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前傳 水祭


  【楔子】

  我討厭下雨,尤其討厭雨水濺到臉上的感覺。

  在別人,只是一道過眼便消的痕跡,在我,是針扎刀割的疼。

  一疼就疼了十八年。

  這樣的疼不強烈,但綿延,如影隨形。

  反倒不如一刀宰了,來得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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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頭下,泥濘渾濁的水已成了一條蛇形的溪流,枯枝、殘葉里外浮動,死氣一片。從橫溢的水裡,有裊裊的白霧騰起。

  這樣的一片山地,卻有個名字叫「煙雨隙」。說是因為每到下雨,這處被兩側山嶺包夾成一條深陷縫隙狀的路,會煙雨兩蒙蒙。

  想像與現實的差距,通常很大。

  我漂浮在離地半尺的地方,簡單的結界將我籠罩在滴水不沾的世界裡。

  我在等待。

  這個地方一點也不討人喜歡,但我來得毫不猶豫。

  山腳下的遠處,有一片喜氣洋洋的紅,漸漸靠攏。

  在這樣的天氣送嫁,多少有點喪氣,但,紅色依然是紅色,喜事仍舊是喜事,未被老天的不賞臉折去半分光彩。

  喜聲嘹亮,樂手們搖頭晃腦,渾身--濕--透也忠於職守。

  但,太刻意的歡天喜地,總是差強人意。

  隊伍很長,每個人的腳步都匆忙,簇擁其中的八抬肩璺,銀頂皂蓋,紅紗垂外,富貴堂皇,與四周的荒涼破敗格格不入。

  今天二月初二,春寒料峭,山間的冷風已經脫離了本質,不像風,像脫韁野馬,四下衝撞。轎夫們被一陣猛風吹得倒退幾步,轎省搖晃、轎簾翻飛,露出一半眴麗嫁衣。我看到那雙放在膝上、緊緊交握的雙手,白皙纖巧,是不見風雨的細嫩。但是,我視線的焦點不止在那雙羊脂玉般美麗的手上,還在那隻戴於右腕,無色透明、如水宛轉的鐲子上。

  許多年前,我每天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在那名叫浮瓏的山頂,看雲過雲涌、鳥蝶飛翔,我甚至記得每一隻鳥兒飛過的姿勢,艷慕著它們自由的痕跡。我相信,如果我能飛,一定飛得比任何一隻鳥兒都迷人。事實證明,我是對的。我從山頭躍下,飛舞的衣玦比翅膀更輕盈。

  如果山下那群人能看到我,也許會以為看到了誤入凡塵的仙子。可惜,他們看不到。我隱去了身影。可惜,我是一隻樹妖。與神仙背道而馳的存在。狂風更猛,我搞的鬼。所有人被風雨迷了眼睛。一片混亂中,我落在轎前,朝轎簾伸出了手……

  【一】

  今天之前,諸葛鏡君從沒聽過龍任宇這個名字,也不認識誰是當朝飛龍將軍。今天之後,諸葛鏡君知道,龍任宇是皇帝最賞識的武將,也是她的夫君——即將是。北討蒙古,他戰功彪炳。「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是皇帝御筆親題給他的金匾,飛龍將軍,得名於此。

  皇帝賜過他賞金萬兩、良田千畝,奇珍異寶數之不盡。賜過如花美眷——工部尚書之女,儀態萬方、艷冠群芳。他拒絕。食不過三餐,睡不過三尺,美人嬌妻,不及兵書萬卷。龍任宇是朝中出了名的怪胎。

  這次,皇帝又賜婚。

  諸葛鏡君,諸葛山莊大小姐,容顏出眾先且不提,單她身後的諸葛山莊,富甲天下、名震江湖,儼然皇帝的第二國庫。當年若非諸葛山莊的當家人支持,靖難之役,難成局面。

  但這次,他沒有拒絕。諸葛鏡君,將成為名副其實的將軍夫人。

  聽說,將軍府上已為迎親忙碌開來,張燈結彩。數十年不見的熱鬧。

  下個月,二月初二,龍任宇歸京之日,便是成親之時。

  所有人皆以為這是天作之合、郎才女貌,連皇帝都沾沾自喜,認定自己促成一樁千古美事。

  對,每個人都這麼想,除了諸葛鏡君。

  諸葛山莊依山傍水,亭台樓閣氣勢渾然,不輸皇家。今夜月圓,滿天銀輝融化一切稜角,連大門口那對青銅獅子都比平日溫柔,滿苑紅梅正當盛放,幽香沁脾。山莊裡侍女穿梭、僕役繁忙,來宣婚指的劉公公乃皇上心腹紅人,自然貴不可言,當好好招待。

  到處都是花好月圓的好景致,好氣氛,好盼頭。

  「婚指不是皇上下的,是你下的,對麼?」

  諸葛山莊最大的的書房裡,燭光在諸葛鏡君冰涼的瞳孔里跳躍,她狠狠凝望那坐在書桌前舉卷閱讀的男人。

  「那是你的幸福。」諸葛雋目不斜視,手裡那捲《史記》似是他的整個世界。雖然從剛才到現在,很長一段時間,他一頁都沒翻動。

  「你無權決定我的將來,」諸葛鏡君走到桌前,要看清這個男人的臉,也希望這個男人看清她的臉,「你給了我一個姓氏,但那不代表我是你的專屬物。」

  諸葛雋微微抬頭,手指掂起書的一角,輪廓鮮明的臉孔因為角度轉換,完全被燭光點亮。他今年已三十有七,可時間似乎對他寵愛有加,不曾染指他的外貌分毫,除了幾縷附著兩鬢的銀絲,他的模樣與她當年初見他時毫無差別,依然沉穩練達,依然風華正茂。

  「你當然是我的。」諸葛攜的語氣平靜得像跟閒雜人討論天氣一樣。

  諸葛鏡君臉色一變,一直強作冷硬的眼神被某種力量撼動,連呼吸都暫停了剎那。

  幽幽擅香索繞一室,靜謐之氣掩蓋住兩股微妙碰撞的情緒。

  「你聽清楚,」諸葛鏡君雙手握拳,用力撐在書桌上,身-軀前傾,以挑釁之姿宣告,「我的幸福,與你無關!」說罷,摔門而去。

  《史記》掉在了地上,啪的一聲響。

  諸葛雋雙眉糾鎖,一手揪住心口,一手死死摳住桌沿,緊咬牙根,痛楚之色與方才的淡定判若兩人。

  一股力量似要從他心口奔涌而出,卻被他拼命遏止。

  豆大冷汗從額頭滴下,許久,諸葛攜才略略鬆開了眉頭,漲紅的雙眼漸漸浮出一層陰晦的灰翳,雖是小小一片,卻有吞沒一切的欲望。

  【二】

  她一點不稀罕諸葛這個姓氏,一點不稀罕「諸葛山莊大小姐」的身份,如果可以,她寧可不要踏進諸葛山莊一步,寧可不曾與諸葛攜相識,寧可在那個炎熱的夏季,病死在山中那座簡陋的茅屋。

