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靈犀
楔子
丁小錯一連三天沒去上課
她像一隻掉進火鍋里的螞蟻,蹲在位於市中心那家最大最豪華電影院三樓的男衛生間裡,對著一隻馬桶長吁短嘆——她把師傅交給她看管的靈犀劍弄丟了!
這也太衰了點吧!這把劍一直以一個小光團的形態躺在項鍊墜里,掛在她脖子上好幾百年了。期間她經歷過無數次劇烈運動,比如被師傅像個保齡球一樣往天上扔,比如學校運動會等等,這條鏈子都像長在她身上似的牢不可破。哪曉得那天晚上她不過是看完一場《阿凡達》,有點內急就圖方便溜進影院的男衛生間,正要翻開馬桶蓋,脖子上的赤金鍊子竟然莫名奇妙斷開了,掉進了馬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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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馬桶蓋還沒翻開,也就是說,那條裝著靈犀劍的鏈子,穿過了厚厚的蓋子消失了……她那個酒鬼師父曾跟她言之鑿鑿——劍在人在,劍不在……永遠有多遠,你就滾多遠!完了,這次真完了,要是被她的小氣師父知道她跟人打賭贏了一張《阿凡達》3DIMAX電影票卻沒有上繳給他老人家再加上弄丟了靈犀劍,兩條大罪,她上吊百次也不足以平民憤。怎麼辦?找人江湖救急!
當然,除了我這隻開甜品店的千年樹妖,還有誰能幫她?逼著丁小錯買了一打甜的膩死人的香草松糕後,我告訴她,她的鏈子大概是掉入了時空的縫隙。要找回,只有跟著它到「那個世界」去。她不寒而慄地打了個噴嚏,抱著一整盒香草松糕回去了
翌日,陽光燦爛的星期天。胖子跟瘦子很灰姑娘地揮舞著掃把與抹布,鬼鬼祟祟在我跟九厥身邊盤旋,努力竊聽我們的談話內容。
我得承認,這麼多年了,每次見到這個天生一頭湖藍色頭髮的男人,我都會暗罵,這老東西,還是帥得驚天動地!早在我剛剛修成人形的時候,便結識了九厥,他常常來我居住的浮瓏山,找另一個男人下棋。那時候,我無限討厭他一口一個小樹妖地叫我,但以後卻因為有了他一次又一次的相助,我才安然度過。誰說男女之間沒有真正的友誼,我跟九厥就是領軍人物!
「能採訪您一麼?」我坐在他對面,誇張地舉起啃了一半的什果奶油甜筒,伸到他面前,「請問,丁小錯是你的徒弟,還是欠你錢的路人甲或匪兵乙?」
「徒弟啊。」九厥喝了一口杯里的紅酒。他的飲料,歷來只有酒,沒其他。我收回「話筒」,挑眉質問:「哪有師父故意整蠱徒弟的?那條裝著靈犀劍的鏈子分明是你搞的鬼!讓她來找我幫忙,也是你故意下的套!」
「徒弟的業餘作用就是被師父整蠱。誰讓她私吞《阿凡達》的電影票!」
「你的人品果然像你的頭髮顏色一樣變態。」
「謝謝誇獎,你的冰激凌要化了。」
我一口吞了甜筒,沒好氣地說:「你這樣把她扔進另外一個時空,不怕她出事?」
「別忘了她是一隻靈犀,還在月老身邊服役過。她應付得來。萬一應付不來,那就活該倒
霉。九厥邊喝著從來都不給我付錢的霸王酒邊問,「你信不信命運這個東西?」
「信命,不認命。」我答得乾脆。
「呵呵。」他的眼神突然延展得很遙遠,「如果有機會重來一次,既定的命運,是否能被改寫?」
「沒有如果。」我搖頭,「已經發生的,無法改變。」
「未必。」九厥狡黠一笑,攤開手掌,一盞纖小精緻、雕成羽翼形狀的朱紅燈盞浮現而出。
「觀時女仙的朱雀燈?」我一驚,脫口而出,繼而賊賊地一眯眼,坐到他身邊,「偷的?」
「切!」九厥不屑地白我一眼,「三界之中,我粉絲成群。不過借用一盞燈,有何難!」
他引進杯里最後一滴酒,轉著酒杯,自言自語般道:「個人的一生里,都有一個必須要
去的地方,一個必須要見的人,一分必須要正視感情。妖怪也一樣。」
他突然莊重的神態很快又恢復到慣有的變態,壞笑:「其實我只是想做個實驗。」
丁小錯到現在依然不能接受,自己從一個馬桶里調到另外一個時空的事實。那隻邪惡的樹妖說什麼來著,對,她給了自己一道符,讓她貼到吞掉項鍊的馬桶上,還叫了她幾句古怪的咒語。然後……眼前有無數犀利光芒閃過,那個馬桶在眼前華麗麗地裂開兩半,露出個發出詭異白光的洞,一股根本無法掙脫的吸力湧出牢牢地卷裹住了她,一把將她拽進了洞裡。
她從一個二十一世紀的女高中生,變身成北宋乾興年間的草根平民!在她憤慨「穿越」這種俗氣的現象居然發生在自己身上,在她恍然大悟靈犀劍是穿過了時空縫隙落在這座古城裡,在她更一步意識到北宋人民對人名幣毫無覺悟時,天可見憐,她也會餓,也要吃飯的!
城裡大大小小的酒樓店鋪里,招工告示上都明確表示要男不要女。幸而她還不太笨,偷來一套男人衣帽換上,大搖大擺進了這家客棧,在開出只要管飯不要工錢後,成功擠走別的應聘者,成為這家「一間客棧」的實習店小二。
今天是第七天,沒有靈犀劍任何消息。這幾天,汴京里的人流量明顯多了很多,本地居民,外來客商,潮水一樣在城裡穿梭。丁小錯聽店裡的夥計說,七日後是上元燈節,為這一年一度的盛會,各方來客紛至沓來。
那,他也是來觀光的?丁小錯的目光,投向拿個臨窗的位置。那男人是昨夜來一間客棧投宿的,跟城裡人的打扮不太相同,立領窄袖,黒衫高靴,僕僕風塵,沒有多餘的行李,只有一個包裹,一方三尺長一尺寬的狹長木盒。那木盒從不離他的身。
現在是晚餐時候,店裡人聲鼎沸,來用餐的客人絡繹不絕,丁小錯便給客人上菜,邊時不時朝窗邊偷瞄一眼。
他靠在椅上,微偏著頭,烏黑微卷的頭髮用一根灰色麻繩不羈的系在腦後,看似悠然地觀望著窗外景色,叫的酒菜一口未動。外頭,斜陽正濃,逆光而視,男人挺秀的輪廓,剪影在一片暖黃的窗口上。她看得入神,他的影子,似乎從窗前挪進了心裡,不期然勾起一抹奇怪的牽念。
「臭小子!發什麼呆!客人催呢!」豬頭掌柜一煙杆敲在丁小錯頭上。
「是是是!丁小錯端著酒菜,想都沒想那男人面前,「客官您的菜來啦!」
「送錯了吧?」男人轉過頭,瞟了滿臉堆笑的丁小錯一眼。她這才徹底看清了他的模樣,那張臉,具備了一切可被鑑定為丰神俊朗的條件。俊美之外,一身渾然天成、不怒而威的震懾,便如一隻小獸,暗暗躥進你心裡。然而,此刻躥進丁小錯心裡的,不只是那一隻「小獸」,他的眉眼,他的聲音,他的一舉一動……
