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無相


  【楔子】

  「我明天去巴黎。」

  「那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地方。有必要專門跟我說?」

  「你可能很長時間都見不到我了......」

  「我從來就沒有見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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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真坦白。」

  「雖然甜品店只是小本生意,但我依然是個誠實的生意人。」

  「......」

  這個夏天真熱。蟬聲擾攘到日暮還不見停,人心都被吵浮躁了。

  現在是暑假,店裡的生意清淡了許多。無所事事的我,響應低碳生活,搬了把藤椅坐在院子裡,搖蒲扇,看星星。

  旁邊的茶几上擺了兩杯茶,一杯是我的,一杯是剛離開的那人的。她的茶杯已經空了,她是迄今為止,我見過的唯一一個一口氣喝光浮生、連眉頭都不皺一下的傢伙。

  胖子抱著一桶香草冰淇淋,從我背後飄蕩出來,口齒不清地問:「老闆娘,你剛才在跟誰說話?」

  我若無其事地端起茶杯:「從頭到尾都只有我一個人在這。」

  「不可能......」胖子眨巴著小眼睛,抓住從廚房偷吃的瘦子出來求證,「剛剛你也看到了對不對,坐在老闆娘對面的那個人?」

  瘦子擦著油膩膩的嘴,白了胖子一眼:「怎麼啦?」

  「那個人還裹著厚厚的灰布,像一具木乃伊對不對?」胖子比劃著名。

  「對啊,那又怎麼樣?」瘦子不耐煩的扒開胖子的手,「不停」里來來往往的怪物多了去了,一個夏天裹得像木乃伊的變態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

  「問題是......」胖子湊到瘦子耳邊小聲說,「老闆娘說剛才只有她一個人在,她是中暑還是中邪還是更年期提前了?」話音未落,只聽胖子哎呀一聲叫喚,我的拖鞋端端砸在他頭上。

  「我中邪前肯定會讓你個死胖子先中風!」我打個呵欠,側過身,斜靠在椅背上閉目小憩。胖子瘦子逃之夭夭。

  胖子跟瘦子都沒眼花,剛剛坐在我對面的人,千真萬確。而我也沒有撒謊,她在我面前,可她什麼都不是。如果剝開她裹在身上的布料,只有空氣。

  對她的感情有些矛盾,我知道她的來龍去脈,多年來,一面不屑,一面欽佩。那一年,她問我:「想要什麼生日禮物?」

  我笑:「什麼都可以?」我知道她視我為知己,就算我要天上的星辰,她也會為我摘來。她果然用力點頭。

  「那就給我一個真正的陸阿藏。」她愣了半晌,苦笑,黯然離開。

  是,她的名字叫陸阿藏。藏,隱藏的藏……

  【一】

  今天,巴黎日報的頭條是——「地產大亨呂克?貝魯爾獨生女夏洛特?貝魯爾於生日宴上遭綁架,警方至今未獲有利線索,千金小姐處境堪虞。」

  事實上,近半個月來,巴黎各大媒體幾乎都被類似的新聞占據了頭條。一個富豪的子女被綁架,帶來的不僅是新聞價值,也豐富了老百姓茶餘飯後的談資。但是,一連數十位頂級富豪的子女相繼被綁架,帶來的就不見得是八卦的樂趣,而是席捲整個法國乃至全世界的恐慌了。

  巨大的壓力從愛麗舍宮到對外***一直壓到巴黎pol.ice局,從局長到普通**,個個愁白了頭。壓在他們身上的綁架案,不比尋常案子,那些失蹤孩子的父母,隨便抓一個出來,都是能在全球金融界裡呼風喚雨的大人物。

  浪漫之都,時尚之都,奢侈之都,這些曾經的美稱成了刺耳的笑話,眾人眼中,如今的巴黎已是一座恐怖之都。

  「一點頭緒都沒有。」安德烈煩躁地把看了無數遍的文檔推到一旁,起身走到窗邊,對著巴黎pol.ice局總部外頭的空氣譏諷地說,『再這麼下去,那些孩子的爹媽大概會僱傭一個軍隊掃平巴黎pol.ice局。對吧,涼,」

  安德烈當了二十年pol.ice,破獲過無數樁綁架案,徹底束手無策,這是頭二遭。那些富豪的孩子,無一例外是在保鏢成群、眾目睽睽的情況下失蹤的,綁匪沒有留下任何蹤跡。之後也沒有收到任何索要贖金的要求,實在有悖常理,也讓警方根本無從著手。

  坐在他對面的年輕男人,黑髮,東方人臉孔,愜愜欲睡地窩在辦公椅上喝著速溶咖啡,領帶松松垮垮系在微微敞開的雪白領口上,一件黑色西裝外套胡亂扔在沙發上,上頭班蓋著亂七八槽的八卦雜誌。

  安德烈轉過頭,見身後的人似乎根本沒在聽他說話,急脾氣的pol.ice大叔一步上前,狠狠一掌拍在桌上:「你有在聽我說話麼,」

  桌上所有物件都隨著他的一巴掌跳了起來,再僻里啪啦地落下來,包括那男人手裡的咖啡,也被這突然的動靜嚇得跳出了界,濺在男人的襯衣上。

  「哇,」如夢初醒的男人蹭一下跳起來,抓過紙巾邊猛擦邊大叫,「大叔,這襯衣很貴的!」

  安德烈無言地瞪著他,憋了一肚子話,最終只化成一聲嘆息。

  一周前,某華裔巨賈的幼子在巴黎遊玩時被綁架,鑑於案件的複雜性,依據中法《刑事司法互助協議》,中國苦方派遣出一名資深pol.ice遠赴巴黎,協助偵破。

  當安德烈第一眼看到站在他面前的穆野涼時,根本不相信這個看起來比電影明星還俊朗的年輕小子會是一名「資深pol.ice」。他的猜測很快得到了不幸的印證,穆野涼除了每天例行公事般跟著他跑前跑後,當一當中文翻譯之外,除了吃喝睡覺,再不見他有任何建樹。這樣的人,居然能當上**,安德烈實在不明白上級怎麼會塞-給他這麼一個沒用的助手。

  「大叔,很多時候,破案率跟當事pol.ice的脾氣是成反比的!」穆野涼重新沖了杯咖啡,笑嘻嘻地擺到安德烈面前,「有案件就一定有破綻,耐心點!」

  「我倒是想耐心一點,可這是綁架案,遲一天破案,受害人就多一分危險。上頭給了多大的壓力,你不是不知道!」安德烈實在看不慣穆野涼那一臉的不知輕重,狠狠灌了一大口咖啡,「才一周而已,那中國孩子還沒半點線索,呂克?貝魯爾的女兒又被綁了,那群綁匪千起這種勾當簡直就像在超市買麵包一樣容易!***的!」安德烈越想越煩躁,狠狠一巴掌拍在自己額頭上,從夏洛特·貝魯爾被綁架的那天起,三天,他加起來睡了不到三個鐘頭。

  穆野涼同情地看著安德烈,拍拍他的肩膀:「大叔,有時勝敗不是取決於誰更強更聰明,而是誰更沉得住氣。」

  「你除了動嘴還會什麼,」安德烈越聽越火大。

  滴滴滴!電話鈴聲急促響起。安德烈從一堆文件下扒出話機,一把抓起起聽筒,「喂,是我……什麼,綁匪給所有被害人父母寫了一封信。好……馬上到.」

  扔掉電話,安德烈像打了雞血一樣跳起來,朝穆野涼大聲道:「還不快走?!」

  「去哪兒,」穆野涼茫然。

  「墨蒂埃兵營,DGSE!」安德烈拽住他的後衣領,不由分說地把這小子朝門口拖去。

  「DGSE?法國對外***總部?喂喂!大叔你慢點!我還沒拿外套呢!」

  【二】

  陸阿藏做這門生意已經太久了。許多細節她已經不太記得,只記得她第一個客戶是個姓楊的女-人,美得傾國傾城。她做了這女-人的替身,在一個叫馬嵬坡的地方上了吊。然後,被驗屍,被掩埋,直到那一隊群情激奮的官兵拔營離開,她才悠悠閒閒從土裡爬出來。

  無人密室,燭火輕搖,器宇不凡的華服老者向她叩首言謝,謝她救了他今生至愛之人。一整箱曠世珍寶,擺在她腳下,璀璨光影,富貴逼人。

  可她一言不發,像個木頭人。因為她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只知道面前向她真誠道謝的老頭,是一朝天子。報酬,在這個時候顯得不那麼重要了。重要的是,陸阿藏認定自己走上了最正確的一條路。之前付出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她是史上,最完美的替身,能替代的不止外貌,包括每寸血肉,每條血脈,乃至DNA。破綻全無,十全十美。

  身為妖怪之中的「無相」,陸阿藏能變身為世界上任何一個人類,在契約期內,代替對方完成一切任務,包括死亡。這就是她的「生意」。

  多年來,她「扮演」了無數角色,從古代到現代,從帝國元首到草根百姓,她用自己的身-軀替僱主們達成一個又一個目的,並在這個過程中享受僱主們的身份為她自己帶來的一切。這樣的生活,如魚得水。

  這一次,她代替那個叫夏洛特?貝魯爾的法國姑娘,被綁架了。契約期是一個月。這不是她第一次替僱主當人質,除了綁架她的綁匪跟之前有所不同—從生日宴會上綁走她的,不是人類。她聞到對方身上濃烈的妖氣,從那一團混沌如黑霧卻疾速似閃電的影子裡,看到了一隻青光凜冽、尖端銳利的彎角,以及不屬於任何人類的森白獸牙。

  陸阿藏的物理知識很貧乏,只聽說過根據愛因斯坦的相對論,物體的運動速度與光速持平的話,時間便會靜止。當這個奇特的綁匪從眾目睽睽下帶走自己時,她似乎見到四周的一切景象都是靜止的。

  她從未見過能達到這般速度的妖怪,連號稱以速度傲視群雄的吸血鬼們也沒有這樣的身手。

  可是,綁走她的,只是一隻普通的、甚至看上去還有些愚蠢的野豬精,雖然它以一個男人的形態出現,並且穿著不太合身的丁恤,卻連人形都化不完整,額頭上還支著一隻彎彎的角,厚厚的嘴唇下,兩顆-撩-牙露在外頭,涎水時不時順著這兩顆牙-流-出來。

  陸阿藏不知道自己被帶到了一個什麼地方,這隻野豬的速度太快,等到她的視線與意識回歸正常之後,她已然身在一個四壁銀白、以某種特殊合金鑄成的房間裡,裡頭裝修極盡奢侈,牆壁上還掛著畢卡索的畫作,牆角的大冰箱裡,一半是美食,一半是SaintGeron礦泉水。蕭邦的《夜曲》,從音質絕佳的音響里舒緩溢出。除了沒有門沒有窗,這個房間足以媲美任何一間五星酒店的套房。

  把她扔在這裡之後,野豬精轉身就走,穿牆而出,它的身\_體與這種合金完全相融。

  陸阿藏走到牆邊,敲了敲,咚咚作響,實打實的金屬固體,以現在這個人類的身\_體,根本不可能突破。給人質這麼好待遇的綁匪,陸阿藏頭回遇到。

  「歡迎你,親愛的夏洛特小姐。」優美的《夜曲》突然停止,她對面的牆壁閃動起水波般的光紋,一陣輕微的電流聲後,亮起了一塊兩米見方的矩形區域,一個戴著張笑臉面具的人出現在區域正中,西裝筆挺地坐著,鏡頭拉得很近,一塊老式的懷表,突兀地掛在這人胸前。

  房間裡,迴蕩著一個蒼老低沉的聲音。按照以往的經驗,陸阿藏裝作面露恐懼的樣子,對著牆壁喊經典台詞:「你是誰,這是哪裡?」

  「別怕,這裡比任何地方都安全,都美好。」牆上的人發出怪異的笑聲,「在我拿到想要的東西之前,夏洛特小姐就安心留在這裡吧。三天後,有人會帶你去一個地方,你只要按照他給你的指示做事就好。」

  「放我出去!」陸阿藏很有專業精神地撲上去,對著那塊牆壁狠捶,「你要多少贖金爸爸會給你,放我出去!」

  「噓!」那人伸出戴著黑色手套的右手,作了個嗓聲的動作,「夏洛特小姐,每個人的用途是不同的,別的人質是用來要贖金,但你不是。」

  牆上的圖像迅速縮成一條線,消失。

  這回的生意,似乎滿有趣。陸阿藏這麼想著,靠著牆壁坐下來,繼續扮可憐羔羊狀。一個不要贖金的綁匪,三天以後,他要她幹什麼呢,她居然有點期待。

  【三】

  連喝的咖啡里都充斥著鈔票的味道——DGSE里有人這麼戲稱道。

  當十個手握全球經濟命脈的大人物們齊聚在DGSE里最秘密最堅固的地下會議室里時,那一雙雙疲憊與焦慮的眼睛,徹底抹掉了各自身上曾經不可一世的耀眼光芒,現在的他們,只不過是丟失了孩子的父母,跟任何一個普通人都沒有不同。

  所有人,包括安德烈與穆野涼在內,大概從沒想過自己會有如此「榮幸」,能與這些人物同聚一室,並在一種絕對平等的氣氛下。

  所有被綁架的父母,均在24小時前收到了一份特快專遞,裡頭有一個U盤以及一封信。信上內容只有寥寥數語——請於24小時之內抵達法國墨蒂埃兵營。若遲到,請將所附視頻小心收藏,那會是諸位的心肝寶貝在世上的最後痕跡。謝謝。

  視頻里的人質們,坐在一堵銀白色的牆壁前,手裡舉著一份當天的報紙,鏡頭清晰地拍出報紙上的日期。每個人看起來都很健康,不像吃過苦頭的樣子。

  24小時之內,父母們從世界各地空降到巴黎。DGSE的小型機場上,一天之內接到了數十家豪華直升機。整個DGSE處於高度戒備狀態,連只蒼蠅都不允許隨意出入。

  十封信,整整齊齊擺放在會議室的桌子上。信上的內容是相同的,但是用不同語種手寫而成,不論英文中文俄文還是阿拉伯文,字跡均是瀟灑熟練。

  相關部門已火速查詢了快遞來源,並把每封信用高科技檢驗手段檢測了無數次,從紙質道墨水成分道附著纖維,甚至還找到了筆跡專家分析寫信者的心理狀態,卻還是沒有找到任何有用的信息,筆跡專家在最後說了一句:「這些信都是出自同一人手筆。智慧,沉穩,甚至……天才。」

  一室沉默。穆野涼湊上去看了看那封用中文寫成的信,的確字字遒勁,有大家風範,不禁嘀咕一句:「看了是個有文化的綁匪啊。」

  「各位預備這麼辦?」富豪之一站起身,冷著臉問,「不會把時間花在陪我們喝下午茶上把?」

  「如果納稅人的錢被浪費掉,他們恐怕不會太高興。」富豪之二又圓又白的胖臉被焦慮與強壓的怒氣憋得又紅又紫,當看到面前一幫人依然只知道說「我們已在努力偵查,請鎮驚」時,他的拳頭月攥越緊,如果給他一個酒瓶,恐怕下一秒就會砸到安全部長或者***長的頭上。

  身為一個資深pol.ice,安德烈從沒覺得有如此丟臉過,「我們深切理解各位現在的心情,有案件一定有破綻,各位稍安勿躁。相信我們警方……」

  安德烈的話還沒有說完,他的衣領已經被那個突然跳起來的俄羅斯人揪住了,一串憤怒且不太標準的英文響徹房間:「相信?我兒子已經失蹤十天了!你們這群沒用的東西,十天都破不了案子!還有顏面要求我們的信任?」

  俄羅斯人的拳頭被穆野涼捏住,他沖對方一笑,用流利的英文道:「先生,不要動不動就說別人沒用。如果**沒用,那當初你們替子女安排的所謂頂級保鏢們,豈不是更沒用?說氣話除了讓彼此更加不高興外還能有什麼?難道你們不願意坐下來,大家冷靜點,好好研究一下綁匪為什麼僅僅要你們聚集到這裡,卻絲毫不提別的要求?」

  望著穆野涼不卑不亢的臉俄羅斯人放下了拳頭。這個中國人的眼睛裡,透著一般埋在真誠下之下的壓迫感。金融界裡身經百戰的俄羅斯人閱人無數,這種感覺,只在他在面對真正強勁對手時,才會有。

  安德烈落下俄羅斯人的手,沒用發火,只說了一句:「我也有個女兒!」

  室內的氣氛,有了些許緩和。那些級別遠遠高過穆野涼的高官們,略略鬆了口氣,心頭默默感謝這個一直淹沒在人堆里,之前絲毫沒有引起他們重視的中國**。

  這時,音調各異的手機簡訊鈴聲幾乎在同一時間響起來,各位富豪們不約而同掏出了手機。一條群發簡訊——「DGSE的咖啡還不錯吧,各位不妨再多留48小時,然後請爸爸媽媽們準備你們認為最珍貴的東西,到羅浮宮裡最漂亮的蒙娜麗莎面前等候。也歡迎無關緊要者同行。」

  而最近的那位被綁架者,夏洛特?貝魯尓的父親,在這條群發簡訊之外,還額外收到了另一條簡訊——「貝魯爾先生,您的襯衣扣子是否要重新扣一下?」

  著裝一貫謹慎的呂克?貝魯爾,襯衫上第二顆扣子系在了第三個扣眼上,而他路上都沒有發覺,當然,別人也沒有留意到這個小細節,這個時候,誰還會把心思放在這種小事上。但,如果第一條簡訊是一個炸彈,那麼第二條簡訊,就是一顆原子彈。連身邊人都未曾發覺的事情居然被綁匪看得一清二楚,還是在連蒼蠅都飛不進來的DGSE秘密會議室里。所有官員們的臉色統一變白。安德烈跟穆野涼也難掩心中驚訝,面面相覷……

  作為綁匪簡訊里的「無關緊要者」,兩個鐘頭後,幾乎半個巴黎的警力朝羅浮宮進發,以先遣部隊之名。

  「羅浮宮很快就會變成一個罐頭了吧?被**塞-滿。」穆野涼看著在前頭排成了一條長龍的警車,閃爍的警燈投射在灰色的公路上,慌張而繚亂。

  安德烈狠狠吸了口煙,加大油門:「從來沒遇到過這樣的對手。這混蛋應該被拆成零件扔進塞-納河!」

  穆野涼笑著轉過頭,看似無聊地望著車窗外飛速退後的風景,一抹幽寂浮在眼底,如遮住滿月的霧氣。

  【四】

  從踏進羅浮宮的金字塔入口開始,十位富豪的臉上比任何時候都緊張。

  現在的羅浮宮不再是供人欣賞與膜拜的世界博物館了,而是一座等待生死判決的法庭。從收到綁匪簡訊的兩小時後,羅浮宮便非常閉館了。

  先遣部隊們在宮內宮外都做了地毯式搜查,沒有任何異常。富豪們焦躁地在德農館裡來回踱步,防彈玻璃里的蒙娜麗莎一如既往地微笑。不過,也許是心病作祟,畫中那雙充滿魔力的眼睛,無論從哪個角度看上去都有那麼點譏誚的意思,讓富豪們頗不自然。

  他們每人手中,都提著一款式樣各不相同,但又相同低調的深色皮箱。裡頭的東西,足以讓任何一個普通人咋舌。有世上最大,品質最頂級的鑽石「非洲之星」,有來自遙遠東方,千年歷史的夜明珠,也有新一期中東某國石油開採權的合約書,甚至還有金額過百億的銀行本票。按綁匪的要求,他們帶來了自己認為的,最珍貴的東西。

  時間過得比任何時候都要慢,除了館內此時此起彼伏的粗重呼吸,以及交錯縱橫的警惕視線之外,在沒有別的動靜。一直到日暮,綁匪不再有任何信息傳來。全副武裝的**與探員們,圍繞在富豪四周,握槍的手已經滲出了汗,心臟保持著高頻跳動。

  當最後一縷陽光從城市的邊緣徹底消失後,館內的溫度開始了某種奇怪的下降。安德烈看見自己呼出的氣,變成了冬天才會有的白霧……現在是七月啊!