  諸葛山莊最偏僻的別院裡,諸葛鏡君獨自坐在架於水上的棧道上,人工湖的正中處,那座漢白玉砌成的「水月軒」,輕紗垂窗,曼妙飛舞,處處透著雅致。

  山莊裡那些「老人」大都知道,「水月軒」是諸葛攜為一個女-人專門修築的居所,浮水而建,巧奪天工,費了萬千心思。

  只可惜,這個女-人只在水月軒里住了不到半年,便香消玉殞。

  此後,諸葛雋斷了通往水月軒的一切道路,燒毀停靠湖岸的小舟,任憑這絕美的建築孤立水中,在時間的流動下,褪去芳華,歸於死寂。

  水月軒,是諸葛山莊的禁忌之地。

  諸葛鏡君用力擦去快要溢出眼眶的淚水,神情複雜地望著對面那籠罩在月色下的白色屋宇。看久了,那立柱迴廊之間,似出現了一個人影,白裙白衣、裊娜生姿,連冰冷單調的空氣,也因為她優美無雙的步伐,滲出淺淺香味。有她存在的每個地方,皆如在暗處悄悄開放的蘭花,用最緩慢而低調的味道,深刻地占據你的眼睛和心靈。

  除了她的母親,除了那個叫倪雪裳的女-人,還有誰能做到這般境地。

  諸葛雋愛了她母親十八年,不,應該更久一些,早在她出世之前。

  諸葛鏡君垂下頭,濃重的無力感爬滿她的全身。如果,他愛的是別人,她還有自信跟對方一較高下,她還有力氣為自己的感情爭取一個歸宿,她還有理由為這一切理直氣壯。可是,他愛的人,是倪雪裳。

  這個女-人不但是她的母親,還是一個已經逝去的人。世上有兩種人不該針鋒相對,一是親人,二是死人。與親人對峙,連著一條血脈,終究是傷人也傷己;與死人較勁,差了那口生死之氣,賠上的只是自己的年華。

  諸葛鏡君苦笑,若天下人知道自己愛上的人是諸葛雋,除了大罵她大逆不道痴人說夢之外,應該不會有別的。

  八年前,當諸葛雋出現在她與母親棲身的茅屋裡,將已經觸到死神手指的她從病榻上抱起時,她稚嫩而脆弱的眼底,便烙下了這個男人的面孔。

  「有我在,你們就不會有事。」

  男人說過的話,她只記得這一句。

  在他寬闊溫暖的懷抱里,她體驗到了一種不曾有過的安穩,那是一個跟母親的懷抱截然不同的地方。

  他抱著她走進了諸葛山莊,也讓她從此走進了他的生活。

  她改姓了諸葛,在母親病逝之後。

  當他在紙上慎重寫下「諸葛鏡君」四個字時,她分明看到了他眼中的某種滿足與釋然。

  在這之前,她是沒有姓的,母親只叫她鏡君。

  沒有姓氏的孩子,意味著沒有父親。

  從她出世起,生命里就缺失了這個重要角色。每當村裡的孩子笑話她沒有爹的野孩子時,她就會哭著問母親,爹爹去了哪裡?而母親總是把她緊緊-摟-在懷-里,一言不發,只是流淚。母親的眼淚落在她臉上,又燙又冷,每一滴都是深重的悲傷。

  在她的記憶里,母親最愛做的事,就是對著水說話。不論是山間流動的清泉,還是從天空落下的雨滴。她總見母親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將水珠捧在手裡,出神地凝望,然後喃喃自語。

  她無法理解母親的行為,但慢慢地,她學會不再理會那些孩子的嘲笑,也不再問母親關於父親的一切。她是個懂事的孩子,懂事的孩子不會總讓母親掉眼淚。

  十歲之前,她都生活在那個連名字都沒有的貧瘠山村里。母親靠一手出色的女紅,替人繡花織補,換來微薄收入。而她自己,早在四五歲時,便已背著跟自己差不多高的竹簍,上山采來各種藥草或者美麗的野花,交給母親拿到集市上賣掉。

  曾有一次,為了一株長在山壁的藥草,她失足落下了山崖,幸而命大,醒來之後發現自己只受了些皮外傷。

  當焦急的母親尋來,找到大難不死的她,一把抱-住她,邊哭,邊說著對不起。

  如果沒有諸葛雋的出現,她的生活應該就這樣靜止在這個村莊裡,清苦而平靜地延續,直到生命終結。

  一切都改變在那個炎熱的夏日。

  母親用盡所有銀兩,請來大夫,卻也治不好傷寒不愈的她。

  那年她十歲,躺在床-上像躺在雲端。意識飛到了很遠的地方,回不了軀殼,也不想回去。遠處,有個人影在模糊晃動,白色衣衫,親昵而焦急地喚著她的名字……

  鏡君,鏡君。

  可是,真正喚醒她的,是諸葛雋,黑色的華服上繡著霸氣的金色雲紋,與夢中的身影相去甚遠。

  諸葛雋請來全天下最出名的大夫,用了最名貴的藥材,救回了她的性命。

  但,他沒能救回母親。

  母親飲下的,是鳩毒。

  她還記得,母親去世時的模樣,更像是沉入了一場美夢,只是這夢境,永不會醒來。

  當鏡君這個名字被冠上了諸葛這個姓氏,地位榮耀、富貴堂皇,近在眼前;父母雙親、天倫之樂,卻去了天邊。

  外界都當她是諸葛雋的養女,她卻從未將他看做父親,哪怕是他撫養自己至今。

  她在離他最近的地方,用理所當然的身份,感受這這個男人的一切。他運籌帷幄時的意氣風發,他讀書寫字時的淵博儒雅,他疲倦時的慵懶恬淡,他微笑時的樣子,發怒的樣子,一切一切,八年時光,悉數收於她的眼底。

  他一直不曾娶妻。諸葛靜君明白,他的心,一直留在那座孤絕的水月軒里,從不曾離開,也不肯讓人靠近。

  要怎樣的愛戀,才能讓一個男人情長若此。

  諸葛靜君不敢深想,越想便會越失落。

  可是,就算她今生已經沒有機會靠近,那,就留在他身邊,遠遠看著也好。起碼,她跟他還有著同一個姓氏,總歸是另一種安慰。

  可如今,他竟要親手將她送到另一個男人手裡,以最冠冕堂皇的理由——幸福。

  她知道,提出將她許配飛龍將軍的人,並非皇帝,是他。

  皇帝是諸葛山莊的常客,微服私訪乃家常便飯。那天,酒過三旬、賓主盡飲,陪侍在側的侍女親耳聽到諸葛雋向皇帝請旨,將她許給龍任宇。

  他應該是厭倦她的存在了吧。或者,從一開始,她就只是他對母親的感情的附屬品,他對她好,僅僅是因為她是倪雪裳的女兒罷了。對他有意義的是倪雪裳,而不是她的女兒。他養了她這隻米蟲八年,夠了。