「我……是不是認識你?」丁小錯突然問。
「怕是小個認錯人了。」他低聲且禮貌地回答她
「我一定見過你!丁小錯不知哪來的執著與肯定,自己都嚇了一跳。男人不再理會她,把頭轉向窗外
一陣清脆的馬蹄聲從遠處靠近,一隊身著胡服的商旅,行色匆匆從北市而來,路過客棧時,丁小錯看到了在滿貨物的馬匹,為首那匹馬上,端坐一個薄紗遮面的綠衣女-子。一色的深黑乏味之中,那碧綠如玉,甚為鮮艷。
馬隊在客棧門口短暫停留,綠衣女-人下馬,對身後的同伴低聲交代幾句,獨自進了客棧。她落座在他的對面,似是再相熟不過的朋友。丁小錯故意慢慢吞吞地把送錯的飯菜短道鄰桌,拼命豎起耳朵聽身後的動靜。
「東西呢?」女-人的聲音,溫婉到甜膩。
「人呢?」他的手,扶在木盒上。
女-人從懷-里掏出一封信,以掌覆於其上,挪開來,那薄薄的信封深深嵌入了實木的桌面里,那層薄紗下,淺笑拂動:「北堂墾,都說你是個多情種子,果不其然,為了葉霓裳那個女-人,什麼都肯做。」
北堂墾?丁小錯手下一滑,酒壺斜倒,灑了一桌。這名字真耳熟。
對方的譏諷,他似是全不放在心裡,唰一下將木盒橫放到綠衣女-人面前:「靈犀劍是你的了。」
靈犀劍?!丁小錯猛一回頭,綠衣女-人正眼角帶笑,翹起蘭花指打開木盒。一抹利光從盒子裡閃過,伴隨而出的,還有丁小錯再熟悉不過的「味道」。
靈犀劍!果真是靈犀劍!雖然它現在是以一把真正的劍的形態出現,但她萬分確定,盒子裡裝的就是她看管了數百年,如假包換的靈犀劍!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丁小錯實在是抑-制不住內心的狂喜,將托盤一扔,轉身眼冒綠光地朝那女-人手裡的木盒狂撲過去……
北堂墾拎小雞一樣拎著丁小錯的後衣領,重重把她扔到冷硬的地上。離她不到三米遠的地方,是深不見底的萬丈懸崖。
「給我!」他伸出手,看著被丁小錯死死-摟-在懷-里的劍盒。這半道殺出的小子,逃跑的速度跟搶東西的動作一樣快的離譜,剛剛他甚至幻覺地以為這傢伙的雙腳根本沒沾地。其實丁小錯剛才的確是在御風而行,只怪她法力太淺,還是「跑」得不夠快,居然被一個人類給追上。
「不給!」丁小錯把劍盒-摟-得更緊,扯著嗓子大喊,「靈犀劍是我的!」
「我不想動手。」北堂墾步步逼近,月光映亮一張冷漠的臉,看上去不像是開玩笑。丁小錯一轉眼珠,突然撲上去,一把抱-住北堂墾的腿,鼻涕眼淚的嚎道:「英雄!!!實不相瞞,小的我搶你的劍,也是迫不得已呀!一幫神秘人綁架了我父母,要我七日之內那靈犀劍去交換,否則就要二老的性命。不曾想到此劍竟然在英雄你手裡,我一時情急才動了邪念!英雄,您饒了小的吧,小的家裡只有我這個獨子,我要有什麼閃失,我爹媽也活不了啊!」這番聲情並茂的哭訴,讓北堂墾的神色略有緩和。
「神秘人找你要靈犀劍?」他蹲下來,看著這個身材單薄的小子,那雙靈光溢出的杏核大眼裡,盛著一汪清亮的月色,竟漂亮的不像個男兒家,他略一失神,將目光轉向別處,「先把劍給我。」
他話音未落,身後的樹林驟然躥出一陣疾風,一條綠影從天而降,伴著一聲冷哼:「想不到你北堂墾也幹這出爾反爾的勾當!」客棧里的綠衣女-人終是追了上來。
「靈犀劍依然是你的。」他也不解釋,雙手扣住了劍盒,示意丁小錯放手。丁小錯拼命搖頭,死不放手,這一放手,何年何月才能再相見?
犀利的氣流劃開了沉默的空氣,一支帶著倒鉤的三葉鏢從綠衣女-人手裡飛出,直指丁小錯的心臟。叮!一聲脆響,北堂墾屈起手指,輕巧彈開了三葉鏢。
「今晚月色甚好,不宜殺人。」他扶起,準確說還是一把拎起了丁小錯。
「北堂墾,你惹不起我背後的人。」綠衣女-子取出一支響箭,作勢要發出,「還有不要以為已拿到那封信,知道葉霓裳的藏身之處就萬事大吉。只要我響箭一出,我們的人永遠會快你一步,將她剁成肉醬!」
北堂墾掌下稍一用力,劍盒便從丁小錯手裡飛向了綠衣女-人。「我的劍啊!!」丁小錯喊得撕心裂肺。
「同樣希望你們信守承諾。」他冷睨了綠衣女-人一眼。她打開劍盒,檢查無誤後別有深意的對他一笑:「莫說區區一把靈犀劍,將來,連天下都是我們的,成大事者,當然守諾。快去接回你的女-人吧。哈哈哈。」
女-人的身影滿意地消失在夜色中。北堂墾拿出那封信,看完後一把撕掉扔下懸崖,全然當身邊那個捶著心口滿地滾的傢伙透明。眼看著北堂墾對自己的賣力表演全無反應,丁小錯一咬牙爬起來衝到山崖邊,對著夜空作狼嚎狀:「爹啊娘啊,兒子是救不了你們了!我……我沒臉活下去了!就讓這深深的山崖埋葬我這顆-羞-憤的心吧!」
北堂墾轉身,打算離開。
丁小錯一愣,趕緊提高分貝:「我跳了啊!!」
北堂墾充耳不聞,舉步前行。「喂喂!我真跳了啊!!」丁小錯一橫心,再往前邁了一小步,一些碎石從懸崖邊緣落下去。北堂墾依然不回頭。
「北堂墾你……」丁小錯急的一跺腳,在她變了臉色的同時,只覺腳下一輕,咔嚓一聲響,她站的地方,被她一腳跺裂開來。驚叫之下,意外墮崖的丁小錯情急中抓住崖邊一根也藤蔓,整個身-子懸在半空中。「救命啊!」她仰頭大喊。以這根藤蔓的承受力VS她的體重,應該不會超過兩分鐘。
「撒謊也要撒得像樣一點。」北堂墾的臉出現在她的頭上,蹲在崖邊,一副看熱鬧的清閒模樣。
「我……我沒撒謊……」丁小錯哆嗦著,繼而獅子吼,「你趕緊把我弄上去啊!」
「在這根藤蔓斷掉前,希望你還有時間把你搶靈犀劍的真實目的說完。」北堂墾朝她投去同情的一瞥。
「我都說了靈犀劍是我的是我的!我只是拿回我自己的東西!」丁小錯看了看腳下,那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讓她頭暈目眩。
「那你繼續吊著玩吧。我走了。」北堂墾站起身。
「喂喂!我沒有說!我看管靈犀劍已經數百年了!靈犀劍是我師父交給我的!那天我看完電影就弄丟了它,我跟著它一不小心來到了宋朝,我叫丁小錯我是九百多年以後的人大爺您趕緊拉我上去啊!」丁小錯急得眼淚都要飆出來了,最不妙的是,她分明聽到藤蔓上有裂開的聲音。可恥啊,身為一隻靈犀,她居然連飛天都不會!!!要這麼活生生地吊在懸崖上被這個男人欺負!!
「丁小錯……小錯……」北堂墾低念著這個名字,若有所思。就在這當口,嘭一聲響,連著丁小錯的一聲尖叫,藤蔓斷成兩截!