  一個小時前,穆野涼接到中國國際**總部的電話沒要他即刻趕回巴黎安全總部,有新任務。如果現在他也在的話,安德烈猜測這個像鸚鵡一樣多嘴的小子一定會大呼小叫,然後就這種奇怪的氣溫變化發表荒唐的言論。

  就在安德烈分神的剎那,光滑的地面下突然竄出了一道灰影,對,的確是從厚厚的地底一衝而出,然後呈漩渦輪狀飛速運動,眨眼間便在富豪們與pol.ice們之間「劃分」出了一條河一般的灰黑「隔離帶」。

  呼嘯的氣流撲面而來,給皮膚帶來撕裂般的疼痛。安德烈只覺雙眼像被一雙冰硬而粗暴的手死死捂住,視覺在這種莫名的痛楚下瞬時喪失。徹骨的冰凍感,從眼皮急速擴散到全身,整個人如同被凝在了頑固的冰塊里。

  這樣的感覺,僅僅持續了不到三秒,但是,所有人都感覺自己花去了一百年時間,從地獄返回人間。

  當然,片刻的失神後,眾人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那些盡在咫尺的富豪們。慶幸的是,他們四肢健全,一個沒少,均茫然地站在原地,面面相覷。但,不幸的是,他們手裡皮箱統統失蹤。還有一個細節,連他們自己都未曾發覺,也許一輩子都不會發覺——他們十個人的頸動脈上,都有一個細微到難以用肉眼發現的針眼。

  「我是在做夢麼……」有個小pol.ice暗自嘀咕。他們都是徹頭徹尾的唯物主義者,不相信超自然,不相信鬼神,連對上帝的信仰,也僅僅是一種生活習慣。

  但,那些被富豪們緊緊握在手裡的,裝滿了「珍貴無比」的物件的箱子,就這樣在眼皮底下,被席捲一空。關鍵是,根本沒有看清來者何人,用什麼方式從萬夫當官的場面下,成功干出了這種事。

  富豪們的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很像剛剛從棺材裡爬出來的活死人。蒙娜麗莎仍在牆上微笑,他們的臉色越難看,她的笑容越美麗,鮮明的映襯。

  安德烈用力地晃了晃腦袋,連聲跟自己說,剛剛看到的,可能只是幻覺。可是,當差二十年,他卻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矛盾地懷疑著自己的眼睛。這時,電話響了,安德烈穩穩神,掏出手機一看,號碼顯示是pol.ice總部。

  「餵?」他按下接聽鍵,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正常些。

  「穆野涼?他回總部去了。什麼?在醫院?」安德烈的音調越來越高,臉色也越來越不對勁,「三天前被人發現?這怎麼可能!這幾天他一直好好地跟我在一起!」

  四周的騷動越來越大,很快淹沒了他的聲音。

  【五】

  陸阿藏站在這條綿延彎曲,複雜又精確的地下隧道的盡頭,不得不嘆服那群連人話都不會說的鼴鼠精,這些低等的小妖僅僅用了不到24小時,便完成了人類在正常情況下起碼要一個月才能竣工的浩大工程。

  從囚禁她的地方到這裡,陸阿藏走了一個鐘頭,身邊還跟著三個人。不,是三隻妖怪。

  兩頭長得差不多的野豬精看起來依然那麼蠢,穿著相同的T恤,露著獠牙,口水嗒嗒地緊跟著她,左手拿著手電筒,右手上各自捏著一個不起眼的黑色小棍。

  陸阿藏當然知道那是改良過的電棍,還是遠不止兩萬伏的那種。她感興趣的絕不是野豬或電棍,而是一直走在她前頭的男人。搖晃不定的光束下,寬大風衣敞開在他瘦而高挑的身\_體上,一頭灰色的髮絲泛著幽暗的光澤。模樣是看不見的,因為他戴著面具,跟她在牆上看到的那個怪人相同的面具,一張笑臉。直覺告訴她,這男的跟牆上怪人不是同一人。他也是一隻妖怪,但物種不明,陸阿藏問到了他的妖氣。而且,剛剛被他從那間五星級囚室帶出來,坐在電梯直達這條地下通道的起點時,她看見一隻健碩的棕毛鼴鼠精,領著一班同類從暗處冒了出來,立起身-子在他腳邊用妖精語嘰嘰咕咕。

  妖怪無國界,妖精語全國通用,陸阿藏斷斷續續聽到「已經打通」、「出去就能看到」、「報酬呢」之類的話。

  男人打了個電話,很快就有幾頭力大無窮的野豬精扛著數十個木箱走出來,放到鼴鼠們面前。陸阿藏偷偷瞄了一眼,木箱上印的是「某某牌貓糧」。

  鼴鼠頭頭指揮下屬們,歡天喜地地扛起木箱離開。

  「還是到城裡才有飯吃啊!雖然貓糧不如蟲子好吃,總比餓肚子強!」

  「是啊,老家的野地上全是人類的工廠,連草都不生一根了。幸好跟著老大出來了!」

  「要是咱們不是鼴鼠是人類就好了!」陸阿藏聽到其中兩隻這麼說著。

  隧道盡頭,是一堵被破出一個大洞的鋼製牆壁,牆壁後是一個約二十平米的房間。說房間好像不不準確,這個「房間」更像個用玻璃製成的大立方體,除了立方體中心位置中有一束約一米高的晶簇狀容器外,空無一物。

  男人小心翼翼從懷-里掏出了一個試管狀的密封透明容器,一頭是金屬壓嘴,裡面,淺淺一層血紅色液體,隨著管體的傾斜緩慢流動。

  他看向這個玩意兒的眼神,有一種是在的重量,仿若手中不是個玻璃管,而是一條命脈。

  「夏洛特小姐,這邊請!」男人把她領到了立方體正面,將試管對準玻璃中心處一塊四方形區域,用力一壓。

  試管里的粘稠液體從壓嘴處均勻噴出,變成了一團紅色的霧,附著在厚厚的玻璃上。奇特的嘶嘶聲後,血霧完全滲進了玻璃,一個藍光暗閃的六芒星印記浮現出來。

  「麻煩先把右手放上去,然後再放左手。」他客氣地吩咐,指著六芒星。

  陸阿藏乖乖照做,她是人質,要盡本分,何況背後還有兩隻舉著電棍的野豬精看著。

  一排閃爍著綠光的數字在六芒星里呈立體狀逐漸顯現。

  「麻煩把左眼湊到離六芒星最近的位置,然後再左眼。」男人繼續吩咐,陸阿藏繼續照做。

  一個拇指大小的紅色圓圈從六芒星中間浮現。男人不知從哪裡掏出一枚細針,往陸阿藏的左手食指上一紮,再把這冒出血珠的手指朝紅色圓圈上摁了下去。

  陸阿藏只覺空氣里一陣微顫,一道白色的細線從六芒星的正中延伸而出,將面前這扇「玻璃牆」一分為二,並朝左右打開了來。

  「把晶簇上那個藍色的菱形塊拿出來。」男人說著,沒有要跟她一道走近立方體的打算,遞給她一個金色的四方小匣子,「放到這裡頭。」

  「哦……」陸阿藏裝作怯怯地點頭。

  當她的手指觸到那塊懸浮在晶簇上的藍色菱形塊時,她感覺到了徹底的冬天,從皮肉深入到血脈。雖然只是剎那,卻深得讓人害怕。她定睛一看。這藍色的晶體裡,包裹著一滴眼淚狀的白色絮狀物,仿佛還在緩慢流動,像宇宙里的星雲,看得久了,令人眩暈,她趕緊將菱形塊放進金匣子,走了出來。

  頭頂,突然傳來一陣移動。陸阿藏鬼使神差地問男人:「上面是哪裡?」

  「羅浮宮。」男人從她手裡小心接過金匣子。

  【六】

  男人在前,野豬精在後,陸阿藏夾在中間。

  回去的路上,野豬精們明顯比來時興奮了很多,嘰里呱啦嘀咕著。男人埋頭趕路。一言不發,緊-緊-抱著那個金匣子。陸阿藏注意到,他們拐進去的岔道,不是來時的那條。

  直到一層清涼月色灑落微燙的面頰,陸阿藏才發覺,地道的另一個出口,不是通往她待過的五星級囚室,而是一片玫瑰園,滿地的雜草里,零星開著幾朵紅玫瑰,別的都枯萎了。園子的背後,是一座普通的白色三層小樓,顏色已經不乾淨了,爬滿了塵土與腐蝕的痕跡,連窗戶都是殘缺不全的。這裡似乎是個長期無人居住的廢屋。

  男人的腳步踩過玫瑰園,碎葉枯枝咔咔作響。走出園子,他突然停住,若有所思片刻,朝兩隻野豬精揮揮手。野豬精們小跑著上來,男人將金匣子朝前一送,說:「這個東西,你們倆替我帶回去交給他。我還有別的事要辦,晚一點回去碰頭。」其中一隻野豬精,像接過世界上最神聖的東西一樣,咽著口水,把金匣子緊-緊-抱在懷-里。

  「去吧,最近的路就是繞過這房子,穿過那塊山地。以他放在你們體-內的東西,你們應該很容易就能到達了吧?他還在等著你們的好消息呢!」男人如是說道。

  野豬精們互望一眼,樂不可支地點點頭。

  「嗯!」野豬精們居然還能說好一口地道的人類語言,拍著胸口道,「我們辦事,你放心!」

  男人示意他們快走。就在野豬精們轉身離開的剎那,男人從懷-里掏出了一支看似普通的簽字筆,按了兩下筆頭,一道小而耀眼的花火從筆尖處刷一下閃過。

  幾乎在千分之一秒內,他的筆尖先後戳在了野豬精的脊背上。撲通兩聲悶響,兩頭野豬精倒地不起。

  男人用腳踹了踹他們,沒動靜,收起那支筆,摘下了面具。面具下,是穆野涼的臉。

  陸阿藏望著那張在夜色下也鮮明的年輕面孔,本能地裝出恐懼不已的模樣,朝後退著步子,心下卻尋思,長得這麼好,哪行不好做,偏偏跑去做綁匪,可惜可惜。這世界真是越發瘋狂了。

  「行了,別做戲了,陸阿藏。」穆野涼沖她搖了搖手。

  除了跟她簽下契約的人,不可能有誰知道她的名字。少許的詫異之後,她撇撇嘴走到他面前,一改富豪女兒的柔弱恐懼,微笑著問:「先生就是跟我簽契約的那個……」

  「對,我是你的僱主。」他爽快承認,俯身從野豬精旁邊拾起金匣子,打開,然後從身上摸出一個跟煙盒差不多大小的白色盒子,從裡頭抖落出一塊藍光幽幽,跟之前陸阿藏胡來的那塊菱形體幾乎一模一樣的玩意兒,將它跟晉小子裡的菱形體對調過來。

  辦妥這一切後,他將金匣子放回野豬精身邊,將裝著真正的菱形體的煙盒小心收回自己身上。

  「這個模樣還不錯吧。」他指指自己的臉,「我照著一個中國**的模樣變的。」陸阿藏笑笑,不置可否。

  「我知道,在一隻無相面前誇讚自己的變身術實在是班門弄斧。」他自嘲地說,「你可以盡情的笑話我。」

  「嘲笑你不在你我的契約範圍之內。」陸阿藏聳聳肩,看看像死豬一樣癱在地上的兩個大傢伙,「你要搞出怎樣的卵子,都與我無關。我只照契約規定辦事。而且,我得提醒你,我們的契約還有三天就到期了。屆時你眼前的這個夏洛特將不復存在。」

  「三天……已經足夠了。」他的眼裡燃起了燭火般的希望,但轉眼便被一種更深重的難過熄滅掉。

  「總之,契約未滿,你依然是夏洛特,記住這點就好。」他走到房間那排已經看不出顏色的木梯前,坐下,拍拍身邊的位置,「坐坐吧,我們得等那兩個傢伙醒過來,我才好向人交差。」

  陸阿藏坐到他身邊,看看天空,沒有星月的蹤跡,像塊呆滯的黑板,微涼的夜風從玫瑰園上飛過,發出不動聽的沙沙聲,前頭那兩隻野豬精,似乎陷入了某種深度酣睡,還打起了呼嚕,嘴邊的口水都要流成河了。

  真是不美麗,真是不浪漫。陸阿藏以為自己不是在巴黎,而是在某個骯髒無序的普通小鎮子。

  「這片住宅區,其實離市區也不算太遠。」他洞悉了陸阿藏的心思,看著柵欄外頭被蕩平出來的空地,說,「這裡的居民全部被驅逐了。夏洛特的父親,計劃要在這裡建一座頂級設施的醫院。頂多一周之後,我們現在坐的地方,包括兩旁所有還沒有被拆除的房屋,將全部夷為平地。有個老頭死都不願意搬離住了一輩子的家,後來這老頭就失蹤了。」

  陸阿藏不以為然,冷笑:「這種事不少見吧?強者犧牲弱者來達到自己的欲望,是否符合達爾文的進化論?」

  「哈哈,比起進化論,我還是更喜歡相對論。」他的笑聲漸漸消失,目光變得遼遠,「任何存在都是相對的,沒有絕對的強者,也沒有絕對的弱者。我們只有自己。」

  「不懂,我跟愛因斯坦不熟。你說的有點深奧了。」陸阿藏老實地說,她歷來都是個頭腦簡單,不願意去想太深的傢伙。世界,以及人類對她的意義,只有一個——扮演。她從各式各樣的「扮演」中,獲取利益,獲取尊重,或許一切她從前渴望得到但總是不可及的東西。她滿足這樣的生活,起碼她現在是這麼認為的。

  「我們現在所處的房子,就是那個失蹤老頭的家。」她回頭看著身後那扇破朽的木門,邪邪道,「你說,那個老頭會不會被謀殺了,屍體就藏在這個屋子裡的某個地方?」

  「如果你無聊,可以去干點別的,但不要嚇唬我。」陸阿藏白了他一眼。話音剛落,一陣異於之前的大風突然撲來,身後的門窗吱嘎作響,屋子裡,似有什麼東西落下地,發出砰一聲響。

  陸阿藏只覺得背脊一寒,從木梯上跳了起來,緊張地望著那扇大門,好像馬上有什麼東西就要從那扇門裡衝出來一樣。果然,那扇門慢慢地,慢慢地,打開了一條縫。

  就在這時,與屋子相鄰的小路上,傳來吱嘎一聲響,一輛自行車停在了屋外,一個十一二歲的小男孩,戴著棒球帽,提這個鼓鼓囊囊的紙袋,從車上跳下來,匆匆忙忙地朝他們這邊跑來。

  一個毛茸茸的小玩意兒,從那鬼屋入口般的門縫裡,探出了頭。

  只是……一隻普通的,像個毛球一樣的,小狗。

  男孩從陸阿藏他們身邊穿過,好像他們根本不存在,那雙黑亮的眼睛分外專注,只注視著那隻胖乎乎的小狗。他溫柔地地將它抱起,數落似的輕點著它的鼻子,嘴裡依依呀呀說著陸阿藏聽不懂的音節。這男孩是個啞巴。

