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道謝
等祝老闆和張章離開後,花憐孤身坐在椅上,卻聽到一陣腳步聲漸漸的靠近。
抬起頭,居然是張夫人。
「這個你收好。」張夫人遞來一樣東西,居然是個荷包,「裡頭裝著些銀子,你興許用得到。今日後,你就和張家沒關係了。」
花憐不明其意,可感受得到張夫人的態度是友善的,一時心中五味陳雜,沙啞開口,「夫人……」
張夫人擺了擺手,「不必謝我。……我只是為那等薄情寡義之人對你的虧欠,做點補償,也為雲兒他們積點德罷了。」張夫人和張章少年夫妻,在張章納妾之後對他已經消了愛意,這次駱瑤生出了種種事端,張章還對駱瑤處處包庇,這讓她徹底的冷了心腸。
而對花憐,她也只是憐憫。
說完話,張夫人又轉身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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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的下人看見了,也都裝作沒看見,他們心中對花憐也存著憐憫。
而花憐卻拿著那個荷包,愣了半晌,最終後知後覺地把它揣進了袖子裡。
花憐又在花廳中等待了良久,不知等到了什麼時候,祝老闆才和張章言笑晏晏的從花廳後走了出來。
「花姨娘雖是我的妾室,此次又是二入門。但還請祝老闆好好對待她。」假情假意地對祝老闆說完這句話,張章揮了揮手,讓下人把花憐扶起,又囑咐道:「你日後進了祝府,可要好好侍候祝老闆,知道了麼?」
花憐理都不想理他,因此垂著頭,一句話都不說,讓張章尷尬得很。
「好了,好了。我必定會好好對待她的,還請張老闆放心吧。」祝老闆拉住花憐的手腕,對張章拜別後,帶著花憐一塊離開。
兩人一塊行至張府門前,一同登上了祝老闆早就備好的馬車,隨著前頭馬夫的一聲駕,馬兒開始動腳,馬車也搖搖晃晃地離開了張府。
花憐掀開了一角馬車簾,看著漸漸遠去的張府,心中如墜十萬丈的深海。
馬車很快就駛到了祝府前。
花憐隨祝老闆下車時,看見面前碧瓦白牆的府邸,一時有些恍然。之前因為不想嫁給祝老闆而離開了張府,可到頭來,她還是被祝老闆買下,並被他帶到了祝府。
當真是命運弄人。
張府對於她來說,如今也是噩夢般的地方。
但祝府呢?
難保這兒不是另一場噩夢。
花憐眼神黯淡的如同燒盡了的紙灰,心神遊離在外,像個木偶一樣的跟著祝老闆一塊走進了祝府。
祝家作為江南鄉紳之首,自然是處處都裝潢精緻又不失大氣,花憐轉過一個拐角時,瞧見垂花門上的紅漆藤花鮮艷無比,艷得像血。
血……
她既然已經淪落到這番田地,倒不如死了,來生好投一個好胎。哪怕是做牛做馬、做雞做狗,也不願意再過這樣的人生了!
這想法浮現到腦中,花憐突然之間動了腳,她飛快地直直向那垂花門旁的牆上撞去!
「誒!」祝老闆本在悠哉悠哉地走著,一見花憐這飛速的動作,驚聲喊了一下,手下飛快地攔住了花憐!
只是花憐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一樣,縱然被攔住了,但還是把祝老闆也往前撞了點距離,兩人一塊都摔倒在了地上!
花憐頭腦昏昏,直接暈了過去!
