹底毀了血池。

  沈百福帶人上去把塔頂石徑砸斷,這才親手放了把火。

  五芒星祭壇被烈火燃燒殆盡的時候,遊蕩在布朗城堡中的所有活死人一聲不響倒下腐朽,就連被阿爾曼連夜帶到萬里之外的活死人伴侶也沒有例外——這位活了四千多年的吸血鬼當時正躲在墓地棺材裡,痛哭流涕的聲音驚動了一隻野貓。

  被小蛇咬傷又被同伴帶回城堡的女吸血鬼蜜西卡屍體也被找出焚毀,眾人數了又數,除了阿爾曼下落不明,其餘六名吸血鬼都被消滅了。

  就像酒吞童子的城堡一樣,被德拉庫拉占據八千餘年的布朗城堡也儲藏著令人瞠目結舌的財富,不乏從遙遠國度掠奪來的奇珍異寶。

  丹尼爾是個慷慨大方的青年,由於沒能在圍剿德拉庫拉的戰役中幫上忙,索性將大部分財富贈給來自外鄉的乘客們。

  如果換成平時,柏寒一定歡歡喜喜和雷雪楚妍挑選寶貝,可惜今天全無心情。

  雷雪團隊都在養傷,楚妍團隊其餘兩人沒出什麼力,便由梁瑀生和趙邯鄲出面商量,由各人隨意在寶庫中挑選喜愛物品;大部分老乘客對於金銀珠寶有點審美疲勞,三名排在最後的新人倒是驚喜萬分。

  援兵是8月25日傍晚到來的。

  納威和馬爾福召集了喬治、弗萊德以及克拉布高爾,就連他們的女友盧娜和格蘭傑也扮成男裝踏上征途,英勇無畏的年輕人坐滿四條木船。

  得知吸血鬼被剿滅之後,他們又是驚訝又是歡喜,把同伴和能動的乘客高高拋上天空。

  被吸血鬼殘骸和大箱財寶裝滿的木船漸漸駛離永夜島,柏寒回首望去,宏偉壯觀的布朗城堡湮沒在血霧般的火海中,一道黑煙筆直衝上天空。

  就像楚妍推測的,任務結束後的三天是蓬萊留給乘客的禮物,可以盡情放鬆、收集物資乃至做任何平時想做卻不能做的事情,可惜這次對於絕大多數乘客來說只有「養傷」兩字。

  做為少數能自由活動的乘客,柏寒忙得團團轉。

  楚妍斷了七、八根肋骨,偏偏這個年代外科手術水平低下,只能綁上夾板;失血過多的梁瑀生和趙邯鄲也躺倒在床,天天喝些有營養的湯粥。

  少了只胳膊的沈百福被醫生斷定有生命危險,他卻渾不在意,一天都沒在病房待過。

  提起生命危險,沒人比凌耀祖更嚴重——被抬回城鎮的他被醫生直接判了死刑,讓大家準備後事。

  雖然金創藥保住他的命,草藥也發揮功效,凌耀祖卻發起持續不退的高燒,只清醒一兩天就徹底陷入昏迷。

  再加上不能視物的杜老師,手腳盡廢的老胡丁一都需要照顧,儘管有護士幫忙雷雪依然瘦成一把骨頭。

  做為征討德拉庫拉的勇士,曹錚、海永韜和葉菡被最高規格葬在城鎮墓地中央,克雷格牧師親自主持了他們的葬禮,所有乘客在場致意。

  丹尼爾和魯伯特、夏綠蒂鄭重承諾會照顧好他們的墓地,時時前來祭拜。

  德拉庫拉被剿滅的消息慢慢傳揚開去,附近國度和城鎮領袖紛紛奔向此處驗看吸血鬼屍骸的真偽,同時通緝逃脫在外的阿爾曼。

  丹尼爾和魯伯特成了路人皆知的英雄,十五名外鄉人也被讚揚和鮮花包圍,傷者受到最好的照料。

  一邊照顧提起葉菡就痛哭流涕以至於無法入睡的楚妍,一邊關心精疲力盡的雷雪,男盆友也躺在床上,柏寒從沒這麼渴望過歸程的到來:蓬萊列車能徹底治癒眾人,可惜逝者卻再也回不來了。

  8月29日是個好天氣,可惜對於沈百福來說,烈日狂風或者雷霆雨露都沒什麼區別。

  墓地是個很清靜的地方。

  楚妍也時時過來,可惜她肋骨斷了,有氣胸危險,被趙邯鄲搬回去了。

  小柏開始還勸他回去歇歇,後來也懶得廢話,索性陪他坐著,還喝了不少酒——有了男朋友之後,這傢伙酒量越來越大了。

  說曹操曹操到,梁瑀生也過來坐在他身邊抽了幾支煙,沒說什麼「節哀順變」的廢話,沈百福還算滿意。

  暮色降臨的時候,沈百福的酒喝乾了。

  他想回去拿酒,卻怎麼也站不起來,索性往地面一坐。

  曹錚的墳墓在左邊。

  他盯著刻著好友名字的長方墓碑,用僅剩的左手從衣袋裡掏出張紙條展開看看,口齒不清的念:「曹錚,身份證號,手機家庭住址,爸媽爺爺奶奶」都念了一遍之後又塞回兜里。

  最右邊是海永韜的墳墓。

  他其實和對方並不算熟,連他住在哪裡是什麼地方的人都不清楚,只知道是小葉男朋友,還挺能喝酒。

  沒錯,有一次把自己都喝倒了——沈百福對此耿耿於懷。

  兄弟,你把小葉託付給我,可惜我沒能保得住她,是我對不起你。

  沈百福這麼念叨拎起酒瓶,卻發現已經空了,只好朝墳墓舉起示意:現在換成你在地下保護小葉了。

  沈百福打從心底厭惡中間這塊墳墓,厭惡冰冷墓碑刻上的「葉菡」兩個字意味著那個有著清澈明亮眼睛的可愛女孩子再也回不來了。

  他還記得蓬萊鼓起勇氣敲開葉菡院門那天,自己拎著滿背包奇珍異寶,她卻只留下烤鴨點心。

  沈百福皺緊眉頭,把她摸摸粉紅鬱金香花瓣的模樣刻在心底。

  小葉,都怪我,我到的太晚了。

  這麼想著的時候他哭了起來,事實上他每天都哭,大多數在黑夜,偶爾在白天。

  小葉,我給你報仇了。

  他摸出那把漆黑鋒利的魚腸劍,頗為後悔沒在吸血鬼屍首多砍幾劍。

  小葉,明天我就要走了,只能把你留在這裡,好在有錚哥和海永韜陪著你,你別害怕。

  他這麼想著,悽慘地笑了起來。

  黎明天邊露出鴨蛋青顏色的時候,沈百福用左手挖出個坑,把那柄歐冶子所鑄、專諸刺王僚在青史留下美名、如今又沾染德拉庫拉和伊莉莎白鮮血的魚腸劍埋在葉菡墓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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