  「你來這裡幹什麼?你是住在這附近的孩子麼?」陸阿藏熟練地比劃著名手語,問這個冒出來的小男孩。

  小男孩這才警覺地看向她,然後搖頭,用手語問:「你們是來抓走它們的麼?」

  她跟男人互看了一眼,說:「它們?我們只是路過,順便坐在這裡休息一下而已。」

  小男孩鬆了口氣,轉身推開了那扇房門。一陣灰塵的味道撲來,小男孩不以為意,走進門裡,熟練地從門口摸出一把手電,按亮,口裡發出「啊啊」的呼喚。

  悉悉索索的響動中,一隻體態瘦弱的金毛犬從房裡的暗處小跑出來,身後,還跟著兩隻追逐嬉戲中的小狗,模樣跟剛剛溜出門外的那隻一模一樣。

  小男孩把紙袋裡的東西拿出來,一小包狗糧,軟麵包,紅腸,以及一瓶乾淨的水。金毛犬一家吃的很高興。

  小男孩還很細心地把紅腸掰成小塊,方便小傢伙們吞食。陸阿藏他們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這些狗狗是……」在狗狗們用餐完畢,小男孩走出來時,陸阿藏問他。

  「昂利爺爺不知道去哪裡了,Bell一直在等他,哪裡都不肯去。如果我不來,她跟她的孩子們都會餓死的。」小男孩認真的比劃。這是,陸阿藏看到這孩子的臉上,有好幾塊淤青,還有一道尚未痊癒的傷口。

  她問他怎麼受傷的。這樣的傷口,一看就知道不是自己弄出來的。小男孩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沒所謂地笑笑:「沒事,學校里幾個頑皮鬼的惡作劇。」

  「因為你不會說話,所以他們欺負你?」陸阿藏突然問。

  小男孩沉默了片刻,仰頭朝她吐吐舌-頭:「沒什麼的。我得走了,要是被我爸爸媽媽知道我偷家裡的東西來餵Bell一家的話,他們會揍我的。」說完,他正要走,卻冷不丁看見躺在地上的兩隻野豬精,不由得奇怪地問:「那兩個人怎麼了?」

  「哦,他們走路走太累了,所以睡著了,一會就會醒。你快走。」男人拍拍男孩的頭,「對了,這個給你。以後你不用偷家裡的東西來餵狗狗了。」他摸出一沓鈔票,塞-給小男孩。

  「快回家吧。」陸阿藏蹲下來摸摸男孩秀氣的臉,「要學會保護自己,不要被人欺負!我強,則敵弱。」

  男孩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看了這對有些奇怪的男女一眼,騎著自行車跑了。

  「這孩子應該有更好的生活。」陸阿藏有些惋惜。

  「你覺得他心地好,卻又聾又啞,還被人欺負,上帝好不公平。對不對?」陸阿藏他如是問道。

  「如果他強大起來,不要再做現在的自己,一定會有更好的生活。」陸阿藏以一副過來人的姿態,很認真的說。

  男人搖搖頭,沒說話。野豬精們還在酣睡,呼嚕聲此起彼伏。到目前為止,這是個相當寧靜的夏夜。

  【七】

  幾百個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陸阿藏與她的僱主。

  pol.ice們收到了可靠的線報,綁匪就在這片拆遷中的住宅區,連他們在那座房子前,都說得一清二楚。

  來這裡圍剿綁匪的指令,是從pol.ice總部發出的。無人敢質疑,無人敢耽擱。

  安德烈覺得自己很傻,全巴黎的pol.ice都很傻。被人牽著鼻子胡跑一氣,這種感覺太壞了。

  那座被重重包圍的屋子外頭,明明白白地站著那個叫穆野涼的交貨,他跟他在一起合作時間雖然不長,可他絕對不會犯下連身邊人的身份都沒搞清楚的低級錯誤。穆野涼的全部資料,都跟系統里的存檔完全吻合,連指紋都相同。怎麼可能會發生,身邊明明又一個活生生的穆野涼,電話那頭卻告知又有個穆野涼被人發現昏死在十二街區的垃圾堆里,送進了醫院。

  世界上怎麼可能有兩個穆野涼!而且,其中一個還被冠上了綁匪的名號。安德烈的腦細胞亂得一塌糊塗。

  「他們怎麼這麼快就知道我們在這裡?」陸阿藏用眼神向男人保證,自己絕對不是內--奸-。

  「我當然知道不是你乾的。」他的目光落在還沒醒來的野豬精身上,「當然也不可能是他們。」說著,他看著四周荷槍實彈的**,笑,「這麼多人來,太浪費資源了。」

  陸阿藏以為,這些pol.ice應該像往常一樣,先喊一通「你們已經被包圍,放下武器出來投降」之類的口號,再來決定下一步行動。

  可這次幾乎所有的槍枝,都在第一時間上膛,一觸即發。只要一聲令下,成千上萬的子彈會把他們打成篩子。

  當然,夏洛特會變成篩子,這個變幻出來的身\_體會死去,但陸阿藏不會。所以她沒有任何畏懼,並且相信,身邊這個男人,她的僱主也不會有問題。從來沒有哪只妖怪會懼怕人類的子彈,真的。

  她想看看,這群人類打算幹嘛。畢竟她現在是夏洛特,如果身邊這個冒充pol.ice模樣的男人被定罪為綁匪,那她就是最好的人質。可是,所有的槍口並沒有因為「人質」的緣故而有所顧忌,那些扣在扳機上的手指,只等一個命令。

  「準備!」現場指揮官,那個穿著厚厚防彈服的禿頂中年人,舉起了手。這就要開槍射殺了?陸阿藏奇怪了,她就在綁匪身邊,難道不管她的死活?

  「住手!」安德烈大喊著跳出來,跑到指揮官面前,大聲道,「誰允許你們現在就開槍的?你們看到那個人是誰了麼?他是中國**派來協助我們的!還有他旁邊的人,那是夏洛特?貝魯爾!你們居然開槍?」

  指揮官冷冷地盯著他:「這是上頭的命令!我們只是照命令辦事。」

  「狗屁命令!」安德烈獅子般大吼,「我們是pol.ice,不是劊子手!怎麼能不查清楚就直接射殺對方!這不合規矩,還違背人性!」

  「你無權干涉上級的命令。」指揮官朝旁邊使了個眼色,立刻有兩個彪形大漢上來,作勢要將安德烈架走。

  安德烈一掌劈開朝他伸來的大手,跑到了包圍圈跟房子中間,舉起槍大喊:「我就在這裡,哪裡都不去,你們有膽子就拿槍轟暴了我的頭,然後再去殺綁匪!不過在這之前,誰上來我就斃了誰!」

  「真是個混蛋!」指揮官咬牙切齒,對身邊的人附耳吩咐了幾句。

  「他是個好人,只是脾氣壞了點。」男人看著擋在他們前方,阻止**們開槍的安德烈,對陸阿藏說道。說罷,他從地上拾起了一片枯葉,不動聲色地朝安德烈擲去。

  安德烈只覺得自己的脖子像被一隻螞蟻叮了一口,一種麻痹感頓時蔓延到了全身。倒地前,他看到的最後一個人,是站在屋子前的「穆野涼」,他不知道這個穆野涼跟躺在醫院裡那個穆野涼,究竟哪個才是真的,只看到他用誇張的口型對著自己說了一聲謝謝。

  為什麼要說謝謝……安德烈不明白。他剛一倒地,便被兩個**脫離了危險區域。子彈呼嘯著,落雨般密集地朝陸阿藏他們倆飛來——她這輩子都沒遇到過這麼大規模的「捕殺」,以前頂多幫過自己的僱主挨一顆暗殺性質的子彈而已。男人拉著陸阿藏的手熟練而快速地閃避,問:「好玩兒麼?」

  「我可不喜歡被人當靶子玩兒。」她沒好氣地回答他,「趕緊走吧。」

  「得帶上我的野豬弟兄一起走。咱們一人扛一隻吧!」

  「開什麼玩笑?為什麼要……」陸阿藏話沒說完,卻見他臉色一變,暗叫了聲:「不妙。」

  再看他的胳膊上,不知幾時出現了兩個彈孔,紫色的血從裡頭緩緩溢出。人類的子彈,是不可能打傷妖怪的。

  陸阿藏拽著受傷的他快速移到了屋後。他摸了摸自己的傷口,說:「這些普通的子彈里,混了幾顆血銀彈頭。」

  用從七種不同種類的黑色動物血液中提取出的混合物,再配以適當比例的純銀溶液而生成的「血銀」,是對付妖怪的利器,有許多獵人喜歡在子彈或者武器上加入血銀,一旦妖怪被含有血銀的武器擊中,就會像普通人類一樣受傷,甚至死亡。但是,血銀的製作方法,甚至於血銀這種物質的存在,根本就不可能是普通人類所能知道的。有人成心想至他們這兩隻妖怪於死地。

  攻擊仍在繼續,全巴黎的火力都集中在了一起。可屋後一點動靜都沒有了,只有一縷白白的煙霧,裊裊冒出。

  指揮官下令停火。眾人小心逼近屋後,一看,地上除了躺著兩個睡得像死豬一樣,頭上長著角的奇怪大個子男人外,再無他人,只有一套男人穿的衣褲,孤零零地遺落在不遠處。

  【八】

  原來這傢伙的原身是只灰色的兔子……

  陸阿藏看著蹲在自己懷-里,左肩上流血不止的「他」。

  幸虧那隻樹妖當年教過自己一招很有用的逃脫之術,否則,她跟他,很快就會成為血銀子彈的犧牲品。

  行走在夜色下的樹林裡,她不辨方向,亂走一氣,心有餘悸。好像,還沒有哪一次的生意,搞得像這次那麼狼狽。他被血銀子彈傷的很重,不過,幸好沒被打到頭,否則,神仙都難救。現在要去哪裡,陸阿藏自己也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現在身在何處!是不是要先找個地方讓自己的僱主把傷養好,不然,自己找誰要酬勞去?

  她手摸到衣兜里那個四方形的白盒子。這是他的東西,剛剛隨著他變回了原身而掉了出來,雖然她至今也不知道那個藍色的菱形體究竟有什麼玄妙,值得他如此大費周章,但,她還是會替他好好收著。她始終是個有職業道德的妖怪吧。

  正想著,前方的樹叢間,影影綽綽地晃過某些東西。她還沒來得及看清楚怎麼回事,前頭的幾棵樹突然劇烈搖晃起來,兩隻一臉兇相的野豬精從樹後譜了出來,三兩下便將她摁倒在地。

  她甚至都來不及喊出聲,一個冷硬的金屬物便觸及到了她的額頭,白光閃過,她身-子一軟,連眼睛都沒有閉上,便失去了所有意識……

  【九】

  還好,她沒有像恐怖電影裡的那樣,被變態弄暈之後,在緊緊束縛住全身的皮帶或者鐵箍之類的玩意兒里醒來。她被蕭邦的《夜曲》喚醒。

  雪亮的光環在頭頂上晃動,這種蒼白而犀利的光,讓她想起手術室里的無影燈。她躺在舒適寬大的白色沙發上,行動自由,四肢健全,連個擦傷都沒有。

  「我喜歡這首《夜曲》,它讓我想起家鄉,還有很多遺落的回憶。」一個滄桑的聲音,在她對面響起。消瘦的男人,戴著她再熟悉不過的面具,胸前掛著一塊老式懷表,坐在一架鋼琴前。看起來並不夠完美的手指,在黑白琴鍵上熟練地來回。

  他的身-下,不是舒適的鋼琴凳,是輪椅。這個房間太大,大到任何一個聲音都有迴響。優美的琴聲因為這種獨特的「伴奏」,透出了一種詭異的誘惑。

  房間裡,活的,只有她跟彈鋼琴的人,以及一隻匍匐在彈琴人腳下的,受傷的灰兔。除此之外,只有一個沙發,一架鋼琴。滿眼的雪白,乾淨的不像是地球上的地方。

  陸阿藏坐起來,朝沙發一角縮了縮。她現在還是夏洛特,這一點她絕不會忘記。

  「夏洛特小姐。」琴聲突然停下,戴著面具的臉孔轉向她,「哦,不對,陸阿藏小姐,妖怪里的稀有物種,無相。」

  好像,這是第一次在契約到期前,自己的身份被外人識破。陸阿藏長長吁了口氣,直起身-子,從沙發上爬下來,鼓掌:「夜曲彈得不錯。」

  「謝謝。」男人朝她頷首,面具下有淡淡笑聲,「我只會彈這一首。」

  「說明你很專一。」陸阿藏起身,看著他腳下的兔子,「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就該明白我只是個收錢辦事的替身,我除了扮演別人,沒有別的價值。你抓我來這裡並不明智。當然,我對你的身份也沒有興趣。不過我希望你暫時別傷害那隻兔子,因為,是它僱傭了我。在拿到我的酬金之前,我可不希望它有什麼閃失。」

  「我喜歡爽快的人。」他按下輪椅上的按鈕,輪椅自動轉了方向,朝陸阿藏這邊移動過來,停在離她不到一米的地方,「你一點都不怕麼?」

  怕?她從他身上的氣味斷定,這是個貨真價實的人類。妖怪不會懼怕人類,畜除非極厲害的獵人。眼前這個人沒有獵人身上的利氣,她甚至嗅到了一種真實的脆弱。

  何況,她是一隻無相,無形無相,長生不死。沒有任何人可以拿走她的性命,再厲害的妖怪,再厲害的獵人,都不能殺死一隻無相。只有在一種情況下,可以讓她死去。但她認為,這種情況應該永遠都不會發生。

  她還是愛惜自己的生命的,覺得這樣活著挺好。雖然一活就是成百上千年,的確有些乏味。但,她已經習慣了。

  她不太習慣像很多偉大的人那樣,去探索生命的意義。對她而言,活著就是可以呼吸,可以看,可以聽,可以用不同的身份打發無聊的時間。她有什麼理由去懼怕一個坐在輪椅上的人類?不論她身後,有怎樣強悍的背景。

  「如果你願意告訴我,我現在在哪裡,你抓我來這裡是為了什麼,我還是願意聽的。」陸阿藏笑笑,「反正我這次的契約還沒有到期,我依然是夏洛特,你的人質。」

  「你有沒有怨恨過自己?」男人突然問,「如果有個機會,讓所有人都站在同一條起跑線上,沒有健康與非健康,聰明與不聰明,美麗與不美麗的區別,沒有貧富,沒有等級,大家都是相同的,面對一切都是公平的……萬物平等,你說這樣好不好?」

  陸阿藏抿了抿嘴唇,很久,她垂下頭,笑道:「當然很好。但是,那只是個肥皂泡一樣的理想。世界上的一切,不可能從一開始就在一條公平的起跑線上。」

  「來。」男人脫下了皮手套,朝她伸出手,那隻手,瘦的皮包骨頭。

  陸阿藏握住了他的手,就像握住了一截冰涼的枯骨,會給人帶來一場噩夢的感覺,但,有一種奇怪的力量。

  輪椅朝東面的牆壁移去,陸阿藏跟著他緩慢前行。他從懷-里掏出一個u盤大小的遙控器,摁下去。

  眼前厚重的牆壁,朝上打開。陣陣滴滴咔咔的電子儀器聲音,混合著人類略帶嘈雜的交談時,氣浪般從牆外的世界衝進來。陸阿藏的眼神,凝固在了驚詫之中——

  腳下約十米深的地方,是一個用鋼化玻璃搭建,合金鑲邊的巨大實驗室,程一個標準的六邊形,完美的堪比一顆切割上乘的鑽石。一眾身著白色防輻射服的人或坐或走,在一排排閃爍著各色指示燈的電子儀器前忙碌,兩條直徑約三米的粗大管體,一南一北從實驗室的兩個對角外延伸進來,在中心處的空置區域上對接,天線般粗細的音色長針從對接處探出,直刺空中,出了實驗室的頂棚,繼續往上,像童話里不斷生長,一直長到天空的豆芽一樣。

  燈光在閃爍,一起在運作,某種特有的震動在兩條罐子裡來回,腳下的實驗室,像一個蠢蠢欲動的宇宙。

  陸阿藏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用「宇宙」來形容這個地方,但她就是這麼想的。

  「這……」她舌-頭略有些打結。

  「這是我自己的,仿強子對撞機。」男人緩緩摘下了面具,已經不年輕的臉上,只有一隻眼睛,左額頭明顯比右額頭凸出一塊,沒有鼻子,只有兩個大小不一的孔,生在一塊瘤子似的肉塊上,連嘴也是歪的,說話時,會時不時有口水流出。

  陸阿藏沒有見過長相如此不堪的人類,這樣的外表,是比妖怪更加妖怪的。但,她分明從這張怪物般的臉上,看到了超乎常人的自信,以及興奮。這些東西,是會給人帶來光彩的,哪怕是一個坐在輪椅上,面目盡毀的人。

  「仿強子對撞機?」她聽過這個名字,隱隱知道這不是個普通的玩意兒。

  「將我要的東西分解為粒子,利用強子對撞機的原理,將他們劃分為兩束質子流,在機器里以光速對撞,對撞成功後,這台機器不但能產生超過7萬億電子伏特的能量,還有我最想要的異離子,當這些可愛的小東西們通過那根針,輸送往地球最高的地方,然後內部膨脹,爆炸,它們的力量,將會散布到整個地球。」他的聲音興奮得有些顫-抖,「我要感謝你,是你替我拿到了海王星。而你,也將有幸見證一個偉大的時刻。」