  諸葛鏡君越想,越傷心。

  冰冷的空氣與夜色,重重包裹了她的身-軀,可手腕上,突然流過一陣奇妙的暖意。

  她抬起右手,手腕上那個普通的琉璃鐲子,無色剔透,細看之下,隱隱有水光流動其中。

  這是母親留給她的唯一紀念,自小便戴在身上。母親囑咐她,要像看待自己的性命一般看待這個鐲子。

  起初她沒有覺得這鐲子有何特別之處,可後來她發覺,每當她真正傷心難過的時候,這鐲子便會從冰涼變得溫暖,用一種微小但奇妙的力量,親切的安撫她低落的心情。像一隻屬於親人的手。

  她握住琉璃鐲,喃喃道:「你知道我在難過對不對……他的眼裡,根本就沒有我的存在。」

  話剛說完,她便開始嘲笑自己了,居然傻到跟一隻鐲子說話。

  她的情緒,在現在與過去穿梭,太專注,連身後何時多出一個人都沒有覺察。

  【三】

  我聽到了那第一聲啼哭。

  站在那座破落的茅屋外,我看到幾乎只剩下半條命的她,把那個初降人世的生命,欣喜地-摟-在懷-里。

  那是我第三次見到她。

  她與我,有九分相似的容貌。

  第一次見她,我曾經最在乎的男人,為了救她,放棄了我。

  第二次見她,我曾經最在乎的男人,跟她相依為命,你儂我儂。

  第三次見她,我曾經最在乎的男人,已經形神俱滅,她與她的孩子,嗷嗷待哺。

  子淼,這個名字本是我一生都不願提起的。

  天界上仙,四方水君,他給了我這隻頑劣的樹妖一條嶄新的生命,給了我不敢奢望的幸福與美好,給了我無窮無盡的惦念。可是,當我知道,我只是眼前這個女-人的替身時,他為我構築的完美世界,瞬間崩塌。

  我一直在恨他的吧,也一直恨這個女-人的吧。我自己也不是很確定。

  從子淼消失的那天起,我就形同一個活死人,在浮瓏山上過著幽靈般的生活。如果不是身邊一直有一條名叫敖熾的孽龍,陪伴或者說監視著我,我對自己的存在感會更加懷疑。

  對,那段時日,與我而言的定義,就是我活著,但我覺得自己已經死了。

  我答應過敖熾,三年之內不離開浮瓏山。

  那條孽龍雖然粗枝大葉,惹人討厭,卻也知道什麼叫做觸景傷情。

  可我還是違約了。

  我想看看她,看看那個曾經與他海誓山盟的雪裳女仙,更想看看她的孩子。

  這個孩子,身上流的是子淼的血,是他曾經真實存在於這個世界的唯一證據。

  說過要放棄,說過要放手,可我還是無法自制地從一切留有他痕跡的地方,尋找莫名的懷念與希望。

  我明明是恨他們的,可是在這個孩子降生的剎那,我居然笑著流了眼淚。

  也這孩子同時出現的,還有突然自空中落下的清涼雨絲。

  如果我沒記錯,這片山地已經有許久不曾降雨,地上都露出了淺淺的龜裂。

  她是水神的女兒,她的降生,也許同她父親逝去一樣,用生命滋潤這個世界。

  我站在窗口,望著那張在母親懷-里哇哇大哭的小臉,那對黑葡萄般的透亮圓潤的眼睛,在轉向我所在的方向時,卻漸漸止住了眼淚。這孩子,居然對著我咯咯笑了,沒牙的小嘴咧開著,把小臉蛋拉扯得更像一隻紅撲撲的蘋果。

  這樣的笑容,觸動了我心裡最纖弱的一塊地方。

  深吸了口氣,我轉身離開。

  我希望這個孩子幸福。

  這個念頭,只是剎那。然後我很快便鄙視自己的「自作多情」,這是他跟別的女-人的孩子,幸福與否,與我何干?

  矛盾著,我回到了浮瓏山。當然,我是偷偷下山的,回去之後,免不了被那隻暴躁又多嘴的孽龍臭罵,說我總喜歡把時間浪費在沒有意義的無聊事情上。

  我不理他,我跟他不是同一個世界的物種。有意義還是沒意義,我不在乎,我只是想去看看而已。

  最後一次見到倪雪裳,是在諸葛山莊裡,那座叫水月軒的地方。

  我不知道,子淼留了一片葉靈符給她,這個用我原身上的樹葉製成的符紙,是找到我的最佳工具。曾經,不管我跑到哪裡玩耍,只要子淼燒掉葉靈符,我便知道他在找我。

  當她與我對面而視的時候,我總有照鏡子的感覺。

  我與她,長得實在太像。呵呵,怎麼會不像,子淼當年便是回憶著她的模樣,賜我人形。

  她美麗依舊,可畢竟已是肉身凡胎,歲月還是毫不留情地在她臉上留下風霜滄桑。

  而我是一隻妖怪,時間對於我的外表,不具備任何意義。

  她會老去,繼而死亡,我卻不會。

  我是否該產生一絲優越感?

  沒有,不但沒有優越感,我內心深處對他的羨慕,更加深刻。

  我恨她,也羨慕她。恨她早我一步占據了那個男人的心,羨慕她有一段完整的感情,雖然他們終究天各一方,可子淼的感情,從開始到結束,只在她一個人身上,這是另一種難得的完整。

  「子淼一直將這葉靈符當成紀念,放在身上。」她朝我淡淡的笑,「見鏡如君,孩子的名字是他早就取好的。說無論男女,都叫鏡君。我一直不明白他起這個名字的緣故。直到他離開後,我梳妝之時,見到了鏡中的自己。」她垂下長長的睫毛,「我才明白,他一直掛念著鏡子裡的人,那個跟我有著相同模樣,卻生活在另一個我永遠無法觸及的世界得人。」

  我沉默了許久,居然酸了鼻子。

  「你燒掉這僅有的葉靈符,不會只是告訴我你女兒名字的來歷吧?」我用揶輸的口氣,成功掩飾了自己的難過。

  她朝我跪下。

  我心下慌亂,扶她不是,不扶她也不是,傻子一樣僵硬在那裡。

  「請你保護鏡君,在她還沒有能力保護自己之前。」

  這就是她找我來的目的。

  我暗自鬆了口氣。

  若她知道,她女兒當年採藥時摔下山崖,若非我在,她蔫能只受點皮外傷;若她知道,從她女兒降生開始,我一直在她身邊,從她牙牙學語,看到她能跑能跳;若她知道,是我化身農夫,叫她識別山中藥草,否則她小小年紀,怎會從無差池。

  這孩子的父親曾教給我許多東西,如今換我教他的女兒。

  甚至她十歲那年重病,我已準備了上等靈藥,卻被另一個男人搶了先。

  我看著她們母女被接進了諸葛山莊,猜測著她們今後的生活。

  不管怎樣,不用漂泊浪蕩,不用食不果腹,有錦衣美食,良宅無數,對她們來說,算是最完滿的歸宿吧。

  被諸葛山莊所庇護的人,何需一隻樹妖來保護?