「誒!這讓我怎麼交代!」祝老闆腰下吃痛,看著暈過去的花憐,嘆了口氣。
花憐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夜晚時分。她緩緩地睜開眼,全身上下像被拆了骨頭般的疼痛,慢慢轉過頭去,她才發現自己在一處陌生的房間裡。
這房間裡燈火通明,不遠處還有著人們走動的聲音。
「花姑娘醒了!」一個年輕的丫鬟走上前來,見到她睜開眼,立刻笑著朝不遠處喊道:「老爺!花姑娘醒了!」
花憐還犯著暈乎呢,就聽聞一陣腳步聲,繼而祝老闆的臉出現在了床頭,看見她醒著,鬆了一口氣道:「你可算是醒了!你要是沒了,我可怎麼和三少爺那兒交代?好不容易托我辦回事,我還給搞砸了……」
他一言一語說得花憐一頭霧水,她喉嚨撕裂般的疼痛,緩緩問道:「什麼……三少爺?」
祝老闆把手裡的摺扇往手掌打了打,說:「你到時候就知道了!」
花憐離開的第五日,月白心中愈發的焦急起來。這幾天因為花憐的事,她急得不行,嘴下又生了好幾個血泡,無論是說話還是吃飯都疼得慌。
可每每看到梁墨珏那值得信賴的眼神時,她又莫名相信,花憐會像梁墨珏所說的那樣,五日內回到京都。
但相信歸相信,她對花憐的擔憂只增不減。
「月白,你就先吃一點吧。」玉杏拿著一個端盤,上頭擺著清粥小菜,她把上頭的碗碟都放在了桌上,對著月白講:「你這幾日都清減了些。你這樣不顧身體,花憐也不會放心的。」
月白撐著下巴,坐在小榻上,冰鑒的涼意絲毫沒有消減她心頭的焦躁,她搖了搖頭,「我不想吃……收下去吧。」
玉杏嘆了口氣,還想再作勸說時,就見到蘭喜飛快地跑進了房中,來到月白面前,眉眼裡飛揚著開心,「月白,快跟我來。三爺叫你過去呢!」
三爺叫她過去?
月白一怔,難不成是和花憐有關?!
想到這個可能,月白倏地站起身,跟著蘭喜就往外走去。
因著想到會有花憐的消息,月白一路都走得飛快。
來到梁墨珏院前時,就看見小懷臉上也盛著笑意,對她指了指書房的方向,「三爺在裡頭等你呢。」
提起裙擺,月白跑向了書房。
剛跑進書房裡,她就聽到了一陣交談聲,有男有女,有清亮有沙啞。
「三爺!」月白鬆開裙擺,先是拍了拍裙擺,繼而拍了拍手,深吸了一口氣,朝著被隔斷的地方走去,邊走,邊問道:「你找我來,是有了師姐的消息嗎?……師姐!」
她剛走到隔斷處,就看見書案前立著兩男一女,一個是梁墨珏,一個不認識,還有一個身影……
正是花憐的身影!
和花憐共同長大,月白對於她的身形是記得清清楚楚的!
果然,聽到了她的呼喚,那道身影轉過身來,露出了半張臉正是花憐。
花憐身穿一件月白色旗袍,淡藍色的紗質頭巾把她傷了的頭和脖頸都籠住,回首看見月白,她只點了點頭,「月白,是我。」
月白見到花憐的時候,只覺得如同是在做夢一般,她一時有點愣住,又看向朝自己看來、面含淡笑的梁墨珏,竟生出了一些不知所措來,「三、三爺……這……」
梁墨珏立在那,身姿挺拔如輕鬆,見到她來,朝她伸手,長眉微抬,薄唇輕揚,「月白,過來。」
她這才向他走了過去。
等來到他面前時,月白才發現自個兒不是在夢境中,眼前的花憐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師姐!你……你回來了!三爺沒有騙我!」她拉住花憐的手,轉臉看著梁墨珏,眼中滿是驚喜,「三爺……」
她幾乎是要哭出來了,因為太過於驚喜,她的眼眶慢慢的紅了起來,晶瑩的水光若隱若現。
梁墨珏最看不得她這模樣,溫然對她道:「你先和花憐姑娘去用茶吧,我等會就到。」
得了這話,月白咬唇應了聲,拉著花憐就走出了書房。
「花憐,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月白坐在桌畔,替花憐斟上一杯冷茶,又推了推盛著瓜果的琉璃碟盞,又驚又喜,「三爺說,五日內你定然會回來的,今天正好是第五日……我、我……」
她實在是太高興了!