  「我沒興趣見證任何東西。」陸阿藏把目光收回來,「我只照契約辦事。」

  「你會有興趣的。我研究過無相這種妖怪。」他笑得很古怪,「如果你不是討厭自己,是無法變成一隻無相的。」說罷,他按下遙控器,牆面恢復正常。

  他回到鋼琴前,輕輕撫摸著掛在胸前的老懷表,喃喃道:「很快就會成功了。我們需要一個新的世界。」他吻了吻那塊懷表,「我很想念你。」

  許久,他的目光落在流血不止的灰兔身上,嘆息,說:「你還是讓我失望了。你以為你做的我都不知道麼?」他指著自己的頭,說:「我的這裡,不是你能打敗的。一切都會按照原計劃進行。雖然我極討厭被判,不過,既然血銀子彈都不能要你的命,那就留下來,看這場巨變吧。」

  他移動到西面的牆壁前,按下輪椅上的某個開關,一塊矩形的區域頓時凹陷出去,留出一條通道。

  「你們都要記住。」進入通道前,他回頭,對陸阿藏以及灰兔說,「你若能創造一個世界,你就是神。」

  「你為什麼想當神?」陸阿藏問。

  輪椅停止了移動,男人沒回頭,只呵呵地笑,說:「你也想過吧。只是你最終沒有辦到。」

  一本極舊的羊皮紙封面的小冊子被扔到她面前。

  「它跟了我很久很久,隨時提醒我應該做什麼。不過現在我已經不需要叻,送給你當八卦雜誌讀一讀吧。哈哈哈。」他消失在通道之後,牆壁恢復正常,整個碩大的房間變成了牢固的囚室。他一定是個瘋子,陸阿藏認定。

  可是,瘋子與天才,不過隔著一條線。

  【十】

  她拾起那本冊子,跑到灰兔身邊,問:「兔子,你沒事吧?連話都不能說了?」

  灰兔轉動著毛茸茸的耳朵,虛弱地回答:「血銀子彈很討厭。讓我再休息一個小時。如果你無聊,就看看他給你的東西。也許你心裡的問題,會有答案。」

  好吧,陸阿藏承認,她的心裡早已經掛滿了問號。從她看到腳下那座深埋地底的實驗室開始,她便明白,這場綁架案,根本就不是以綁架為最終目的。

  她把灰兔抱到沙發上,自己窩在另一側,翻開了那本被時間染黃的冊子。

  是一本日記,扉頁上落了一個名字——肖恩。

  陸阿藏能看懂任何一種語言,但這本冊子上的筆跡,是她見過的,書寫最漂亮的法語。

  3月1日天氣:晴朗

  我聽見屋頂的鳥兒在談論,明天會下雨。我跟媽媽說,她說小孩子不能撒謊,鳥兒是不會說話的。可我聽見了。

  從我出世的第一天,我就聽見護士的尖叫,聽到她們悄悄說,媽媽生了一個畸形的怪物。

  那時候,我在嬰兒床-上百無聊賴,我的床在育嬰室最角落的地方。別的孩子,每天都有許多親友來探望,我沒有。除了爸爸媽媽。

  兩隻螞蟻爬上了我的床頭,我看到它們變成了兩個穿著花裙子的小姑娘,真有趣啊。她們跟我聊天,說我是唯一能看到她們,聽到她們的孩子,說我真厲害。

  我很高興,我不再無聊。螞蟻姑娘們每天都來看我,還為我帶來甜甜的漿果。可那天清晨,螞蟻姑娘只來了一個,難道另一個在睡懶覺?原來,她的夥伴被人踩死了。

  她說,螞蟻家族活得很辛苦,很小心,因為它們太小,太弱,人類一個小動作,對它們就是致命的。我跟她說,我不會傷害你們。

  第二天,媽媽抱著我回了家。我再也沒見過螞蟻姑娘。

  9月13日天氣:雨

  爸爸媽媽跟鎮長吵了一架,因為他不批准我去學校讀書。今年我已經十歲了,同齡的孩子每天都背著書包,打打鬧鬧地從我家門前經過。

  聽說,學校是一個能學到很多東西,認識許多人,收穫很多快樂的地方。我想去讀書。

  昨天,我跟隔壁的大衛說,我想跟他一起去學校,哪怕只是看看也好。大衛同意了。我真高興。

  大衛是我唯一的朋友。雖然他偶爾會對我惡作劇。

  9月14日天氣:雨

  我被大衛推到學校後頭的空地上,他把我從輪椅上推下來,把輪椅拖到了河溝里。

  學校里的孩子朝我扔石頭。他們嬉笑著,說比比看誰仍的更准。我聽到有人在喊:打死這隻怪物!

  對,他們是英勇的騎士,我是醜陋的怪物,陣營分明。媽媽流著眼淚把一身傷痕的我帶回家。

  以後,我再也不會跟他們說我要上學這種話了。

  童話里的怪物,是要吃人的,可我不吃人,這樣也是怪物麼?我有點不明白了。

  1月8日天氣:陰

  大衛結婚了,新娘真漂亮。他們搬去了巴黎。

  隔壁的房子有了新主人。我看見了一個白頭髮老頭,身後跟著一個個子小小,一頭金色捲髮的姑娘,提著乖巧的旅行箱,臉蛋像秋天剛剛熟透的蘋果。

  我躲在窗簾後,悄悄地看。

  1月19日天氣:晴

  克拉瑞給我做了蘋果薄餅。

  她是唯一一個,見到我的樣子也沒有尖叫的姑娘。她說,她聽到我彈琴,那琴聲是她聽到的,最美的聲音。

  對,我有一架二手鋼琴,是我用替人寫論文,寫書稿賺來的錢買的。

  我沒有念過書,是爸爸媽媽教我識字。可是,當我看到那些讓別人頭疼的數學題物理題化學題等等一切難題時,我輕易就能寫出答案。我幫一個學物理的人寫的畢業論文,在他的學校引起了轟動,他們說那不可能是一個大學畢業生能寫的出來的。的確不是,因為我連一天學都沒上過。

  能賺錢,我很高興。我其實不太喜歡幫人寫這些東西,我喜歡彈琴,蕭邦的《夜曲》,我只聽了一次就愛上了。

  沒有曲譜,沒有指法,我在我的二手鋼琴上一遍又一遍地彈奏。克拉瑞說,她喜歡我彈琴時的樣子,整個人都散發著一種光彩。

  3月27日天氣:雨

  克拉瑞被她的爺爺鎖在了閣樓上。

  跟我交往,是禁忌。好姑娘不應該跟一隻怪物來往。

  我把鋼琴拖到離窗戶最近的地方。

  從清晨到日暮,我一遍又一遍彈奏《夜曲》、

  我知道,她就在離我最近的地方。

  我的曲子,只為她而彈奏。

  4月26日天氣:陰

  隔壁的房間空了。

  克拉瑞被她的爺爺強行帶去了波蘭。聽說,那裡有個有錢又英俊的男人,在等他的新娘。

  我的手裡,捏著一個懷表,這是克拉瑞送我的生日禮物,她說,每次聽我彈琴,時間就被凝固。

  我趴在鋼琴上睡著了。眼淚從我的眼睛裡,流進了琴鍵間的縫隙。

  6月28日天氣:晴

  媽媽跟鎮長起了爭執。還是因為我的緣故。

  鎮長他們「建議」我們搬離鎮子。他說所有居民都表示,不願意看到這個「和平安樂」的鎮子上,有一個隨時會嚇哭小孩子的「怪物」。

  媽媽不肯。

  晚上,一幫人闖進了我的家。家裡的許多東西都被砸壞了,包括我的鋼琴。

  「你這樣的怪物也配彈鋼琴?」離去時,有個小眼睛男人鄙夷地看了我一眼。我坐在輪椅上,看他們趾高氣昂地走出我的家門。

  我的心,一點一點冷卻。

  8月2日天氣:雷雨

  鎮子裡爆發了一種怪病,像瘟疫。許多人奄奄一息。

  鎮子裡那個靈媒說,是我的存在,導致了不幸的降臨。他們要動用私刑,燒死我。這個鎮子很偏僻,多一個人,少一個人,不會為外人所知。

  爸爸第一次拿起了獵槍,向那些逼近的人咆哮。

  媽媽緊緊護住我,預備跟任何一個接近我的人拼命。

  他們用鐵鏈鎖住了我們家的大門,淋上汽油,放火。

  濃煙真嗆人。爸爸媽媽倒在了熊熊火光里。

  我以為我會死去。可是,灰兔救了我。它把我拖到了樹林深處。我看到了許多別的動物,熊,鼴鼠,野豬。

  它們說,它們是妖怪。

  12月25日天氣:雪

  我不太記得這是我生命里第幾個聖誕節了。

  剛剛,我送給野豬精們一個禮物。我剛剛研製成功的加速晶片,有了它,它們的速度可以與光速持平。

  我要感謝它們,只有它們的力量,才能幫助我在這麼短的時間之內,建立起這個地下王國。這麼多年來,它們已經習慣了以我為領導。野豬精曾經代表他們所有的妖怪同伴們,說了一句話——你比我們都聰明。

  對,我比任何人都聰明。所以,我有改變這個世界的能力。我討厭曾經的自己,我討厭被人凌駕在我之上。

  5月3日天氣:晴

  他們十個人,必須為當年的行為付出代價。

  海王星,最終是送給他們,送給所有鄙夷弱者的人類的,最好禮物,我會創造一個世界。

  我就是神。

  啪!陸阿藏合上了冊子,心裡五味翻騰。

  灰兔睜開了眼睛,氣息比剛才平穩了許多。

  「被綁架了的那是個孩子的父母,以呂克?貝魯爾為首,當年曾集資合作,從遙遠的海王星上帶回了一塊晶體,為了完成他們改造人類智慧的實驗。海王星上最深處的藍色礦晶,據說可以瞬間改造生物大腦容量,增加活性蛋白質。簡單說,可以在短時間內讓一個白痴變成天才。」灰兔慢慢踱到她身邊,繼續道,「他們管這塊晶體叫海王星。當海王星被帶回地球後,他們需要一批實驗對象。他們秘密從全法國招來是個孕婦的資料,以某健康組織免費提供孕前檢查為名,將這些准媽媽們帶來巴黎。檢查完後,他們很熱情地帶著這些大多來自偏遠小鎮或者鄉下的女-人們,去遊覽羅浮宮。那一天,德農館的空調系統已經被人動了手腳,放置了從海王星里提取出的原液,原液在空氣里蒸發,順著出風口擴散而出。在外頭參觀的人,毫無察覺。」

  「實驗不太成功吧。」陸阿藏冷笑,「而且,那是個孕婦裡頭,有一個就是肖恩的母親。」

  「十個孕婦里,三個沒能當成母親。其餘幾個,生下來的要麼是殘疾,要麼是腦癱。還有,就是肖恩。」灰兔嘆氣,「那幫傢伙根本就是在草菅人命。海王星這個東西,擴張人類智慧是假,擾亂DNA、破壞神經元是真。不知道這幫有錢人從哪裡聽來的海王星能讓人變聰明這個謬論。他們期望試驗成功,期望從海王星上獲取空前的利益,甚至還渴望用海王星讓他們自己比現在更聰明。」

  「他們已經很幸運了,卻還是對自己不滿意。」陸阿藏摩挲著肖恩的日記本,「肖恩跟妖怪溝通的能力,是與生俱來的吧。」

  「對。我不知道他這種能力跟海王星有沒有關係,但他的確天生就具備跟各種妖怪溝通的能力,而且,所有的妖怪都願意聽命於他,因為他實在太聰明了。」灰兔眨了眨眼睛,「包括我,都是崇拜他的。那年,我被獵人的陷阱困住,傷了前肢,是在樹林裡散步的肖恩聽到我呼救的聲音,把我放了出來。也許這樣的情節你會覺得很老套,但事實就是這樣,我很感激他,然後一直留在他身邊。當他差點就被燒死的時候,我用盡全力把他拖出了火場。」

  陸阿藏走到那面牆壁前,問:「外頭的實驗室,全部是肖恩的傑作?」

  「對。」灰兔點頭,「肖恩的頭腦,根本不在正常人的範疇,他的智慧超乎你我的想像。他召集了許多妖怪,在巴黎的地底修建了這個實驗場,這些妖怪雖然都不是多麼厲害,可聚集在一起的力量還是不容小覷。他們按照肖恩的指示,獲取了大量資金,甚至吸引了一批人類科學家來到這裡。一切資源,一切力量,都是為了肖恩的計劃。」灰兔頓了頓,說,「他要用海王星改變世界。」

  「等等,你不會是說……肖恩把海王星分解,用他的強子對撞機,把海王星的力量發揮到最大,然後運送到地球的最高點,引爆,讓這個晶體的作用,以黑洞爆炸的趨勢,席捲整個地球?」陸阿藏突然覺得大事不妙。

  「一旦對撞成功……」灰兔抬起頭,紅紅的眼睛望著虛空中的某處,「海王星的力量會將地球上所有人類,變成身懷各種各樣缺陷的怪物,可能是失去智慧,可能是四肢殘疾,總之……一場徹底的改變,與災難。」

  「當所有人都變成有缺陷的『怪物』,這個世界就變成了肖恩所期望的,絕對公平的新世界?」陸阿藏開始明白了他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是的。沒有歧視,沒有壓迫。」灰兔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綁架了那十個富豪的子女,部分是出於報復,要他們也常常骨肉分離的痛楚。但最後他要他們帶上最珍貴的東西去羅浮宮,他跟我說,只要那十個人里有一個人說,我最珍貴的東西就是被你綁走的孩子,他就會放棄這個計劃。可是,沒有一個人這麼說。他們最珍貴的東西,是鑽石,是本票,是利益。」

  「你不想他的計劃成功,對吧。」陸阿藏走到灰兔面前,突然說道。

  灰兔的三瓣嘴翕動著,許久之後才說:「我以監視人類**對於綁架案的進展程度為藉口,暫時離開肖恩,並且要你當夏洛特?貝魯爾的替身,不為別的。因為要拿到海王星,必須現取那十個富豪的DNA,並且在一小時內,將所有的DNF混合,再加上夏洛特的指紋與視網信息,才能開啟那座特製的立方體。而真正的夏洛特,被我安置在了別處。她是個異常膽小的人。我擔心找她本人,會影響我的計劃。所以我才僱傭你,希望你能完全配合我。」

  「你打算神不知鬼不覺換掉海王星?」陸阿藏回想他在那座舊房子前做的一切。

  「我本來希望你跟我演戲演到底,騙過肖恩,讓他用假的海王星放進機器里。」灰兔嘆氣,「可惜,他還是太聰明了,我的伎倆終是被他識破了。」

  「就算他相信了那是真的海王星,一旦用過之後,他一定知道那是假貨,到時候他依然可以再找真的海王星,繼續他的計劃。」陸阿藏覺得繪圖的計劃似乎很不完美。

  「他沒有那個機會了。」灰兔搖頭,「肖恩的健康,每況愈下。長年的超負荷腦力運作,以及身\_體本身的缺陷,註定他不會活太久。可是,你相信一個人可以聰明到能夠從計算身\_體各項機能指標,來精確測算自己的死期麼?肖恩可以。」它從沙發上跳下來,「今天零點。」

  灰兔走到鋼琴邊,費力地跳了上去,說:「你無法不佩服他這樣一個天才。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下,像鐘錶一樣精確。把那些富豪的孩子騙來巴黎,讓那些富豪不得不聚集到一起,由我提取他們的DNA,帶上夏洛特拿到海王星。什麼時間發生什麼事,都在他的安排之下,不會早一分也不會晚一分。我曾經想破壞,可你看到了,我失敗了。」

  「既然他已經活不過零點,為什麼你不直接帶著海王星遠走高飛?如果你不回到他身邊,你現在就不會落得這般田地了,真是自找麻煩。」陸阿藏不解。

  「我不想他死在遺憾里。他最大的願望,就是看到海王星被輸送出去。騙騙他也好。」灰兔晃了晃腦袋。

  陸阿藏嘆氣,手指在鋼琴琴鍵上掃撫著,問:「為什麼要破壞他的計劃?你跟他本該是一國的。那些人類的死活,其實跟你沒有什麼關係。」

  灰兔沉思了好一陣,問她:「記得那個偷家裡東西來餵狗狗的男孩吧,記得那個用身-子擋在我們前面的莽夫**安德烈吧?」她點頭。

  「我只是不想讓跟他們差不多的人類,被海王星禍害。」灰兔長長吐出一口氣,似要將全部鬱結都吐出來,「如果肖恩追求的是絕對的公平,他在做的這件事本身,就是一件極其不公平的事。人類裡頭,不光有呂克?貝魯爾那樣的傢伙,還有更多是小男孩與安德烈那樣的人。」

  「你真是一隻偉大的兔子。」陸阿藏笑道。

  灰兔沮喪地伏下-身-子,說:「我的力量還是太弱小了。我盡力了,但是沒辦法阻止肖恩。海王星已經對撞成功,他會在零點準時將它送到地球的最高點。屆時,除了實驗室的人,地球上所有人類,明早醒來,就會發現自己……」

  陸阿藏的手指,在琴鍵上笨拙地跳動,鋼琴發出單調的聲音。「我一直覺得,拯救全人類這句話挺土的,」她突然哈哈一笑,「你說,如果我可以拯救他們,我是不是也會成為一隻偉大的無相?」

  「你不可能辦到。」灰兔覺得她在說夢話,「對撞機已經在運行,它的程序設定是一開始就不會停止。除非有人鑽進它的內部,破壞它的主電源線。可你知道麼,就算有人可以把身\_體縮得跟老鼠蟑螂一般大小,從機器的進線口進入,也不可能抵擋它內部的高熱與高輻射,在還沒有接近主電源線之前,就會化成一縷水蒸氣了。而且,那些電源線是用最堅韌的合金製成,不可能被任何東西切斷。