  倪雪裳不說緣由,只求我應允。

  我閉緊嘴唇,不回應。

  離開水月軒時,我見到了熟睡中的鏡君,恬淡安寧,尚還稚嫩的眉眼,已依稀透出他的影子。

  我喜歡她的名字,一如當初我喜歡自己的名字一樣。

  直到這個時候,我才知道,對於子淼,我已經恨不起來了。看到那熟睡中的小女娃,我竟然只有憐愛,沒有其他。

  「管好你自己吧。」我故意冷冷挑眉,不允許自己的柔軟被這個女-人發覺,心裡,已經答應了她的請求。

  雖然我只是一隻還不夠強大的妖怪,能力有限,可是,我會保護這個叫鏡君的孩子。因為,她是子淼的女兒。

  行內人說起諸葛雋,又敬又怕。敬他年歲不大,卻能撐起一片浩大事業;怕他一介凡人,卻行事狠絕,愛必奪之,恨必除之,想要的東西一定會拿到手,不擇手段。

  有人說,諸葛雋最厲害的武器,是異於常人的欲望,支撐他攻城掠地,戰無不勝。

  這個晚上,我與外出歸來的諸葛雋擦肩而過。

  當然,他看不見我。但,我從這個男人身上嗅到了一點奇怪的氣味。

  我回頭看那高大挺拔的身影,卻從那軀殼之下,看到某種危險的信號。可是我只是修為尚淺的小妖怪,感應力太低,無法準確描述諸葛雋身上所滲透出的,究竟是什麼。

  一直到他消失在我的視線里,我的目光仍舊沒有從那個方向收回。

  諸葛雋……

  我牢牢記下了這個名字。

  當我離開諸葛山莊的翌日,倪雪裳服毒自盡,走完了她不算長的一生。

  當知道這個消息時,我終於明白當年在我跟她同時遇險的時候,子淼為何救她不救我。並非全因她是他真愛的女-人,而是她真的太柔弱,柔弱到不能承受任何傷害,不論是身\_體或者心靈。若不是幼女尚無託付,她的生命會終止的更早吧。

  沒有了子淼,她連呼吸都難以承擔。

  對這個女-人,我無意去評價她的「軟弱」,也許在世人眼裡,這樣的女-人才更是可愛一些吧。當不得不做出一個選擇時,被犧牲的,往往是夠「堅強」的一方,理由只有一個——她沒有我會活不下去,而你不會,因為你比她堅強。

  每每想到這個,我的心,還是會隱隱作痛。

  我去了她的墳前,放了一朵嬌-羞-半開的蘭花。

  默立片刻,我轉身離開。

  【四】

  「寒夜苦冷,不去安寢,在這裡發什麼呆?」

  諸葛鏡君被身後那個不甚禮貌的聲音嚇了一大跳。

  他並非山莊裡的人,三十上下的年紀,一身藏青長衫,腰挎佩劍,漆黑如墨的頭髮,以金冠齊束於頭頂,身形高大健碩,目光如炬,那張臉孔雖然俊美乾淨,卻始終透著被風沙侵蝕過的顏色。

  看到他,諸葛鏡君第一個聯想到的,竟然是諸葛雋,他跟諸葛雋一樣,都有讓人不敢逼視的氣勢,唯一不同的,諸葛雋是冰,在暗處陰冷,他是火,用熱量灼人。

  「你是什麼人?膽敢私闖諸葛山莊?」諸葛鏡君柳眉一豎,起身質問。

  「龍任宇。」

  諸葛鏡君腳下一滑,差點跌進水裡。

  「你……你不是在漠北巡查……怎麼……」她穩住身-子,語無倫次。

  「只要想回來,隨時都可以。」他面無表情地端詳著諸葛鏡君,像在勘測一件物品。

  她強作鎮定:「為什麼來莊裡?這麼晚,難道你不該呆在你的將軍府?」

  「我只是迫不及待想來看看我未來的妻子。」他嘴角一揚,似笑非笑。

  諸葛鏡君霎時-羞-紅了臉,不知如何應對。

  龍任宇看著她窘迫的模樣,將視線轉向水月軒,道:「普普通通,無甚特別。」

  說這話的時候,他的神情是認真而嚴肅的。

  諸葛鏡君認定他在給自己評分。

  「對,我只是凡人一個,處處普通,配不上戰功赫赫的龍將軍。」她冷笑,仰起頭看定他的眼睛,「不過您放心,將軍夫人的位置,我從無興趣。縱是在庵里做個姑子,也比這個強百倍。將軍請自便,鏡君告辭。」

  龍任宇被她孤零零地扔在了棧道上,她帶著些許孩子氣的背影,久久未在他眼中散去。

  「脾氣也不好。」他嘆息,「紅顏禍水,果是真理。」

  【五】

  「時間不多了。」

  臥房的帷幕後,諸葛雋赤著上身,端坐於銅鏡前,身後,有人手持一支硃砂筆,在他後背用力寫畫出奇怪的圖案。

  「天授印修補之後,還可以再維持一些時日,在它的作用徹底消失之前,我會找出解決之道。」

  「阿宇,重要的不是我,是她。」諸葛雋看著銅鏡中,被扭曲的自己,「唯有將她交託給你,我才可放心。帶她走,離我越遠越好。身\_體裡那個東西,力量越來越強,我已經沒有自信再壓制它了。」他笑笑,「唯有讓它與我一同下地獄。」

  「哥,我不會讓你出事。」龍任宇的臉,從暗處移出,凝重而堅決。

  他擱下手裡的筆,面有怒意,「當年你為了倪雪裳,已經-干-過一樁蠢事,難道如今為了她的女兒,你還要再干一次?你以為,讓她離開,再跟那個鬼東西同歸於盡,就是圓滿結局?」

  諸葛雋長長吐出一口氣,穿上衣服,苦笑:「我只是想彌補她一點什麼。也許,我選擇的方式很可笑。可那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讓她遠離危險的辦法。她的父母,皆因我而死,如果連她都死在我手裡,我的生命便真是一個拙劣的笑話了,呵呵。」

  諸葛山莊的莊主諸葛雋,當朝飛龍將軍龍任宇,兩個風馬牛不相及的人物,卻是同父異母的親兄弟。這個秘密,除了他們自己,沒有任何人知道,包括與他們關係最「密切」的皇帝。

  可是,因為相命師一句「水火不容,必有一傷」,諸葛任宇從了母姓,更名龍任宇,且自幼被送出諸葛家,在遠離諸葛家的青峰觀長大,師從文武德行皆有口碑的赤恆道長。儘管兄弟二人不常見面,卻絲毫不損彼此感情,父母去世後,二人便是彼此唯一至親,兄弟之情更顯珍貴。

