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九厥


  任何一本史書上,都沒有他們的名字。

  但是,他們比任何人都值得被記住。

  因為,那是一群遵從了自己真心的意願,誠懇地揮灑生命的人。

  【楔子】

  鵝黃與幽黑交織出一地微暗燈光,我踩在上頭,如同在時間之河中緩行。

  九厥走在我前頭,湖藍色的頭髮映在四周光潔無瑕的玻璃展柜上,似從最晴朗的天空摘了一片顏色嵌在裡頭,生動地貫穿於他專注的眼神里。

  我跟他,第一次來西安,第一次踏足這座宏偉高大、容納千年故事的歷史博物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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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厥來秋遊,而我,是被他強制僱傭來的陪客,僱傭條件之一,一箱金條;條件之二,以後來我店裡喝酒必須付現金,且不得要求打折。

  走在這種將千秋萬世的紀念品匯集一堂的地方,我的感覺是有些奇怪的。展櫃裡那些如今被視為國寶的文物,在我走過的歲月里,曾經只是被把玩於鼓掌之間、毫不起眼的玩意兒,因為被烙上了歷史的重印,它們的歸宿便輾轉到了這方小小的玻璃櫃裡,萬人敬仰,高不可攀。有一天,我是不是也如它們一般,被永久禁足在一個玻璃櫃裡?我心裡突然流過這樣一個怪念頭。但,我的怪念頭,再怪也不及九厥這老怪物。

  他在那個展櫃錢駐足了起碼十分鐘,然後轉過頭,指著柜子里的東西對我一笑:「送我這個當生日禮物吧!」

  那柜子里擺放的,是唐時「舞馬銜杯紋銀壺」,這酒壺,光潤柔軟,線條圓渾,上有鎏金蓮花蓋,側有純銀細鎖鏈,壺身兩面均刻有鎏金舞馬紋樣,逼真生動,真真一件巧奪天工的尤物。可是,對於見過奇珍異寶無數的我而言,這把酒壺,無任何特別之處。

  「你這老酒鬼要是想討個酒壺當生日禮物,我大方些,送你個Swarovski的限量版水晶酒瓶,這個沒有問題。」我抱著手臂站在他身後,挑眉道,「但是休想讓我扛上盜竊國家一級文物的罪名。」

  「我只要這個。」九厥執著地指著它,「你送我吧!」

  「有本事自己拿,我不當從犯。」我堅決拒絕,心下卻想,這老東西發哪門子神經,以他的修為,若想取這物事,根本易如反掌,為什麼偏偏要經我手。他嘆了口氣,失望地垂下手。我從未見過這樣總是一臉壞笑,永無正經的九厥,有此時此刻的摸樣,像個被抽取了精魄的木偶。

  「喂,你……不用這個樣子吧,如果你給我個合理的理由,我可以……」我於心不忍了,畢竟這傢伙當年也幫過我許多,雖然他的要求有些古怪,可我並不是辦不到。

  「哈,小樹妖,我逗你玩兒呢!」九厥突然轉過臉,閃電般變回了他的常態,嬉笑道,「它不是屬於我的東西。」

  他的眼角,分明有一抹故意想藏去的失落與流連。

  「走啦,吃飯去。」他扭頭就走。

  「你有心事。」我拽住他。

  「我要吃飯!」他撇下我,徑直朝博物館出口而去。

  我遠遠落在他後面,這老東西,永遠一副比誰都簡單,比誰都天真,比誰都容易看透的摸樣。可我知道,他是我所認識的傢伙里,最難以洞穿的一個。他的心,想那一頭變態的湖藍色頭髮,迷夢般不可捕獲。

  認識他至今,千百年時間,他與我談天說地,縱古論今,卻從不提他的過往。我只在多年前的浮瓏山上,在他與另一人對弈的間隙,依稀聽到他似是一直在找一個人,卻尋之不獲……我追出去,出口處那方供遊客留言的地方,他剛剛扔下筆。

  翻開那本充斥著各色筆跡的留言簿,最後一頁,是他俊秀的筆跡——千里循香來,笑對酒中影。

  前方,他的背影在秋風捲起的痕跡中,飄然而去。空氣里,隱隱留下一曲他哼出的、我從未聽過的悠揚小調……

  【001】

  「妖孽!那裡逃!」

  「你這禿驢,追我三天三夜,腳力還真好!」

  「口出妄言!不收了你,貧僧當自絕於佛祖面前!」

  「嘻嘻,你資質愚鈍,心術不正,只怕佛祖也是不肯收你的!」

  「大膽!」

  夜色之下,山林之間,蒙蒙月光糾纏著山中的霧氣,所見皆是渾濁一片,只聽到其間有花木搖擺,落葉亂飛的動靜。只聽嗖嗖兩聲響,兩道人影,一青一白,自那片混沌中一躍而出,竟跳到了半空,在那片清淨月色下踏雲疾馳。

  「交出那物事,貧僧或可饒你不死!」白色僧袍的和尚,一手捏訣,一手提著法杖,向前頭那奔逃之人怒斥。

  「你能斗贏我再說!」月光點亮了一頭在夜風中翻飛的湖藍色髮絲,那張年輕的臉孔上,只見到不屑的譏笑。

  和尚更怒,一念咒語,腳下雲朵飛得更快,眼見著便要追上那藍發後生。

  「死光頭,三天不吃不喝還跑這麼快……」藍發後生心知不妙,突然按低了雲頭,朝腳下深山扎了下去……

  【002】

  長安城的繁華,歷來與四季無關。穿梭於天子腳下的各色人物,馬匹貨車,不分時限地塞-滿了每條街道。矗立兩旁的商鋪民居,簡繁從容、各有千秋,用一家之主的大氣之態,注視著這些或土生土長,或遠道而來的人們。臉穿過小街窄巷、花間樹叢的風,都是穩重寬厚的。

  時值夏末,幾天的大雨已帶來些許秋涼,今天好不容易見了晴,一大清早起街上便行人如織,熱鬧之極。只是,滿街繁而不亂的好景致被一陣風急雨驟的馬蹄聲撕得支離破碎。一匹皮毛如雪、碧眼炯炯的良駒,托著一位年輕的紫衫公子,從市集之上如電衝過。馬蹄之下,塵煙滾滾,帶起的氣浪不但掀翻了沿途那些輕飄飄的小攤兒,還連累了些倒霉蛋頭上的小帽,露出一片難為情的禿瓢。婦-人們-摟-著被這陣勢嚇的哇哇大哭的幼兒,邊安慰邊衝著遠去的馬-屁-股大罵——

  「又是那禍胎吧?」

  「看那碧眼名駒便知是了,全長安也就這一匹而已。」

  「這混世魔王,全仗勢著他外公乃當朝高官,父親又是一方巨賈,胡來慣了,唉!」

  蘇秋池當然是聽不到這樣的評語的,因為沒有誰有這般的膽量。什麼「長安小魔王」、「無敵鬼見愁」之類的「美譽」,他絕非浪得虛名。

  「綠耳,再跑快些,不追到那臭小子,我蘇字便倒過來寫!」蘇秋池還嫌不夠快,用力拍拍愛馬的腦袋,離弦之箭般衝出了城西的延平門。

  長安城內,那臭小子是第一個在弄壞了他蘇秋池新買的酒壺之後,還賞他一句「你走路不帶眼麼?」的英雄。蘇秋池咬牙切齒,今天真晦氣,好不容易盼到老爹去了揚州談生日,家中再無人管束,又遇到了這般好天氣,加上古煌齋的老闆又將那絕世無雙的舞馬銜杯紋銀壺半賣半送給了他,本該是一天的暢快得意,誰料剛一出古煌齋大門,就被那騎著棗紅大馬的華服公子撞了個四腳朝天,那小子非但不下馬道歉賠償,還臭罵他一句,揚長而去。蘇秋池幾時受過這樣的窩囊氣,自然是跳上他的坐騎朝那華服公子遁去的方向猛追,但一直追到了這翠微山腳,竟連背影都不見了。

  蘇秋池勒停了馬,四下探看,卻只見滿山光彩瀲灩,花盛草茂,除了他跟綠耳,還有啾啾飛鳥之外,竟看不到別的活物了。蘇秋池在山中亂轉了半響,直沿著那曲折山路到了半山腰,除了花草山石,一無所獲,再往上走,那山路越發窄險了,起碼通過已不可能,只能步行。此刻,夕陽見沉,山風漸冷,一股從背脊上躥過的寒意讓他生了歸意。

  「呸!算你小子走了狗屎運,沒被本公子抓到!」蘇秋池裹了裹衣裳,憤憤啐了一口,「但願老天長眼,讓豺狼虎豹拿了你做了晚餐!」

  山路兩側的密林中,隨著光線的漸黯,發出的怪聲越來越多,仿佛隨時都會衝出一群野獸似的。蘇秋池吞了吞口水,趕緊掉轉馬頭,朝來路奔去。

  不巧,他迷路了。他明明記得是從左邊的岔路上來,那路旁還有一塊顏色暗紅的嶙峋怪石,可原路返回後,卻發現眼前不是山外的一馬平川,而是一片深霧繚繞的紫竹林,蒼白與冷紫糾纏期間,風動竹枝,交錯相擊,簌簌聲不絕,似有萬千毒蛇齊齊吐信。

  蘇秋池素來貪杯,但天地有眼,他今天滴酒未沾,沒有頭暈錯路的可能,看著這片不期而遇,里外都透著古怪的竹林,連綠耳都遲疑著不肯再往前邁蹄。渾身不自在的蘇秋池正欲掉轉馬頭,投向竹林的目光,卻自霧氣轉移時所生的間隙里,發現了異常——層層疊疊的紫竹之後,那黑梭梭的泥地上,躺了個人,月白色的衣裳在一片深色中,想梔子花瓣落進污泥,尤為顯目。

  一陣不屬於綠耳的馬嘶聲,從竹林里傳出,待那霧氣又移開了些,蘇秋池方發現,在那人影的不遠處停著一匹眼熟的棗紅馬。白衫,紅馬……蘇秋池神色驟變,霎時忘了一切不妥,策馬闖進了竹林之中,直奔那林中之人而去。

  【003】

  果真是他!

