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前傳 忘川
【楔子】
「要拿到它,你就得先找到她。」
「我知道她在哪裡。也知道該怎麼做。」
「那你為何還不走?」
「你是唯一一個知道我的想法,卻根本不阻止,甚至連一句規勸都沒有的傢伙。」
「嗯,更正一下,是老傢伙。」
東海,某個很容易被忽略的島上,有個名為「遺珠」的山洞,名字是很美好的,但,它是個監獄。據說,此地無人值守,有進無出。
冬耳盤腿坐在洞中那片懸浮空中的碧水前,不滿地盯著這個矮小圓潤得像一粒湯圓的老頭,他的鬍鬚那麼長,長得都在他座下的三尺蓮花里繞了幾個圈兒,最後垂到花瓣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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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卻是個老傢伙了。額頭上的無數道皺,都快疊一塊兒了,牙也沒了,撐不起兩片嘴唇,只好整天癟著,說話時,眼皮都懶得打開,總是眯著,讓人懷疑他是再說話還是在說夢話。
他是遺珠洞裡的囚犯。
關了多少年?為什麼被關?什麼來歷?恐怕連資歷最老的東海老龍王都不知道。
當一個人被遺忘太久時,他的存在便與時間融成了一體,不著痕跡地流動,不會驚動任何人。
他似乎很享受這樣的「被遺忘」。
當冬耳還是個孩子時,偷跑出去遊玩的她,被遺珠洞裡飄出來的香氣吸引,她跑進去,看到這個坐在蓮花里的老頭,正捧著一隻砂鍋,悠哉地喝著湯,他身-下的蓮花,漂浮在一片流動於空中的水上,清澈通透,綠波輕搖。
她嘴饞,想飛到老頭面前看他喝了什麼湯,可是,怎麼也飛不進那片綠水之上。
溫柔的水,牢籠般不允許任何人接近。
冬耳卻成了遺珠洞裡的常客,她喜歡聽裡頭的「囚犯」——這個身高不超過兩尺半的小老頭說故事,更喜歡他把各種新奇但美味的食譜教給她,回去依樣畫葫蘆,做出來的必然是佳肴中的佳肴。
越長大,冬耳越覺得他是她見過的,最博學也最有趣的老傢伙。
「好吧,我走了。」冬耳站起身,綠水印在她淺金色的眸子裡,「這一走,我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
「嗯,這是你的選擇。」老頭永遠都是不睜眼的,輕描淡寫地應著她。
「在我離開之前,能不能告訴我,你為什麼會被關在這裡?」她許久前就問過,但老傢伙總用她還太小,說了也不明白這樣的話搪塞-過去。
「好吧。」老頭咳嗽幾聲,說:「因為嘛,我沒有答出一個問題。」
「世上還有你答不出的問題?」她不信,「是什麼?」
「我答不出來我是喜歡吃清蒸排骨,還是喜歡吃紅燒排骨。」他慢悠悠地回答。
冬耳笑彎了腰。她會信才怪。
老頭也呵呵地笑,胖胖短短的手指下意識地撫摸著他常年捧在懷-里的一個白玉瓷盤,盤底上,開著一枝栩栩如生的並蒂蓮。
「知道你是不信的,小丫頭。」他笑得鬍子都飄了起來,「可是,是真的呢。」
「我要走了。」冬耳轉身。
「丫頭。」他睜開了眼,「當你做不出選擇的時候,答案就不問自明了。」
冬耳回過頭,滿心的問號幾乎滴到了水裡。
「我不懂。」她第一次見老頭子睜眼,第一次聽到他說這樣晦澀不明的話。
「凡是做不出選擇的人,答案只有一個——就是,」他頓了頓,「只愛自己。」
說完,他又閉上了眼,懶懶道:「洞口那株三葉草下,有個錦囊,你拿走吧。不到不得不看的時候,不要看。走吧,不要再與我說話,我累了,要睡覺。」
好吧,她知道這老頭的脾氣,說不講話了,那是死也不會再開口。
冬耳走到洞口,見到那株四季常綠的三葉草,一個繡工精緻的錦囊,繫著根紅色的繩,靜靜躺在那片綠色之間。
進來的時候,明明是沒有的。
她是拾起錦囊,卻不小心在錦囊的另一面發現一排小字——某某工藝品公司榮譽出品。
這,顯然是外頭的,準確說是人界的東西。
他是囚犯呀,與世隔絕,怎麼會......