冰涼的風飛速擦過丁小錯的耳際,她的身\_體霎時變得很輕,靈魂都要飄蕩出去一般,空中的那輪明月,仿佛不是離自己越來越遠,而是越來越近,隨之而來的,還有一個人影,衣袂飛揚,奮不顧身。北堂墾……丁小錯閉眼之前,喃喃喊道。
「這條魚是我先看到的!」十歲的丁小錯,一身粉裙,叉腰站在河邊,對著那個看起來與她年紀相若的男孩生氣地大喊。
「可先抓到它的人是我。」男孩舉起手裡那條顏色少見、五彩斑斕的魚兒,放進魚簍。
「你好不要臉!」丁小錯跳到男孩面前仰頭怒視著比自己高半個頭的他,又找了一塊石頭站上去,知道自己可以以俯視的角度跟他說話,「誰看到了就是誰的!」
男孩把魚簍甩到背上,冷睨她:「看到了就是你的?那你還看到了天,看到了地,難道天跟地都是你的了?」
「你……」丁小錯啞口無言,小臉漲成了個通紅通紅的番茄。男孩扔下她,獨自往河岸上走。
「可惡可惡!」丁小錯氣極,盤腿坐下,雙手捏訣,默念了幾句咒語,一道螢光飛繞的淺粉色光圈在她掌中生出,只聽她低呵一聲:「去!」那光芒如箭射出,毫無痕跡地從男孩後背穿了去,從心臟所在之處穿出,又圍著他繞了兩個圈兒後,嗖一下回到丁小錯手裡,她雙掌合十,很快,光芒消失。睜開眼,她一臉壞笑。
「北堂墾!」她站起身,朝他的背影喊了一聲。男孩一愣,停下腳步回頭狐疑地看著她,這可是他們第一次相遇,「你怎知道我名字?」
「嘻嘻,我不但知道你的名字,我還知道你的生辰八字,知道你最討厭最討厭的人的名字!」他的表情越是驚訝,她就越高興。北堂墾看著她洋洋得意的樣子,搖搖頭,轉身就走。
「喂喂!你不許走!喂!」丁小錯從石頭上跳下來,跺腳大喊,「臭小子,好不給面子!好吧,北堂墾,有你好看的!」
天界,月老殿,姻緣房。
丁小錯站在滿室的泥娃娃之間,搜索。世間男女,凡在姻緣冊上有登記的,這裡都有一個刻著他們名字跟八字的泥娃娃。男左女右,一條紅線綁住一對泥娃娃,整整齊齊,紋絲不亂。
月老負責配對,手下的小紅娘們則負責按照月老的配對給這些男女們綁上紅線,締秦晉之好。紅娘們除了青鳥,就是靈犀。青鳥善飛,傳訊奔走是她們的責任,偶爾也會為世間有情人做些鴻雁傳書之類的工作;靈犀善聽,可傾聽人類心中所想,繼而對症下藥,幫解心結。嚴格來說,丁小錯還不是紅娘,她年資尚淺,只能聽出別人的名字與生辰八字,以及明顯的好惡對象,如今只在見習階段。
不過,她今天要做的事,不需要年資,也不需要多少法力。一個男泥娃娃握在她的左手,背面清晰刻著——北堂墾,一個女泥娃娃握在她的右手,背後的名字是——葉霓裳。她將兩個娃娃放在地上,摸出一條從月老那裡偷來的紅線,將兩頭分別拴在北堂墾跟葉霓裳的手上,還特意打了個死結。做妥後,丁小錯摸出從別的小紅娘那兒借來的小金剪刀,將原本拴在北堂墾手上的紅線捏在手裡,說:「姑娘啊,北堂墾這種討厭鬼,嫁給他肯定沒好日子好過,我這就幫你脫離魔爪,給你另找個更好的夫家吧。」金光一閃,那根原配紅線一分為二!正幸災樂禍,姻緣房外突然傳來月老的咳嗽聲,嚇得丁小錯趕緊將泥娃娃胡亂一放,溜之大吉。再後來,那個偷溜下凡時遇到的男孩,姻緣房裡動的手腳,被貪玩的丁小錯遺忘到九霄雲外。
彼時的她眼裡,這不過是一場孩子氣的,無足輕重的惡作劇。直到很久以後丁小錯才知道,對別人的惡作劇,最終會變成給自己的一場噩夢
「丁小錯!」有人叫她的名字,聲音熟得要死。
「師父!」她大叫,想睜開眼,眼皮卻像被粘上一般,只能勉強睜開一半,一片搖擺迷濛的光影中,一個人影向她走來,「師父是你嗎?!是嗎?!」
「這麼銷-魂的男低音,不是我是誰!」九厥的臉,漸漸清晰。
「師父救命啊!我掉到北宋了,靈犀劍被人搶走了!我要回家!」她想站起來,卻分毫不能動彈。
「找到靈犀劍,然後打開它。否則,你就一輩子在北宋端盤子吧!」
「打開它?什麼意思?」
「『心中有眼,眼中有心。』記住這兩句話,靈犀劍,只有兩個人才能打開。好自為之!」
「師父!別走啊!」丁小錯睜開眼,猛地坐起身,一頭冷汗。徹底清醒後,映入眼帘的是一方幽暗的山洞,壁上生滿潮--濕--的青苔。北堂墾站在洞口凸出的石台上,抬頭仰望——運氣不錯,剛剛好有這麼一塊凸出的山壁藉助他們倆。如今,想再回到山頂,起碼得休息一個時辰。
踉蹌著走到洞口丁小錯對北堂墾的第一個問題是,我們死了沒有?第二個問題是,你把靈犀劍給了誰?北堂墾坐下來,閉目養神,繼續當她不存在。
剛才,九厥傳遞給她的話,言猶在耳,在北宋端一輩子盤子,這種結局太驚悚了。丁小錯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不再嬉皮笑臉,「能不能幫我?我只是……想回家而已。」北堂墾睜開眼。
「這裡不是我的世界。」她皺眉,咬著嘴唇,抬頭直視他的眼睛,「聰明的人能從對方眼睛裡分辨真實與謊言。我解釋再多也未必有用。只希望你可以相信我一次,哪怕我們才剛剛認識。」
他們真是剛剛才認識的麼?他突然在心裡問了一個自己都覺得愚蠢的問題。「我會拿回靈犀劍。」說完,他又閉上了眼。
他運功調息,她安靜一旁。越看這男人的臉,她越不願把視線挪開。並不是因為他好看……一些奇怪的東西在心底蠢動,想埋藏已久的種子,迫不及待要破土而出。
北堂墾要去的地方在關外,曲曲折折,離汴京足有三十日路程。他的未婚妻,還在那片叫「不盡原」的荒漠上,等著他去帶回。
汴京城外,他要丁小錯留在京城,待他歸來之後,必將靈犀劍帶回。丁小錯不肯,她要同行。
那晚,他背著她,從山崖下層層躍上,他寬闊的背脊,毫無隔閡的地感觸著丁小錯的每一次心跳。萬丈深崖,因為他的體溫而變的不足為懼。曾幾何時,仿佛也是這樣,她一言不發地伏在他的肩頭,任由他帶著自己,去任何一個方向。可是,他們不是才剛剛相見的陌生人麼?自己,是不是哪裡出了毛病?
「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她拍胸脯保證,「而且,這一路山高水遠,有個人陪你聊天兒也好啊!」
「我不喜歡說話。不需要誰陪我聊天。」他翻身上馬,「去不盡原,路途遙遠,地勢險惡,你這種弱不禁風的小孩子是吃不消的。在一間客棧等我。」說罷,不容她反對,他絕塵而去。
這麼多年來,他習慣了獨來獨往。玉面鬼王,是江湖中人送他的名號,江湖中沒有任何一人能讓北堂墾替他做事,給再多報酬都不行。但有一個人除外,只要是她想要的東西,北堂墾必會全力以赴替她拿到,包括皇帝頭上的明珠。這個人,就是葉霓裳。她是普通珠寶商人的女兒,北堂墾青梅竹馬的戀人,當年北堂墾父母雙亡,是葉霓裳的父親收養了他,還把這個掌上明珠託付給他。後來,葉家因故從京城遷至雁門關附近,遠離江湖,不沾世事。
傳說葉霓裳姿容明媚,艷絕人寰,想一親芳澤的狂蜂亂碟從不曾斷絕,可是礙於北堂墾的名號,對美人,這些傢伙也只敢遠視,不敢冒犯。但終還是有人敢冒大韙,一夜間突破了防衛重重的葉宅,綁走了葉霓裳。在給北堂墾的信里,只有一個要求——用他的靈犀劍換葉霓裳的姓名,以及清白。落款者,趙四。
趙四是誰,他沒興趣。他只要葉霓裳平安。其實偶爾想想,對葉霓裳好,更像習慣與義務,與感情似乎沒有多大的關係。但,他最終還是會娶她的。葉父臨終前,他親口承諾要照顧葉霓裳一生一世,今年上元燈節,就是他二人完婚之日,如今看來,婚期只能延遲。交出靈犀劍的瞬間,他曾有剎那的反悔之意,這把劍是父母留下的遺物,父親臨終前同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此劍,當用北堂家的性命相護!可是,為了她,他終是交出了靈犀劍。此去無盡原,北堂墾有一種危險的預感。
白馬奮蹄,踏起一路塵土,晨曦之下,北堂墾朝著目的地快速前進。轉過一條蜿蜒山路,北堂墾突然一勒韁繩,白馬尖利的嘶鳴一聲,前蹄騰空,若不是他騎術精良,只怕早被甩下馬背。
丁小錯毫無預警地站在他的必經之路上,雙手大開,整個人成大字型,攔住了他的去路。揚起的馬蹄離她不到半尺。北堂墾怒斥:「不要命了!」
「帶我一起。」丁小錯垂下腦袋,揉著衣角,撇著嘴,要哭的樣子,「別人嚇我一個人。」對付北堂墾這種霸道男人,裝可憐比什麼都管用。
於是,白馬背上,丁小錯放心窩在北堂墾懷-里,一路疾馳。天色漸漸暗去,開闊的荒地上,除了他們的馬蹄聲,還有遠處野獸的嚎叫,以及如刀的寒風。衣衫單薄的丁小錯凍得瑟瑟發抖,揚起的風沙打在臉上,刺刺地疼。她開始真誠地想念自己的家,包括那個可惡的酒鬼師父。如果她安全回歸,一定會跟那些成天沉迷在穿越小說里的傻姑娘們說,珍惜生命,遠離穿越!正胡思亂想之際,北堂墾突然在一塊寸草不生的山坡上停住了馬。
丁小錯轉過僵硬的脖子,狐疑地看他。他放開韁繩開始解外衣的衣扣,邊解邊用一種相當不純潔的眼神盯著她。這這……她現在的身份可是個男人呀!!!