  「哦……」陸阿藏又想了想,朝灰兔嫣然一笑:「你能不能幫我做件事?」灰兔一怔。

  【十一】

  時針一格一格朝零點邁進。

  肖恩靠在輪椅上,雙目微閉。他的右手放在心臟上,手心裡緊緊我這那塊已經不再走動的懷表。

  他的身\_體已經太虛弱了,但是他一直在堅持,只為了等這一天。那些被他抓來的孩子,他已經將他們放走了。

  明天,他們會跟他們的父母一道,享受嶄新的人生。

  他微笑,繼而猛烈地咳嗽。他抬起手,看著那塊克拉瑞送他的懷表,光滑的表面上,映照出了他的臉。扭曲,醜陋,像一隻真正的妖魔。

  他垂下手,深呼吸,喃喃:「很快就結束了。以後不會再有人歧視你的缺陷,因為大家都是相同的,呵呵……」

  時鐘滴答滴答,整個世界,只聽到它的聲音。

  【十二】

  四周真熱啊,像要把人烤熟一般。

  那些在身側閃爍的光,像蛛網般密布的電線,讓人頭暈。可是,她依然快速前進。

  這種身\_體被炙烤的感覺,許久許久以前,她也經歷過。那次,是比這次更加痛苦百倍的經歷。肖恩說的沒錯,如果不是她討厭自己,她是不會變成一隻無相的。

  她想起了自己的家族,那是一個被所有人異口同聲鄙視,恨不得將之毀家滅族的存在。它們卑微地生活在世界上最陰暗骯髒的角落裡,吃人類的殘羹剩飯,過著暗無天日的生活。她記得自己的母親,因為飢餓,去偷一戶人家的肉塊,被那家人打死了。還有她認識的許多鄰居,有的被毒死,有的被燒死,少有善終。

  她從出生開始,就被冠上了不光彩的名聲。她是憎恨的,恨自己,恨自己為什麼不能像那些人一樣,有安穩的生活,以及尊重與敬仰。她害怕有一天,自己也向那些同族一樣,不明不白,也不光彩地死於非命。

  她要改變。於是,她翻越千山萬水去了西溟幽海。在那個妖怪的聖地,有一個無相岩洞,只要跳進那滾滾岩漿脫去一身皮毛,在錐心之痛中熬過七天七夜還能不死的話,她就能隨心幻化成為任何人類,在妖魔界也屬少見的物種——無相。修煉成無相,意味著完全拋棄過往的自己。

  她可以以無相的身份,開始全新的生活,拿到曾經奢望的一切。以後,不會再有人知道她出生何處,本尊為何。可今天,她居然願意恢復本來面目,去干一件她以為自己根本不可能去幹的事。

  無相是不死的,但是,一旦選擇恢復本相,意味著放棄不死之身……挺傻的。但是,她隱隱覺得,自自己也許幹了一件真正正確的事。

  這個晚上,全巴黎的人都感覺到了類似地震的現象,當然,地面只是略微震動了幾下,一切便恢復了正常。

  翌日,大家起床,吃飯,上班,大街上車水馬龍,行人如織,一切一切,再正常不過……

  【尾聲】

  眼前這個灰色頭髮的男人,給我帶來了一張照片。也不能說是照片,應該是一張手繪出來的,類似照片的畫。

  畫面上,是一架黑色的鋼琴,琴鍵上,站著一隻灰色的小老鼠。

  這是我第一次,真正地,看到陸阿藏,也是最後一次。

  「她拜託我來找你,要我找人畫下我當時看到的情景,當作照片。」男人苦笑,「說是給你的禮物。」

  「她還說了什麼?」我收起「照片」,臉上波瀾不驚。

  「她說,世上沒有誰的牙齒,會比一隻鼠妖厲害。」男人喝了一口茶,不是浮生,是一杯青山綠水,但他顯然還是不喜歡茶水裡的苦味。

  我說過,陸阿藏是我見過的,唯一一個喝浮生不會皺眉的人。因為為了變成無相,她承擔了太多太多痛苦。浮生的苦與之相比,太微不足道。

  我已經無從揣測陸阿藏化回鼠妖的本尊,用那副天下最厲害的牙齒切斷肖恩的對撞機電源時,心裡究竟有著怎樣的念頭。我只知道,自詡為萬物之靈的人類,被一隻他們眼中卑微骯髒的老鼠拯救了。

  當然,他們永遠不會知道,某年某月某日的某個零點前,巴黎地下的某個區域裡,有一台奇怪的機器發生了爆炸。一種名叫海王星的奇特物質,在這場爆炸中煙消雲散。

  他們更加不可能知道,是一直曾經修煉成無相的老鼠,放棄了不死之身,鑽進了機器,咬斷了電源。

  送走了男人,我捏著那張照片去了後院,把它埋在了那棵銀杏樹下。埋掉照片的地方,悠悠閒閒爬過一隻螞蟻。

  胖子在那頭扯著嗓子喊開飯了,我缺一點飢餓的感覺都沒有。這個夏天的空氣里,有讓我難過的味道。

  我不想去論斷陸阿藏最終的選擇究竟是正確還是傻氣,那是她的選擇。我也不想去深究肖恩這種人的存在,是他自己的問題,還是外界的錯誤。

  我所明白的是,再微弱的生命,只要他們不曾傷害,不曾卑劣,都值得被尊重。

  哪怕只是一隻螞蟻,兔子,甚至老鼠。

  我希望有更多的人明白這個道理,真的。

  浮生物語·骨石

  顧七七很愛照鏡子。

  她的背囊里永遠有一塊可以摺疊成半個巴掌大小的鏡子,打開來,卻有一人高。是她母親送她的禮物,說是用納西瑟斯的眼淚製成,能照出最美的倒影。

  但是,顧無名卻很不屑妹妹這種自戀行為。照來照去,也不過是一堆白骨。如果一定要形容得美好些,顧七七就是一副排列得錯落有致、曲線玲瓏的骨架,表面會比普通的骨頭光潔白淨許多,像覆了暮春最後的一場雪。

  可是,再美也還是一副骨架。這是亘古不變的事實。

  在世的骨妖已經不多了,自父母去世之後,顧七七與顧無名除了彼此,再無親人。

  顧七七廷母親提過,自己本來是有一個表姨的,但她不安於平淡隱世的生活,跑去占山為王,在山上開了個白骨洞,平日裡披上少-女的人皮,將路過的的男女誘到洞裡吃掉,最後被一隻從石頭裡蹦出來的潑猴打死,不得善終。

  顧七七當然是沒有見過這位表姨的,也不喜歡她。因為她吃人。在顧七七眼裡,人類是用來看的,他們每天穿不同的衣裳,有不同的表情,干不同的事,用自己的力量一點點改變這世界,多麼有趣,為什麼要吃掉他們?

  而且,她討厭看見血,這種從人體-內流淌出來的鮮紅液體讓她頭暈,這是一種相當不愉悅的感覺。他無法想像表姨在撕扯那些人類身\_體時的情景。再說了,人有水果蛋撻好吃麼?

  我其實很想圍觀顧七七吃蛋撻的模樣。可她每次都只是打包帶走。我著實好奇一隻骨妖吃東西時候的樣子,甚至很欠拍地想,它們吃下去的東西會不會直接從骨頭之間漏出來。

  事實是,每次顧七七來買水果蛋撻的時候,胖子跟瘦子都被她嚇得半死。因為她總是半夜來,並且出於不打擾別人的好意,以漂浮狀無聲行走。

  那天,半夜起來煮宵夜的胖子一邊吃湯圓一邊朝外走,冷不丁與他撞個正著,胖子一顆湯圓滑進喉嚨,吞不進吐不出,差點英年早逝。

  我知道她是一隻充滿好奇心的骨妖,世間萬物他總看不夠似的,買個蛋撻也忍不住要在我的院子裡遊覽一圈。好奇心會殺死貓,骨妖的好奇心差點整死胖子

  胖子跟瘦子對她的意見很大,一致認為他應該披上一層像樣的人皮再出來,一副骨架走來走去,太虐眼。

  但,他依然故我,永遠以最原始最簡單的形態出現在我們面前。她說這樣很好,不用燙頭髮,不用化妝,連買衣服都不用。就這樣簡簡單單的活著,吃最愛的蛋撻,多麼輕鬆自在。

  她每次都在周末的晚上來買蛋撻,我知道她的時間,所以總把做好的蛋撻放在專用的保溫箱裡,保證她拿到手裡時是熱乎乎的。因為胖子跟瘦子絕對不願意在半夜,給一副骨架現烘蛋撻。

  可是,顧七七已經快一個月沒來了。為她準備的蛋撻已連續幾次變成了我們自己的早餐。

  今天又是周末,盛夏的暑熱在日暮也不願退去,胖子跟瘦子一早就跑去新開張的海濱浴場看美\_女了,也幸虧他們走了,否則不期而至的顧無名定讓他們做上三天噩夢。對,今天來的不是顧七七,是她哥哥——顧無名。

  這隻存活了數百年的男骨妖,跟她妹妹大不相同,純黑的骨骼,深沉的像打翻一瓶封存了幾萬年的墨汁,每一塊粗糙的骨骼上,埋著沙礫般細小的點點光斑。骨妖的妖力,以顏色界定。顏色越深,越是兇悍。

  顧無名經過的地方,我那些本來蔥鬱的花花草草,全都蔫蔫地低下了頭。他是衝進來的,像一陣狂風。我微笑著看他:「替你妹妹買蛋撻?」

  「跟我走!」他的聲音是好聽的,如果閉上眼,你腦中會浮現出一個很圓滿的男人

  我還是微笑:「跟一具骷髏私奔很不浪漫,所以,我拒絕。」他好像是怒了,隔在我跟他之間的桌子被他一掌掀翻,茶壺茶杯碎了一地,碧綠的茶水四下流淌。他一步跨到我面前,我感到從他骨骼里蔓延出的寒氣,瞬間改變了室溫。我從夏天落入了嚴冬。

  他比我高出一個頭,仰望一具黑色並發怒的骷髏,比跟之前那頭黃金獅子對視難受得多。因為他沒有眼睛,所以不會有眼神,我看不出端倪,猜不出心思。

  「我要你這樹妖的一口真氣!」他的手,出其不意的摳住了我的手腕。被那冰冷的骨骼突然抓住,讓我在某個瞬間,以為自己的手沒了。

  「我不打架很多年了。」雖然他沒有眼睛,但我還是認真的望著他面上那兩個深凹下去的黑洞,對他說。

  我真不想打架,不停里的一張桌子一張椅子一個杯子,每件東西,都是錢買來的,打壞了多可惜!

  顧無名冷哼了一聲,卻把我抓的更緊-了……

  不是十五,今夜依然滿月,漫天的金黃耀眼,還以為是太陽搞錯了時間。

  忘川這座沒有太多名氣的城市,沉睡在這樣的月光下,少了鋼筋水泥的真實,多了一場夢境的迷幻。

  最明亮的一束月光灑落在一家餐館的後巷裡,幾隻饞嘴的野貓在垃圾桶上跳躍,不甘心地翻找食物。高溫是各種異味的最愛。

  巷中央的空氣中,裂開一道縫,裡頭氤出了一層白氣,像清晨的饅頭鋪里湧出的蒸汽,只是沒有絲毫熱度,凍得人想死。

  兩個男人從縫隙里走出,模糊地身形在白氣里逐漸清晰,T恤牛仔褲板鞋,夏日最常見的打扮,一個黑髮,板寸;一個紅髮,及腰。都長得不賴,臉上沒有笑容,眼底有銳氣。

  「冥界出口,難道不能開到一個更乾淨的地方嗎?」垃圾桶旁的黑暗裡,付出一個少年清瘦的身影,斜劉海被夜風吹得頗具凌亂美,五官雖然稚氣未脫,但初步推斷有長成美男的潛質,一件正紅色短襯衫比火焰還鮮明,黑色書包斜挎在-屁-股後頭,包包拉鏈粗心地敞開著。

  野貓們喵嗚一陣亂叫,四下逃竄開去,其中一隻踩翻了一隻垃圾袋,一堆餿了的麵條落在地上,濺起的醬汁落在少年一塵不染的運動鞋上

  少年抬起腳,皺眉道:」你們要賠我一雙新鞋,不,兩雙吧!帳單就交給我姑姑好了。「

  」王差遣我們出來,不是給你買鞋的。「紅髮男走到少年面前,沒好氣的說,」如果這次任務失敗,我們所有人都沒好日子過,包括你,鍾小魁。「

  」關我什麼事?『鍾小魁瞪大眼睛,無辜的指著自己,「你們冥界丟了東西,又不是我偷的!我只負責提供你們在人界的食宿而已。」

  「你的任務不止食宿,王特別交代過我們。」黑髮男走過來,朝同伴使了個眼色,兩人一左一右,架住鍾小魁的胳膊,不由分說的將他拎了起來,根本不理會他的抗議,走出了巷子。

  月光下,三個人,只有一條影子。

  顧七七搬到這座小區已經一周,興奮之情依然溢於言表。她的上一個「家」,在撒哈拉沙漠的某個角落,驕陽如火;上上個「家『,在南極的一座冰山上,一出去就能看見一群企鵝;在上個,是開普敦郊外的村子?還是紐約的第五大道?總之是,她跟她哥哥每年都會搬一次家,幾百年來,地球上幾乎沒有她不曾踏足的地方。

  今年,他到了中國,這個叫忘川的城市。但是,這次只有她一個人。她趁顧無名出遠門辦事的機會,從國外某處燈火囂張的別墅區他跑了。

  這是她人生第一次獨自的旅行,如果他沒記錯的活。

  顧無名是哥哥,是保姆,是教官,是牢頭,對這個唯一的妹妹的唯一的要求就是——聽話。

  要聽話,絕對不準在人類面前出現,也不可以跟人類做朋友。

  要聽話,不要相信任何一種生存在一具比囊下的生物。

  要聽話,只可以吃素食,不可以吃肉,薯片什麼的垃圾食品更加不要碰。

  也許哥哥只是太愛她了。但,不管哥哥是出自大男人主義的霸權,還是親情的關切,他著實是厭倦了這種諸多限制的生活。他想過自己的生活。

  住在這個普通小區裡的人很多,有高中生,推銷刮鬍刀的銷售員,頭髮花白的退休老有老太,還有專欄作家什麼的,魚龍混雜。

  顧七七每天都在這些人的家裡穿進穿出,看他們做事,聽他們說話,這樣的俗世生活,人間煙火,是沙漠裡,南極上,或者豪宅中永遠感受不到的東西。

  但,鑑於她與人類之間這種」敦親睦鄰「的行為,顧無名曾今狠狠走過她兩次,一次是因為她出手救下一個半夜跳樓的中年女-人,另一次是因為她背著一個摔傷腿的年輕男人從著火的樹林裡跑出來。

  她以為是好事,在哥哥眼裡,是十惡不赦。

  那獲救的中年女-人,當她看到接住自己的是一具雪白的骷髏時,一把將顧七七推開,尖叫著暈了過去。第二天,醒過來的女-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了好幾個道士,在她家裡做法三天,寫著」邪靈退散「的符紙,貼滿了她的家門。至於那個被她從森林大火里救出的男人,看清她面容後,第一件事是將一把防身用的匕首,插入了她的胸膛。

  作為一隻骨妖,顧七七必須現出原身,她的力量才能在人類身上起到作用。

  她不是邪靈,所以道士的符紙依然是一張紙:她只是一副骨架,所以男人的匕首傷不到她的分毫。她只是有些疑惑,她不過是救他們一命而已,不過是露一下真容罷了。

  「你跟他們是不一樣的!」這是顧無名在揍過她之後,大聲說的一句話。不一樣?!

  走在陽光充裕的街頭,顧七七在人群里探望,這些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無非是比自己多了一層皮肉了。再說,他們死去之後,不也是骸骨一副?歸根到底,他們明明跟自己是一般模樣,為什麼要如此害怕?害怕她,不就是害怕他們自己、

  人類真是有趣有古怪的生物,一面百般愛護著自己的身\_體,一面恐懼著支撐自己血肉的骨架。

  這種矛盾越深刻,顧七七越是渴望跟一個人類做朋友,居無定所,加上哥哥的監管,她沒有太多朋友,當然,這個「朋友」是指各種各樣的妖怪,比如住在山裡的蘑菇小妖,撒哈拉的老蠍子精,紐約的時尚花妖等等,不包括任何一個人類。

  顧無名說,不會有一個人類願意與骨妖成為朋友。骨妖跟別的妖精不同,可以美\_女俊男變幻無窮,我們永遠不會變換出人類喜歡的好皮囊,從開始,到結束,我們只是一副最真實的骨架。

  這一點,顧七七是知道的。真真的骨妖,從生到滅,都不能改變自己的形態。至於那位被潑猴打死的表姨,修為再高,也只能硬生生披上一層人皮,草草冒充個人形,無法真正幻化人身。

  可是,不能變成美\_女又如何?自己現時的模樣有何不好?母親說過,她是骨妖一族裡最漂亮的女娃。所以,顧七七至今也不明白人類排斥自己的根本原因。難道僅僅是審美觀的差異?