冬耳跑回去,舉著錦囊問他:「這裡是監牢,你是囚犯,不但出不去,甚至會隔絕一切法術到達外界,你是怎麼做到的?」
老傢伙不睜眼,呼嚕聲綿綿長長。
「還是......」冬兒一皺眉頭,「這裡根本就關不住你?」
呼嚕聲像是在唱歌。
「如果這樣,為什麼你還要留在這裡?」她不管,大聲問。
「因為,我想不出釋放自己的理由。」
他癟了癟自己已經很癟的嘴,繼續睡。
冬耳不甘心地在他面前站了很久,最終還是離開了。
洞口外頭,是一片紅得濃淡相宜,鑲著金線的晚霞,這個時候的東海,像個經了滄桑過了風浪,從洞悉一切人情世故的波瀾曲折里,提煉出一種寧靜祥和的老者,一眼看去,跳動過速的心,都一下子穩住了。
冬耳愛這片海水,喜歡這樣怔怔地看著它。
千百年來,一直陪伴她的,也只有這片海。
她要找的人,在海的另一邊。
夕陽漸移,像只手溫柔地撫過冬耳的身\_體。
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在洞口的地面上,成了一條蜿蜒的龍。
【一】空難
我是一隻樹妖,生於漫天飛雪的十二月,浮瓏山顛。
我在時間裡漂流了成千上萬年,無數的人在我的生命里來來去去,有些人我永遠記不住,有些人,永遠忘不了。
我在浮瓏山上跟花草鳥獸做過伴,也在人世間跟各樣的人類或妖怪經歷過悲喜苦樂;我當過那個懵懵懂懂的小侍女,也當過那個風光無限的老闆娘;我恨過人,也被人恨過;我愛過人,也被人愛過。
身為一隻不老也不死的妖怪,我大概是活得太長了,長得沒有辦法去總結自己的生命,而我又這麼懶,懶得去撿回遺忘的過往。
所以,就這樣吧,儘量快樂地活著。過去不能追回,未來不可掌控,索性將每個今天視如珍寶。這樣就夠了。
這樣簡單的想法,在我結婚之後,更加明確深刻。
不過,關於結婚這件事,我至今都還有一種難以言表的不真實感。
飛機在雲層里微微顛簸,我轉過頭,看身旁那個酣睡到流口水的男人,他的臉孔還是那麼出眾,放到哪裡都不會被淹沒半點光彩,哪怕是在這一臉憨容的睡眠下。千百年的時光,沒有在他的容顏上留下任何不良的痕跡,我想,這並不是時間太眷顧他,而是他太藐視時間。這個男人,藐視了太多東西,冒犯他的妖魔,阻撓他的障礙,威嚇他的危險,甚至他身為東海龍族應當遵守的「規矩」。
從我認識敖熾的那天起,我就沒有見過任何可以凌駕於它之上的事物,和人。哪怕他在一場對戰中輸了,輸掉的也只是那一場仗,不是他這個人,那顆倔強高傲的頭,是必然不肯低下的。
我自認為沒有他那麼強硬霸氣,但,我也從不肯輕易低下我的頭。
討厭一個人,往往是因為彼此太相似;喜歡一個人,往往也是因為太相似。
我「討厭」了敖熾上千年,曾經,我是那麼討厭他把我抓到無望海時,那不可一世的姿態;討厭他在我萬念俱灰要放棄生命的時候逼我在痛到骨髓的時光活下來;討厭他像個老太婆一樣嘮叨我,管束我,要我學習各樣我毫無興趣的法術;討厭他孜孜不倦地學人類的樣子,每年都要送我一枚戒指。