「喂喂,你要幹什麼……」丁小錯本能地護住自己的前胸,緊張地嚷嚷,「我沒有斷袖之癖的!」
呼啦一聲,他的外衣「飛」過來,將她的身-子嚴實地包了起來,北堂墾還順手牽起一隻衣袖,繞在她的臉上充作面巾。三兩下的工夫,丁小錯成了個粽子。
「你……」丁小錯驚訝地轉著眼睛。「駕!」他一聲大喝,繼續上路。風沙不停,嚴寒依舊,丁小錯聞著從他衣衫上散發出的獨有味道,之前的寒意一掃而空。就跟著他走吧,沒有目的也好,沒有方向也好,有他一件衣裳禦寒,有他一雙\_臂彎圍繞,去哪裡都好。就這樣,兩個人走下去吧。身在顛簸的馬背,她睏倦的眼皮漸漸沉重……
下凡前,月老曾告訴丁小錯,「修復」比「破壞」困難千萬倍。每個人的原配紅線只有一根,一旦斷掉想要重生,辦法只有一個——你丁小錯必須用盡一切辦法,讓這個男人的心從錯配給他的葉霓裳身上轉移到你自己身上。只有北堂墾真正愛上始作俑者的你,他與葉霓裳之間的紅線才會斷開,被你剪斷的原配紅線也會復生。如果你辦不到,結果只有一個……生不如死。另外,還有一個附加條件,就是不可以使用任何法力干擾人心,必須以一個凡間女-子的身份,接近北堂墾,繼而讓他愛上自己。
月老殿裡的紅娘前輩們教她,要讓一個男人愛上你,跟他在一起的時間越多越好,即「日久生情」。這便是他死也要讓北堂墾帶上她一起去無盡原的緣由。一個月時間,夠不夠日久生情?
連夜趕路,直到翌日傍晚,他們才在一條三岔路口前看到一家路旁野店。餓得快死的丁小錯被他從馬上抱下來扔進了店裡。簡陋的小店裡沒有客人,正在爐灶邊打盹的白髮老人,見來了新客,趕忙迎上來。熱氣騰騰的飯菜味道,漸漸濃郁。
「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你?」北堂墾抽出雙筷子在手裡旋轉把玩,看了左顧右盼的丁小錯一眼,「很久以前。」
「肯定沒有!」丁小錯撥浪鼓似地搖頭,賠笑道,「我這樣的小人物,哪有那個榮幸是玉面鬼王的舊識。」
他雙眼半眯:「你怎知我的別號?」壞了,總不能告訴他,早在她下凡前就已經把他的底細查了個清楚吧。
「我聽到那綠衣女-人叫你北堂墾,江湖上誰不知道玉面鬼王北堂墾啊,加上你英俊的外表和過人的身手,你別想否認!」她強裝鎮靜,說完馬上把頭轉向別處。
他淡笑,又問:「你說只有靈犀劍才能救你爹娘。你憑什麼認為我會幫你把靈犀劍拿回?」
「啊你剛不是已經答應我了麼?」丁小錯一愣。
「我只答應說真話的人。」北堂墾的眼神一變,扣住她的手腕,「你給我的理由,可信度太低。」
「痛!」丁小錯叫出了聲,脫口而出,「我沒有惡意我只是來幫你的……」話一出口,她慌忙閉上嘴。
「幫我?」北堂墾一把將她揪到自己身邊,「幫我什麼?你究竟是什麼人?」
「我我……」丁小錯結巴著,半晌說不出下文。正在二人僵持不下時,一聲吆喝傳來:「客官,您的飯菜!」
北堂墾慢慢擦掉劍上的污跡。一片狼藉的野店裡,桌椅翻倒,碎碗遍地,一條足有半人長的紅腳蜈蚣躺在一片污濁的黏液里,頭部有個大洞,死得很徹底。它的身上,還套著已經被撐破的人皮,一個白髮老頭的輪廓。
荒山野林,總有妖精。丁小錯從老頭端來的菜里嗅出了古怪的味道。那些尋常的酒菜里,混了蜈蚣精的毒液。北堂墾應該感謝她,因為她及時阻止他吃掉那塊噴香的滷牛肉。當然,她更該感謝北堂墾出神入化的劍法,她的三腳貓功夫,根本不是對手。他揮劍回鞘,天邊最後一抹殘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丁小錯望著他的側影,腦子裡突然迷茫一片,那些在心裡蠢蠢欲動的莫名感覺,翻騰地越發強烈。她情不自禁回憶,拼命回憶,仿佛意識了一件至關重要的東西。
一路來的風景,顛簸的馬背,他的衣裳,三岔路口的野店與蜈蚣精,甚至此刻天邊最後那抹斜陽,都在暗示她一件事——她來過。同樣的路,她走過。同樣的人,她見過。同樣的事,她做過。但她想不起細節,唯一清晰的,有個人站在夕陽之下,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而且,他一直就在那裡從不曾離開,與時間無關。
「上馬!」他在馬上朝她伸出手,「天亮之前就到西河鎮了。」
夜裡,飄起了零星的雪。一路上,她變得沉默。她想起北堂墾殺死蜈蚣精之後說的句話。他冷冷看著蜈蚣精的屍體,說,妖怪果然都如此醜陋,令人厭惡。他的眼裡,是不加任何掩飾的鄙夷與厭棄。如果,他現在被他-摟-在懷-里的人,也是一隻化作人形的妖怪,他會如何?
丁小錯緊抿著嘴唇,心事重重。她發現自己竟開始貪戀他的懷抱了。在她的記憶力,見過的帥男人太多了,卻從沒有一個讓她有如此的感覺。這真糟糕。他們才認識幾天而已。離春天還很遠,她就花痴症大爆發了麼?
路過一條薄冰覆面的河水時,他停住,翻身-下馬,朝河岸邊的石堆走去,回來時,手上多了一個掛著冰凌的紅果子,「這是酸果,冬天的荒野里唯一可食用的東西。」他把果子塞-到丁小錯的手裡,「你肚子裡的咕咕聲聽起來很是討厭。」飢腸轆轆的丁小錯吞了吞口水,一口咬下去,面部表情瞬間扭曲。真酸!她強忍著咽下果肉,再吃第二口時,果肉比之前甜了,第三口更甜了。吐掉果核,他滿意地-舔--舔-嘴。除了留在齒頰上的香甜,還有那麼一點奇怪的感動。她分明看到北堂墾把酸果給她時,扎在他手裡的小刺和幾道泛紅的劃痕。
如他所說,天明之前,他們終於到了一個像樣的小鎮,西河鎮裡那家小酒店裡的包子真好吃啊,還有糯米酒。她吃了整整十二個包子,三碗糯米酒。他慢條斯理地吃著雞腿,說,你是我見過的,最能吃的女-人。
丁小錯差點被包子噎死。他知道自己是女-人?