  蘇秋池瞪著懷中那昏迷不醒的俊俏公子,想著被他撞壞的酒壺,本該有滿腹火氣騰起,可是這小子的模樣,惹他細細打量起來。懷中之人,十六七的年紀,身上那件月白綾羅袍上以銀線修成鸞銜瑞雲圖,再以紫金玉帶繫於腰間,手工精細非常,一頭黑髮用八寶瓔珞冠齊齊束起,面藏半開花朵之鮮靈,雪膚猶勝絲帛之細膩,劍眉秀目,唇如塗膏。雖是一身英氣打扮,可身量未免嬌小了些,壓在蘇秋池臂彎里的重量,著實輕飄。蘇秋池心中嘀咕,這小子一眼便知是個含了金湯匙入世的敗家子,怎會平白無故暈倒在這裡?

  正狐疑著,冷不丁後腦勺上不輕不重地挨了一記,一個小石子兒蹦跳著彈開了去。蘇秋池捂住後腦勺,四下一張望,除了他二人,加上紅白二馬,再無他物。

  咚!又是一記。惡作劇般打在他的頭上。「誰?!」蘇秋池大怒,起身大罵,「哪個不長眼地敢戲弄你蘇爺爺!」

  「喂喂!上面上面!!」一個清脆的聲音從蘇秋池頭頂傳來。他猛一抬頭,竟見半空中飄著個跟地上那小子一模一樣的傢伙,模樣身形,穿著打扮,毫無二致。

  這……孿生兄弟?但這念頭很快排除,只因蘇秋池清楚看見,空中之人竟是沒有雙腳的,膝蓋之下,只是一團蛇尾狀的半透明雲霧。

  「媽呀!鬼啊!!」蘇秋池怪叫一聲,一個趔趄摔在地上。

  「不准暈過去!」空中之人急急大喊,連勝罵道,「虧你還是七尺男兒,竟這般膽小如鼠,你見哪只鬼穿得這麼體面!我看你既不長眼又不長腦,活該甩了你那破酒壺!」

  蘇秋池被這麼一罵,噌一下跳起來,指著空中那人吼:「有膽你再講一次!」

  「百次我也講得!」那人毫不示弱,俏臉漲得通紅。蘇秋池挽起袖子,眼看就想上去揍人。

  「哎,不長眼的,你先別衝動!」看他的模樣,那少年忙朝他擺擺手,講語氣也放緩了些,「私人恩怨稍後再論,若你當得起男子漢大丈夫,當救人於危難才是。你……你能不能幫我回到身\_體裡?我不是鬼,只是魂魄出了竅。如今我無法操縱自己的行動,回不去肉身里。」

  魂魄出竅這種事,蘇秋池只是聽說,未曾親見,如今看到個現成的,他怒歸怒,稀奇還是有的。他撓著下巴,看著躺在地上那個,又看看空中那個,半響,突然幸災樂禍地拍起掌來,大笑:「甚好甚好!我就說你這臭小子必不得善報。哈哈,如今可好,一分為二,有趣有趣呀!」

  那少年的魂魄見他不但沒有救援之心,還手舞足蹈如猴子,本要發作,但轉眼也笑了,道:「你若不幫我倒也無妨。只是,若沒有我替你指引,只怕你一生一世也出不了這紫竹林。」

  「放屁!」蘇秋池白他一眼,指著身後道,「我一條直路闖進來,連個彎都沒有,哪有來得回不得的道理。既然你這麼講,恕我不奉陪了,您老慢慢飄著吧。告辭!」說罷,他轉身上馬,正要驅遣綠耳朝來路而去,卻赫然發覺,來時的那條直路,不知何時竟生生消失了,代之以搖擺不止的叢叢紫竹,將退路封得嚴嚴實實。

  那些直愣愣的傻竹子居然像極了偷雞得逞的小賊,一根根在那裡--奸-笑。

  蘇秋池狠揉眼睛,所見依舊,不是幻覺。這分明是赤luoluo的要數!他拽著綠耳,亂轉數圈,那些紫竹枝幹堅硬,排列密實,竟一跳出路都沒有。

  「你搞得鬼!」蘇秋池氣急敗壞回到原地,指著那少年跳腳大罵,「你自己不齊全了,還想拉我陪葬!你個歹毒貨!快說,怎麼才能出這片破竹林!」

  「先助我回到肉身。」

  「先說怎麼出去!」

  「你先幫我,否則我倆生不同衾死同-穴-!」

  「你!」

  「不信就試試看!」

  討價還價的最終結果是,蘇秋池照著對方的吩咐,將他的肉身背起,再照他的指揮,不斷變幻方向與步態,在那些仿佛會動的竹子間快行閃穿。

  「跑快些!你怎的跟個老太婆一樣!」旁邊的魂魄,一直與自己的肉身保持著三尺距離,不斷望天,不斷催促。

  蘇秋池越發窩火,還不及還嘴,又被對方搶了先,說:「你最好不要惱,若不趕在頭頂的竹葉封住竹林前找到我要的東西,你我怕是真要做一對鬼兄弟了。」

  在四周越發劇烈的沙沙聲下,蘇秋池下意識地一抬頭,赫然發現,頂上那些交疊的竹葉,正以一種瘋狂的速度猛長,像一群鋪天蓋地而來的蝗蟲,迅速蠶食著天空。光線,因為竹葉的詭異填充,越加黯淡。他們的包圍圈越來越小,不用多久,這些突然長出的竹葉,就能像個蓋子一般,密實地將他們徹底封在林子裡。

  「怎會這樣?這到底是什麼鬼地方?」蘇秋池再顧不得抱怨發火,雙腳如輪地在竹林里穿梭。

  【004】

  論逃跑,蘇秋池也是長安城中一等一的高手。一路狂奔了不知多久,從兩支交纏的紫竹間剛一穿出,便覺眼前一亮,一陣沁人心脾的威風,帶著些許--濕--潤的溫度撲在他臉上,耳畔亦傳來嘩嘩的流水聲——一片山間的開闊地出現在面前,峻茂的山石樹林將一塊呈橢圓形的水潭圍繞其間,水紋蕩漾,碧如翡翠,一條不太雄偉的瀑布,銀鏈子似地掛於半空,雪白的顏色,居然將本已入暮的天色都染得清亮起來,幾隻從未見過的大鳥,托著長長的五彩尾翼,時不時從空中滑翔而過。蘇秋池哪裡想到,這小小竹林之中,竟藏了這麼一塊洞天福地。

  「呆子,快快去將那錦囊拿來!」華服公子突然指著左前方那堆亂石間露出的一片紅色道,「裡頭有一枚七警響箭,將之放出!快!」

  蘇秋池忙照做。但見那響箭直衝天際,在空中次第爆裂出七種不同顏色的花朵,蘇秋池問:「求援?!這就是你說的走出竹林的方法?」

  「不然如何?」對方一攤手,「難不成你以為我能帶你出去?」

  「你不一直是這個意思麼!!」蘇秋池暴跳。

  「我略曉一些玄門之術,只知這竹林本不應該存在於這個空間,且這裡的每根竹子每塊石頭,都是照伏羲先天八卦陣所設,一旦闖入,沒有高人指引,只能困死在裡頭。我的本事,只能到引你退回我先前所走的原路,找到響箭求援。」華服公子比他淡定太多,雙眼望天,「但願餓死前,他們能找到我。」

  蘇秋池一聽什麼「空間」什麼「伏羲先天八卦」,腦子頓時炸了鍋。

  「坐著等吧。沒準等會兒還得勞你背我呢。」華服公子指了指旁邊的大青石,「還有,你叫什麼名字?」

  「老子叫什麼關你屁事!」蘇秋池一-屁-股坐下去,沒好氣地白他一眼,「不過告訴你也無妨,蘇秋池,人稱長安小霸王,哼!」

  「在下李淮,長安人士。」公子大大方方自我介紹,「如此,我們就算是認識了,多少也算患難之交,之前如有得罪,請莫放在心裡。今日我本事出外踏青,卻沒想到誤入此地,還連累了蘇公子,委實非我本意。」

  這廝好歹講了幾句人話,蘇秋池的火氣降了不少,板著臉問:「你如何跑到這個鬼地方來,還搞得魂魄出竅?」

  「唉,我自翠微山上下來,見這竹林新奇有趣,便進來看看一路走到了水潭便,見潭水清澈可愛,便喝了幾口,眼見此地也沒有其他,便原路返回,誰知走著走著便不對勁了,天旋地轉、身如火燒,之後便沒了知覺,醒來後便成了這個樣子,還弄丟了裝了響箭的錦囊。且我發現,我的魂魄無法離開肉身十尺範圍,幸而有你闖入,否則以我如今的形態……唉!」李淮懊喪道,「早知如此,便好好留在宮裡……不,留在家裡不出來了。」

  「呸!你個倒霉貨色!」蘇秋池口裡雖罵,心下也覺詭異,這地方難不成被施了妖法?

  此時,一隻五彩鳥污染自空中落下,停在緊鄰潭水邊,兩塊呈對望之姿的大石之間,婉轉鳴唱。再看那兩塊石頭,皆有一人高,通身如玉剔透,隱隱有藍光滲出,煞是好看。

  蘇秋池被這鳥兒與石頭吸引住,快不走上前去想看個仔細。可走近一看,蘇秋池以自己把玩古董玉器多年的經驗,斷定這只是兩塊普通的石頭而已,不過在石頭頂部棋盤般光滑的面上,卻有一堆竹葉,且被擺出個人形的模樣,兩個竹葉人形,各占一塊怪石,分明有對峙之勢。

  「這是什麼呀?」蘇秋池看得奇怪,隨便挑了右邊石頭上的竹葉人,順手拿起它的「右胳膊」,湊到眼前一看,不就是一片貨真價實的竹葉麼,誰這般無聊擺成這樣?