  「師父一定會有辦法.我明天就回清風觀。」龍任宇用力握握兄長的肩膀,眼中有凜冽的殺氣,「我不管他是六欲魔還是七欲魔,總之,但凡想傷我家人的,管它是人是魔,我龍任宇必要它灰飛煙滅!」

  「你說,這是報應吧。」諸葛雋拍拍弟弟的手,自嘲地笑,「你對家人如此珍視,別人又何嘗不是。而我當年為了那一己之私,竟與那妖怪做了交易,生生害死了子淼形神俱滅,更間接害死了雪裳。現在,連鏡君都被我連累。呵呵,諸葛雋空有一副好皮囊,底下,不過是一個可恥又醜陋的魂魄。」

  「哥……」龍任宇一時語塞-,嘆氣,「愛不得,求不到,的確讓人瘋狂。當年確是你錯了……」

  他的話音未落,右手突然本能地握住了劍柄,快速移到臥室門前,猛地拉開了房門。

  一聲驚呼,諸葛鏡君從外頭跌了進來。

  諸葛雋走過來,沒有責備,也沒有怨氣,只平靜地問:「你聽到了多少?」

  諸葛鏡君咬緊下唇,半晌才道:「全部……」

  室內的氣氛,無形的壓迫感漸漸聚攏。

  【六】

  青峰觀里的丹房,藥香繁繞,紫煙微。已近百歲。白髮白眉的赤恆道長,手執細劍,劍尖直至諸葛鏡君的咽喉。她緊緊攥在手裡的黑色錦囊,尚來不及收入懷-里。

  「請物歸原位。」道長氣定神閒,「行竊終非光明事,莫壞了諸葛家家聲。」

  諸葛鏡君搖頭,咬牙道:「修行之人,難道不以除魔衛道為己任?明明身懷法寶,偏偏見死不救,道長,這也是光明事?」

  「小妮子,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赤恆的劍,放低了些。

  這時,房門被撞開,龍任宇衝進房內,見這正對弈的二人,不禁變了臉色。

  「師父,這丫頭不知輕重,您莫要跟她一般見識!」他握住赤垣執劍的手,又對諸葛鏡君呵斥道,「還不趕快將東西返回去!帶你來道觀,是救援,不是行竊!」

  「他見死不救!」諸葛鏡君誓不低頭,很恨看著這牛鼻子老道,「他自己說,唯有畢方靈珠可誘出那妖怪,可他又死不肯將此物相借!不是見死不救是什麼?」

  「咳……」老道一跺腳,收了劍,指著諸葛靖軍的鼻子道,「畢方靈珠只能誘出,不能消滅,你可知將那六欲魔誘出軀體之後,又會發生何事?」

  一陣刺骨寒風,將老舊的門窗撞得嘩嘩作響。

  嗚嗚的風聲,湮滅了屋內三個人的聲音。

  許久之後,風停雲開,半彎月亮勉強從黑幕下探出,道觀內四下俱寂。

  「我是水神之女,雖然只有一半仙家血脈,但你說的那些事,或許不會在我身上發生。」諸葛鏡君在長久的沉默後,朝赤恆微笑。「鏡君,你可知道,」龍仁宇看著這個倔強的讓人無奈的丫頭:「如果事態的發展,是你所不期待的那個『或許』……」

  「你們有更好的辦法?」她打斷他。

  赤恆將劍往地上一扔,搖頭直喊:「孽緣!孽緣!」

  「良緣還是孽緣,有那麼重要麼?」諸葛鏡君垂眸一笑,「重要的是,我知道要做什麼,就夠了。如果真是一場孽緣,那就請在我身上終止。我只想他好好活著,不管他曾經以愛的名義,犯下了怎樣不可原諒的錯誤。現在的我,跟曾經的他,是相同的。為了一個人,可以不顧一切。」諸葛鏡君緊握著手裡的錦囊,在晨曦的微光下,踏出了青峰觀。

  【七】

  當素有「妖魔界百曉生」的蟲人給我帶回我要的消息之後,我的第一個念頭是——不殺諸葛雋,我枉生為妖。子淼,本該好好活在世上,哪怕陪在他身邊的人不再是我。

  對於子淼的消失,我的徹骨之痛一直都在,十八年來,除了疼痛,我偶爾也會懷疑,天界那幫老東西,怎會這麼快便知道了他與凡間女-子相戀?我還一度懷疑是跟子淼有過過節的孽龍告密。在孽龍斬釘截鐵的否認之後,心力憔悴的我。沒有再去追究導致這場劫數發生的真相。在那段時間,我的心裡,除了空茫,還是空茫。

  可是,十八年後,當我殘缺不全的心日漸復原,當我看到子淼的女兒即將出嫁,當我知道她愛上的男人就是諸葛雋,就是那個當年讓我嗅到某種不可言狀危險的男人時,我好奇心作祟也罷,無聊省事也罷,我找來了那些終日在三界遊走,靠打聽消息賣錢的蟲人,要他們去查諸葛雋的底細。

  無心插柳的打探,卻引出了另一個讓我五雷轟頂的真相。

  報信的蟲人,在看到我知道這個真相的眼神後,連酬金都沒拿就逃之夭夭。

  我坐在浮瓏山最高的一塊岩石上,在呼號的寒風裡,從日出坐到日暮。

  浮瓏山的風景,我看了千百年,卻從未像今天,所見皆是一片血紅,天空、雲層、霧氣、山石。

  我的眼睛,我的每條血脈,都被一種叫憤怒的情緒漲滿。

  諸葛雋,諸葛雋……我的指甲狠狠摳進了堅硬的岩石。

  向天界告密的人,竟是他。

  十八年前,為了「拿回」他認為本該屬於他的倪雪裳,他竟於那種叫六欲魔的邪崇妖物締結盟約,以自己的身\_體,交換倪雪裳與子淼的天人永隔。

  以前,我聽子淼說過,妖魔界最陰暗的沼澤地里,滋生著一種叫六欲魔的妖怪,形似蜘蛛,六頭六眼六足,專以滿足人類的欲望為誘餌,與那些強烈渴望達成某種欲望的人類建立盟約,用它們的妖力獲取對方最想要的一切,但,作為交換條件,它們會進入對方的身\_體,或快或慢的蠶食掉這個「宿主」的一切,成為這個軀殼的主人,不僅如此,於人類完美結合之後的六欲魔,會逐一吃掉這個人身邊的每個人,吃的人越多,這怪物便越強大。

  當然,在締結盟約時,六欲魔肯定不會告訴對方這些,它們只說,我會替你滿足一切欲望,你只需將身\_體借我暫住幾日,帶我元氣恢復之後,自會離開。

  一旦允許六欲魔進入自己的身\_體,便休想它再離開。從此之後,自己的身\_體裡將有一個洋洋得意的陰暗聲音隨時提醒——對不起,你的身\_體,你的身份,很快就是我的,從你最在意的人開始,你身邊的一切,都會成為我最心愛的食物。