「你……你怎麼知道的?」丁小錯上下掃視自己,一身男兒裝毫無破綻。
他一口飲盡碗裡的烈酒,說:「一路背著你從崖下到山頂,前心貼後背,若這樣我都分不清你是男是女,豈不怪哉?」
丁小錯臉一紅,低下頭慌忙啃包子。她窘迫的樣子,有幾分可愛。北堂墾的嘴角請不自禁地翹了翹,她說她是九百年後來的人,這理由著實荒唐。但,更荒唐的是,他居然有一點相信。對這個從天而降,言行出格的丁小錯,北堂墾承認自己開始好奇了。
在一本叫《月老愛情指南》的書里,有一條是這麼說的——愛情,通常始於好奇。可惜的是,丁小錯跟北堂墾都沒看過這本書。九百年前,月老還沒出版該書。
這個晚上,北堂墾坐在房間裡,擦拭著自己的佩劍,一夜無眠。無盡原,葉霓裳,還有那個神秘的趙四,在他心中來來回回。
牆壁的那一頭,躺著酣然入睡的丁小錯。他甚至能想像到這個在馬背上都能睡著的小妞,此刻流著口水的難看睡姿。事實上丁小錯現在的確是以這樣的姿態窩在被窩裡呼呼大睡,他猜得一點不錯。
葉霓裳從來不會有這樣「難看」的時候,她像鳥兒珍惜自己的羽毛一樣愛惜著自己的美麗。她的羅裙是最完美的,細緻到連繡到上頭的一朵花,都盛放得恰恰好;鑲嵌在上頭的珠玉寶石,每個都是上品中的上品;她的胭脂水粉,是專人製作,香味,顏色,獨一無二,她不允許別人跟她擁有同樣的艷麗。
他放下劍,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寒風和著雪花貼到他臉上,很舒服。無盡原,不是終點,就是起點。他突然冒出如此古怪的預感。
離開西河鎮。
第三天,他們在那片塵土飛揚的狹隘山路前,遇到了一撥正打劫一隊商旅的馬賊。馬賊對商旅里的男人大打出手,對女-人動手動腳,她看不過去,跳出去逞英雄,卻被馬賊們追得雞飛狗跳,大喊救命。
收拾完馬賊,北堂墾告訴她,不會游泳就不要去救人,天下間的閒事是管不完的。她說,能管多少是多少吧。見死不救,會內疚。他搖頭。
第五天,他們借宿在一戶農家。她自告奮勇做晚飯,幾個時辰下來,飯菜顆粒不見,卻燒了人家的廚房。他掏錢賠償。夜裡,她敲他的房門,把一個烤得面目全非的番薯放到他面前,說是剛從地里偷來的,是烤得最成功的一個了,之前害得他沒晚飯吃,當補償好了。他看著一臉黑灰的他她,哭笑不得。
第十天,風塵僕僕的他們,路過一處集市。她的眼睛,粘在了那些玲琅滿目的貨品上,尤其對那些做工精良,充滿塞-外風情的女裝,更是戀戀不捨。
他買了一套給她。雪白厚實的裙衫,邊緣是金線繡成的雲朵,系上披風,將那連著絨絨毛邊的帽子翻過來戴上,最純淨的顏色映出一張白瓷飛頰的臉孔。她抓著帽檐,沖他咧嘴一笑,說謝謝,真好看。他從沒見過哪個女-子能笑成她這般難看。但,他居然有些喜歡。
前行的路上,她的新衣隨風而動,帶著她身上特有的香氣,淡而悠長,跟任何胭脂水粉都不一樣。靠在他的臂彎里,她依然很聒噪,想到什麼說什麼,酒鬼師父,樹妖巫婆,阿凡達。那個世界,不是他能了解的。他竟隱隱有些失落。
第二十天,離雁門關已經不太遠了。他們在一個村落里歇腳,補充水糧。村民們很淳樸,流著鼻涕的孩童們在他們身邊嬉笑,新奇地打量這對外來客。
大漠裡的夕陽,比哪裡都濃墨重彩。地面上起伏不止的線條,朝遠方延展,與滿天霞光糅合成完美的構圖。她把糖塊分給孩子,與他們追逐嬉鬧,教他們唱歌,什麼喜羊羊暖羊羊。土牆邊的幾隻小羊咩咩叫著,把腦袋朝著歌聲的方向。炊煙從村落里裊裊升起,他與她並肩坐在土牆下的乾草堆上,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看著眼前如詩風景,心都止不住地開闊起來。
在這裡修一座小房子,外頭圍上欄杆。然後在屋後開一塊地,種菜。」她歪著腦袋,晃悠著雙腳,隨意卻又誠懇地比劃著名,「然後在那裡,修個牛棚羊圈雞窩什麼的,還要養一隻牧羊犬,然後每天帶著羊群去放牧,羊兒吃草,我就坐在山坡上看書,狗狗在前頭跑來跑去。」她與我說越來勁,臉頰在夕陽下偷著明媚的玫瑰色,「當然啦,身邊最好還有一個人。我們牧馬放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隔三差五出去旅行一下,逛逛熱鬧的集市,或者回到喧鬧的城市花天酒地一番,沾染一點人間煙火,然後再回到我們的家,繼續恬恬淡寧靜的生活。」
「以後這房子會變成一座牧場,因為他們養的動物越來越多。有個傻瓜每天都會做很難吃的飯菜,然後整天像一隻烏鴉一樣纏著別人聒噪不止。有一天,他手忙腳亂地給馬兒接生,看著剛出生的小馬,她居然又哭又笑。」他看著她一臉憧憬,自然而然地接過話頭,指著前方道,「就在那裡,她就如患了失心瘋一樣跳來跳去。」自若的神態,仿佛他真的看到了他所描述的情景。
「我的形象哪會這麼敗壞!」她白了他一眼,旋即一愣,說,「咦,這些話可不像是玉面鬼王該說的吧?」
「這樣的生活很好。」他仰頭倒在乾草上,深深的一個呼吸,愜意的望著天空,雖是回應,更像是跟自己說話。
一路上,在她的糾纏下,他斷斷續續的告訴了她許多事。包括他的身份,葉霓裳,他們即將成婚的事實。他跟誰結婚,這並不關他什麼事吧?她要做的只是牢牢「粘住」他,拿回靈犀劍她就可以回到自己的世界了,這裡的一切不會在她生命里留下任何痕跡。因該是這樣才對。但為什麼現在一些固有的,覺得不可能會有變動的念頭,仿佛被那片夕陽融化了一般,開始動搖。那一場她想像中的生活,木屋,柵欄,羊群,還有那個陪在身邊的人,突然從輕飄的虛無變得有了重量,慢慢沉進她的心裡。如果真的可以天高雲闊,木馬揚鞭,歲月靜好;真的可以相知相惜,攜手到老……那找不找得到靈犀劍,回不回得去,又有什麼關係?!她被自己的念頭嚇了一大跳,趕緊轉了話題,「你很愛你的未婚妻吧。」
「十歲之前,我甚至討厭她。」沉默了半響,他笑笑,「我父母與葉家是故友。他們去世之後,霓裳的爹從乞丐堆里把我找了回去。那時她是富家千金,驕傲跋扈,終日對我頤指氣使。後來,也許是年齡增長之故,彼此間的感情有了變化。她對我漸顯溫柔
,而我也總想把最好的給她。這樣算不算愛?」
她搖頭:「我也不知道。」他轉過頭,
等疲倦的馬兒吃飽喝足,他們又將踏上行程。其實他想留下來,建一個牧場,心無邊界,看雲捲雲舒、自由自在,是他最真實的願望。許久前他曾跟葉霓裳說過,卻被她譏笑,說他胸無大志。她想要的,跟他想要的,從來不一樣。
丁小錯學他的樣子,躺下來看天,嘴裡反反覆覆哼著一首老歌里的幾句——
我想起你描述夢想天堂的樣子,
手指著遠方畫出一棟一棟房子。
你傻笑的表情又那麼誠實,