  正納悶,卻不料一股白氣突自那缺了條「胳膊」的竹葉小人身上猛噴出來,伴著一聲「可恨!」的怒吼,一個白袍和尚竟兀自從那白氣中現了出來,左手捂著右邊肩頭,對蘇秋池怒目相向。和尚對面的石頭上,那另一個竹葉小人身上竟也同時出現了相同的狀況,一個男子的身影自白氣里裊裊而現……蘇秋池大叫一聲,狼狽跌坐在地上,指著石頭上那兩個憑空出現的人物,驚得說不出話來。

  「妖孽,今日算你好狗運!下次必沒有這麼便宜的事了!」那和尚朝對面的男人恨恨道,旋即再瞪了蘇秋池一眼,口中念念有詞,將身\_體化了一陣青煙,化入空中。

  「不論輪迴幾世,還是死性不改。」那男子搖搖頭,一抖身上的青袍,從石頭上跳了下來。

  「你……」蘇秋池不確定眼前這男人是人是鬼,是神是妖,視線里只有那一片湖藍色的頭髮,以及那張乾淨溫潤、精緻如玉的面龐。這男人若是人類,這等好模樣,不說男人,只怕是女-人都要妒忌的。

  「蘇公子勿怕。」藍發男人禮貌地朝蘇秋池伸出手,笑道,「快快起來,今日真要好好感謝你與李公子,若非你們從旁相助壞了那禿驢的陣法,只怕我今日難逃一劫。」

  「你……」蘇秋池傻望這對方,只覺這男人的目光里只有友善,不見危險,他由著他將自己拽起來,略回過神來後,他旋即跳開到一旁,大聲呵斥:「你是什麼東西?」

  男人笑笑,朝蘇秋池揖手:「在下九厥。山野村夫一名。」蘇秋池好生詫異,「你怎知道我姓蘇?」

  「我聽到你們說話。不如先助李公子脫困吧。」九厥朝在那頭焦急張望的李淮走了過去,那傢伙因為被肉身所縛,不能跟從蘇秋池走到兩石之間,正急的煙燻火燎。

  蘇秋池與李淮都覺得九厥並沒有做什麼,只不過將手指浸在潭水裡,再就著這手指在李淮的額頭畫了兩畫,又將剩下的水珠彈到李淮的魂魄之上,躍去空中拉住李淮魂魄的手,朝那肉身中一帶,不過須臾,那死了般沒聲息的肉身便一口氣迴轉了過來,活鮮鮮地跳起來,驚喜地捏著自己的手腳,喊著:「大好大好!活了活了!」

  「這潭水不是凡人可飲得的。」九厥望了那碧潭一眼,笑,「此潭名曰無憂,凡人直接喝下這潭水會魂魄離體,若不得解救,便只得在此做一世孤魂了。」

  蘇秋池與李淮聽的一頭冷汗,李淮嘀咕:「名字倒是好聽得很,無憂……」

  「人間煩惱皆自這一身臭皮囊,拋卻這枷鎖,抽出魂魄,看事情便通透許多,自然萬事無憂。」九厥哈哈一笑,一轉話題,「若二位信得過在下並非壞人,請隨去寒舍略作歇息,我還有些陳年佳釀,可作款客之用。」他的目光看向那瀑布後頭的山林,熱情邀約。

  「去去!我去!」一聽說有酒喝,蘇秋池腹中酒蟲即刻歡呼不止,哪裡還顧別的。李淮鄙視了蘇秋池一眼,罵了聲「酒鬼」,倒也沒有反對九厥的邀請。實話是,這一日來遭遇到的詭事,已搞得自己精疲力竭,此刻若有個地方歇息一番,喝幾杯小酒,確是再好不過。三人沿著無憂潭,隨九厥朝瀑布後的山中而去。

  「那廝講,這竹林本不該在這個空間,你跟那和尚又是怎麼到這裡的?你們怎麼從竹葉小人里鑽出來?」

  「這些,不如到了舍下,再一一講與蘇公子聽。」

  「你名字怎麼那麼奇怪,九厥?有姓九的麼?你哥哥是不是叫八厥?」

  「……」

  「蘇秋池,你再多講一句話,我李淮發誓,必將你扔進潭中餵魚!」

  「臭小子閉嘴,要不是有我,你現在還在竹林那邊當孤魂呢!」

  「我回去必要砍了你的頭!」

  「你翻臉真比娘們兒還快!剛說與我是患難之交,現在又要砍我的頭。告訴你,我外公乃當朝宰相,誰砍誰還是未知數。還有你弄壞了我八百兩銀子買來的酒壺,賠!」

  「誰讓你這呆頭鵝擋了我的路?沒踩死你已是我格外開恩了。」

  一路上,蘇秋池與李淮處處針鋒相對,生冤家死對頭,將四周本是寧馨悠遠的清淨之氣破壞得乾乾淨淨。

  看著這兩位不消停的年輕公子,九厥只笑不語。

  【005】

  五更天,大明宮,勤政殿,燭影暗搖,萬籟俱寂。侍候在殿外的兩個小太監攏著手,時不時打個呵欠。

  她早已習慣在這樣的時間與環境中,專心批閱奏章。除了兩個小太監,別人一概撤下,連燭火都只留一盞。

  硃砂御筆,字字珠璣,本該一國之君的分內事,她的丈夫卻以風疾頭痛之名,將這變了相的天下萬事,交到她手中。他說,這是夫妻的默契,與信任。

  直到她關上最後一本奏章,面前那一隻垂頭垂手,不敢作聲的僧人,才小心翼翼地自暗處挪出了一步。

  「皇后娘娘,只差一步。只待貧僧元氣恢復,定從那妖孽手中取到那寶物。」竹林里那白袍和尚,誠惶誠恐。他眼前這女-人已近中年,姿容卻比年輕時更見嫵媚,只是眉眼間暗藏的,卻是萬千男子猶不及的威儀與英氣。一身素紗衣的她,高高挽起的髮髻上只閒閒別了一隻九色琉璃鳳釵,燭影打在上頭,黑髮美釵,流光溢彩。這般的打扮,令她在如此渾濁的夜色中,也一枝獨秀。

  「端頤公主可還安好?」她將奏章摞好,看也不看那和尚一眼。

  「這……」和尚頭上冒了冷汗,「原本已該如娘娘所願,只是,只是半途殺出一個混小子,破壞了貧僧的全盤計劃……皇后放心,不出一月,貧僧必將完成娘娘的懿旨。一定拿回三生醒夢書,以及……公主性命!」

  「哀家真不知該獎你還是罰你。」她略一抬眼,望著和尚道,「你還是不夠聰明。罷了,公主之事哀家已另有打算。」她略一停頓,眼神驟然犀利,「不過,那三生醒夢書……一月為限,若不能辦妥,法師亦有成死屍的危險。」

  「是是,貧僧遵娘娘懿旨!」和尚擦著額頭的冷汗。

  「退下罷。」她微一揚手。和尚如蒙大赦,起身退回了暗處,一陣青煙漫過,再無人影。

  月色下的太液池,荷香悠然,蓮開處處,一池碧水悠悠蕩蕩,那水聲,像母親唱給孩子的搖籃曲,溫柔嬌弱。

  她躺在舒適的床鋪上,薰香的氣味四處流散。

  「好聽麼?這水聲。」有人從那層層簾幕外走來,步履輕盈,一步便是一朵蓮花。

  「誰?!」她自床-上坐起,-撩-開帳子,旋即冷笑,「王皇后,又是你!」

  「哀家不過是來問問,這太液池裡的水聲,是否一如當年你唱給女兒聽的那首。」來人停住了腳步,隔著一層紗帳與她笑談。她的胸上頓如針刺,卻仍冷笑:「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武媚娘,當年你為從我手中奪走皇后之位,不惜親手毀掉自己的親女兒,如今,我告訴你,她回來了,她掌心的梅花印真美!她會替我,替所有葬身於你野心之下的亡魂,向你討回一切!哈哈哈。」紗帳外,笑聲悽然。

  「沒有誰有資格向我討要一切!」她想起身,卻無法動彈。

  「神可以!」紗帳外的人得意地宣告。

  「我會站在比神更高的位置。」她淡然,卻字字如鐵。

  一股寒意自胸中湧起,她猛地睜開了眼。她仍好好躺著,高床暖枕,只是背脊上汗--濕----了一片。層層紗帳依然低垂,除了帳外的宮女太監,再無他人。她坐起,疲憊不堪地撐住額頭。根本數不清這麼些年來,她究竟重複了這個夢境多少次。每一次,都是在糾結於心中的寒氣里醒來,真要邁到比神更高的位置,那些事才會被永遠踩在腳下,不被記起麼?她問了自己很多次,答案都是——是。

  沒有誰可以破壞她的規矩。她要的不是鳳釵,是龍袍。對,事實一定就是這樣的。她要完成一件事,可現在,還缺那一點信心。

  【006】

  原來,神仙就是長他那個樣子的。

  蘇秋池至今也不太相信自己見到了活的神仙,雖然那傢伙做自我介紹時,很坦誠。凡人又怎能在眨眼間,將一杯白水變成佳釀呢?如果是妖術,天下有長得這般乾淨剔透的妖怪麼?不過,只要能從他那裡討來好酒,就算他是妖怪也沒有關係——蘇秋池對於九厥的認知,在短短的時間內,輾轉,成型,定論。

  他與李淮,在九厥位居翠微山紫竹林無憂潭外的竹屋裡,明明只逗留了幾個時辰,為何返回家中時,家人們個個痛哭流涕地湧上來,說他已失蹤了整整三日,家中早已報了官,他外公更是遣了一隊精兵壯丁滿長安找他。

  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蘇秋池只能朝這句話上想像,當然,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他在翠微山中的奇遇,只說自己遊山玩水,忘了時間。