  千萬年來,上當者眾。

  子淼說過,六欲魔是世間最生生不息的妖魔,只要人類還有近乎瘋狂的欲望,它們就有存在之地。

  有所求,有所盼,有這樣那樣的欲望都是很正常的事。但,能夠駕馭欲望的才是人,被欲望駕馭的,只是怪物。

  諸葛雋,就是從一個人變成怪物的最佳例子。

  我開始明白,為什麼諸葛家產業到了他手裡之後,會以此般瘋狂地勢頭增長,也明白了曾經溫柔甚至膽小怕事的他,為什麼會變得如此狠辣決絕,為達到目的不擇手段。

  這些,都是六欲魔在蠶食他肉身與心靈的表現。這妖魔,將人類的欲望扭曲擴張到無限大,妄圖用這種畸形但很強大的力量,以宿主為起點,繼而吞沒整個世界。

  倪雪裳,便是諸葛雋最大的「欲」。

  諸葛雋與她本是青梅竹馬,諸葛雋愛她入骨,兩人的親事老早已經定下,誰料,子淼的出現,全盤毀掉了諸葛雋的美夢。

  他不能理解,雪裳與自己多年的情誼,竟敵不過一個在洞庭湖畔與她偶遇的男子。

  雪裳對他有愧,告訴他,自己與子淼,乃是宿命之緣,從天地初開之時,從她還是天界那蘭花化身的雪裳女仙開始,她便只屬於子淼一人。就算她因這段緣分被貶凡間,輪迴數載,子淼終會找到她,他們二人,是彼此命定的人,這個事實,永不更改。

  那一天,他默默的離開,無比的沮喪與恨意,以及不惜一切也要搶回雪裳的欲望,徹底湮沒了他……

  六欲魔給他的許諾是——讓子淼消失

  他毫不猶豫的接受了,在妖怪的契約上籤下自己的大名,敞開了讓六欲魔進駐自己身\_體的大門。

  天界眾神很快便知道了,堂堂四方水君竟與一個凡間女-子有了戀情,還有了骨肉,這是對神的身份最大的褻瀆,丟盡天界顏面。那些曾經與子淼有嫌隙的神仙,更是趁機落井下石,紛紛上奏天帝,以三年大旱懲戒人間,讓那些卑賤的凡人知道,神仙是高不可攀的。

  他們的所作所為,終是逼得子淼以自己的全部精元化作甘霖,潤澤人間,救滄桑於水火。

  子淼的消失,換來人間平安,與我的長痛不息。

  諸葛雋,你拿什麼來還?!

  這十八年來,若不是他那個略懂道法的弟弟,以天授印鎮住他體-內的六欲魔,這諸葛雋怕是早被這怪物吞個精光。但,既便如此,六欲魔的魔性還是時不時的影響著他的心智,除了體現在擴張諸葛家家勢上的極端行動之外,連強行為子淼的女兒冠上自己的姓氏這種小事,都讓他有異常的「滿足感」。

  只是,六欲魔在他體-內越久,力量會越大被強制蟄伏的它,終有徹底醒來的一天。而龍任宇的天授印,至多有十八年的威力,如今已不太能壓制住它了。頂多再過一個月,六欲魔必然將諸葛雋全盤替代,屆時第一個遭殃的,便是諸葛雋身邊最親近的人。

  諸葛鏡君,難逃一劫。

  而我所知道的,最簡單有效的方法,便是在六欲魔掙脫天授印的威力之前,殺掉諸葛雋。如此,六欲魔會跟隨他的宿主的性命一道,消失無蹤,天下太平。

  可是此刻,諸葛鏡君望向他的眼神,情不自禁浮於我腦海。

  那是世間最真摯,最深切,最愛慕的訊號。

  是啊,我若動手,殺的,是他最愛的男人。

  而鏡君,子淼的女兒,是我最希望她幸福的人。

  這般的矛盾,讓我頭痛欲裂。

  最後,我深吸一口氣,從岩石上跳下,快步朝山下走去。

  【八】

  諸葛雋躺在床-上,氣息平穩,與睡著無異。

  可是,龍任宇卻橫倒在距臥房大門幾步之遠的地方,渾身透--濕--,像被粘在地上一般,動彈不得。

  屋內一片凌亂,有爭鬥過的痕跡。

  困住龍任宇的,是一層還不夠老練的水之結界,那是子淼最擅長的法術,也是身為水神的天生神力。只是,他的女兒還用得不夠純熟,或許只是情急之下的胡亂發揮。

  但,這也足夠困住龍任宇這個凡人。

  龍任宇當然看出我不是人類,他的直覺也告訴他,我是此刻,他唯一可以信任以及求助的對象。

  我解開了縛住他的結界,儘管如此,他還是無法站立。就算只有子淼一半的力量,諸葛鏡君這一招,依然不是他這樣的凡夫俗子可以承受的。我估計起碼三日之後,龍任宇才能恢復如常。

  這就是神的力量。

  「她……吞了畢方靈珠!」龍任宇連我的身份都不問,急切喊道,「去找她!快!」

  這個笨蛋!!

  我心中大罵,皺了眉頭,飛速奔出諸葛山莊。

  畢方靈珠這玩意兒,是用上古神物畢方鳥的羽毛練成的寶珠,事實上這珠子本身並沒有多麼神奇的力量,唯有被人吞下之後,與人類的元氣相合,才會產生一種神奇的「吸力」。能夠以火神畢方的至陽之力,將一切來自極陰之地的妖魔吸入自己體-內,以肉身為牢,讓這些妖魔永遠無法逃脫。

  曾有一些玩命的術師,用這個玩意兒來捉妖。

  可是六欲魔不是普通的妖怪,它們以人類的欲望為最根本的「食物」,一旦進入人體,只要你心中有「欲」,它們就有本事藉此滋生壯大,除之不盡。

  你諸葛鏡君,豈會是無欲之人?!

  就算用畢方靈珠將諸葛雋體-內的六欲魔吸進自己體-內,依然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只不過讓六欲魔換一個新宿主而已。而且,這個宿主對六欲魔來說,利用價值會比諸葛雋大。

  因為諸葛鏡君有半神半人的血統,這麼胡亂使用畢方靈珠,加上一隻已經在諸葛雋體-內隱藏了十八年之久的六欲魔,我委實不敢推測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我熟悉她身上的味道,要找到她不難。

  她去的方向,朝著煙雨隙。

  我知道,穿過煙雨隙,就是方圓百里內就高的懸崖,崖下,有個深不可測的水潭。那是一處落下去,便沒有機會再出來的絕地。

  【九】

  被我猛然掀開橋簾下,露出一件精美無匹的紅色嫁衣,可嫁衣下的臉孔,不是美若仙子的諸葛鏡君,而是一個奇形怪狀的,生出六隻眼睛的醜陋頭顱。

  「啊!!妖怪啊!!」看到這一幕的人,尖叫著逃走。

  那六隻不斷轉動的眼睛,等著我。

  我確定,面前的「妖怪」,是諸葛鏡君無疑。

  這就是她濫用畢方靈珠的後果!