花憐縱然坐在室內,可也沒有摘取籠在頭上的藍紗,她抿了抿唇,低眸說道:「都是三爺救了我。是他讓祝老闆去張家把我買下,然後帶我回到京都的。」
祝老闆?
月白懵然,思及剛剛站在梁墨珏身邊的男人,反應過來,「便是剛剛在三爺身邊的男人麼?不對……祝老闆……不就是那個買你的鄉紳?!」
點了點頭,花憐將當日的事全都說了出來。
原來在她醒後,祝老闆就把一切真相都告訴了她。
原來在她來京後,梁墨珏便讓江南的商鋪負責人打聽事關她的事,得知了事件中的鄉紳是祝老闆後,在她回江南時,就命人遞了急信給祝家,讓祝老闆救下她。
「倘若不是祝老闆,只怕我如今不是被關在張家的柴房,就是被發賣到哪個人家……或是哪個窯子裡了吧……」想起張章絕情的模樣,花憐至今膽寒。
月白含怒拍了拍桌,「那張章真是被吃了良心的……」可再看花憐如今好好的站在自己面前,她又軟了聲音,「不過還好,師姐你總算離開張府了。只是那張章……看來是得不到報應的。」一想到這,月白就不甘心,張章那等狼心狗肺之徒,不得到報應實是老天無眼。
另一邊的書房內。
「三少爺,這回的事我做的不錯吧?」祝老闆坐在圈椅上,笑呵呵的喝了一口茉莉茶,說道:「我可是半點都沒辜負你。」
梁墨珏點一點頭,對祝老闆道謝,「這次的事,是真的要多謝你了。我出面不方便,也只能讓你出面了。」
對於他的道謝,祝老闆擺擺手,「噯!左右是一兩百兩銀子的事,謝什麼?我還要多謝三少爺當初幫了我一把,否則呀,我至今說不定連這一兩百兩都拿不出來呢!」
要知道當年祝家老太爺去世,家中子女爭奪家產,若非當時在江南的梁墨珏相助,祝老闆如今也不會成為祝家當家的,更遑論從張章手中買下花憐了!
梁墨珏深邃的眼睛微微眯起,搖搖頭不說話,聽著祝老闆繼續道:「不過那張章也當真是個夠冷情冷義的!我又不是指定非要花姨娘,他偏偏鬧成這副樣子,實在是……唉!」
祝老闆之前雖看中花憐,可也沒有非要張章把花憐典賣給自己的意思,卻沒想到最終花憐會落得如此下場,這讓他的心中也多了層負罪感。
「祝老闆向來心善的。」梁墨珏聲音淡淡的,他看著祝老闆,微微笑言,「不知祝老闆,可有心一同懲治這薄情之人?」
花憐雖是全須全尾的回到了京都,可是她身上的傷還沒有痊癒。之前在張家時,張章壓根沒讓人給她換藥,任憑她的傷口惡化,還是到祝府後,祝老闆命人給她診治了傷、換了藥。
可縱然如此,她的臉也失去了最好的診治時機。到傍晚,月白為她換藥時,輕輕地拿開紗布,只見到一片的血肉模糊。
「師姐……」頭一回看清花憐的傷,月白覺得心驚,又難過起來,花憐從前是梨花班頂漂亮的旦角,比方荷也不逞多讓,否則怎麼會成為班子裡受捧的紅角呢?
同樣的,花憐也是相當在乎自己的容貌,從前就常用些時興的玉容露、梨花膏等物。
可如今,她的臉已經傷成了這樣……
「嚇到你了麼?」花憐看見月白驚訝的模樣,連忙用手擋住那半張臉,有幾分苦楚地笑了笑,「月白,對不住……我這傷可能還要再過段時間才能結痂……」
其實她的心裡也明白,她這張臉毀了。
花憐的這副模樣,月白看在眼裡,又難過在心裡。之前的花憐,永遠都是明媚的,可自從經歷了張家的事後,她的精神氣都沒了。
「沒有。」月白立時否認道,她怎麼會被花憐的臉嚇到呢?她小心翼翼的接過玉杏遞來的藥膏,為花憐輕輕的上藥,「師姐,京都中能人眾多,一定會找到能治你傷的人。」
這話對於花憐來說,只是安慰之語,她低了低眉眼,說道:不必安慰我……」
月白又吸了吸鼻子,心中把張章駱瑤罵上了個十萬八千遍。
「月白。」蘭喜從外頭走了進來,說道:「祝老闆要走了。」
祝老闆要走?