  這個傍晚,蘇秋池少見地沒有出門花天酒地,只握著那隻精巧絕倫的舞馬銜杯紋銀壺,托著下巴,呆坐在臥房窗下。這酒壺,本被李淮那一撞,扯壞了連著壺蓋的鏈子,但,經過九厥隨手的幾下擺弄,居然完好如初。那天,九厥往這壺裡倒了半壺他自己釀的酒,那滋味,真真比皇帝賜的極品御釀還醇厚百倍。如今,酒已盡,香還在,可見九厥說的,怕是真話。

  九厥說,他乃天界釀酒仙官。因職責所在,常要下人界尋找可供釀酒的好原料,那和尚與他有私怨,趁他這次下凡之機,欲搶奪他手中的一件東西,兩人糾斗三天三夜,他落了下風,只得引和尚進了紫竹林,以竹葉為替身遁了形跡,誰知那和尚仍不罷休,也以同樣的陣法,將身魂放入竹葉,入了另一端空間,窮追不捨。二人正在凡人不可見的虛無之空中斗得難分難解時,虧得被李淮引來的蘇秋池誤打誤撞,破了那和尚的替身,這才替他解了圍。那和尚遭此一擊,傷了元氣,起碼一個月才可恢復。

  在九厥的竹屋裡,蘇秋池與李淮聽了他這一席話,被弄得糊裡糊塗,繼而又被九厥稀里糊塗地送出了紫竹林,安然回到了一馬平川的翠微山外。

  蘇秋池記得,他上馬回望,九厥還在不遠處朝他們微笑擺手,再回頭,那片懾人心魄的湖藍頭髮,已不知去向,好像那剛剛沖自己揮手而笑的人,只是個幻影。李淮的神情,與蘇秋池如出一轍,只是比他更顯戀戀不捨,一步三回頭。紫竹林,無憂潭,九厥,這一切竟像個夢一般不真實。想到這兒,蘇秋池突然握緊-了酒壺,從身上摸出了一個小小錦囊,看看,猛然起身,衝出了房門。

  錦囊是臨別時,九厥分贈與他和李淮的,裡頭裝了一隻竹葉編成的蜻蜓與一個方口小瓷瓶。他說,他怕被打擾,所以居住的紫竹林,按伏羲先天八卦陣設了結界,將這片竹林與正常的空間錯隔開來,他們的誤入,不過是機緣巧合,若想再次造訪他,只要入山之後,將無憂潭的水灑到竹蜻蜓上,這蜻蜓便會替他們引路。

  匆匆進了翠微山,蘇秋池照九厥所說,打開瓷瓶,灑水於竹蜻蜓上,眨眼間,竹蜻蜓便如活的一般振翅飛起,朝山林深處而去。

  【007】

  九厥的竹屋裡,有人比蘇秋池早到,正與九厥把酒對飲,相談甚歡。

  「你你你……」蘇秋池風疾雨驟地衝進去,一手指著李淮,一手抓過桌上的酒壺,用力一搖,旋即跺腳道,「你們居然把酒都喝光了!在我缺席的時候!」

  他的抓狂模樣,嚇得那引路的竹蜻蜓一溜煙地飛出了窗外,差點撞到窗框上。李淮倒鎮定自若地舉著杯子,故意微微一笑:「蘇公子從來就不是什麼重要人物,缺席也無所謂。」

  蘇秋池作勢要去揍他,被九厥笑著攔下,說:「寒舍別的沒有,酒可是要多少有多少。蘇公子大可放心。」聽了這話,蘇秋池臉上即刻多雲轉晴,笑嘻嘻地對九厥道:「好神仙,那就趕緊多多地拿出來吧!」

  「上輩子你必是淹死在酒缸里的貨色。」李淮斯斯文文地擦了擦嘴角,放下酒杯,「這裡的酒,被你這山豬一般的粗人喝了,都是浪費!」

  「姓李的,不要以為長得好看就不挨打!」蘇秋池幾時被人這樣奚落過,火冒三丈地衝上去,一拳朝李淮的面門擊去。誰料李淮神獸極是利落,閃身一避的當口右手已然捏住了蘇秋池的右腕,一用力蘇秋池便真如山豬般嚎叫起來,乾脆整個人撲倒在李淮身上,兩人在地上滾爬廝打,拳來腳往,一身好衣裳被塵土染得烏七八糟,煞是丟臉。

  九厥也不勸架,反倒是抱著酒壺退到一旁,指著他二人嗤嗤笑道:「果真是一對冤孽!我這小屋,許多年不曾這麼熱鬧了。」

  那兩人打來打去見沒人勸架,反而無趣了,各自罵罵咧咧地從地上爬了起來。蘇秋池黑著一隻眼圈,俊生生的臉上印上一枚鞋印,捂著烏青的嘴角吼道:「你個潑皮猴子!沒聽過打人不打臉麼!這樣毀我,我還如何去萬花樓混!」

  「你當真是山豬變的!竟還用上了牙!早晚將你宰了做臘肉!」李淮吸溜著被蘇秋池打紅的鼻頭,舉著右胳膊,上頭清楚印著一排牙印,恨恨地罵。

  「哈哈哈!」九厥笑得倒在了躺椅上,十足地幸災樂禍。直到他覺察到蘇秋池跟李淮齊齊投向他的憤怒眼神里,有了一致對外的默契時,方才止住笑坐起身,清清嗓子道:「這個嘛……俗話講,不打不相識。俗話還講,今生冤家,來世夫妻。前世夫妻,今生冤家。你們也算有緣了。」

  「夫妻?!」蘇秋池與李淮對視一眼,同時朝對方大力啐了一口,「呸!」

  「我無斷袖之癖。」

  「我無龍陽之好。」

  九厥笑眯眯地看著這對不約而同的冤家,「很默契。」

  「喂,今天我來不是聽你講這些喪氣話的。」蘇秋池再無耐心,上去揪住九厥道,「趕緊拿上十壇八壇好酒來!不然,神仙我也不買帳,燒了你的小破屋,哼!」

  話音剛落,便有個十歲左右的垂髻小兒,端著一壺酒走進屋來,一身乾淨利落的白布衫上,印著黑色花紋,神態安詳,眼有慧光,看上去似與一般的小孩有些不同。

  九厥向二人介紹道,「我家書童,蘭亭。」蘭亭朝二人微一頷首,也不多說話,放下酒壺,側立一旁。

  醇厚甘冽的香味,自壺口漏出,聞者無不垂涎。蘇秋池顧不得滿臉傷,撲上去揭開壺蓋便要往嘴裡倒。可是,一滴都沒有。他奇怪了,拿下酒壺用力搖了搖,確是聽到有酒蕩漾的聲音,閉一隻眼朝里窺看,滿的,可是再往嘴裡倒,酒壺分明又空了。李淮奪過酒壺,卻也跟蘇秋池一般,看得到喝不到。

  「今後若想隨意暢飲我家的好酒,可是有規矩的。」九厥狡黠地拿過酒壺,「之前請你們喝酒,算為感謝你們救我之恩。從這壺酒起,可不是想喝便能喝的了。」

  「你要收多少銀子?」蘇秋池反應很快。自打他嘗了九厥的手藝,別家的酒再惹不起他的興趣,為了此等美酒,給再多錢他也願意。李淮將他推到一旁,只說:「他給多少,我給雙倍!」

  「你們果真同仇敵愾呢。」九厥故作為難地攤攤手,「我的規矩是,每個人賦詩一首,若我看得滿意,從今以後,美酒任君飲。」

  蘇秋池與李淮對視一眼,又異口同聲道:「給銀子行不?」

  「不行。」九厥搖頭,「哪怕你二人一人一句,也可。」

  蘇秋池此生最不擅長的便是吟詩作對,在那邊抓耳撓腮的李淮,估計也是跟他同樣的貨色吧。美酒當前,蘇秋池將腹內僅有的文采翻來覆去倒騰了半響,終於憋了一句——千里循香來。這廂的李淮,抓掉了一把頭髮,接了一句——笑對酒中影。

  「千里循香來,笑對酒中影。」九厥怔了片刻,旋即一挑眉,笑道,「無功無過,中庸中庸。」蘇秋池與李淮臊紅了臉,只恨平日裡不聽先生的話,多學點文字功夫。

  「蘭亭,你來填上後兩句。」他對蘭亭招手。

  蘭亭從旁取了筆墨,鋪到桌上,不假思索地寫下——「千里循香來,笑對酒中影。金枝搖玉葉,巾幗斗鬚眉。」

  見了這最後一句,李淮的臉上迅速閃過一絲慌張。

  「哈哈,這打油詩也算勉強。」九厥笑著舉起那張宣紙,摸摸蘭亭的頭,「也罷,算他們過關吧。」

  蘭亭咧嘴一笑,點頭。蘇秋池瞥了一眼蘭亭寫下的詩句,對古玩字畫頗有心得的她,只覺那寥寥二十字,竟字字有變化,既有浮雲之飄逸,又見游龍之矯健,迴轉旋繞,從容自若,若非親眼見到,他絕不相信此手筆竟出自一個十歲小兒之手。

  「這……這……你字寫得真好!」蘇秋池千言萬語,終是化成了一句。蘭亭沖他笑,並不說話。

  李淮對書法雖不精通,可也覺得這幅字氣勢出眾,不似凡品,也向蘭亭豎起了大拇指,問:「蘭亭,你這一手好書法,可是你家主人教的?」

  「我如何教得了他。」九厥忙澄清,「蘭亭的本事,渾然天成。」也對,他九厥不是天上的神仙麼,能當神仙的書童,自然也不能是普通人。

  一番折騰後,幾人圍桌而坐,蘭亭端上了幾個精緻的小菜酒香菜熱,幾人就著窗外斜陽,聽著歸鳥鳴唱,舉箸彈杯,暢所欲言。如願以償的蘇秋池在喝光了三壺酒之後,醉眼迷濛地望著九厥,傻問:「你真是……什什麼釀酒仙官?」