  從諸葛雋內吸出來的六欲魔,正以超出尋常的速度蠶食她。

  一陣瑩瑩嗡嗡的怪聲從她體-內發出,這個醜陋的頭顱突然開始左右搖擺,那六隻眼睛分明透出痛苦之色。

  頭顱越搖越快,快到我只看到一團晃動不止的灰影,這情景,詭異至極。

  待到這個異常的「運動」停止時,諸葛鏡君蒼白的臉孔,出現在我眼前。她用力咬住嘴唇,雙手死死摁住頭顱,自語道:「堅持住……你是諸葛鏡君,不是妖怪……在到那裡之前,不能讓他控制住……」

  她從橋子裡出來,跌跌撞撞地朝前奔跑,鮮艷的衣裙被雨水污泥染得污糟不堪。

  我想,我沒有猜錯。她要去的地方,是那塊絕地。

  葬身深潭,屍骨無存,是徹底解決六欲魔的最好辦法。她一定是這麼想的。

  時間已經不多,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了身形。

  「鏡君!」我喊她的名字,一手抓住她的胳膊。

  她回頭,眼神焦躁而陌生。

  「你是誰?放開我!」她瘋子一樣想掙開我的手。

  「你哪裡都不許去!」我手指一晃,一張符紙夾在指間,快速貼在她的背心上。

  白煙從符紙下冒出,她痛苦的喊出了聲,身\_體凝固在原地。

  可是,出乎我意料,不過片刻,便有一層黑霧自她身\_體湧出,竟生生將我的定身符給沖落下來。

  她的頭顱,轉眼間又化成了醜陋的形態,動彈不得的手腳也有了活動的跡象。

  我知道我並不是一隻很厲害的樹妖,起碼現在的修為還不夠,但也沒想到自己的法術會這麼快就被那隻六欲魔給破解掉。

  剎那,被限制住行動的人,變成了我。眼前這不人不鬼的諸葛鏡君,手臂變得蛇一般綿軟尖韌,竟一圈一圈纏繞住我的雙\_臂,再從手臂延展到我整個身-軀,接下來,自然是我的脖子。

  我居然無法掙脫,困住我的手臂,沒有重量,且有力量,仿若一條結實的鎖鏈,透過皮肉,直接箍在了我的骨骼上。

  「不要……」危急時刻,她痛苦地搖頭,那張怪臉又變回了她原本的模樣。

  她的體-內,兩股力量在不斷交鋒,一個是人性,一個是魔性。

  當你看到一個人,不斷在你面前變幻著摸樣,一會兒是人,一會兒是魔,在別的場合,一定會覺得滑稽不己。可我現在笑不出來,如果諸葛鏡君的自我掙扎失敗,我會成為那隻六欲魔的第一個食物。

  一聲怪異的長嘯之後,她停止了變幻,頭顱定格在妖魔的形態,而且,不但有六隻眼睛,連頭顱也開始分裂,從一個變成了六個,每個頭上的嘴巴都大張著,露出青色的利齒。

  那些兇悍的轉動的眼睛,朝我身上投下貪婪的光。

  我從不畏懼死亡,可我不想死在一直這麼齷齪的魔物手裡。何況,我死了,子淼的女兒要誰來救?

  我匯集體-內所有靈力,要掙脫,可是,越用力,纏著我的手臂越緊。我使出去的力量,好像起的是反作用。

  那些囂張扭-動的頭顱,露出怪異的笑容,嘴巴越張越大,然後,不約而同地朝我的身-軀咬了過來。

  我閉上眼,將頭扭向一邊。

  千鈞一髮之際,一陣灼熱氣浪從我的耳畔擦過,伴著一聲閃電劈過天際時才有的聲響,被箍得快窒息過去的我,突覺得身上一松。

  睜眼一看,那兩隻蛇一般的手臂竟鬆開了去,魔變的諸葛鏡君,被一股剛烈的力量震開了去,重重跌在離我十尺遠的地方。

  我回頭,一隻紫鱗覆身的巨龍,昂首立尾,停在空中,粗大的鼻孔朝外冒著熱氣。

  孽龍敖熾?!

  我吃了一驚。

  諸葛鏡君從地上爬起來,六個頭顱難受地晃了晃,漲的血紅的眼睛憤怒地瞪著半路殺出的敖熾。

  她怪叫一聲,竟騰空而起,不怕死地朝敖熾撲去。

  敖熾看她的眼神,像看一直討厭的蟑螂,這條總是不可一世的孽龍,打呵欠般張開了嘴。

  「不要傷她!她是子淼的女兒!」我大叫。

  以敖熾的火爆性格,不出手則罷,一出手便是毀滅。

  可是,他好像完全沒聽到我的話。

  一股鑲著湛藍邊緣的金色火焰,從他的口裡噴出,將撲來的諸葛鏡君瞬間包裹住。

  我看到被火海包圍的她,連喊叫的力氣都沒有,只是拼命扭-動著身-軀,做無意義的掙扎。

  東海龍族,善水善火,這條無法無天的孽龍,分明是想要她的命。

  我眼見著諸葛鏡君在熊熊火焰之下,化作了一大塊漆黑的碳狀物,從天空中掉落到地上。

  敖熾收回火焰,化回人形,走到那「黑碳」旁邊,嘖嘖到:「熟了……」

  「敖熾!」我急怒攻心,上前狠狠揪住他的前襟,「你瘋了麼?你燒死的是子淼的女兒!是他的女兒!」

  「我救了你的命呢!」敖熾強調。

  「誰要你救!誰要你胡亂噴火!」我語無倫次,恨不得咬死這個自作主張的男人。

  「瘋女-人!」敖熾聳聳肩,一副不與我一般見識的高姿態。

  就在這時,那塊「黑炭」突然有了奇怪的動靜。

  我定睛一看,無數條裂紋在上頭延伸,隱隱有藍色的光芒從每道裂痕里耀出。

  只聽噼啪一陣響動,「黑炭」被那些藍光驟然割裂出來,碎成無數塊,飛濺四周。

  一個完好而正常的諸葛鏡君,閉著眼,蜷著身-子,躺在「黑炭」碎開的地方心口微微起伏著。看上去像一隻忽然破繭的蝴蝶,正在安然休憩。

  而那些黑炭的碎片,竟像蟲子一樣,在地上爬行起來,最後匯集在一起,變成了一隻六頭六眼六足的黑色蜘蛛狀怪物,慌慌張張的朝前爬去。

  敖熾只動了一根指頭,一道閃電從指尖飛去,準確擊中了那個怪物,唧唧的怪叫聲後,怪物化成一堆黑灰,轉眼就被吹過的寒風清掃得乾乾淨淨。

  「那……那是……」我看的有點呆。

  「不就是六欲魔。」敖熾不以為然,「不然你以為是什麼?」

  傳說中如此詭異而厲害的六欲魔,眾多人大費周章想解決的難題,居然就這樣被孽龍給收拾了?