而我最討厭的是,他曾在我的生命里突然消失了二十年,為了他身為東海龍族所應承的「責任」,在完全沒有告知我,甚至是故意欺瞞的情況下。
那一年,他故意說了那過分的話,怒極的我,讓他立刻滾。他第一次這麼聽話,真的滾了。一滾就是二十年,只留給我一個怎麼也扔不掉,時刻栓在我手腕上的赤金紋龍平安扣。
我一定是在人界混得太久了,連自己的思維行動都被人界那些俗氣的道理影響了——見面又嫌,不見又念。真真是應了這俗話,我竟開始了一場近二十年的尋找,我不停地走,不停地找,但他,就像蒸發在這個世界了,不留給我半點蛛絲馬跡。我走得有些累了,於是在一座不打眼的城市裡,開了一家叫「不停」的小店,賣甜品,而光顧我的,除了人類,還有妖怪。他們不是來找我的麻煩,相反,是來尋求我的幫助。
可我覺得,我並沒有為他們提供什麼了不起的幫助,大不了是為他們沏上一杯先苦後甘的浮生茶,聽他們將完一個故事而已。我從不認為他們會感謝我,因為我根本不認為自己那些微不足道的舉動值得被感謝或者記住。
但到了最後,當我遇到了真正的敵人,身陷困境,危在旦夕的時候,這些妖怪們,竟不約而同來到我身邊,拼了全力要保我周全。
關於當年那場突如其來的劫數,我己經不太記得細節了,也從不跟人說起,無非是一場妒忌與一場執念惹出來的禍事。但,又應了「因禍得福」這樣的俗話,那個滾了二十年的男人,在我生命受到最嚴峻威脅的關頭毫無預兆地回到了我的面前。
於是我才知道了,這又是一個俗氣得像八點檔肥皂劇一樣的故事。
離開我二十年,有苦衷,因為他是東海龍族,有守衛時間之軸,拯救地球的重任,他是把命都交出去的奧特曼,要與一切破壞人類和平的怪獸殊死搏鬥。他故意惹我生氣,只因為他怕自己永遠回不來,如果真的這樣,那麼,讓我憎恨他總比思念他好,起碼,我不會惦記一個討厭的人太久。
連所謂的「苦心」,都這麼單細胞跟孩子氣,這就是我討厭了那麼久的男人。
但最後的最後,這個在東海龍族裡出了名的孽龍敖熾,跟我這個從浮瓏山上下來的樹妖老闆娘,結了婚,在我們相識過後的第N個聖誕節時。
我至今還記得,敖熾向我求婚時,我們的對話——
我:給我三個理由。
他:第一,除了我沒人要你了。第二,除了你也沒人能要我了。第三,我愛你。
於是,不停甜品店的老闆娘找到了可以停下來的地方。
於是,不停甜品店的老闆娘,關了店門,洗手作羹湯,嫁做它人婦。
我知道,有人把我開店的這段經歷,我泡的那杯叫做浮生的茶,還有那些光顧我的妖怪客人們的事跡,包括敖熾跟我經歷過的那場浩劫,寫成了一本叫做《浮生物語》的小說,聽說銷量還不錯,我還打算有時間去拜訪一下該書的作者,感謝她把我寫得那麼貌美如花,愛財如命。敖熾吵著要跟我一起去,他張牙舞爪地抱怨,說作者把他的英明神武描寫得不太充足,他要去抗議並威脅,要作者要麼修改原文,要麼重新寫個續集,把他當作絕對男主角對待,讓所有人黯然失色的那種style!