  但,她還是相信,總有人是與眾不同的。

  對她的「相信」,顧無名依然不屑,就像他不屑她照鏡子的行為,說,我與你打賭吧。但凡有一個人類,願意真正與你做朋友,今後的生活,就由你自己全權決定,我不干涉分毫。前提是,他真真切切看到了你的模樣。

  成交!顧七七要用這場賭局,徹底掙脫「聽話」這個緊箍咒。但,這個賭局已經有了好幾十年的歷史,顧七七依然沒有贏得跡象。所以她認為可能與她做朋友的人類,無一例外被她的模樣嚇得魂飛魄散。

  她有點泄氣,但仍抱希望

  「別家的店都打烊了,你還不關門?」

  顧七七蹲在這家賣金魚的小店門口,看著那些在水缸里游弋的各色金玉,再看看坐在店門口那張舊椅子上的男生,好奇的問他。

  現在是凌晨十二點半,這家金魚店位於小區外這條巷子的深處,與之相鄰的雜貨鋪沖印店什麼的,早早都關了門,只有它,還在兩個簡陋燈泡的照耀下,繼續營業。

  顧七七注意到這家金魚店,以及這個守店的男生好些天了,他們總是開店很晚,她從來沒見過他們關門。一家金魚店而已,又不是7-11,難道也要通宵營業?真奇怪。

  「天快亮的時候我們才關門的。」這個看起來約摸十五六歲的男孩,一件肥大的灰色T恤明顯不合身,藍色牛仔褲已經洗得發白,他側身在旁邊的架子上摸索,取了一小袋魚食,小心抖落進面前的魚缸里,「吃宵夜了哦!」他一臉笑容地對那些魚兒說。

  他應該是個瞎子吧?顧七七從架在他白淨臉上的那副墨一樣的眼鏡上判斷,誰會在大半夜還帶著種瞎子阿炳式的眼鏡、何況,他那東西時還是用摸索的方式。

  顧七七忍不住伸出手在他鼻子下晃了晃。

  「拜託,我不是瞎子好不好。」但上停下手裡的動作,推開顧七七的手,「只不過眼睛有些毛病,不能見強光,視力差點而已。」

  顧七七尷尬的咳嗽了兩聲,嘀咕:「那你拿魚食的時候幹嘛用手摸來摸去。」

  「我不是在摸,最近天氣潮--濕--,有些魚食結塊了,我的把他們捏散。」男生無語的瞄了他一眼,「倒是你,大熱天穿這麼多,還戴口罩,很容易被人當成怪阿姨的。」

  『你……「顧七七差一點被他的話嗆死,但,人家說的沒錯。為了跟這個金魚店男生對話,又為了不嚇到對方,今夜他特意精心裝扮了一番,高領運動裝加靴子加手套加假髮,加大草帽,臉上還架著墨鏡與口罩,總之是不露出身\_體的一絲一毫。

  」要不是聽你的聲音,我還以為是個怪叔叔呢。「男生很誠實的說。

  」我感冒了行不行。「顧七七一臉黑線地掩飾,」再說,有身材這麼好的怪叔叔麼?「

  「哈哈,你還真自大啊。」男生大笑,露出貝殼般光亮的牙齒,笑聲清脆得像一尾尾在水裡歡樂遊動的魚兒。「

  」誰會在這個時候買金魚?拿回去當夜宵麼?「顧七七故意嗤嗤笑這個對她無禮的小鬼。他左右張望,巷子的兩頭都淹沒在幽暗的寂靜中,別說人,鬼都不見一隻。

  掛在牆角的滅蚊燈啪--啪作響,是此刻最嘹亮的動靜。

  你最好回家去,怪阿姨。」男生微微動了動,身-子朝外探了探,將頭轉向巷尾處,沒有太多血色的嘴唇翕開著,低聲念叨著什麼。這時的他,才像一個等候顧客的小販,就算眼神被墨鏡完全遮擋,他的表情也透露出足夠的期待。

  「我叫顧七七,不是怪阿姨,我還年輕呢!」顧七七卻直想把口罩揭了露出真容給這小子一個半夜驚喜。骨妖也有愛美之心,也討厭被人叫阿姨而不是姐姐,儘管她已經好幾百歲。

  「好吧,怪姐姐。你確定要留下來?」他若無其事的繼續望著巷尾。

  「你反應真快啊!」顧七七咬牙切齒的笑,心下卻覺得這小鬼有些趣味,「喂,你叫什麼?是住在附近麼?」

  「我叫阿生。」他爽快的回答,「我還有個英文名字,叫Live,喜歡叫哪個隨你。」

  「Live?這英文名真怪……」顧七七嘀咕著,不過跟這個看起來也正常不到哪裡去的小鬼倒是蠻配的,一個半夜守著金魚店的,牙尖嘴利的古怪男生。

  「你也不見得多正常,顧七七小姐。」他在幾分鐘內對他改了幾次稱呼,似乎很以此為樂,」已經快1點了哦,你真的不回去睡覺,女-人太熬夜的話,容易老的。」

  「我今天剛好失眠。」顧七七故意誇張的笑,「所以我決定留下來陪你這個孤獨的小鬼。」

  「隨你。」阿生露出一個好看的笑,搖頭道,「現在無聊的人真是越來越多了。大半夜不睡覺,看別人賣金魚。」

  「在無聊也不及你,還有你這家店無聊。」顧七七索性坐到魚缸旁邊的台階上,指著巷尾道,「我與你打賭,如果今夜你能賣出一條金魚,我就滿足你一個願望。」

  「你不是聖誕老人。」他看也不看她,繼續張望。

  「要是你輸了……」顧七七故意擺出流氓態度,「你就乖乖對我說一聲,美\_女姐姐,我錯了。」

  「好吧,是你自己要留下來的。」他轉過頭,墨黑的鏡片上搖晃著顧七七粽子一樣嚴實的臉,說;「我不會輸。」

  話音剛落,他微笑;「生意來了……」顧七七的耳朵里,出現了一陣輕微的響動,像風吹落的花瓣掉在泥土上一樣不易察覺。

  簌簌,簌簌。聲音越來越近。一團還不到半人高的黑影從巷子的另一端飄移而來,在它模糊的輪廓外,籠罩著一層土黃色的霧氣。

  直到這玩意兒飄到面前,顧七七才看清楚,這居然是一個胖得連脖子與腰都看不見的白鬍子老人,個頭還不到顧七七的大腿根,要不是那張胖臉上的五官還算清楚,簡直就可以叫他一聲冬瓜老頭。

  他費力地用短短的手拍了拍身上那件老舊的,一看便不屬於這個年代的青色長衫,然後像個球一樣彈起來,落到台階上的金魚缸前,指著其中一尾朱紅色的小金魚,胖臉上露出欣喜的笑,急切地說:「阿生,它它!快!」

  「好的。」阿生笑著把魚網遞給他,這冬瓜老頭一挽袖子,小心翼翼地從魚缸里撈起了他看中的那個小東西,放進他自己帶來的玻璃瓶理,那瓶子裡的水,淺淺的藍。

  「好漂亮呀!」冬瓜老頭端詳著在玻璃瓶里游弋的魚兒,居然激動得老淚縱橫。說著,他從袖子裡摸出一把五彩斑斕的小石子,放到阿生手裡,連聲說謝。

  阿生摸著手裡的石子,說:「你給的太多了。我應該多給你一條。」

  「不不,我下次再來。不能讓你做賠本生意不是。」冬瓜老頭感激不已地連連擺手,歡天喜地地抱著他的魚離開了。他腳步踏過的地方,開出了一片五光十色的小野花。

  「白老頭只要一高興就是這樣,弄得街上到處都是花。要到天亮才會小時。」阿生像在跟她說話,又像自言自語,站起身,將收來的石子放進身後柜子上的花瓶里。那個普通的玻璃花瓶並沒有插花,裡頭只堆滿了五顏六色形狀不一的石頭,每一塊都光滑如鏡,在玻璃上投映出好看的光。

  那老頭,分明不是人類。

  「你輸了哦。」阿生走出來,有些得意地抱著手臂。

  「這……他……」顧七七一時回不過神來,不服氣地說,「他都沒有給錢!你根本就是白送的麼!不能算你贏!」

  「我們的賭約里並沒有規定交易的貨幣只能是人民幣吧?」阿生慢慢走到她身邊,湊到她耳邊小聲說,「那些石頭,是妖精幣呢。」

  顧七七對錢沒有什麼概念,不管是人民幣還是妖精幣。

  「嚇到了吧?白老頭不是人類。」看著她一動不動的呆模樣,阿生很認真地,用一種特別陰沉的語氣說,「我勸過你回家,是你自己不肯走的。」

  也許,他所期待的下一幕,是顧七七抱著頭,尖叫著撒腿就跑。但,顧七七隻是短暫地失神之後,便抓住他的手,認真地問:「那……你是人麼?」

  「廢話,我當然是啦!」阿生甩開她的手,皺眉嘀咕,「沒勁,你居然都不害怕的。」

  他的神態,讓顧七七想起她從前見過的,那些以捉弄小女生為樂但未遂的調皮男生。嚇唬她?要是她摘了口罩,暈過去的一定是他吧!

  但現在,她可不想他暈過去。這男生太有趣了,居然跟妖怪做生意,那妖怪也奇怪,什麼不買就買金魚,當食物的話,那條小魚未免也太小了吧?!

  「白老頭買魚可不是為了吃。我的金魚,有別的用處。」阿生輕易洞穿了她的心思,他蹲下-身,手指在清澈的水中慢慢划動,那些看起來笨笨的魚兒就像通了靈性一般,紛紛聚集到他的手指周圍,親昵地搖頭擺尾,他笑著問:「怪姐姐,你要不要也買一條金魚?」

  「我沒錢……」顧七七脫口而出,又狐疑道,「你真是人類?」

  阿生沒搭腔,抓起顧七七的手掌摁在自己的心口。

  清晰的心跳聲,以及人類血肉特有的溫度,透過他的T恤傳入她的掌心。這傢伙真的是人。可是,就算是人,也不可能是正常人,不然怎麼會和妖怪打交道?

  「不要覺得我不正常。」阿生似乎總能輕易看穿她,擦去手指上的水珠,「你也是人類啊,看到白老頭這老妖怪也並沒有嚇暈過去,如果我不正常,你也半斤八兩了。」

  他的話提醒了她,她現在是個人。她不想被拆穿身份,至少,在她的好奇心得到滿足之前。如果可以,她想跟這個伶牙俐齒的傢伙當朋友。這個念頭一閃而過。

  「好吧。我們都很正常。」她清了清嗓子,故作隨意地問,「那剛才那個白老頭究竟是什麼底細?」

  「白老頭是一隻地游,泥土所化的妖怪,常年在地底生活,偶爾出來曬曬太陽。地游身藏來自大地深處的精氣,所過之處,花開遍地,枯木逢生。」阿生認真地說,旋即壞笑,「你看,就是因為太陽曬得少,缺鈣,他才那麼矮。所以,奉勸怪姐姐你,還是多在白天觸摸,不然有一天可能會變成跟白老頭一樣的冬瓜老太太。」

  「如果不是有未成年人保護法,我會揍你的!」顧七七朝他舉起拳頭。

  「你真的不買一條金魚?」他對她的憤怒視若無睹,「它們可是很有趣的金魚呢。」

  「我看不出它們哪裡有趣,都笨笨的樣子。」顧七七氣呼呼地說。水裡的金魚沖她翻著白眼,吐出一串不滿的水泡。阿生抬頭看了看東邊,天際已隱隱有了一絲亮色,他伸了個懶腰,把外頭的魚缸水盆什麼的,逐個搬進店裡。

  他邊幹活,邊自言自語般說:「白老頭年輕的時候,也是個英俊的傢伙,他跟他老婆在一個荷塘里人士。哦,他老婆是只荷花精。他們結婚以後,白老頭再也不去別處遊蕩了,留在了荷塘。那段時間,那荷塘里的荷花,總是方圓百里之內開得最漂亮的,連池水都比別處清澈靈動。」

  「然後呢?」顧七七張口就問,她討厭這傢伙的伶牙俐齒,但卻喜歡他說故事的聲音。

  「然後?」他從牆角取過一根鐵鉤,勾住頭頂的捲簾門,「然後他老婆被道士攝去真元練成了丹,荷塘里只留下一枝枯掉的荷花。」他吸了口氣,「地游本不會老的,白老頭卻把自己的精元千百年如一日地灌進那枝荷花里,說總有一天,她會活過來。這麼一折騰,好好一個少年郎,變成了一個風燭殘年的矮老頭。」

  他說得詼諧,顧七七卻聽得難受。

  「可……這跟他來買你的金魚有什麼關係?」她還是想知道這個。阿生拉上捲簾門,掏出鑰匙鎖好,說:「他買的不是金魚,是一場夢境。」

  顧七七更糊塗了。他走到她面前,一字一句道:「我的金魚,要用眼淚才養得活。」從他的墨鏡後,透出一種奇怪的力量讓顧七七愣在原地。

  「BYE!我回家了。你也快回去吧。」阿生沖她擺擺手,轉身朝巷口走去,「別忘了,今天你賭輸了,你欠我一個願望。等我想好要什麼,再告訴你。」

  他單薄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還纏繞著暮色的微光里。

  顧七七呆立在空無一人的小巷裡,和哥哥的那場賭局,那一度快要消失的希望,又莫名燃點起來。

  阿生,Live,你究竟是什麼人?

  從那個晚上之後,顧七七似乎找到了生活的重點。

  她喜歡跟阿生在一起,喜歡聽他用詼諧又自然的腔調,講那些來找他買金魚的妖怪們的故事。

  她最喜歡的,是他從不問自己的來歷,也從不追究為什麼每次見他,都把自己包裹成一個粽子。如果他問,以她的性格,會告訴他實情的。她從小就被教育,骨妖必須活得誠實,像它們的形態一樣,不加任何偽裝與修飾。

  她一面享受著這種難得的,朋友間的輕鬆,一面隱隱擔憂,總有一天,她還是要以真面目見他,這是與哥哥的賭局。如果可以,就讓這天越晚到來越好。

  阿生還是喜歡用各種尖利的詞彙調侃譏諷她,但,他不再像之前那樣對她不管不顧,而是會搬個凳子出來讓她坐,雖然凳子很舊,但有靠背,坐上去蠻舒服,他偶爾還會將店裡的風扇轉個方向,朝著她所在的位置,說什麼大夏天穿這麼多,萬一熱死了,他懶得收屍。

  她漸漸習慣了阿生的腔調,在他講那些妖怪的時候,她也會興致勃勃地跟他講她在不同國度見到的各種有趣的人與事。說來也好笑,兩個連彼此的完整容貌都沒見過的,萍水相逢,卻可以不知疲倦聊天到天明。

  一隻骨妖,與一個行為怪異的人類,在花香蟲鳴的夏夜,坐在被燈光渲染成一個明亮世界的金魚店裡,聊得手舞足蹈。對,他們只是聊天,只是世上最簡單的傾訴與傾聽,卻有說不出的愜意與快樂。她覺得,阿生了解她的想法,懂得她的嚮往。

  顧七七開始覺得白天很多餘,要是24小時都是夜晚就好了。這樣她才有足夠的時間,跟阿生在一起。因為金魚店的營業時間,只是從日暮到天明。

  之前她曾去打聽過,這個小鋪是在一年前租給一個姓肖的中年男人的,聽說這個人還是什麼大學的什麼教授。難道,這個肖教授是阿生的親人?他的父親?

  可是,他們長得一點都不像呢。

  在她跟阿生認識的一周之後,她在金魚店裡看到了肖教授,一個頭髮已經斑白,略微佝僂著背脊,雖是中年勝似老年的男人,細細的金絲邊眼鏡架在他還算高挺的鼻樑上,衣裳雖然不時髦,但整理得乾淨又整齊,手裡總是夾著一本厚厚的書,的確有學院派的風格。

  肖教授大概每周會來店裡兩次,有時給阿生帶一些零食,有時是一些書籍,然後就像所有的普通父子間的對話那樣,說說學習,說說身\_體,未了再問一問金魚店的生意,親切卻又生疏。阿生說,肖教授與他並沒有血緣關係,但他拿他當父親看待,因為,他救過自己的命。

  一年多以前,他從一座深山失足摔下,恰好遇見到山裡搜集標本的肖教授,把他救了回來。他沒有身份證,也沒有戶籍證明,不能讀書,他唯一擅長的事就是養魚,所以懇請肖教授為他租下這家小鋪賣金魚,既能賺錢,又能打發無聊的時間。

  「你為什麼要留在這裡?你的家呢?」顧七七不太理解阿生繼續留在肖教授身邊的行為。

  「肖教授沒有子女,身\_體不是太好,既然他救過我的命,那我留下來照顧以下他,也是理所當然的。」阿生如是道,語氣很平淡,基本看不見他表情的起伏,「何況,我家太遠了,一時半會,我回不去的。」

  能有多遠?總不會在火星吧?就算在火星,只要他開口,她也會幫他的。雖然她沒有太大的本事,但是日行千里,飛山過海,還是勉強可以的。

  但每每提到回家這件事,阿生總是岔開話題。

  如是幾次之後,顧七七也不再追問了。他不回去,總有他的理由,何必多問。這是他們逐漸建立起來的默契,不追問任何可能導致不悅的問題。

  現在這樣就很好了,安安穩穩地坐在彼此的身邊,說那隻一把鼻涕一把淚,最終賒帳買了兩條金魚的青蛙怪,說隔壁那個整天對人兇巴巴的胖女-人如何掉進水溝里,然後哈哈大笑。

  「可以一直這樣就好了。」有一天,顧七七在大笑之後,沒頭沒腦地說了這麼一句。隔了很久,阿生說:「可以看到你就好了。」顧七七心下一驚。

  「哈,我開玩笑呢!」阿生朝她扮了個鬼臉,「萬一看到你之後我吃不下飯可怎麼辦?我可不想冒這個險,你還是包著吧。」

  顧七七強作笑臉,沒理他。你若見了我,也許……不會是吃不下飯這麼簡單。也許,你我彼此對視的第一眼,就是最後一眼。

  夏夜的蟲鳴,聽來讓人心煩意亂。

  金魚店已經三天沒開店了。

  顧七七直接找上了阿生與肖教授在小巷附近的家。

  傍晚,在樓下,她等到了攙扶著肖教授歸來的阿生,一個裝著蔬菜的塑膠袋拎在他手裡。見到她,略帶倦容的阿生停下腳步,沒說話。

  「好吧……我承認我跟蹤過你。」顧七七搶先承認,她的確在之前的某個破曉,偷偷跟蹤過阿生。不是為了證明什麼,不是為了查探什麼,僅僅因為,萬一金魚店關門,起碼她還有另一個可以尋找他的地方。

  阿生似笑非笑,一臉「我早知道你會幹這種事」的神情。

  「是七七啊。」肖教授也認識她,知道她每晚都去店裡找阿生,客氣地說:「來來,上樓去坐坐吧。」

  顧七七搖頭如搗蒜,目光一直放在阿生臉上,連聲說:「不用不用,金魚店好幾天沒開店了,所以我就來看看……怕你……怕你們有事。呃,既然沒事,我先走了。」

  「肖教授重感冒,我得照顧他,所以沒開店。來著是客,上去吧。」阿生扶著肖教授往前走,「反正你這個閒人有的是時間。」

  「切!」顧七七早已習慣了他的尖酸刻薄,抱著那顆一直在膨脹的好奇心,跟著他們上了樓。

  一屋子的書。柜子上,桌子上,連床-上都是。顧七七隨意一看,大多是心理學與神秘學相關的典籍與資料。

  肖教授歉意地收拾出一塊能坐的地方,說:「家裡亂,見笑了。」他們的家,的確亂,像鴿子籠一樣小。除了床跟桌椅,還有一個款式過時的大書櫃外,基本可以稱之為家徒四壁。大學教授的家,不應該是這個樣子呀。顧七七從前也遇到過同樣職業的人,不說豪宅名車,起碼也有一個寬敞舒適的居所,何至於潦倒至此。

  阿生若無其事地把菜放到廚房裡,顧七七站到廚房門口,探頭看他熟練地洗菜切菜。

  「你的眼睛真的有問題麼?」她看著他手裡的刀,飛快地切動出形狀均一的青筍片。

  「除了看我切菜,你還可以幫我收拾一下屋子。」他頭也不抬地說,「不然不給你飯吃。」

  「我可沒打算要在你家吃晚飯,哼。」顧七七轉身就走,以她的真實身份,哪裡敢在他們面前吃飯!