  我不太相信地瞟了他一眼,說:「不是說,除非六欲魔的宿主死去,不然他們是不會離開宿主身\_體的麼?」

  「道聽途說的事情太多了,什麼都相信的人是傻子。」敖熾驕傲地白我一眼,「我們東海龍族,天生有克制邪神的神性。我可以篤定肯定地告訴你,東海龍族吐出的海南真火,是清除一切邪魔的利器,被南海真火燒過的人,任何妖魔都無法在其體-內停留。簡單說,我吐的火,不是為了毀滅,只是為了淨化。這個女-人已經沒事了,以後,不會再有什麼六欲魔來打擾了。」

  「你怎麼不早說?」我一拳打在他身上。

  「你有問過我的意見嗎?」敖熾一撇嘴,不屑地說,「從來都是自作主張。」

  「你……」我自知理虧。

  孽龍陪了我十八年,這十八年來,我最熱衷的事情,就是對他視而不見。

  「懶得跟你多說。」我朝他吐舌-頭,跑過去扶起昏迷中的諸葛鏡君,有些心疼地擦去粘在她身上的污泥。

  「好心沒好報。」敖熾不高興地說,「還不如讓六欲魔吃了你。」

  「你怎麼知道這些的?」我記得我沒並有向他多提過諸葛鏡君的事情。

  「蟲人是無所不知的。」敖熾開始得意,「我付給他們的酬金,是你應許的十倍。還有,你賴那幫傢伙的帳,我替你還了。不用感謝我。」

  他的神態,像個偷吃成功的孩子。

  其實,我想跟他道謝的。

  可一看他那個吊兒郎當的模樣,所有感謝詞,全部被擋了回去。

  「她很快會醒把。」我看著躺在懷-里的諸葛鏡君。

  「頂多三天。」敖熾肯定地回答,「不過嘛,醒來之後可能會有些後遺症。」

  我心一驚:「什麼後遺症?」

  「海南真火雖然替她去除了六欲魔,但是也去掉了她體-內大半的神力。」敖熾繼續道,「也就是說,她現在已經不是什麼水神女兒,只是個平常不過的凡間女-子。你要知道,我們東海龍族是異常強大,連神都不會放在眼裡。」

  聽了這話,我竟然有些釋然。

  當個凡間的女-子,對她而言是好事吧。

  「送她回諸葛山莊吧。」我提議,「她醒來時,最想看到的人,肯定不是你跟我。」

  「隨你的便。」敖熾眼珠一轉,「等等,你難道不打算收拾諸葛雋了?」

  「如果我要收拾他,剛才在諸葛山莊時,就已經做了。」我吁了口氣,「六欲魔被強行吸出他這個凡人的身\_體,現在的他,也就比死人多口氣罷了。」

  「你真的放過他?」敖熾一百個不相信,「之前不是還一臉血海深仇麼?」

  「見鏡如君,你能體會這句話的意思麼?」我反問。

  「我討厭咬文嚼字。」他爽快地說。

  「每個別人,都是我們的鏡子,從他們身上,我們一定能照見自己。」我端詳著諸葛鏡君的臉孔,「諸葛鏡君也好,諸葛雋也好,他們幹的事,其實我們自己當初也做過;他們輾轉糾結過的情緒,我們當初也有過。每個有過欲望,有過執念的人,都是相似的。」我抬頭看他,「既然這樣,放過別人,便是放過自己。」

  敖熾仔細想著我的話,半響才說:「不懂,不過好像有點道理。總之,你不要再干出這種差點被別的妖怪吃掉的蠢事,我就安心了。」

  我頓時窘紅了臉。

  我知道,從此之後,敖熾手裡又多了一條奚落我的把柄。

  但是,我從心裡,感謝他的存在。

  他把諸葛鏡君背在背上,一手扶住她,另一隻手緊緊抓住我的手。

  雲端上,我們朝諸葛山莊的方向而去。

  我看著伏在他肩頭的諸葛鏡君,猜想她在吸進了六欲魔,打算與之同歸於盡的時候,為什麼要穿著嫁衣,以熱鬧出閣之勢,走向死亡之地。

  答案只有一個。

  為心愛的人披上嫁衣,是她最純碎,也最無法實現的「欲望」。

  我不知道將她送回諸葛山莊後,又會發生什麼。

  我只知道,當她醒來之後,最想見的人是誰。

  其實,放過諸葛雋,我心裡總歸是有個結的。

  但,比起這個結,諸葛鏡君的幸福,更重要。

  既然應允了要保護她,何妨好人做到底……

  【尾聲】

  我舉著一杯清水,從浮龍山的閃點灑下。

  天邊的陽光穿透了每一滴水珠,每滴水珠里,都有一道微小卻奪目的七色虹光。

  這是我祭祀子淼的方式。

  昨天。我夢見了子淼,他牽了雪裳的手,微笑著朝我走來,那笑容,一如既往地溫暖。

  他們二人,只跟我說了一句話——謝謝。

  夢境裡,也有諸葛鏡君的身影,我看見子淼,從自己眉心取了一滴瑩瑩水珠,放進了一個琉璃鐲,戴在了女兒手腕上。

  我問他,這是什麼?

  子淼笑著說,這是我留下的一隻眼睛。

  然後,我就被大嗓門的敖熾吵醒了。

  最近這段時間,他天天都在督促我修煉,並且教授我許多法術,也不管我願不願意學。

  我在沒有踏足諸葛山莊一步,也沒有再以任何方式出現在諸葛鏡君的生活里。

  我答應雪裳的事,已經辦到。

  如今的諸葛鏡君,已經不再需要我的保護,相反地,她已經在保護別人。

  但是,屈服於我-yin-威之下的蟲人,會不定期帶會她的消息,免費的。

  生活不是童話,有時候始終不能達到我們想要的完美。

  諸葛雋從六欲魔離開身-軀之後,便一直陷於昏睡之中,群醫無策。

  諸葛鏡君一直留在他身邊,悉心照顧,像對尋常人一樣,與他說話,為他誦讀《史記》。

  時間在平靜安寧中緩緩流過。

  只是她的衣櫃裡,每年都會多一件新嫁衣。

  她說,總有一天,定有一件穿在她身上。

  我終於放了心,當一個人學會用希望代替欲望的時候,那邊是真的長大了。

  雖然我只是一隻樹妖,雖然我還不夠好,但是,我也在學著長大,學會希望,學會寬容,學會放下。

  這條成長的路並不太容易。

  但是,我會走下去。

  樹妖的將來,應該會跟現在很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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