所有的信任是從那一刻開始。
他從沒有聽過那樣的曲子,但他喜歡上了歌詞,也喜歡她安然哼歌的樣子。奇怪的是,在那一場想像出的生活里,那個與他一同策馬同行穿風踏雪的人,不是葉霓裳。
《月老愛情指南》里有一條說的是——當你愛上一個人時,會自然而然贊同並延續對方的夢想,哪怕只是一場看似是隨意的閒聊。
無盡原上,密布著無數高大詭異的天然石柱,將這片不毛之地割裂成路徑交錯的迷宮。抵達的時候,是正午。
北堂墾放緩了速度,從北面那兩塊張牙舞爪的巨石之間穿了進去。丁小錯的眉頭從未如此深鎖,從她一進入這片石林開始,一種難受的壓抑就像只粗糙的大手,緊緊攫住了她的心臟,有點喘不過氣。
天氣並不差,可這裡卻是個陽光照不進的地方。身邊那些嶙峋怪異的石柱,像盤踞於此的妖魔,隱匿在一片死氣沉沉的顏色里,透著危險的氣味。但丁小錯的難受,不是因為恐懼,而是悲傷,像一滴墨掉進水裡,從一個點,擴散出一整片陰霾。尤其當他們穿出石林,一塊直指天空、形似出鞘之劍的山壁橫陳而現的剎那,這種悲傷驟然濃重。那如劍的山壁,刺入的不是虛無的空氣,而是她的心!她慌忙將頭轉開不敢多看,手心裡沁出里冷汗。北堂墾覺察到她的不妥。
「怎麼了?」他問,懷-里的她呼吸不勻,瑟瑟發抖。
「啊……沒事。」她趕緊搖頭,搪塞-道,「可能我有點暈馬……」普天之下只有丁小錯能創造出「暈馬」這種名詞!北堂墾笑出了聲。丁小錯愣了愣,這是她第一次聽到他這樣笑出來。她沒回頭,把頭埋得更低。越往前越不安。
一座用石條建成的,堡壘般雄偉的大宅,霸道地出現在視野之中。誰會在這片荒原上修築如此奢華的房子?丁小錯咂舌。遠遠的,一個人影朝他們迎來。
葉霓裳的確是個艷驚四座的女-人。美的貴氣,美的銳氣。連看人的目光,都似帶著玫瑰刺。她撲到北堂墾懷-里,嗔道:「怎麼現在才來。」
「沒事吧?」他輕扶住她的雙\_臂,不著痕跡地略略拉開兩人的距離
葉霓裳搖頭,目光投向他身後的丁小錯,皺眉:「她是誰?」
「朋友。我應承了要將靈犀劍借她。」在葉霓裳面前,他從不隱瞞。丁小錯朝葉霓裳敷衍地笑了笑。她不喜歡這個女-人,就像不喜歡這整片無盡原一樣。吃醋?!這個詞比穿越還可怕的確有一點,又不完全是。北堂墾,葉霓裳,兩個名字突然像烙鐵絲的,猛地刻在她的大腦上。
北堂墾……葉霓裳……那條魚是我的!我知道你叫北堂墾!我還知道你最討厭的人是誰!斷斷續續的句子,在丁小錯嗡嗡作響的耳邊漸次響起。
面前,葉霓裳正在沖他發脾氣,堅決反對北堂墾替自己那會靈犀劍。北堂墾不搖頭,不點頭。
身後那個一身黑袍,頭裹面巾的男人,恭敬而立,剛才是他在屋外迎接,帶著他們進屋,走過曲折的走廊穿過數十道房門,才來到這個寬敞無比的拱頂房間,裡頭的家具奢侈華麗,一應俱全,每個牆角,都燃著一盞長腳青銅飛鶴燈。
「主人矚我仔細照顧霓裳姑娘,待北堂公子大駕光臨。」蒙面男人垂首道,「主任還吩咐,夜間天氣惡劣,請遠道的客人們歇息一晚,明早再行趕路。」
「不必了。我們這就離開。」北堂墾朝蒙面男人一抱拳,「承蒙照顧。告辭。」正要離開,他的手臂卻被葉霓裳抓住,只見她柳眉微皺,捂住心口,說「北堂,我……」話音未落,她暈倒在北堂墾懷-里。
「霓裳!」他忙將她抱回床-上躺好,焦急的喚她的名字。
「霓裳姑娘身-子嬌弱,本已染了風寒,加上與北堂公子重逢,大喜過望,這才一時支持不住。公子不必擔心,待在下為姑娘熬一碗人參湯服下,數日當可醒轉。」蒙面男子上前替葉霓裳把了把脈,旋即又道,「如果工資執意要離開,在下就為霓裳姑娘多準備一件冬衣,以防外頭風寒再傷及姑娘。」北堂墾略一思索,沖他擺擺手,看向一直沉默的丁小錯:「今晚就在此歇息一晚吧。待霓裳恢復之後,我們再上路。」
在綁架犯的地盤過夜的感覺,真彆扭。青銅燈里的光線詭異搖曳,細細的白煙從燈盞里飄出,像白色的小蛇,在空氣里妖嬈扭-動,晃的丁小錯心神不寧。陷阱!不要留下來!她想這麼喊。可話出了口,卻變成:「好吧……」
「這位姑娘,請隨我去別間客房。」蒙面男人走到丁小錯面前,「這邊請。」
「丁小錯。」北堂墾突然抬頭,「你留在我身邊。哪裡都不許去。」她回頭,略有愕然。或許是她多心,她湊巧看到躺在床-上的葉霓裳眉頭皺了皺,不是痛苦,是怒意。
「哎呀,沒事啦。你留在這裡照顧她吧。我杵在這裡可不太好。」他沖他哈哈一笑,轉頭對蒙面男人道,「勞你帶路。」
北堂墾一個箭步衝上來,抓住她的胳膊,低聲斥道:「你當這裡是什麼地方?」
「我一個打醬油的,跟你們這些綁架案一點關係都沒有,應該不會有人對我怎麼樣吧?」她不以為然地說,又湊到他耳旁,「不過提醒你,別忘了你答應我的事。」
「好吧。」他看著她明亮而堅決的眸子,鬆了手,「自己留神。」他終究是抓不住她的。出房門前,她又回了一次頭,看他,然後發現,他也在看自己。
夜深,不盡原上降下鵝毛大雪,瞬間染白了整個世界。一隊契丹兵馬,從遠處漸漸逼近……
爐火熊熊,照一室暖意。北堂墾坐在床邊的椅子裡,閉目假寐。昏睡不醒的葉霓裳,張開了雙眼,試探著喊了他幾聲。北堂墾睜開眼,心下一喜,上前道:「醒了?」
「北堂……」葉霓裳面露緊張之色。「怎麼了?」北堂墾問。
她下了床,從床下拖出一個長方形的金漆木盒,放到北堂墾面前:「那蒙面男人在你到來之前,威脅我一定要將你留下,再把這盒子親手交給你。他……他逼我吞了一個藥丸,如果我照做,他就給我解藥,如若我不肯,三天之內必將容顏盡毀。我……」
「到我身後去。」北堂墾打斷她,然後,慢慢打開那金漆木盒。熟悉的光芒划過,不是暗器,不是毒霧,躺在木盒裡的正是他的靈犀劍!北堂墾一驚,一把抓起靈犀劍,五指深深陷入劍柄上的凹印之中。
「啊?!真的是靈犀劍?!」葉霓裳花容失色,也詫異的伸出手去,將五指放在劍柄上剩下的五個凹印之中。一把靈犀劍,就這樣在自然不過地被他們二人同時握住。
「北堂墾放手!葉霓裳再利用你!」他們的房門砰一聲被人撞開,丁小錯氣喘吁吁地大吼。北堂墾疑惑地盯著這個瘋子般大跳大叫的丫頭
這廂的葉霓裳,卻像沒看到丁小錯似的,只呆呆地看著靈犀劍,喃喃:「怎麼……全無反應?」她的指甲,幾乎都要陷入劍柄之中,「不可能……不可能……」
「北唐家的靈犀劍,只有北堂墾與跟真正心有靈犀的女-人才能開啟!」丁小錯怒指她,「你從來都不懂什麼叫心有靈犀,你對他只有利用罷了!」
「你……」葉霓裳的臉色變得煞白,「你在胡說什麼?」丁小錯鄙夷地斜視著葉霓裳:「你傾慕的,一直都是那個叫趙祉的老男人!」
葉霓裳如遭雷擊,平白的從容的嬌媚一掃而光,失態地喊出了口:「你說什麼?」