月白聽到這消息,立刻把手上東西交給了玉杏,祝老闆此次救了花憐,她還沒來得及當面道謝呢。
她讓玉杏和蘭喜為花憐上藥,匆匆就出了房。
不過等月白趕到的時候,祝老闆的馬車已經揚長而去了,她氣喘吁吁地扶著腰,看向正轉身而來的梁墨珏,上氣不接下氣地問,「祝、祝、祝老闆走了?」
梁墨珏見她這樣,不禁微訝,繼而上前扶住她纖細手腕,「是走了。你跑的這樣急做什麼?」
知道人走了,月白也喘勻了氣,她張著嘴,有點失望,「他救了師姐,我不是想要去謝謝他麼?結果他這麼快走了……」
原是如此。梁墨珏清楚了原因,不禁失笑,拉著月白就往回走,緩聲說道:「他身為祝家的當家,身上自有繁雜事務。此次將花憐姑娘送來京都,已經是耽誤了。」
任由他拉著自己的手,月白點了點頭,又有點疑惑,「三爺,你怎麼對祝老闆的事這麼清楚呀……我聽師姐說,祝老闆這次是因為你才救了她的……真的麼?你和祝老闆一早就認識嗎?」
傍晚血一般的夕陽光下,梁墨珏和月白緩緩並肩走著,面對著她一個接一個的問題,他亦是從容的招架,「先前我去江南時,幫過他忙,便相識了。」他絲毫也不隱瞞的把和祝老闆相識的原因說給了月白聽。
兩人在漸漸降臨的暮色中一塊走到了梁墨珏的院中,月白跟著他一塊進了房中。
「聽玉杏她們說,你這幾日茶飯不思,清減了些。」剛進房內,梁墨珏就拉著月白一塊坐在了桌旁,他屈指輕叩,外頭侍奉的人就立刻將琳琅滿目的菜餚擺滿了桌間。
月白一愣,這幾日間,梁墨珏有事、她亦是為了花憐的事焦頭爛額,所以兩人很少見面,沒料到他還記掛著這些。
「還好啦。」她抿唇笑了笑,下一刻就疼得吸了口涼氣——她牽扯到了嘴下的血泡,實在是痛!
發覺了這一點,梁墨珏又遞給她一盞茶,深邃的眼眸里盛著關切,靜靜地凝視著她,「裡頭是清涼下火的草藥,你喝上一盞就好了。花憐既已回來,你也不要再不顧自己的身體,今夜就多吃點吧。」
接過他遞來的茶,月白乖乖地點點頭,低唇喝下兩口那藥茶,頓時苦得眉眼都皺了起來。
可為了不辜負梁墨珏對自己的關心,她憋著一口氣,直接仰面喝完了一整盞!
呼出一口氣,月白把茶盞一放,「師姐能回來,我不僅僅要謝祝老闆,更該謝三爺你。若非三爺找祝老闆幫忙,師姐是回不來的。」她字字真心,清澈眼眸看著梁墨珏,目光燦然。
接收到她的目光,梁墨珏卻搖了搖頭,「我都說過了,我們之間不必言謝。花憐本就是個可憐人,任是誰見了她這番遭遇,都不會袖手旁觀的。」
月白知道他就是這麼個清風朗月般的人物,眨巴了眼,笑道:「三爺,你若是這樣說,我倒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報答你了。」
提到報答二字,梁墨珏抬了抬眉,看向月白,忽而說道:「若是你要報答的話……那不如,隨我學做生意如何?」
他說什麼!
報答他和學做生意?
月白聽到這話,一時間懵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說:「三爺,你該不會是在開玩笑吧……報答你和隨你學做生意是一回事麼?更何況我能行麼?」
她不過一個姨娘,怎麼能和他學做生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