我真怕有一天他被人當成神經病抓走。這般唯我獨尊的自大心態,只怕是生生世世也休想改變了。
粗略地算一算,我們結婚已近兩年。在我不做老闆娘的這段時間,我們倆幾乎走遍了地球上的每一個國家,我雖然不是人類,但我對這個世界的愛與好奇,並不遜色於任何人。敖熾還是那個鬼樣子,一會兒嘲笑我沒見過大世面,看到納斯卡高原上的地圖就驚訝成那樣;一會兒又在安第斯山脈的高原上,一邊訓斥大叫玉米棒的我吃相太難看,一邊把帶來的糖果大把大把地分給我們落腳的印第安村落里的孩子們。
在羅馬尼亞時,我們住進了吸血鬼開的旅館,他又罵我不長心眼,好好的豪華飯店不肯去住,非要到鄉間來住一家黑店,結果他不分青紅皂白把吸血鬼們狠狠教訓了一頓,差點現出原形燒了他們的店。後來我們才知道這群吸血鬼並不害人人家不過是正正經經做生意,偶爾配和當地旅遊部門搞個COS秀,裝成吸血鬼嚇唬遊客,搞搞氣氛而已。道歉他自然是不肯的,拿錢倒是很大方,賠償給吸血鬼們的醫藥費足夠他們再開十家規模更大的旅店。
而當我們流竄到百慕達時,我偉大的夫君又開始抱怨海風太討厭,紫外線太強烈,早晚會把我曬成個黑面鬼,要是我變醜了,他就不要我了。他一邊抱怨,一邊在那個月黑風高的晚上,不動聲色地解決了好幾隻用歌聲誘拐人類靈魂的海魅,悄悄解除了一船乘客的危險。搞定之後,他又來罵我,說我哪裡不好去,非要來這個鳥不拉屎的百慕達。
看吧,就是這樣,敖熾這個男人,總是教訓著,總是不耐煩著,總是叨叨著,有時我真會懷疑我嫁的不是東海那條孽龍,而是著名的囉唆帝唐三藏。你能想像一個當年可以對我武力相向,暴戾如刀鋒一樣的「惡徒」,身上竟然也藏著這麼婆媽這麼割裂的一面麼?我是花了不少時間才習慣的,而且我將這種不適應歸結於新婚綜合症,雖然我跟他認識了這麼久,但現在。一段加諸在我們彼此間的嶄新關係,不過還在蹣跚學步。
我們本質上早就習慣了「一個人」,而一旦跨入了「婚姻」這玩意兒,任何事便都要乘以二了。我跟敖熾,尚需時間去習慣。
但,儘管他抱怨,儘管他囉嗦,可是這兩年來,不論我們去了哪裡,不論他表現得有多麼不情願,可只要是我想去的地方,他一定會陪我去,只要是我想吃的東西,不管是在地球的那個犄角旮旯,他都會弄來。
結婚之後,他一直有個習慣,睡覺時一定要抓著我的受。
他說,等哪天抓著你的手像我的手抓住你自己的手時,說明我們之間之剩親情了。
他白眼一翻,說,這樣說明,你已經是我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我想扔都扔不掉了。
肉麻的歪理,他還能說的振振有詞。
「我只是不想一醒過來,卻發現你不見了。」說完歪理後,他含糊地說了這句話,便把頭深深埋在枕頭裡,鼾聲如雷去了。
我看著他的睡臉,笑了笑。
一直以來,我的手一到冬天就會冰冷,好像總是無法自行製造溫度,但,自從結婚之後,哪怕是冬寒料峭,我的手再也沒有冷過,因為,它們總是常常被包裹在敖熾永遠溫熱的大手掌里。
哪怕是現在,在飛機上打個小盹兒敖熾還是習慣性抓著我的手。
我們大概越來越像一個普通的人類夫婦,在世界各地遊玩時,我們規規矩矩地買機票,住旅館,正常使用各種交通工具,跟人討價還價,甚至吃完飯還會不依不饒地找商家要有獎發票,一不小心刮中五塊的話,我們會高興得像個瘋子。除了極個別特殊場合,需要我們露一點點「本事」之外,我們自己都快忘記我們是一對神藏法術的「異類」了。
我轉過頭,看著窗外掠過的雲朵,大約再過倆個小時,我就可以回到那座我離開了快倆年的城市了。
到任何一個地方,我都是用「去」,唯有浮瓏山與這座叫忘川的城,我會用「回」。
家,才是用來「回」的。
我的「不停」還在忘川城的那條小街上。我計劃回去看看,然後往上一段時間,也許還可以把那幫聒噪的妖怪們叫來,大家開個茶話會?啊,還是不要了,如果它們知道我回來了,不知又會給我招來什麼奇奇怪怪的麻煩。不過,我恐怕得抽空去見見我那個干侄子鍾小魁,這小子曾發過郵件給我,字不多,卻讓我深刻意識到一個正處於青春迷茫期的少年,很需要我這個干姑姑當一下煩惱回收站。等等,還有九厥那個老東西,前些日子聽說他也要結婚了,還讓我準備好大紅包,這真是天大的八卦!誰能這個高要求高眼光的老男人甘心走進愛情的墳墓?我好奇死了!