  「你真是個娘們兒!人家都說了自己是神仙,你還問!」酒量不濟的李淮,搖搖晃晃推了他一把,口齒不清地靠在他身上,慢慢滑在了地上,抱著蘇秋池的腿當枕頭。

  「餵……我覺得九厥很眼熟呢……你也很眼熟……你們是不是欠過我很多錢?」蘇秋池戳著李淮的腦袋,「你個男人……長得比女-人還秀氣……力氣比我還大……我覺得我們好像啊!」

  「放屁!誰跟你像了……你那麼丑!九厥比較好看……」李淮捶了他一拳。

  九厥含笑看著這兩隻醉貓,搖搖頭,逐一將他們扶入裡間的床鋪上,蓋好被子,吹滅燈燭,輕聲關上房門。

  【008】

  竹屋外,夜色已重,星月稀疏,從空中遺漏下來的幾束淡淡光彩,細緻地染在青紫的竹屋上,光與暗,融合得恰恰好。院子的竹籬前,幾樹桂花正開放在它們最好的時刻,幽香入腑,惹人流連。

  院子裡沒有桌椅,九厥背靠桂樹就地而坐,身-下一張蘆席,落了些桂花瓣,星星點點,一壺酒擺在面前點滴未動。他半眯著眼看遠方,儘管遠方只有一片昏朦的光影。

  「主人,可有心事?」桂樹旁,蘭亭小小的身影自虛空中走出,嘴沒動,卻清清楚楚地講著話,稚嫩的聲音就像空氣的一部分。

  「都說了幾百年了,莫叫我主人。」九厥動也不動,連眼皮都懶得掀一下,「記性這般差,難怪這麼長時間,修為沒有半點長進,初見你時,是個孩童,現在還是個孩童。」

  蘭亭不屑地撇撇嘴,說:「修為高低,對我也沒什麼區別。倒是你,中秋快到,如願在即,還有什麼不高興的?」

  「總覺有些不妥,又講不出是哪裡。」九厥仰起頭,吸索著空氣里的香味,笑道,「我真是個不太中用的神仙。」

  「你救過很多人,包括我!哪裡沒用了!」蘭亭不高興了。

  「呵呵。」九厥睜開眼,岔開話題,「你若是修為高一些,若有一日我不在了,你也可保自己周全。」

  蘭亭垂下頭,捏著手指不說話。

  「那三戒和尚與我本事宿敵,自他與我皆在天界時,便有舊怨,他貶下凡後,世世與我為敵,今世最是難纏。上次被蘇秋池壞了大事,他必不會善罷甘休。」九厥彈了彈他的腦門,「你最好精神些,那和尚隨時會來找麻煩。」

  「他不是你的對手。」蘭亭仔細想了許久,這麼說。

  「對手並非三戒和尚。」九厥嘆息,「是皇后武氏。」

  「不過一介女流。」

  「雖為女兒身,卻是不愛脂粉愛乾坤。他比十個三戒和尚還難對付。」九厥拿起酒壺,仰頭喝了一小口,拍拍蘭亭的頭,「不過沒關係,我會保護你直到我不能保護為止。好了,去睡吧。明天的事,明天再去考慮。」

  「我就在這兒睡。」蘭亭一-屁-股坐到了蘆席上,緊挨著九厥躺下來,極像一直依賴主人的貓,「這樣比較安心。」說完,他眼巴巴地望著九厥手裡的酒壺,又道:「主人,我可以喝一點麼?就一點……太香了!」

  九厥笑笑,翻手變了個杯子,淺淺倒了一層酒,遞給他,說:「下不為例。」

  美酒落肚,不多時,蘭亭打起了呼,每打一次呼,他的身\_體就小一圈,最後,化作一幅攤開的捲軸,卷首四字——蘭亭集序。最後的最後,這捲軸的中間,竟漸漸凸起一個光球,呼吸般輕微顫動,一本書,自光球里顯現出來,光華散去,之間那泛黃的封面上,有兩個字——醒夢。

  涼風吹過,翻起了書頁,卻見那封面之下空空蕩蕩,整本書只餘一頁。九厥見狀,放下飲了一般的酒,脫下外頭的袍子,蓋在那書上,搖頭道:「沒見過像你這般不長進的妖怪,沾幾滴酒都會現出本相。」

  是,蘭亭是一本書。三戒和尚要這本書,武后要這本書,之前的千百年間,想要這本書的人如過江之鯽。

  三生醒夢書,遙見萬年事。蘭亭,準確說,它應該是一直長成書本模樣的妖怪。從前,它生活中一半的時間,花在替求助於它的人觀看所謂的「命輪」,也就是命運的運轉上頭;另一半時間,花在從一個又一個心術不正的歹人手裡逃命上頭。坊間傳說,將三生醒夢書化作灰,泡成水,飲下之後便成天下無雙的先知者,能預知未來,操縱命運。可事實是,就算吃了它,預知命運的本事也不會轉移到對方身上。這不負責任的偽消息害苦了這隻妖怪。

  三百年前,九厥從雲頂山上,救了被赤熊老妖追殺的蘭亭,得知這隻笨頭笨腦的書妖,總是陷入不懷好意的追捕里。東晉年間,它被一個道士死追不放,要將它拿去化了配丹藥,正逃命時,見山野之地有個醉酒的老書生,正揮毫潑墨,它索性將自己的原身藏進了老書生的筆下之卷。沒想到,那王姓老兒才高八斗,儼然文曲轉世,一身清凜之氣,竟將它的妖氣驅得一乾二淨,之後,再無人能憑它的氣味找到它的下落。於是,千古流傳的《蘭亭集序》成了一隻妖怪的棲身所,沾了這名作的光,它臉修為都有所提高,能化成人形,雖只是幼童狀,它也頗滿足,不僅如此,竟還有了滿腹詩書氣,臉名字都乾脆改作了蘭亭。後來遭遇赤熊老妖,也只怪它貪杯,醉倒林間露了行藏。被九厥救下之後,它視他為主人,隨他回到紫竹林的居所,做了他的書童,安樂生活至今。

  九厥很了解蘭亭,他最大的優點是好心腸,最大的弱點也是好心腸。面對那些一臉愁苦,向他求問自己未來如何的人們,他總是有求必應,將他們的求問的答案一一告知。殊不知,他每解答一個人的問題,就會燒去一頁。

  燒完了,你就什麼都沒有,什麼都不是了。九厥提醒過它。本自空中來,當自空中去。我只是看不得那些悲悲戚戚的人,若些許犧牲,能改變他們的未來,也值得。蘭亭這麼回他。

  它畢竟只是一本書,哪怕稱了妖怪,心裡也只有那方正乾淨的念頭。可是,知曉未來,洞悉命運,真的有意思?這是九厥暗自想了多年的問題。但,他要承認的現實是,蘭亭身上的一頁,曾是為他而燃盡的。

  兩百年前,他問過蘭亭一個問題——我要何時才能找到他?蘭亭的答案是——千里循香來,笑對酒中影。

  【009】

  蘇府里的人,都以為自家公子中了邪,自打前些日子去古煌齋買了個酒壺回來後,嗜酒如命的她,家裡的酒再不見他碰半滴,古玩店萬花樓之類的地方也再不見他的蹤影。常講「百無一用是書生」的他,有天夜裡居然抱了一本詩集,在燈下研讀半天。而且,他經常早飯都不好好吃玩便一溜煙跑出門去,歸來時人是清醒的,身上卻總瀰漫著一股好聞的酒香。

  蘇秋池一直認定,吸引他一次次往紫竹林里跑的,只是九厥這個未確定身份的神仙釀製的酒。李淮也是這麼想的。一次誤入,一壺美酒,連起三個本無交集的人。天高雲闊,日暖山翠,在九厥世外桃源一般的住處,終日酒香繚繞,時不時還傳出悠揚笛聲。

  有時是在竹屋裡,燒起一個小爐,將蘭亭弄來的山珍放在裡頭溫溫熱熱地煮,三個人慢吃小酌,蘇秋池與李淮總打筷子仗,永不相讓,九厥便趁他們鬧騰之時,撿最大最鮮的野菌吃,蘭亭總是不吃飯,只站在一旁嗤嗤地笑;有時是在外頭的院子裡,在地上鋪開一方蘆席,杯碗盤碟,隨性擺開,幾人根本不講什麼禮數儀態,或坐或躺,連筷子都不用了,抓起香噴噴的滷牛肉直接往嘴裡放,怎麼自在怎麼做,心無世俗,行無拘束,在看似無狀的笑鬧中,說古時聖人,論今日市井,天下奇聞,妙趣橫生。說道興致高昂時,蘇秋池還會倒在地上蹬腿大笑,連鞋子甩出去都不知道。

  此處樂,不思蜀。蘇秋池與李淮雖然誰都不曾講這話,神態眼神中卻寫得明明白白。他們喜歡這個地方,喜歡九厥的酒,似乎也喜歡九厥這個人。次數多了,蘇秋池與李淮再看彼此,好像都不似從前那般敵意濃濃了。雖然他們仍然鬥嘴不休,雖然李淮依然干那在地上挖個洞騙蘇秋池掉進去的把戲,雖然蘇秋池也干那偷偷往李淮的酒壺裡倒進半罐鹽的勾當,但這一切似乎都變作了一種樂趣。

  曾有那麼一個傍晚,酒過三巡,遠處夕陽正好,一抹燦燦的金色,像海波似地層層起伏,用嘴緩慢悠遠的手筆,將眼前的山水放進綺麗如畫的線條里。九厥取過他的竹笛,懶懶倚靠於桂樹的樹幹,藍發靈動,衣袂輕揚,薄唇微啟,一支青翠竹笛,飄出人間最美妙的樂章。蘇秋池文采爾爾,卻還粗通音律,讓蘭亭從屋裡取出九厥的古琴,盤腿坐好,置琴膝上,借三分醉意,-撩-動琴弦,替九厥的笛聲唱和,一笛一琴,相得益彰。那李淮聽得心動,起身到了院落中央,踩著節拍,翩翩起舞,步如花開,袖似雲水,眼波流轉中,搖盪這微醺的風情,一顰一笑間,恍如仙子臨世,哪裡還有半分男兒氣。