「真宗皇帝的第四子,信王趙祉,當朝天子的親哥哥。」丁小錯的語氣,斬釘截鐵,「多年前篡奪皇位失敗而被流放關外,但他稱帝之心不死,一面與契丹勾結,一面尋找太祖趙匡胤留在關外的地下寶藏,一旦得手,外有契丹狼狽為--奸-,內有寶藏充作軍費,攻下皇城指日可待。而開啟寶藏的鑰匙,就藏在靈犀劍里!」
葉霓裳發了瘋似地朝丁小錯衝過來,卻被北堂墾一把拽住。「繼續說。」)
北堂墾出奇地平靜。丁小錯走到他身邊,一身豁出去的氣勢,說:「你們家世代都是御用鑄劍師,當年,北唐家奉太祖之命鍛造靈犀劍,將寶藏鑰匙封藏起中。太祖駕崩之後,北唐家遵從密詔,代代守護此劍,保護寶藏不落入--奸-人之手。也霓裳的爹本來就是契丹混入大宋的--奸-細,趙祉與葉家早有往來,趙祉知道了寶藏鑰匙就在靈犀劍之中,可是礙於你這玉面鬼王的身手,怕硬搶難以如願,便開始策劃一場完美的綁架。當然,這需要葉霓裳的全力協助。」
葉霓裳的呼吸慌亂不堪,連鼻尖都冒出了冷汗。丁小錯不屑地說:「你從來都沒有喜歡過北堂墾,在你眼裡,他永遠都只是個可以為你取回無數珍寶的工具而已!」他越說越生氣,「可是,就算他為你取盡天下珍寶,你也不會滿足。你真正想要的,是當上一國皇后,權傾天下!」
「我……」葉霓裳的身-子開始發抖,驚惶地看著雕像般凝固的北堂墾,「別……別聽她胡說!不是那樣的!」
「趙祉不就是這麼跟你許諾的麼?他一朝稱帝,你就是那母儀天下的正宮皇后。這樣的男人,才是你『愛』的。」丁小錯不依不饒,「你們以為,知道寶藏藏匿的位置就在這座石屋之下,又拿到了靈犀劍就大事可成,卻沒想到這把劍不是靠硬來就能打開的!劍柄上的十個凹印,不是為了造型好看,而是為北堂家的後人與她的真命天女準備的,只有他們同時將手指握在凹印里才能開啟。你一貫自信於北堂墾對你的心意,以為自己就是他生命里的無雙,所以你要繼續演戲,『苦等』著北堂墾來拯救你,只要他一到石屋,你便使詐讓他跟你一起打開寶劍,拿到鑰匙!」他頓了頓,深吸了口氣,「萬一是有阻礙,你甚至想過,哪怕砍下他的手臂,也要完成你當皇后的心愿!」
「你……」葉霓裳的臉幾乎都綠了,仿佛被人當街扒光了衣裳,失態地大吼,「你究竟是什麼人?」
「我是……」丁小錯一轉眼珠,「我是天生神力罷了。信不信我能窺聽人心?」
窺聽人心?他的模樣,不似開玩笑。葉霓裳與北堂墾俱是一驚。丁小錯一笑「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葉霓裳,你不配接受他的心意。如果你們彼此果真相愛,剛才靈犀劍就不會毫無反應!」
房間裡死一般的沉寂。「北堂,你……你信她?」葉霓裳撲上去抱-住她,「你認識我這麼多年,你相我還是信她?」
北堂墾直視著葉霓裳的眼睛,推開她,說:「我並不知道靈犀劍的秘密,也不知道如何開啟它,爹娘從未提及,只是想來救你罷了,葉家養我成人,我不想多說什麼……你走吧。」沒有任何理由,他相信丁小錯說的每一句話,他的眼睛,他的神態,有一種讓他能看見的誠實。他並沒有被人愚弄的難過,也沒有怨恨,居然還有點釋然。
「你這jian人!壞我好事!」見北堂墾如此對自己,葉霓裳發狂般的朝丁小錯衝過去將她撲倒在地。就在北堂墾上前阻止時,一陣陰風從門口掃來,滿室燈火俱滅。
待到燈火再亮,北堂墾發現,丁小錯與葉霓裳皆不見了蹤影。
「大人,大人留步!」空地上,葉霓裳踉蹌踩在冰雪上,追趕著,一把抱-住蒙面男子的腿,「我是北堂墾的未婚妻,他此生最愛的女-人是我!我一定能打開靈犀劍!求您轉告王爺,再給霓裳一次機會!霓裳定能……」
「王爺會另覓他法的。開啟靈犀劍一事,不勞姑娘再費心了。」蒙面男人甩開葉霓裳,漠然消失在風雪中。
「不……不要!」葉霓裳趴在地上,撕心裂肺的哭喊,如同被獵人射中了心臟的野獸。丁小錯揉著脖子,咳嗽著從雪地上坐起來。剛才那蒙面男人出現時,葉霓裳正死命箍住他的脖子,也不知怎的,就被那男人一道拎了出來。
「你這見(被屏蔽--.)人!」葉霓裳回過頭,紅著一雙眼睛,絕望地朝丁小錯撲來,「是你!若不是你,我便是未來的大宋皇后,光宗耀祖!見人!見人!」葉霓裳的力氣變得奇大無比,騎在丁小錯的身上雙手緊緊卡住她的脖子,殺之方能泄恨。
葉霓裳,你跟北堂墾根本不應該有交集!是我年少無知,為泄恨才將北堂墾與你拿紅線綁在一起!北堂墾對你的心意,只是那紅線硬加給他的,有名無實,有形無心!我本是一隻靈犀,來到世間,只是為匡正被我搗亂的北堂墾的姻緣!丁小錯掙扎著,那些一直在心底蠢蠢欲動的東西,終於破土而出,沉眠九百年的記憶,疾風雷電般衝擊著丁小錯每一條血脈。
一團白光從丁小錯的雙腳透出,迅速蔓延到全身。白光過處,她的衣衫盡化,luo露出的皮膚上,長出一片厚厚的鱗甲,火熱的氣浪,將丁小錯托到了半空,葉霓裳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駭異的望著空中旋轉不止的丁小錯,強光將半壁夜空照成了白晝!
待葉霓裳再睜開眼時,眼前哪裡還有丁小錯的身影,站在她面前的,是一頭她未所見過的怪獸,身如虎,頭如牛,腳如象,雪白的鱗甲遍及全身一條中間生著白紋的彎角端端長在它的額頭。如此看去,不僅怪異,更是奇醜無比。怪獸搖搖頭,喉嚨里發出難聽的低吼,前腿焦躁的在地上亂踢。
「你……你……」葉霓裳在三魂七魄回來之後,呆呆看著眼前這隻怪獸,半晌,他突然瘋子般拍手大笑起來,指著它大喊,「你竟是一隻妖怪!妖怪!好!好啊!」
怪獸的小眼睛看著這個幾乎癲狂的女-人,鼻子裡躥出呼呼的熱氣。「你長得這麼丑!他不會喜歡一隻妖怪的!哈哈哈!」葉霓裳手掌拍的啪--啪響,「老天有眼!醜陋的妖怪!你會嚇跑所有人!所有人!」她竟興奮的唱起了歌,快樂地在原地轉起了圈。
「丑妖怪!丑妖怪!-羞--羞--羞-!哈哈,我能做皇后啦!我能做皇后啦!她又笑又哭,倒在地上昏死過去。
怪獸低下頭,遲疑片刻,快速朝石林方向奔去。
013
她幾乎都想起來了
月老殿,紅娘,被他間斷了紅線的北堂墾。從穿越回北宋遇到他的第一天時,她走過的路,做過的事,這一整條軌跡,早在九百年前就存在過,大同小異,殊途同歸。九百年前,她為了彌補自己的過錯下到凡間,遇到北堂墾。九百年後,她又為彌補自己的過錯回到過去,依然遇到北堂墾。九百年的軌跡,九百年後的命運,因為那把遺失的靈犀劍的重疊。
月老說過,匡正這則錯誤時,不可使用法力,否則人形失,原身現,三年不可恢復,石屋裡,她動用了靈犀的本領,偷窺了葉霓裳的內心,知道了所有的真相。她顧不了許多,只有一個念頭,救他!北堂墾,離開不盡原!不要去找我!不要走上那山壁!