好吧,我要做的事還是蠻多的。
飛機上,大多數乘客都在睡覺,敖熾的鼾聲抑揚頓挫,我在胡思亂想神遊太虛,機艙里迴蕩著轟轟的聲音。
突然,一陣異常的顛簸襲來,所有人的心臟都隨著座位的搖晃而暫時偏離了本來位置,膽小的驚叫出了聲,膽大的也嚇白了臉,低聲嘀咕。
廣播裡傳出空姐甜美鎮定的聲音:「各位旅客,飛機遇到了一股強勢氣流,會有一些顛簸,請大家系好安全帶,不要隨意離開座位。謝謝!」
身為一隻妖怪,我對於一些意外的發生,總有超過人類的預感。
會墜機吧。
果然的,在廣播還沒講完,在敖熾還半夢半醒地擦著口水,在所有人還抱著僥倖的心理祈禱一切只是「正常現象」時,我們聽到了一聲屬於機械損毀並引致爆炸時才有的巨響,飛機中部靠窗位置的乘客們,清楚地看到濃煙與火光從右機翼處滾滾冒出。
整個機艙霎時傾斜,頭上的氧氣罩密集而慌亂地落了出來,當然,還有從頂上滾落出來的大大小小的行李,一片混亂。
此時彼伏的尖叫聲幾乎刺破我的耳膜。
俯衝,失重,大腦供血不足,心臟抽搐,各種可以要人性命的恐怖感覺在每個乘客的身\_體裡爆發。對我而言,這是一次難得的,值得被記住的經歷——身為一隻樹妖,我終於經歷了一次墜機事件,人生里的「第一次」,又圓滿一項。
大難臨頭的當口,唯有敖熾揉著惺忪睡眼,沒事人一樣問:「墜機啦?」
「是,墜機啦」我淡定地回他。
「靠!」
飛機像一隻斷翅的鐵鳥,往一個不屬於它的方向墜去,地面不再是地面,是獰笑著等它粉身碎骨的地獄之口。
沒有人回相信自己能生還。大多數人能做的,只是用力把頭埋到膝蓋之間,咬緊牙念著各自崇拜的神靈的名字,救我,不想死,我們不想死。
求生的欲望太強烈,強的我都聽到了。
雖然我不是神,只是妖怪,但我可以實現你們的願望。
碰撞的巨響,金屬的破碎,一場足以令人血脈倒流的驚天動地,在短短的幾秒後,完結在那片高高濺起,如大浪翻滾,有排山倒海之勢的水花里。
飛機墜落到了一片寬廣的湖泊里,以一種相對溫柔的衝力。
這個鋼鐵的大傢伙沒有沉,漂浮著,也沒有支離破碎,甚至連之前的濃煙跟火光也消失了,總體來說,這是一場比較完美的落水。大難不死的瞬間,我恍惚見到窗口外頭,有一道異樣的影子掠過,速度極快,一飛沖天。幸運的是,所有人都毫髮無損。機組成員迅速組織乘客們穿上救身衣,從緊急出口爬出了機艙。
碧綠的湖水裡,頓時出了無數不斷遊動的鮮明橘色,湖離墜機地點不算太遠,這又是一大幸事。
我第一次穿救生衣,覺得有趣,敖熾死都不肯穿上這件「完全顯露不出曲線」的衣服,直接蹦到水裡,不耐煩地陪我游向湖岸。
湖水被我的手指劃開,小小的水花在我的四周蕩漾跳躍,現在是初春,冬意不減,春意料峭,身邊那些拼命遊動的倖存者......