  笛琴諧奏,美人起舞,這三個人,不知不覺構出了世間最優美的畫面。蘭亭趴在窗前,嚴重只有窗外那難得一見的美好之景,他的筆,在紙上快速移動。

  若時光無法停留,就把這隻屬於他們三人的美好,留在畫中吧。

  【010】

  今天,清晨的小雨直到午後才停住,沒有眼光的翠微山,到處都是灰與白。

  李淮已有五天不曾來過了,蘇秋池口裡說著那潑猴不來才好,好酒都被他糟蹋,眼睛卻不住地朝竹屋外頭瞟。

  「不見那原價,反而不習慣了吧。」九厥輕易看穿了他,「這就對了。你若為那廝擔心,才是好的。」

  「胡說八道!我擔心一個大男人作什麼!」蘇秋池白他一眼。

  「這裡沒有別人,不必再裝了。」九厥呵呵一笑,「自那夕陽一舞之後,你若還看不出那李淮是雄是雌,那便真是頭不長眼的山豬了。」

  「我……」蘇秋池臉一紅,旋即梗起脖子道,「知道那廝是女-人又如何?蘇大公子平生見過的美人比吃的飯還多,那種姿色平平脾氣又壞的男人婆哪輪得到我擔心!」

  口是心非不一定是女-人的專利,男人也有份。自那個傍晚,蘇秋池恍覺出李淮的真實性別後,前後這麼一回想,心裡竟隱隱湧起一股不可言表的感覺,說是愛慕,不像,哪有人會愛上一個萍水相逢來歷不明,又愛與自己作對的虎姑婆;說是欣賞,更不像,那傢伙身上哪有半分過人之處?可,他就是覺得,他們兩個應該在一起。與李淮相處的時間越長,這感覺越明顯。實在奇怪。

  「閒著也是閒著,我替那陸槐卜上一卦吧。」九厥不再反駁他,讓蘭亭取了龜殼銅錢出來,搖動幾下,龜殼裡德銅錢叮噹當滾落在桌上。

  「怎樣?那廝該不是掉進河裡被沖走了吧?」蘇秋池瞪著那三枚正反不一的銅錢,脫口而出。

  「正正應了您老吉言。」九厥略略一望,將銅錢收起,「大凶。」蘇秋池一時無言。

  「走!」他一把拽起蘇秋池,「找她去!」

  「你知道她在哪裡?她的名字多半都是假的!」

  「我是神仙!」蘇秋池一直被他拽上了天,眼見著朵朵白雲在腳下飛馳,他嚇得閉上了眼睛。

  蘭亭抬頭望著那匆匆飛走的兩人,將端在手裡還未來得及上桌的小菜放回廚房,長長嘆了口氣,滿面憂色地隱入了暗處……

  【011】

  蘇秋池從沒想過,自己是以穿牆這種方式,首次蒞臨皇宮。

  朱釵羅衣,環佩丁玲,一頭如雲秀髮梳成精美娟秀的髮髻,正坐在銅鏡前發愣的李淮,被突然出現在眼前的兩人,嚇得打翻了胭脂盒。

  「你們……」李淮詫異地捂住嘴,指著九厥與蘇秋池說不出話來。聽到裡頭有異響,緊閉的門外即刻傳來雜亂的腳步聲與急促的敲門聲:「公主殿下!發生何事了!」

  李淮穩了穩神,厲聲呵斥道:「鬼叫什麼!不小心碎了一盒胭脂,退下!」外頭很快沒了聲息。

  「你們怎麼找到這裡?」李淮轉過身,壓低聲音問。

  「不要問一個神仙這種問題。」九厥照例給她一個不正經的笑臉。

  「你你你……」蘇秋池張大了嘴,圍著李淮轉了足有十圈,「你竟是當朝公主?」

  見身份已不可掩藏,李淮仰起頭,故作不屑地說:「對!大唐端頤公主,姓李名准。以後你最好小心些,否則怎麼掉腦袋都不知道!」

  李淮……李准……一點之差,雲泥之別。九厥環顧四周,冷笑道:「外頭那些人,怕不是為了伺候你吧?」

  「監視。」李准望著四周緊閉的門窗,苦笑,「你既是無所不知的神仙,該知道此處已被徹底封死,有進無出。」

  「他們為什麼將你軟禁起來?」蘇秋池突覺事態嚴重,「你是當今公主呢!」

  「五日前,武后下了懿旨,要我和親突厥。出嫁前,我不得離開宮門半步。」李准面無表情,與那曾經嬉笑怒罵刁蠻頑皮的「李淮」判若兩人,「朝廷收到消息,東突厥二十四酋恐有反心,西突厥語吐蕃來往甚密,前狼後虎,大唐邊境,危機重重。」

  「蠻夷滋事,與你有何關係!」蘇秋池急問。

  「當年文成公主和親吐蕃,換來兩邊交好,邊境安穩。如今,怕是要我也擔此重任吧。」李准把玩著衣裙上的玉佩,冷笑。

  「我雖美度多少史書,也知道文成公主不過是宗室女,並非真正皇裔,而你身為堂堂公主,你娘就是皇后,怎捨得下此旨意!」蘇秋池不信有母親會將女兒往火坑推。

  李准抬頭,鎮定地說:「我並非皇上與皇后的血脈。勝負本是皇上近身侍衛,官拜懷化將軍。十年前,秋狩之時,我父親自一條怪蟒扣下,救了不自量力的皇帝一命,可他自己卻葬身蟒腹。皇帝念先父死得慘烈,在生時又精忠正直,再念我娘早逝,孤女無依,遂破例收我為義女,賜國姓,封端頤公主。自我入宮起,武后初時尚待我如親女,可自從見過我掌心的梅花印記後,她態度大變,不再與我親近,我每長一歲,她看我的眼神便陰冷一份。箇中緣由,我至今也不明白。總之,現在大好時機在眼前,她正好藉機拔掉我這眼中釘吧。」說罷,李准攤開右手掌,掌心上,五點細細的硃砂痣剛好排成一朵嬌艷的梅花。

  「這女-人有病!」蘇秋池惱了,「莫非她是妒忌這花兒好看?!」

  藉機端詳了那梅花印一番,淡淡道:「武后還是昭儀時,為奪皇后之位,曾親手害死了自己尚在襁褓的親女,之後嫁禍給王皇后,終令大怒的李治廢了王皇后。從此,武后平步青雲,權傾天下。我聽說,那位早夭的小公主,右掌心便有一朵梅花硃砂印。」說道這兒,他看向李准,「你也倒霉,如此湊巧之事被你攤上。對於死去的親女,武后一直有個重重的心結。你憑空入了宮,武后再一見你的梅花印,加上你本是武將之女,性格剛毅,不守禮數,她必以為你是上天派來向她尋仇的妖孽。以武后的狠辣,能留你到現在,已是你福厚。」

  九厥一番入情入理的分析,點醒夢中人。李准銀牙緊咬,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荒唐!」蘇秋池暗罵。

  「隨我走吧。」九厥朝她伸出手,「皇宮不是你的地方。」

  「不行。」李准搖頭,看著蘇秋池道,「我若逃了,蘇家必被治個欺君之罪,滿門抄斬。他外公也會被牽連。」

  「你昏頭了麼?」蘇秋池瞪大了眼睛,「誰知道我來過?我可是跟著這個神仙穿牆進來的!」

  「我聽一些老宮女講,皇后身邊有一妖僧,能呼風喚雨撒豆成兵,只要你來過我身邊,他便能從任何凡人看不到的蛛絲馬跡中知道你的身份。」李准深深吸口氣,努力讓自己擠出個揶揄的笑容,「雖然我與你這呆子沒有什麼交情,你還總惹我生厭,但,若因我害你們全家不得善終,這樣的事,我做不出。你們快走吧。」她將九厥與蘇秋池往外推,「今後定有機會再與你們把酒言歡,弄樂起舞。」

  「少廢話!」九厥少見地露了怒氣,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另一手抓住蘇秋池,「都跟我走!」

  拉扯中,九厥的手觸到李准右腕的翡翠鐲,不禁皺了皺眉頭,旋即又歸於平靜,拉住二人穿牆出宮而去。

  【012】

  九厥沒有帶他們回紫竹林,更加沒有飛去任何一個天遠地遠的地方避難,他們就在長安城水桶巷的民居里住了下來。人越多的地方,越容易掩藏形跡。離敵人越近的地方,越容易被忽略。九厥這麼說。

  蘇秋池始終還是擔心李准說的話,怕給家人惹來麻煩,沒敢馬上回蘇府,打算過些時日,確定沒有什麼風吹草動後再回家。蘭亭也跟了過來,細心照顧他們的起居。

  蝸居於水桶巷的第三天,喬裝外出透氣的李准與蘇秋池,發現長安城裡多了許多自邊境逃回的難民,個個疲憊不堪,傷痕累累,那些婦-人懷中的幼兒,個個骨瘦如柴,有些還斷了手腳,淒哭不止。李准與蘇秋池看的憋悶,將身上所有音量都給了他們後,二人一路無言,鬱郁返回。

  不多時,東突厥二十四酋叛亂的消息,傳遍了長安,邊關戰火四起。再傳來的,竟是唐軍節節敗退的戰報。情勢危急,朝廷再征重兵,皇帝遵武后之建議,率三十萬大軍,反擊東突厥。

  今天,中秋佳節。儘管邊塞-戰火熊熊,長安城仍是張燈結彩,喜氣洋洋。這個晚上,他們聽說了兩個消息——第一,裴行儉大軍將於明日發兵突厥。第二,皇帝派了大隊人馬,包圍了蘇府,以及蘇秋池外公所在的宰相府,說是在這兩處發現了突厥--奸-細。