遠遠地,她看到了他。在天際微明的時候。
他的黑衫,醒目的在雪地上飛馳,口裡,大聲喊著她的名字。她滿心歡喜與期待,正要邁步,突然停下。
「妖怪果然都是如此醜陋,惹人討厭。」——這是他說過的。「他不喜歡一隻妖怪的!」——葉霓裳的怪笑還在耳旁。她是一隻妖怪,一隻難看的靈犀,這是永遠不會改變的事實。北堂墾,出色的玉面鬼王,他希望與自己一起塞-外牧馬,逍遙天下的人,不會是一隻醜陋的妖怪……
她得心裡,生出此生最深最深的膽怯。她的腳步,不期然地朝後退去。三年,三年後再來找他吧。如果那時候,他還記得自己……她掉了頭,在他發現子之前。
第二天她總覺得不安,想去看他,
看他是否還在不盡原上找她的下落。穿過石林,卻被一地的屍體與鮮血震驚。死的大多是契丹士兵,也有幾個漢人。她順著血跡狂奔,一路追到那塊如劍刺出的山壁上。滿地的積雪,被某種鋒利的力量割裂掀起,露出下頭的泥土。蒙面男人斜靠在一塊大石上,屍體已經僵硬,斷了只手臂,咽喉上一道深深的傷口。而他,半跪在地上,心口上露出一個血洞,緊握在右手上的靈犀劍,深深插入地下,支撐著他不倒下去。
她呆呆地走到他面前。他的眼睛沒有閉上,固執地望著她走來的方向。北堂墾,死了。
14
今天距離丁小錯穿越門事件,已經過去了一個月。晚上,九厥又來我的「不停」蹭飯吃。
「月老拜託你照顧丁小錯九百年?」我知道九厥這傢伙,幾杯酒下肚,什麼事都會跟我八卦的。
「那老頭子是天界為數不多的不惹我討厭的老東西之一。」九厥點點頭,啃著手裡的蜜汁雞翅,「對丁小錯這個丫頭,他也算愛護有加了。」
「靈犀劍也是月老動的手腳吧。」我笑笑。
「丁小錯亂牽紅線,擾亂人間姻緣,在天界肯定是呆不下去了,不把她送到人間避難,早晚被抓到天獄裡關一輩子。不過,還好月老把丁小錯關於北堂墾的全部記憶都封在她拿回來的那把靈犀劍里了。否則,以這種情傷的程度,丁小錯絕對會在我面前當九百年的祥林嫂,誰受的了。」他美滋滋地大嚼著,「不過,不管怎麼樣,要不是月老對她心有憐憫,抽走她的記憶,這丫頭就算不被天界嚴懲,也會為自己幹的事痛苦到死的。你知道的,傷口不管多重,總有痊癒的一天。但遺憾不一樣,它會跟隨你直到生命的終結。九百年前,眼看心愛的男人死在自己的面前,這種疼痛和遺憾,換成誰都很難承受。」
我啜一口酒,說:「丁小錯要謝的人不只是月老,還有你這個變態吧。」
「我沒做什麼啊。不過是找觀時女仙借來朱雀燈,讓我的笨徒弟玩玩穿越而已。」他不以為然地撇撇嘴,開始進攻麻辣排骨,「如果最後,她還是不肯以自己的真面目出現在他面前,我也只能嘆一聲實驗失敗,承認命運是不可更改的。」
我不是天界中人,可我知道,觀時女仙手裡可穿梭時間的朱雀燈,每九百年才點亮一次,想用它,一看交情,二看代價。他跟女仙關係不錯不假,可是,要將朱雀燈里逆流時間的法力取出,偽裝成一道符紙,借我的手不動聲色地將丁小錯送回九百年前,這需要他付出的不只是時間,還有不低於百年的修行。「一個笨徒弟,值得你這麼做?」我呵呵一笑,「你看起來根本不像那麼善良的人。」
「我都說了我只是做實驗而已。我就想看看,已經發生的事情,所為既定的命運,究竟有沒有被改變的可能。」九厥擦擦嘴,打了個飽嗝,「再說,月老告訴我,北堂墾被剪斷的原配紅線,那頭連著的女-人……就是丁小錯那個笨蛋!妖怪配凡人的姻緣,五百年才出一對的!你說說,哪有人這麼笨,看都不看就把自己的姻緣給剪斷,惹出這麼一堆麻煩!」
「你確定丁小錯的現狀,是你所期待的那樣?」我問了一個最關鍵的問題。九厥慣有的狡黠笑容浮上唇邊:「我不確定。我只知道,如果這個笨徒弟依然像九百年前一樣,因為自己的容貌選擇後退而不是前進,那麼她之後的命運也不會改變,她又會被月老帶回去,然後交到我手裡。可是你看,她至今都沒有回來。」
「從送她回去的那一刻,你就沒想過要她回來了吧?」我把盤子裡最後一塊排骨搶過來,「你這師父,註定被拋到九霄雲外。」
「算了。她給我鋪床疊被,做飯洗衣這麼多年,倒也還算有了點感情。這個……」他長吁了口氣,瞟了一眼日曆,自嘲般地說,「這個就當為師給徒兒的最後一份兒童節禮物吧。」
「好吧,為了彌補你那顆失去徒弟的傷感的心,我就不收你雇我當同謀的辛苦費了。」我朝他舉杯,「為史上最變態,也最善良的師父,乾杯。」
尾北宋,乾興五年,雁門關北二十里處,一個牧場。
「生了生了!小黑生了!!」一身農婦打扮的年輕女-子,在馬廄里興高采烈地大喊大叫。
「噓!吵什麼!」帶著氈帽,眉目俊朗的男人,蹲在一匹剛剛生產完的母馬前頭,狠狠瞪了女-子一眼,「你這樣會驚嚇到他們的!」
「哦哦。」女-子趕緊捂住嘴,蹲到男人身邊,「老公,我只是太高興了!就像我自己生了孩子一樣呢!」
「呃……」男子很嚴肅地看著自己的妻子,「不知道妖怪跟凡人生下來的孩子,會不會是你常說的……人妖?」
「哪有人這麼咒自家孩子的!」女-子抓起一把乾草砸在丈夫頭上,怒氣沖沖地說,「早知道當初我就不回到你面前了!或者老天就應該讓你這種沒心沒肝的傢伙被我當時的模樣嚇死!」
「你忘了當年我的名號是什麼?玉面鬼王連那麼丑又能打的蜈蚣精都不怕,會怕你一隻文武雙不全,長得呆頭呆腦的靈犀?」男人白了她一眼,繼而一笑,將她-摟-到自己懷-里,聲音驟然溫和,「還好,你回來了。」
丁小錯至今都心有餘悸。那個雪夜,她只模糊地感覺,一定要找到他,一定要出現在他面前。可是,變回原形的她,還是差點選擇後退,像九百年前一樣。她怕她的愛,葬送在自己丑陋的外表上,突如其來的深切自卑讓她無法不恐慌。可是,有個聲音一直在心裡喊——走過去!走過去!被討厭也沒有關係,被厭惡也沒有關係,我只要你好好活下去!北堂墾焦急的呼喊,終是制止了她後退的步伐,她出現在他面前,以她的本來面目,在他遭遇真正的敵人之前。
他本能地舉起了劍。「我是……丁小錯。」她望著他的眼睛,只說了這一句。師父說過,心中有眼,眼中有心。兩人對視良久。他放下了他的靈犀劍,朝她走來。從他的眸子裡,她看到了自己,不是一隻醜陋的靈犀,而是她巧笑倩兮的臉孔。
當趙祉的手下領著契丹人殺回不僅原時,雪地上空空如也,只躺著一個昏死過去的葉霓裳。
三年後,她恢復人形,做了他的妻子。牧場,牛羊,天寬地廣的生活,當年乾草堆上的幻想,變成了現實。
靈犀劍從一把變成了兩把,其實它本來就是一把被合在一起的雌雄劍,北堂墾與丁小錯打開它,不是為了寶藏的鑰匙,而是方便他們夫妻倆一人一把,砍樹劈柴。這把劍真的挺快,用來干農活真是一把利器!
啊,對了,《月老愛情指南》里最後一條說——不管你變成什麼模樣,在真愛你的人眼裡,你看到的永遠是自己最美的時刻。只要還活著,就有改變的機會。在別人否定自己之前先否定自己的人,是最笨的。丟掉自卑,多邁一步,你就能看見,大漠上的夕陽,那麼漂亮。
以上,是丁小錯的心得體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