被凍得牙齒打顫,可我卻絲毫不覺寒冷,觸到我身\_體的每一滴湖水,好像都是暖的,而那種熱度,又不像是從外界傳來,而是從我自己的身\_體裡散發出來的一般。這感覺很奇怪。
我是樹妖,木浮於水是天性,哪怕我不會游泳,也不會被淹死,但,我不喜歡游泳,千百年來皆如此。我的內心,一直排斥被水包圍的感覺。
記憶里,只有一次意外落水的經驗,並不愉快。
但,也正因為那一次的落水,造就了我跟熬熾糾結千年的冤孽債。
湖岸上,撿回性命的人們千恩萬謝著。
「幸好是落在了水上啊!」
「幸好飛機沒爆炸啊!」
「幸好沒沉到水裡啊!」
可憐的人們,你們大概還沒有意識到,飛機墜毀時,不管是落到地面還是水面,結果都是一樣的,這架飛機沒有爆炸,也沒有沉沒,這已經違反了你們的物理原理。
如果,我跟熬熾沒有在那生死一線的時候,動用我們自己的「本事」,把飛機「提」了起來,最後輕輕「放到」水面上的話……
好吧,就當時神聽到了你們的禱告吧,這樣想的話,你們會比較容易接受。
我擠著頭髮上的水,微微喘著氣。
要在這樣毫無準備的情況下「控制」一架飛機,丟於我來說,還是要耗費一點點元氣的。
熬熾像只剛洗完澡的小狗一樣用力甩著頭髮,然後開始抱怨,說他明明要多玩幾天再回來的,就怪我,非要坐這個破航班。說完,有訓斥我平日屬於修煉,區區一架飛機就讓我氣喘吁吁,又不是他在身邊一起出手,看我怎麼辦。
對於誇大自己重要性這件事,熬熾總有十二萬分的熱情。
「你在聒噪的話,我們就離婚!」我不打口水仗,直接扔炸彈。
「你……」他頓時閉上嘴,讓後悻悻德嘀咕,「我也是為你好!」
不是冤家不聚頭,不是冤家不離婚,難道,沒丟夫妻都是這樣吵吵鬧鬧過來的麼?都說婚姻是一門學問,相愛容易相守難,要做好,並不容易。
我好氣又好笑的看職別我的殺手鐧滅了氣焰的熬熾,這個單細胞的傢伙呀,會這樣陪我走多久呢?
我沒來由地想。
回頭看那一片湖泊,會有圍繞著它的這片樹林,總是眼熟。
機長握著衛星電話,撥號,救援。
一個多鐘頭後,一群由政府官員、醫務人員、**叔叔們組成的救援隊神速趕到,將所有人從湖邊帶了出來,坐上幾輛大客車呼嘯而去。
這時才知道,我們墜機的地點,是某某省某某市,一個叫做代縣的小縣城。
代縣……
我看指車窗外跑過的田野與房舍,傍晚的天空透著股--濕----濕--的灰色。
熬熾裹著毯子,以經睡熟了,腦袋枕在我的肩上,呼嚕聲不絕。
我也會昏昏欲睡了。
窗戶上發出滴滴嗒嗒的聲音,越來越響。
我睜開眼,只看到密集的雨水從玻璃上覆下,外頭的世界變成了一塊塊模糊的斑點。
「嘿,又下雨了,太好了!」司機高興地開起雨刷。
「這下咱縣裡的春旱算是徹底解決了!」坐在他後頭的一個熟人樂呵呵的附和著。
「可不是嘛,都旱了多久了!這幾天可算是老天開了眼了!」
我眨巴眨巴眼,打了個哈欠,睡了。
【二】夜禍
「406房。」染著一頭金黃爆炸式捲髮的女服務員,不耐煩地把房卡扔到我面前,「熱水另收費,網線押金200,送餐到房間加收30%服務費。」
我笑著道謝,抓了房卡離開,排在我們後頭的,還有好幾十號人,個個像等待上帝召喚似地,焦急的注視著這個一臉女王氣的鄉村旅店女服務員。
縣政府的工作人員把我們安置在了這間據說是設施最好的「吉祥賓館」里,說明天一早,市里有專車來接我們去機場。
一切終於塵埃落定,所有人都安心了。如果這裡的女服務員態度親切一些,我想大家的心情會更好。
我回頭有看了看在前台不耐煩工作中的兩位女士,不是看她們誇張的髮型,而是一股盤踞在她們眉宇之間的,淡淡的烏青之氣。
再看那些從我們身邊走過的服務員,每個都精神懨懨,呵欠連天的樣子。而且,無一例外的,她們的眉間,都有相似的烏氣。
唯有被妖魔邪靈吸取過精元的人類,眉間才有此種顏色,繚繞不絕。