  顧七七走回客廳,肖教授似是去了洗手間,裡頭傳來他的咳嗽聲。她走到桌子前,百無聊賴地東看西看,正要坐下時,撞到了桌沿,肖教授給她倒的一杯水頓時從歪倒的杯里撒了一桌,迅速浸--濕----了桌上的一堆資料。

  她趕忙抽起資料,慌亂地用手去擦桌子上的水,卻又因此把掩埋在資料堆里的一本厚厚的黑皮冊子碰了下去,翻開著倒扣在地上。她忙俯身去拾,急急拍去冊子上的灰,繚亂的目光卻在不經意間落在那張被文字與符號填得混亂的頁面上——

  4月28日,測試對象:阿生,年齡:15歲,性別:男,測試項目:氧化鉀藥理反應……

  「把那個放下!」一聲大喝,肖教授不知何時衝到她面前,一把搶下黑皮冊子,臉上是少有的怒氣和張惶,但旋即又放緩口氣,語無倫次地解釋,「我意思是,你……你不能亂碰這些,這些都是有順序的,碰亂了很麻煩。」

  「對不起,肖教授,我無心的。」顧七七忙道歉,心中的疑惑卻像窗外的夜色一樣,漸漸濃重。

  她「婉拒」了阿生留她吃晚飯的好意,在他略帶不解的神情中,逃似地奔離了他們的家。

  測試對象……氧化鉀……這兩個詞鐵錘一樣敲擊著她的頭。雖然她沒讀多少書,但她起碼知道測試對象是什麼意思,也知道氧化鉀是可以致人類快速死亡的毒藥。

  肖教授並非醫學專業出身,只是一所不太有名的大學裡的文學院副教授,同時對神秘學之類的也頗有研究。這樣一個文科出身的教授,怎麼會搞出什麼氧化鉀藥理反應?她突然覺得,自己有義務搞清楚這件事。為了阿生。看到「測試對象」四個字,她心驚肉跳。

  肖教授的家中,阿生擺著碗筷,其間,他看看大門,想著顧七七剛才火速逃離的背影,笑笑,轉回頭,對著裡屋若無其事地喊了一聲:「肖教授,吃飯了。」

  今天,所有去過小區附近的小廣場的居民們,都在議論一件怪事。一夜之間,廣場上平白無故多出三座雕刻得惟妙惟肖的石像,真人般大小,年輕男性模樣,不說那眼耳鼻口雕的多麼傳神逼真,連那衣裳上的褶皺,都生動得像要飄起來似的。

  三座人像緊挨著花台,呈半躺在地的姿勢,個個張口瞪眼,一臉驚恐模樣,伸向半空中的雙手似在抵擋什麼的靠近,如果不是那一身貨真價實的石料,見者無不把它們看成三個活生生的男人,無不讚嘆雕刻師的鬼斧神工。

  不過,雖然工藝精湛,但誰會一夜間放這幾個玩意兒到這位置偏僻的小廣場上呢?雖然石像很有趣,但最終還是作為擾亂市容的違章占道物品,被城管搬上車拉走了。

  黃昏下的小廣場,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晚飯後的人們繼續散步,繼續聊天,其中一些人繼續議論那三個石像,有人所說,那幾個石像看起來很面熟,很像住在鄰街的那幾個不務正業,成天偷雞摸狗的流氓。可這不可能啊,誰會吃飽了撐著,給那幾個人間垃圾塑像呢?

  鍾小魁目送著城管的車遠去,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

  「赤碸叔,墨嵩叔,你們饒了我吧……我真幹不了那事,你們自己就可以搞定的,對不對?不需要拉上我的。」同時朝一左一右將他夾在中間的紅髮男與黑髮男作揖討饒。

  赤碸撥開擋住自己視線的一縷紅髮,鎖眉道:「王擔心的事,果然還是發生了。」

  「既然已經確定了目標位置,那就不能再拖了。」墨嵩一把摳住鍾小魁的肩膀,「小子,這事只有你能辦得了。」

  「墨嵩叔,我連雞都沒殺過一隻!」鍾小魁可憐巴巴地仰望著這個比自己高出大半個頭的黑髮男人,顫聲道,「你們……你們一來卻要我去殺人!!拜託,我好歹包你們吃包你們住,還把那麼多遊戲的通關秘籍都無償奉獻給你們,你們放過我吧!!」

  「那不是人!」赤碸毫不留情地打斷他。

  「你這麼說好像也不對,雖然它的確不是人,但它現在又的確是個人。」墨嵩撓著頭,說著一串繞口的話。

  「這個根本不是重點好不好?重點是現在已經有人變成石像了!再不動手,肯定會有更多人遭殃,不儘快阻止的話,人界會亂掉的!」

  「我說的哪句不是重點了?你注意一下跟我說話的態度!」

  兩個男人你來我往爭論了半天,鍾小魁正要藉機逃跑時,他的肩膀被兩隻強有力的大手同時扳住,身旁二男對望一眼,由墨嵩向他宣布:「總之是,王有命令,要你鍾小魁動手,將亡靈石捕回冥界,若遇對方頑抗,殺無赦!」

  「救命啊!我不要!我愛好和平!我……」

  「哼,真是黑白不分的笨蛋!看來還得好好教育你一番!」夕陽下,鍾小魁踢著腿,被赤碸與墨嵩架著離開。

  顧七七平生第一次玩跟蹤。跟蹤對象,肖教授。

  在去過他家做客之後的一周時間裡,晚上,她依然與阿生一道,守在金魚店裡談天說地,等候那些來買金魚的形形色色的顧客;白天,她放棄一切屬於自己的時間,悄悄埋伏在肖教授家附近,一旦他離開家去學校時,她便尾隨而行。

  她本想隱身去他家裡一探究竟,可想到阿生在家裡,便不敢輕舉妄動了,雖然他的眼睛不好使,但那縷從墨鏡後透出的視線,卻總讓她覺得,他能看到世間的一切,包括隱身的她,大概這就是做賊心虛。

  一連數天,肖教授沒有異常,從家出來,坐公車到學校,上課,工作。直到周末,正在收拾書本下班的他,接了一個電話,旋即變了臉色,連公文包都沒拿便匆匆跑出了辦公室。

  根據顧七七的觀察,肖教授是個絕對宅男,手機對他來說基本只是個擺設,很少有人打電話給他。也很少見到總是文質彬彬,低調謙和的他這麼慌亂地跑出去。

  她跟著他到了一處幽靜的咖啡屋。那裡,一個戴著眼鏡,身材微胖,穿著一身價值不菲的名牌襯衫的中年男人在等他。顧七七跟進去。

  對話的兩人,無論如何也想像不到,一場私密的談話中間,站著一個看不見的顧七七。

  「老肖,你還在猶豫什麼?難道你還不明白,那個孩子對你意味著什麼?不,對全人類意味著什麼?」眼鏡男的身-子一直在往前傾,神情很急迫。

  「這……我當然知道,只是我……」肖教授的眼睛一直不敢看對方,依然猶豫不決,「老同學,你知道的,那孩子把我當成父親一樣看待。」

  「從你跟我說那孩子的傷口會不藥而愈開始,我就知道,屬於我們的機會到了。」眼鏡男抓住肖教授的手腕,雙眼放出別樣的光,「你不要感情用事,你想想,他不但會自愈傷口,連喝下放有氰化鉀的粥都毫髮無損,而且你說過,他還能跟不屬於人類的物種溝通,老肖,這個孩子是人類史上的奇蹟!將他交給我們科研組的專家研究,一定會給人類發展帶來奇蹟般的貢獻!」

  「可……」肖教授仍在猶豫。

  「別可是了,難道你真想這麼碌碌無名地當一輩子三流大學的狗屁副教授?」眼鏡男似是怒了,恨鐵不成鋼地說,「你看看那些跟我們同期的同學,要麼腰纏萬貫,在商界呼風喚雨,要麼就是名利雙收,學術界的泰斗,你再看看你自己,老肖,當年你才是我們班的班長,是最有才華,能力最高的一個,現在卻是最落魄的一個。我不信你不想改變這一切!阿生就是你的機會,唯一的機會。」

  肖教授握住咖啡杯的手,微微顫-抖,手心滲出了密密的冷汗。

  「阿生的事,我已經跟科研組的人說了,只要你點頭,我們馬上就去帶他走。」眼鏡男幾乎不給他喘息的機會,窮追不捨地「激勵」,「老肖,我們是在給勸人類服務,不要這麼感情用事。想想你站在諾貝爾領獎台上時的風光,你會知道,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顧七七聽得毛骨悚然,科研組,研究對象,阿生是個活生生的人類,雖然他的確有些怪異,可他不是小白鼠,怎麼能說交出去研究就交出去?而且,這個眼鏡胖子,怎麼看都不像正人君子,一股熏人的銅臭味,在他的身周眼底,環繞不去。

  她希望肖教授斷然拒絕。阿生對他的悉心照顧,連她這個外人都能感同身受,何況是他本人。而且她一直覺得,肖教授不是壞人,他對阿生,應該如同阿生對他一般好。「好吧……」肖教授終於點了頭,「後天,後天我帶他去見你們。但,我有條件,整個研究過程里,我必須在場。」

  「沒問題!」眼鏡男鬆了一口氣,大笑著拍了拍他薄薄的肩頭。這個時候,顧七七才有點明白,為什麼個個會一再警告她,不要相信任何一種生存在一具皮囊下的生物。現在是剩下,可她覺得冷。

  從咖啡屋裡出來,肖教授沒有直接回家。他一直在外遊蕩到深夜,才往家走。

  顧七七一直跟在他身後,無數次想在這個男人面前露出本相,然後抓住他的肩膀問一聲:「你真要把阿生交給那些莫名其妙的人?你真的只拿他當成研究對象?」

  小區外的廣場前,阿生獨自站在那裡,朝遠處張望,月色打在他的身上,在地上拉出一道孤獨的影子。

  「你怎麼在這裡?」肖教授快步走上去,佯作鎮定地問。

  「我看你這麼晚還沒回來,打你電話又沒人接,有些擔心,所以乾脆出來找找看。」阿生撓著頭。

  「哦……」肖教授尷尬地笑笑,「你眼鏡不好使,這裡路燈又壞了,以後這大半夜的,不要隨便跑出來了。我沒事的,只是今天學校有些忙。走吧,回家去。」

  二人剛要邁步,廣場的暗處冷不丁躥出三條人影。

  月光下,顧七七認出這三個人,是鄰街那幾個不學好的流氓。三把明晃晃的匕首在三個流氓手裡晃動,其中一把,直接指到了肖教授的鼻子下。

  目的當然只有一個,要錢。膽小的肖教授翻遍了口袋,只翻出二十七塊八毛。

  流氓之一抓過錢,一拳打在肖教授的臉上,罵道:「媽的,就這麼一點?!你這麼大個人了,就這點錢,丟人不丟人?」

  肖教授一個趔趄倒在了地上,嘴角滲出了血,支支吾吾地說:「對不起……實在對不起……」

  流氓之二一腳踹在他身上,罵:「道歉有個屁用!銀行卡有沒有?拿出來!還有密碼!」

  「我……我沒有……」肖教授搖頭。伺候他的,自然又是一頓拳腳。阿生冷冷地看著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匕首,說:「別打了,我有錢,你們跟我來。」說著,他舉起手,抓住了一直不曾摘下的墨鏡,慢慢取下。

  顧七七正要現身幫忙,身後卻嗖一下躥過一陣寒氣,一隻冷硬的大手出其不意地捂住了她的嘴,在她尚來不及現身時,抓住了她,以一種不屬於人類的力量,迅速將她拖離此地。

  「你瘋了麼?」怒火中燒的顧無名一把將妹妹摜在了地上,指著她的鼻子斥責,「你嫌自己活得太長了?竟然跟那個傢伙廝混在一起!你知不知道他是什麼底細?」

  顧七七緊閉著嘴,不說話,她從未見過顧無名對自己發這麼大的脾氣。

  「你……我不過離開一下子,你就離家出走,還惹到這種東西!」顧無名簡直想揍她一頓。

  「他……他又不是壞人!」顧七七終於開口,小聲反駁。

  「放屁!」顧無名一下子抓住妹妹的肩頭,將她從地上抓起來,厲聲道,「你知道那個阿生是什麼來歷?他是被鎖在冥界的惡魔,喝美杜莎的血長大的亡靈石!你竟……」

  「亡靈石?」顧七七有些眩暈,結巴這,「什麼……什麼亡靈石?」

  「早在神戰時期,希臘那地方出了個叫美杜莎的怪物,這個你是知道的,那個長著美人臉,卻滿頭蛇發的邪魔,但凡看到她眼睛的生物,會即刻變為石像。後來,當美杜莎的頭被斬掉時,她的血灑在一塊通身雪白的怪石頭上,千萬年間,這石頭有了靈性,修成了人身,還繼承了美杜莎那妖魔的本事,開始遊蕩世間害死不少無辜生靈,人稱『亡靈石』。千年前,這廝遊蕩到中國,被鬼王鍾馗降伏,打回原形拘去冥界,封印在冥河之畔,永世不得踏入人界。」顧無名越說越是氣氛,「誰知道不久前,負責看管亡靈石的冥差貪杯誤事,加上時間已久,鍾馗當年貼在亡靈石身上的禁錮之符效力已弱,這冥差大意之間碰落了符咒,被這邪魔逃出了冥界。它化身成人,藏於民間,就是等你這樣的傻瓜自己撞上去,好將你變成石頭!」

  「你……聽誰說的?」顧七七的口氣里沒有知道「真相」後的恐懼,反而充滿了對哥哥的質疑。

  「我三天前就到忘川了,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將你身邊那些人的底細查得一清二楚。你知道,以我的本事,沒有查不到的消息。果然,竟被我知道那賣金魚的小子竟是殺人不眨眼的魔頭!」

  顧無名重重嘆了口氣,「七七,我必須排除任何會威脅到我唯一的親人的危險。冥界的人已經在找他了,相信不出兩天,這惡魔會得到應有的懲罰。」

  顧七七不說話了,垂下頭,像被美杜莎的眼神籠罩的石頭。顧無名以為妹妹被嚇到了,或者在為她自己的魯莽後悔,拍拍她的頭,從她的背囊里翻出那面納西瑟斯之鏡,展立在地上,又取了紙筆過來,問:「他說他的英文名叫什麼?」

  「Live……」顧七七回答。

  顧無名刷刷在紙上寫下了這個單詞:「你過來看看這個,看鏡子裡。」

  顧七七慢慢走過去,朝鏡子裡看去,那張被倒映在鏡子裡的紙,本是「Live」,可在鏡子中看去,卻是真真切切的——Evil。Evil,惡魔。

  「你看,這傢伙連起個名字,都喜歡玩這般的花招。」顧無名將紙揉成一團,「明明是個害人喪命的惡魔,偏偏要取個生機盎然的名字,真是諷刺。」

  「哥哥,肖教授很快會將他出賣給科研組……」顧七七突然冒出一句十萬八千里的話,好像完全忘記了剛才那些令人震驚的事實,她抓住顧無名的手,「我……我不能讓肖教授把阿生交出去的!」說罷,她轉身就跑。