  蘭亭做了一大桌子佳肴,九厥替李准與蘇秋池斟酒,這對冤家,這餐飯卻吃的異乎尋常地安靜,一言不發。

  九厥也很沉默,潦草喝了幾杯酒後,道:「中秋佳節,總該有些節日慶祝。我替你們準備了一台皮影戲,出來看看吧。看完之後,你們要做什麼,請便。」

  蘇秋池與李准放下碗筷,愣愣地看他。

  外頭的院落,早已置好了布幕,兩個皮影匠人整理著箱子裡那些薄如蟬翼的人偶物事,兩個專管奏樂的正擺弄著二胡與豎笛。

  這齣戲,蘇秋池與李淮從前都未看過。講的內容也倒新鮮——天界中,有位專管釀酒的仙童,只因失手誤殺了那偷仙酒喝的雪狸貓,招致那畜生的主人,專管天界四門進出的守固星君的報復。這守固星君,仗勢乃天后胞弟,終日遊手好閒,性格乖僻,心術不正,為了給他養的狸貓出氣,竟背著天界眾仙,將這本自妖怪修成的仙童打回原形不說,還欲將之投入丹爐中毀個徹底,幸而被路過的鎮守北方天門的大力金甲神阻止。這金甲神神職低微,且最好杯中之物,平素沒有幾個朋友,但那仙童知他秉性忠耿正直,雖然魯莽,卻有善心,於是常分一些仙酒與他解饞,一來二去,算成莫逆。金甲神將守固星君的罪行稟告於天帝,天帝大怒,但念及天后顏面,只罰他的小舅子閉門思過。仙童雖是避過一劫,金甲神卻沒那般的運氣。就在一個中秋之夜,金甲神又醉了酒,正在天門下酣睡時,守固星君伺機而出,竟將他推下凡間,入六道輪迴不說,還施法將金甲神的元靈劈成兩半,誓要這礙眼之人永世不得返回天庭。後來罪行敗露,天帝不顧天后懇求,將守固星君逐入輪迴,再不得踏足天界半步。而那元靈被分成陰陽兩半的金甲神,亦轉世為一男一女,流落紅塵,世世循環。那仙童則苦心修煉多年,待到成為能獨當一面的釀酒仙官時,他以尋釀酒原料之名,於塵世中尋找金甲神轉生的一對男女。但,只因金甲神是意外墜入凡間,身上沒有墮天印,要找到他,實非易事。那仙官千百年來,都在人間兜兜轉轉,他知道,只要在九百九十年後的中秋,尋到金甲神轉世的一對男女,從他們身上取出陰陽各半的元靈,合二為一,金甲神便可回歸天界,重掌神職。

  這場皮影,在那仙官在一座名叫「翠微」的山裡偶遇的一對男女時,結束。

  遣退了皮影戲班,四方的院落里,只餘九厥與蘇秋池、李准三人,還有空中那一彎鐮刀般細利的月亮。蘇秋池與李准呆呆看著剛剛那布幕所在的位置,仿佛那場皮影還在繼續。

  「真的麼?」他們二人,又一次異口同聲。

  「我用了近千年時間,賭窩能找到你們。」九厥的藍發,在夜色中閃爍著奇異的光華,「可見,我贏了。」

  「這……哪裡會有這般的事情……」李准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看著蘇秋池,「我與他,各是天神的一半元靈?」

  九厥點頭,說:「隨我回天庭復職吧,大力金甲神。」說罷,便朝他們伸出手去。

  「等等!」蘇秋池突然擋開他的手,像踩了毒蛇似地跳到一旁,「我沒打算過跟你回什麼天庭。」九厥一怔。

  「我不知道什麼金甲神,我只知道我叫蘇秋池,我爹與外公,還有我蘇家上下幾百口,現在正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這必是武后搞的鬼。我不可能不管他們的死活,跟你上什麼破天庭當什麼破神仙!」蘇秋池從未用這麼嚴肅而慎重的口吻說過話,「我今夜一直在想的,只有一個問題,就是如何救我家人與水火。別的,我一點興趣都沒有。」

  李准第一次用佩服的眼光看著蘇秋池,開口道:「不管那戲裡說的是真是假。我所知道的是,過去與將來對我都不重要。過去已成既定,多想無益,將來尚未發生,多想也無無益,我看重的,只是我的現在。我能把握的,也是現在。過去的我,將來的我,都不及現在的我。九厥,你的好意,心領了。」她朝他明媚一笑,「我從未像現在這般,確定自己要去做什麼。如果可以,我們能不能當那場皮影戲,只是一場皮影戲?」

  「過去的我,將來的我,都不及現在的我……」九厥喃喃重複著李準的話。

  李准與蘇秋池,生平終於有了真正的默契,對望一眼,毫不猶豫地朝大門走去。這時,蘭亭突然現了身,手裡捧著兩杯酒,擋在他二人面前。

  「小鬼,餞別酒麼?」蘇秋池一挑眉。

  「以後好好服侍你家主人,他是個好人。或者好神仙。」李准對著蘭亭附耳,說罷兩人端起了那兩杯倒映著夜色的美酒。然而,九厥一個箭步上來,打翻了他們的酒杯,二人正錯愕,他背過身朝屋裡走去,只對他們扔了一個字:「走!」

  天漸微明時,蘭亭站在燭火熄去的房間裡,望著那立在窗前的高挑身影,問:「只要他二人一死,金甲神的元靈便能脫離而去,你便能帶其返回天庭。為何不讓他們飲下毒酒?這是讓金甲神歸來的唯一方法。如今錯過,再無機會……唉,你等了九百九十年哪!當初我見你與他們那般親近,便擔心你無法動手。果然……」

  「蘭亭……」他低喚了一聲,聲音暗啞無比,「他二人剛才說的話,提醒了我,我似乎犯了一個錯誤。」

  「什麼錯誤?」

  「他現在是蘇秋池,她現在是李准,是不是金甲神,又有什麼要緊?」天邊的第一縷晨光輕撫著九厥俊美卻略顯蒼白的面孔,「重要的是現在,不是過去,也不是未來。這麼簡單的道理,我竟現在才明白。」

  話音未落,他突覺一陣眩暈,身-子搖搖欲墜,眼前的一切,都化成了迷離的煙塵。

  「主人!」蘭亭驚叫一聲,沖了上去。

  【013】

  招展的帥旗上,印著碩大威武的「裴」字。

  三十萬大軍,士氣高昂,浩浩蕩蕩。

  有人歡呼,有人垂淚,衣鞋乾糧,不斷塞-到即將走入一場生死之戰的親人與愛人手裡。一碗一碗的酒,喝光,又斟滿。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蘇秋池敲敲自己身上的戰甲,沖九厥笑:「威風吧?」同樣一身戎裝的李准,朝蘇秋池撇嘴,說:「也不知是誰在皇上面前嚇得話都說不清楚!」

  「我那是太激動了!」蘇秋池狠狠糾正她。

  昨夜,他們做了人生中最大的一個決定。李准領著蘇秋池,抱著必死之心,回到皇宮,為自己偷跑出宮的事,向皇帝負荊請罪。在武后發難之前,李准搶先向皇帝請命,懇求大唐皇帝,准許她這個公主披掛上陣,隨裴行儉將軍同赴關外,掃蕩突厥,將功折罪。若不能立下戰功,則埋屍關外,永不返中土。蘇秋池也同時請命,身為大唐子民,又是宰相之後,更當殺敵報國。

  冠冕堂皇,合情合理。皇帝沒有反對的理由,武后也沒有。遠征突厥戰事兇險,幾人能全身而退?正大光明除了那塊心病,也不必擔心旁人閒話,自然准奏。

  很快,圍在蘇府與宰相府外的官兵,撤得一個不剩。前夜,兩座府邸上的凶多吉少,在一場金鑾請命的壯舉之後,化為烏有。

  「這是去打仗,不是去喝酒。」九厥看著蘇秋池得意的模樣,笑問:「不後悔?」

  「我可能是腦子突然生了病。哈哈。不過,這麼做不僅僅是為了替我家解圍,恐怕也到了該實實在在干點正事的時候了。」蘇秋池用力撓了撓頭,「如果這次能打敗突厥人,我看我爹與外公再不會罵我敗家子了。滅了突厥賊子,我踩是真正的長安小霸王!對不對?」

  九厥笑著點點頭,千言萬語只化成一個動作,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早日凱旋。」

  「待我們凱旋迴朝之時,你必要備上幾壺好酒,我們再歡歌暢飲,笑談天下。」李准翻身上馬,一身銀白戰甲熠熠生輝,她沖九厥嫣然一笑,「紫竹林里的時光,神仙也不及。我們只是有血有肉的俗人,如果這樣的生活是神仙眼中的墮落,那我情願留戀紅塵,無藥可救。」

  「說得好。」九厥釋然地朝她揮揮手,「那壺酒,我等你們回來喝。」

  「喂,我發了誓了。」蘇秋池突然從行囊里取出那把舞馬銜杯紋銀壺,搖了幾搖,大聲說,「打敗突厥兵之前,我再不沾酒,這個酒壺我帶在身上,只等回來時灌上你為我們準備的慶功酒。」