  「你瘋了是不是?」顧無名死死地拽住她,「什麼肖教授不肖教授的,不管是他也好,冥界的人也好,那都是他們之間的事,與你無關!你再敢和那廝有任何接觸,我便打斷你的腿!」話音剛落,顧無名突然由虛空中抽出一條黑光隱隱的鏈條,咔嚓一聲鎖在妹妹的右手腕上,另一端鎖在自己的腕上,憤然道:「你哪裡都別想去!明天一早我們就離開忘川,現在給我滾去睡覺!」

  「哥哥!你!」顧七七用力扯著手上的鏈子,哭叫著,「你放我走放我走!我不要睡覺,我要去找阿生,他不是你說的那樣,不是!」

  顧無名根本不理會妹妹,自顧自躺在沙發上,拿個靠枕壓在頭上,背過身呼呼大睡。

  掙扎無果的顧七七筋疲力盡地坐在窗下,看著窗外昏朦的夜色,阿生的臉在空中若隱若現,那個總愛諷刺自己,賣金魚的怪男生,他們在數個月夜下的輕快交談,那些從彼此心底最深處發出的笑聲,潮汐般在她眼前來來去去……她,突然停止了一切撕扯鎖鏈的動作。

  顧無名在清晨的第一縷陽光中懶懶醒來,他本能地一扯那鎖鏈,卻只聽到一聲嘩啦啦的空響——鎖鏈的另一端,空空如也,哪裡還有顧七七的影子。

  這鎖鏈是用妖精界最堅固的鐵岩製成,沒有他的鑰匙,無人能開。顧七七當然也不可以。他猛地跳起來,跑到窗口這邊一看,空空的鎖鏈旁,有一隻斷開的手掌,那雪白的骨頭,被陽光照得通透乾淨。

  「瘋了,這丫頭一定是瘋了!」顧無名將鎖鏈一扔,也像是瘋了般從窗口跳了出去。

  當我站在迎月山的山巔時,那輪暗黃色的月亮像個破洗臉盆似地掛在天邊,四周的樹林裡,暗涌著瘴氣般的霧。阿透那隻狐狸果然還沒有完全恢復元氣,這迎月山還是沒有神清氣爽起來。

  眼前這塊林間空地上,原本蔥蘢青翠的野花野草,被璀璨得東倒西歪,有些地方乾脆變成了禿子的腦袋,灰黑的泥土從地下翻起,慘不忍睹。

  在離我不太遠的樹林邊緣,斷了一隻手掌的顧七七扶著面容蒼白,虛弱無力的阿生,一張黑底紅字,在月色下發出火焰般光彩的符紙,端端貼在阿生的心口上,像長在他身上般牢固。二人靠坐在一棵老樹下,警惕地望著面前所有人。

  「裟欏姑姑!!」鍾小魁從赤碸旁邊躥出來,哭喪個臉躥到我身邊,看到救星般抓住我,連聲到,「你怎麼來了?太好了太好了!我不想殺人呢,真不想!那個傢伙,看起來怎麼都不像個壞人。」

  「別吵!」我示意這小子不許再說話,「姑姑我知道怎麼做。」

  「樹妖,這件事是冥界的家務事,你最好不要插手。」赤碸冷睨著我,又瞟了一眼我身邊的骷髏顧無名,「還有你,馬上帶你妹妹離開,剛才她用妖力策動詭霧擾亂我們追蹤方向的事,我們不與她計較。但若你們一再耽擱我們正事,別怪我們不客氣!」

  「喲,這次這事鬧得挺大呀,冥界的十殿閻君居然出動了兩個呢!」我呵呵一笑,嘖嘖道,「不過,殺人也要有個理由吧?雖然它是亡靈石,但你我都知道,從它離開冥界的那一刻起,它就變成了一個真正的有血有肉的人類呢。不管他的來歷是什麼,只要他現在是一個人,你們就不可以隨便決定他的生死。還有,鍾小魁現在還是未成年人,你們好的不教,教他殺人?」

  「樹妖大人,這是王的命令,我們必須將亡靈石帶回冥界,回到他該去的地方。」墨嵩比赤碸懂禮貌些,朝我微微鞠了一躬,「如您所說,亡靈石一旦踏入人界,就會變為真正的血肉之軀,除了鬼王鍾馗的後裔可以殺死亡靈石的肉身,將之打回原形帶回冥界,任何人都無法傷及他的性命。為了人界安危,將亡靈石封印回冥河,是身為鬼王的鐘小魁的責任。希望大人你不要阻撓。否則,王那裡,你也不好交代。」

  其實,墨嵩說的,也不是全無道理,阿生畢竟是用眼睛就能殺人的「危險品」,我對他,也沒有太多了解,加上我跟顧無名本來也沒有什麼交情,難道我真有必要為了他妹妹,為了阿生,跟那個彪悍的冥王唱對台戲?我好歹是個生意人,有些帳還是要算算的吧?!

  「餵……你不會是……」顧無名大概從我的沉默里看出了一些不妙的苗頭,忙抓住我說,「你可是答應了我的呀!你……」

  「跟你哥哥走吧……你陪我到這裡,已經夠了。」那頭,阿生翕動著蒼白的嘴唇,對一直緊緊護著他的顧七七說,鍾小魁那張專門對付妖魔的鎮邪符雖不至於立刻要他的命,但會慢慢潰散他的元氣,痛苦不堪。

  「你不是惡魔,不該被這樣對待!」顧七七用少有的憤怒對在場的每一個人吼,「你們不公平!」

  「笨蛋,他們做的沒有錯。」阿生拉下她揮舞的拳頭,「當初,的確有不少人因我那一眼,變成了試圖。我的存在,一直被定義為惡魔與毀滅。鍾馗那個老東西用他的劍指著我的頭,問我為什麼要害那麼多人性命,我說,我只是想看看他們而已,看他們的臉,他們的表情,人類的一切,是我在希臘那塊荒無人煙的岩壁上看不到的,那麼有趣。我喜歡那個在村子裡最高的草垛上歌唱的姑娘,我情不自禁地采來鮮花給她,卻忘記了,我不能看她,我不能對這世界隨心所欲,哪怕只是看自己喜歡的人一眼……」

  這時,我突然想,以鍾馗那老鬼嫉惡如仇的直性子,若這塊亡靈石真是十惡不赦,他大可以用他那把斬妖除魔無往不利的鐘馗劍讓這石頭灰飛煙滅,何必只是毀去他的肉身,將他困在冥界?!

  「你……」顧七七垂下頭,將他抱得更緊-了些。

  「從你第一次出現案子我面前時,我便知道你不是人類,而是一隻骨妖。」他對著她笑,「其實,這副特製的墨鏡會擋住我的視線,當初你的猜測沒有錯,我差不多就是個瞎子。但我能從氣味辨別出妖怪的種類,甚至能聞出你們穿著什麼衣裳,從你們的言談間,我在腦中想想你們的模樣。我還可以像正常人一樣做家事什麼的,這樣已經很好。如果我以前懂得用這種方式與這個世界相處,就不會造成那麼嚴重的後果了。」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是一具沒有血肉的骷髏?」顧七七心下一驚。

  「對啊。」他強撐著壞笑,「一隻白森森的,沒皮沒肉的,難看的骷髏姑娘。」他頓了頓,「但我喜歡跟你說話,既然你那麼介意被我看穿真實容貌,我索性裝作不知道吧。這樣,你留在我身邊的時間也許會長一點。呵呵。」

  「你連我是骨妖都知道……那……那肖教授他……」顧七七想起了與他朝夕相處的肖教授,那個最終選擇出賣他的道貌岸然的男人。

  「剛剛離開冥界變為人類時,我很虛弱,是他在山中發現了我,帶我回家,照顧我。也發現了我身上的異常。他不是個壞人,只是有太多東西想要,卻又得不到。」他垂下腦袋,長長嘆了口氣,「其實,我打算成全他的。」

  「你知道他要把你交給科研組做實驗,你知道他想利用你賺取名利,你還要成全他?」顧七七的聲調瞬間拔高。

  他揚起嘴角:「我需要一個繼續存在下去的理由,哪怕是被利用。」他拍了拍顧七七冰涼的臉頰,「我希望自己是live,而不是evil,這念頭是有點傻,但我的確這麼希望過。只不過,我還是失敗了,那三個流氓,是我殺的,這個罪名我應當承擔。行了,你快跟你哥哥走吧。」

  「不走!只要我還在,誰都不能帶走你!」顧七七執拗地抱\_緊他,「你是唯一一個,知道我真正身份,還願意與我做朋友的人。」

  「赤碸叔叔……」鍾小魁蹭到他跟墨嵩身邊,「算了吧……我們就當沒見過他們好不好?那塊石頭不是戴著墨鏡麼,他不會那麼容易傷人……」

  「鍾小魁,你在胡說八道什麼?!」赤碸的臉就是一座縮水的南極冰山,怒道,「這樣一隻魔物,誰能保證將來他不會再要人性命?你身為鍾家後裔,除魔辟邪,護衛人界乃是家訓!你……」說話間,地下突然傳來一陣隆隆的響動,片刻,那冬瓜般圓胖的地游白老頭,從地底鑽了出來,一邊吐著口中的土,一邊揮舞著手裡的一個捲軸。

  「兩位閻君且慢動手,老朽今天是代表忘川市以及周邊百里內所有妖怪來替阿生求情的,你看,這是我們所有妖怪的簽名,我們都是阿生的顧客。他雖然是被稱為惡魔的亡靈石,可在我們與他相識的日子裡,他幹的每一件事,都是被我們感激萬年的大好事呢!」白老頭幾乎是滾到了赤碸面前,把手裡的捲軸打開,上頭密密麻麻全是妖怪們奇形怪狀的簽名,「他賣給我們的金魚,不是普通的魚,是他自冥河中帶來的幽夢魚,將這些魚兒放在枕邊,入睡的我們便可以看見那些永不能再見的親朋,那夢境如此逼真,一條魚兒,便是一個夢境,我白老頭與妻子死別多年,託了阿生的福,才可以在夢境中再續緣分。你們可知道,對我而言,那不是夢境,是我白老頭遺落多年的幸福。」

  白老頭噗通一聲跪下,磕頭:「聽說閻君奉冥王之命來緝拿阿生,我們懇請二位看在阿生雖是亡靈石,但已是為善不為惡的情面上,放他一條生路!」

  顧七七終於明白,他為什麼單單賣金魚了。

  「呵呵,我在冥河的時候,比較無聊,沒事就跟河裡的魚玩玩,知道了幽夢魚的飼養方法,所以……」

  「別說了……」顧七七輕輕遮住了他的嘴,「你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讓自己有存在下去的理由,作為一個不會傷害別人,甚至可以幫助別人,一個與惡魔,與毀滅不相干的普通人,存在下去。你是Live,不是Evil,我知道。」

  阿生釋然一笑,出其不意地將她推開,說:「快走吧。謝謝你。你還欠我一個願望。我現在就要你跟你哥哥走!」

  「你看這……」墨嵩走到赤碸身邊,語氣似乎有所鬆動。

  「不可以!亡靈石必須被封印回冥界,這是王的命令!」赤碸斷然道,「你身為十殿閻君,腦子也不清楚了麼?!」

  「赤碸叔,你真是一點人情味都沒有!」鍾小魁不滿地哼了一聲,口裡念念有詞,手指一動,竟將阿生心口上的符紙給召了回來,扔在一旁,然後一-屁-股坐到地上,「反正我是不會再動手了,有本事你自己抓他走。」

  「你!」赤碸被這小子氣綠了臉。

  「我不會走的。」顧七七堅決地對阿生說,旋即她跪在地上,對顧無名喊道,「哥哥,我們的賭局,你輸了。阿生他知道我的模樣,依然與我做朋友。你要遵守諾言,讓我自己決定自己的生活。」

  「傻丫頭,你……」顧無名急得直跳腳,不顧一切朝顧七七跑去。到這個時候,我想,這筆帳我差不多已經算清楚了。我悄悄從頭上拔下一根頭髮,放在掌心,朝裡頭吹了口氣,低呵了聲:「去!」

  須臾間,無數碧綠如翡翠的光束從地底冒出,呈圓環狀將顧七七與阿生所在的位置圈在其中,強烈的光華刺得所有人幾乎都睜不開眼睛。

  龍捲風般的氣流里,這些光華不斷擴散,轉眼包圍了整座迎月山,伴隨一陣巨大的轟鳴聲,所有的光束又在一個瞬間消失不見,仿佛從來沒有出現過。待眾人再睜眼時,發現自己已經到了山腳。顧七七與阿生的身影已然不見。

  赤碸拿下擋在眼前的手,怒斥我:「你幹了什麼好事?」我拍拍手,笑盈盈地說:「當年我初得人形之時,曾用我一根頭髮一口真氣,保住一片湖泊堤岸穩固,百年不澇。我的頭髮與真氣,是世上最堅固的封印,當年我道行尚淺時,便可穩固一片湖泊,如今我千年修為,給這迎月山下個封印,阻止不該進入的人進入,小菜一碟。赤碸,墨嵩,從此刻起,你們冥界之人,已不可再踏入迎月山一步。連你們的王都不可以。」

  赤碸臉色一變,不信邪地往前走,轉眼便被一張無形的電網似的玩意兒給彈了回來,狼狽地摔在地上。之後,任他使出怎樣的招數,就是無法突破這無形的阻擋。

  「行了,別白費力氣了。只要我活著,這結界就無法被突破。」我幸災樂禍地朝他擠眉弄眼。

  「你……我……」赤碸的臉,幾乎要與他的頭髮一樣紅了。

  「好啦,冥王那裡我會交代的。這次並非你們失職。」我拍了拍赤碸跟墨嵩的肩膀,打了個呵欠,打算離開。

  臨走時,鍾小魁跑上來,狡黠地朝我眨眨眼,說了聲:「裟欏姑姑,COOL!」

  「喂,不是說了有外人在的時候要叫我姐姐不要叫姑姑麼?!」我白了這小子一眼。

  「下次不會了!」鍾小魁吐了吐舌-頭。

  「你啊!」我屈指彈了彈他的腦門,笑道,「你跟你親姑姑挺像的,將來,你一定會成為跟她一樣偉大的人。」

  「什麼?我親姑姑?還偉大?」鍾小魁不明所以。

  「因為你們,都心有善念。這對於鍾家的人來說,是相當重要的。」我朝他笑笑,也不管他滿臉的問號,轉身離開。

  對,我跟那鍾馗老鬼的後裔們很有淵源,鍾小魁的父母,姑姑,爺爺奶奶甚至曾祖父曾祖母,我都認識。不過,若要說起來,這鐘家人的故事又是另一個很長的傳奇了,今天太累,我懶得回憶,以後有機會再說他們一家子吧。

  我走得很快,但顧無名還是追了上來,拉住我不鬆手。

  「你這就走了?我妹妹他們呢?」他追問。

  「他們在迎月山上啊,在我的封印之內,會很安全。」我甩開他的手,那冰涼骨頭的觸感我很不喜歡,「還有,你還真會找援兵,你妹妹他們被困在山上,你誰都不找,偏偏要來找我,害得我……」

  「我聽說過,並且能在最快時間找到的,最有能力幫助我們的人,只有你一個。」顧無名有些心有餘悸,「還好拉德機。還好我聽說過你曾替水神子淼鞏固斷湖的事跡,你知道嗎,你那一口真氣與一根頭髮,那斷湖到現在都沒有鬧過水災呢!」

  「好了好了,那些陳年舊事就不要再講了。」我不耐煩地打斷他。

  「好吧,那個,雖然你的封印讓冥界的人拿他們沒辦法了,可對於他們來說,這不是變相囚禁麼?用自由換安全,不對頭吧?」他見我要走,趕緊擋到我面前。

  我停下步子,仰頭揶揄道:「現在你知道自由的重要性了?」

  「我一直都知道!」

  「你不知道。」我不客氣地說,「真正的自由,不是指你有多寬的空間可以行動,而是能有多少心情被了解。不被了解的人,哪怕身在浩瀚宇宙,也覺得寸步難行;被了解的人,就算身在方寸之地,心中也自有一片海闊天空。」

  顧無名不說話,看得出,他很茫然。

  「算了,你這個傻大個是不會明白的。」我搖頭,「總之是,你妹妹跟阿生,現在都很好就對了。我知道你疼你妹妹,但是你不要再去左右她的生活了,該幹嘛幹嘛去。就這樣,還有,別不打招呼就來我的店裡,我怕你嚇到我的客人!」

  「可是,那場賭局我不算輸啊,那個石頭不是人啊!」他垂頭喪氣地在我身後喊。

  「其實,是人不是人,不是看一層表皮,要看這裡的。」我指了指自己的心,說完,駕起一朵雲霧,快速朝市區奔去。一整天不在店裡,不知道胖子跟瘦子會鬧出什麼亂子。

  我想,等阿生的傷好些之後,我會打開結界,讓他跟顧七七自行決定去向吧。或者,我應該再將他們強行關在結界裡多些時間,等我跟冥王那傢伙協商好對阿生的處置決定之後再說?

  再或者,能不能找個辦法,可以破除阿生那雙眼睛的魔力?應該可以吧。僅僅因為想看喜歡的人一眼,卻會因此害死對方,這種宿命不應該存在於這個和諧的社會。

  反正不管怎樣,我今天又管了一件閒事,這大熱的天,不留在店裡吃西瓜,跑來折騰一整天,還白白用去一口真氣,真是賠本生意。回去得好好檢討。

  月亮比剛才清亮多了,圓滿地掛在離我很近的地方,我在空中悠閒穿行,迎月山離我越來越遠。今夜,這座山應該屬於另外兩個人,不對,是一個長成骨架模樣的姑娘,與一個擁有人類身\_體的男石頭。也許他們一直不能真正地相見,但,那又有什麼關係?

  嗯,這個夏夜,還不算太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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