  九厥拿過那酒壺,從懷-里掏出一個捲成細卷的薄紙,塞-進酒壺還給蘇秋池,笑:「千里循香來,笑對酒中影。珍重。」

  大軍遠去,空留塵土,送別的人,直到再也看不見親人的影子方才抹淚散去,此去是生里亦或是死別,不敢多想。

  【014】

  城郊野地中,九厥的臉色越發蒼白,他沒有駕雲,只是步行,而此刻,連步行也沒了力氣,坐在一塊大石上微微喘息。

  「出來吧。你等這刻不是很久了麼?」他冷笑,似自言自語。

  身後的老樹旁,三戒和尚現了身形,臉上儘是得意。

  「守固星君,你連轉世成了和尚,都做不到心底澄明。」九厥斜睨了與他一眼,「臉腐神草都用上了。」

  「呵呵,你沒有想到我會將腐神草的毒液煉成毒刺,暗藏於李準的鐲子上吧。」三戒大笑,「你與那丫頭如此親近,她有難,你必援手。你以為能逃出生夭,其實一切皆在我的計算之下。」這和尚也算是心機費勁了,連生在西溟幽海的毒潭深處的腐神草也找了來,一旦被這種草的毒液沾上,任何妖怪,不論修為高低,成了人還是成了仙,都會法力盡失,打回原形,無藥可救。

  「我說過,早晚收了你這妖孽。」三戒看著身\_體已開始虛化的九厥,陰笑。

  「你以為你贏了?」九厥泛紫的嘴唇,費力地揚起,腐神草的毒液,已徹底侵蝕了他的身\_體與元靈。

  「你若肯交出三生醒夢書,我還可應允你,不毀去你的原身。」三戒臉色一變,從袍下抽出了一把鋒利短刀,「你若還執迷不悟……」

  「休想。」九厥連正眼也不屑看他。

  世界開始搖晃,天與地好像都換了位置,九厥終是支持不住,倒在地上,身\_體越發虛化,無數七色光點從裡頭潰散而出。他看到的,最後的畫面,是夕陽下,桂樹旁,酒香橫溢,有人撫琴,有人起舞……一隻青銅酒爵,被一層溫柔的湖藍光芒圍繞,古樸典雅,靜靜躺在地上。

  「可惡!」三戒大怒,舉起短刀便朝那酒爵劈了下去。

  「住手!」一個稚嫩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015】

  大明宮最隱秘的地宮中,蘭亭與武后做了一筆交易。

  他會給出武后最想得到的一個答案,條件是,將那隻酒爵完好無缺地沉入翠微山中的荷塘下,三十年內,不得動它分毫。尤其是那三戒和尚,不得入翠微山一步。

  武后應允。這個條件,易如反掌。

  「其實,皇后娘娘的問題,你自己早已有了答案。」這是蘭亭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三生醒夢書最後一次的燃燒,火光分外冥想,似一場隆重的告別。

  那落在地上的灰燼里,顯出幾排字來——

  明月當空,君臨天下。本自空來,當回空去。

  一陣暗風不知從哪裡拂來,地上的灰燼,四散消失。地上,只留一卷《蘭亭集序》。武后長長出了一口氣,仿佛一輩子都不曾呼吸過一般。

  翌日,兩個便裝打扮的侍衛,帶著一個錦盒,往翠微山上的荷塘而去……

  【016】

  調露元年,裴行儉大軍壓境,順利平定東突厥二十四酋之亂,然,大唐軍士亦傷亡慘重,眾多戰死的將領兵丁,大多馬革裹屍,魂留關外。在運返長安的部分家書遺物中,一把舞馬銜杯紋銀壺,尤為顯眼,那酒壺裡,放的卻不是酒,而是一幅畫。

  有倖存的兵士說,這酒壺的主人,聽說是高官之後,主動請纓,出關殺敵。他常與一白甲小將並肩殺敵,英勇無比。然,在突厥人的一次偷襲中,他們所在的軍隊誤入陷阱,二人連殺幾十名敵將,可終因敵眾我寡,整隊兵士全軍覆沒。野蠻殘暴的敵軍為了泄憤,還一把火燒了陣亡唐軍的遺體。據說那場大火,竟燒了三天三夜,甚為慘烈。而此舉更加激發了大唐軍隊的士氣,眾人化悲憤為神勇,用最短的時間擊潰了突厥叛軍。

  至載初元年,武后登基,稱聖神皇帝,改國號為周。

  李唐天下,終成武氏囊中之物。

  【017】

  神龍元年,東都洛陽,上陽宮內。

  她覺得自己真的老了,銅鏡里的白髮,多得快要漫出來似的,暖爐燒得熊熊,卻驅不去討厭的寒意。

  她遣退了所有的宮女和太監,只在偌大的宮殿裡,留下自己,與面前那不起而來的青衣男子。

  「你就是那隻酒爵啊。」她對於這位訪客的身份,毫不訝異,倒是回想起了許多快被遺忘的過往。人老了,就愛回憶。

  「你的頭髮真好看啊。上天將最美的顏色給它了。」她微微笑,額頭眼角的皺紋深重得像刻上去的。

  「我是來致謝的。」男子緩緩道,「無論當年你做過什麼,你終究是守信之人,讓我有了幾十年安穩時光,在荷塘之下吸天地靈氣,重修人身。」他頓了頓,問,「三戒和尚呢?」

  她想了許久,才說:「他啊,好像不多時就瘋了。我見這和尚麻煩,砍了他的頭。」

  這就對了。腐神草雖然害他不淺,可這妖草還有個習性,對施毒者亦有反噬之效,雖不至於讓對方法力盡失,落個瘋瘋癲癲,卻是一定的。害人必害己,這條俗氣的道理,任何時候都是有效的。

  「你若不來,許多事我都不記得了。」她略佝僂著身\_體,拄著龍頭拐杖,走到殿外的廊上,望著腳下那一片籠於深夜的城池,眼神渾濁而空茫。

  他站在她身後,問:「今時今日,你依然站在最高的地方。不過我想知道,從這裡看下去,你看見了什麼?」

  她怔了許久,說:「空。」

  他淺淺一笑,道:「我該告辭了。後會無期。」

  翌日,大周皇帝武則天,病逝上陽宮,終年八十二歲。

  有傳女皇病逝前,下過一道密旨。內容為何,未曾泄露。只是,那塊本該立於乾陵之外,刻滿武氏一生政績的石碑,被換作一塊空無一字的無字碑……

  有人說,女皇入葬之時,枕下墊的是一本《蘭亭集序》,真跡。

  【018】

  他去了蘇府。雖然現在的它,已是一座廢宅。

  宅中的後院裡,離著一座小小的衣冠冢。年代久遠,連冢前的石碑上的刻字都骯髒模糊得看不清了。

  他從袖中取出了三壺酒,逐一擺在冢前。第一壺酒,敬給一本書。它是妖怪,但有名字,叫蘭亭。第二壺酒,敬給一個叫李準的女-人。她金枝玉葉,巾幗不讓鬚眉。第三壺酒,敬給一個叫蘇秋池的男人。長安小霸王,名副其實。

  任何一本史書上,都沒有他們的名字。但是,他們比任何人都值得被記住。因為,那是一群遵從了自己真心的意願,誠懇地揮灑生命的人。

  他朝冢前的石碑上略一拂袖,兩排乾淨俊秀的字跡替代了之前的混亂骯髒——千里循香來,笑對酒中影。

  「這壺酒,我總歸還是要與你們喝的。」

  男子舉起手裡的酒壺,一飲而盡。

  【尾聲】

  「我偶爾還是會想,當年到底有沒有做錯。」九厥坐在我對面,手裡拿著一個雞腿,半響也沒下口,「如果我讓他們喝下那杯毒酒,現在,他們本該好好的活在天界,做他們的大力金甲神。」

  「當神仙就是幸福麼?我不覺得。」我大口吃著麵條,我喜歡這個小飯店裡的面。九厥笑笑,不說話。

  「最要緊的是,每個人都應清楚,現在應該做什麼。執著過去,空想未來,我都不欣賞。」我咽下麵條,口齒不清,「總之,我可以與你打賭,就算時光倒回,你依然會阻止蘇李二人喝下毒酒,他們倆依然會選擇殺敵為國。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為你們都在不知不覺中,明白了『現在』的重要性。」

  「呵呵,所以你從來沒興趣窺看自己的未來。」他把雞腿塞-進嘴裡,兩眼望著窗外,努力做出吃得很香的樣子。

  「喂,別這樣啦。雖然你暫時找不到他們,不過照我看,你上次遇到他們,是等了一千年,算起來,從唐朝到現在,也差不多一千年了,我看,也該遇到他們了吧。」我鼓勵般地拍了拍他的肩頭。

  他突然變了臉色,眼神落在他的右肩上,旋即五官扭曲地沖我吼:「你能不能洗了手再碰我!」他那件剛買的,價值不菲的名牌襯衫上,印了五個油光光的指印。

  我連麵湯都沒喝就逃之夭夭了,後頭是窮追不捨的九厥,邊跑邊吼:「賠我錢!」

  飯店外頭,一個導遊領著一隊遊客朝這邊走來。遊客里,一對年輕男女正吵得不可開交,「踩了你一腳而已,用不用這麼大驚小怪啊?跟個娘們兒似的!」

  「死三八,換我踩你一腳試試!!」

  「你敢罵我三八!」

  「罵你又怎樣,你打我啊?!」

  「你當我不敢麼!!」

  一時間,整條街都被他們折騰得雞飛狗跳,熱鬧非凡。

  我發現九厥不追我了,他站在街邊,兀自望著那對男女呆呆出神。好吧,我知道,我是出了名的金烏鴉嘴,說什麼中什麼。我想,這次我得一個人先回家了。

  離開西安之前,我買了一個舞馬銜杯紋銀壺的仿製品,下個月是九厥的生日,這個當禮物正好。關鍵是便宜……

  坐在機艙里,我無聊地翻看著雜誌。漸漸地,我覺得有些不妥。一種被人窺看的感覺,攫住了我。我突然抬頭,四下看去,身邊的乘客們看書的看書,睡覺的睡覺,並無異常。難道是我麵條吃多了,消化不良導致精神不濟?

  我甩甩腦袋,趕緊閉目養神。心下只盼飛機快些抵達。話說我不在的這幾天,山中無老虎、猴子稱霸王,將不停完全交給胖子瘦子大力,實在不能讓我放心。只盼回去之後,我的店沒被火燒沒被水淹,沒被相關單位查封就好……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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