回憶一路所見,這玳縣地處偏遠,山多林峻,又有一片大湖嵌在其中,所謂山林多妖魅,深水出精怪,這個小破賓館的位置又好死不死地建在一片背陽之地,前為街市,後為田原,從臥室的窗戶往外看,後院裡還種著棵高大的老槐樹。
風雨之下,街市中毫無人氣,田園上陰鬱一片,後頭的老樹枝葉搖晃,嗚咽有聲,看去只是徒生寒意。
這樣的地方,自然是山精妖魅的最愛。
我們的房間在三樓。
所謂「設施最好」的賓館,房間裡除了一張硬邦邦的床和一個缺了半隻腳的桌子之外,便看不到別的東西了,空氣里注滿了灰塵與霉味。
敖熾在長時間的忍耐之後,終於爆發了。
他指著床,指著桌子,指著霉斑處處的牆壁,最後指著我,用最後一點理智問:「可以走了麼?要麼馬上回不停,要麼找個五星飯店吃大餐!總之是,我一分一秒都不要留在這個破地方!」
本來也沒有打算留下,這些人已經安全了,我跟敖熾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回到我們的城市。
可現在不行,幫人幫到底,起碼得將這賓館裡不該存在的東西清理掉再說。
照那些人的症狀來看,情況還不太嚴重,似乎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妖魅,若是厲害的,哪可能只讓他們落個精神不濟,一口氣便將他們的性命吸乾才是。
我將這事跟敖熾一說,他卻只是瞪我一眼:「這些人態度那麼差,活該被吸去精元,我才不管他們呢,反正又死不了。」
「現在是死不了,時間長了也熬不住的。沒遇到這事兒便算了,你我都看見了,不出手說不過去的。」我知道他的小孩子脾氣又上來了。
他哼了一聲,倒在床-上,悶悶的問:「你留下來就因為這個?」
不然還為什麼?!
只是,他不問還好,問了,我反倒是覺得好像又不光是為了這件事。
林子裡的湖水,天上的大雨,在我心裡講話——
不走,不走,留下,留下。
我不搭理敖熾,走到窗前,一把推開窗戶。
眼前,只有空蕩蕩的田原,不遠處,蔥蘢的實木鋪在起伏的山丘上,如果我不是幻覺一些閃爍不止的、魚鱗般的光點,正透過樹木間的縫隙,對我眨著眼睛。搞不清到底是它們在看我,還是我在看它們。是那片湖水的光?
雨變小了。清清潤潤的氣流,從傍晚的山水之間,精靈似地飛來,貼到我的臉上,身\_體與情緒上的所有倦怠與不適,都被抽走了。一點都不冷啊,這奇妙的晚風,若再配一場杏花雨楊柳舞,春天便這樣出來了。
我閉著眼,手指從臉龐上撫過,一片薄薄的水,化進我皮膚的溫度里,不是蒸發,是滲透。
我情不自禁地伸出舌-頭,舌尖-舔-去唇上的幾滴水珠,甜的。
這樣的感覺,這樣的甜味,似曾相似。
說不出的懷念與眷戀,從每一滴雨水裡,藤蔓一樣攀爬到了心上。
我忽然想到浮瓏山上,那個曾棲身的山洞,那一片長滿了青苔,終年都--濕--潤清涼的石壁,那時,我的年紀還很小,也像剛才那樣,蘸了青苔上的露水,放到舌尖,淡淡的,喜人的甜味,讓我像只歡樂的小兔一樣雀躍。
我以為我已經不太記得那種味道了。可就在剛才,打開窗戶的一剎那,迷失許久的記憶被那陣糾纏在一起的風雨,驚醒過來。
雨水的甜味,與記憶中那青苔上的水珠的味道,竟一模一樣。
這樣清淡卻雋永的甜,獨一無二。
砰!
敖熾把我拉到一旁,粗魯地把窗戶關了起來,斥責道:「有病啊!下雨呢,還傻站在這兒幹嘛!你到底走不走?」
敖熾的手掌,在我眼前上下揮動,失神的我這才醒過來。
「你覺得我們掉下去的那個湖,眼熟麼?」我抓住他的手掌,很嚴肅地問。
「每個湖都長得差不多,哪有眼熟不眼熟的。」敖熾一皺眉,怪異地打量我,摸了摸我的額頭,「墜機的時候撞到頭了吧?」
「要走你走。我留下。」我直接拒絕,一-屁-股坐在床-上,瞪著他,「你真的不覺得那片湖泊眼熟?」
「我見過成千上萬的湖水,真的差不多模樣嘛!」敖熾被我逼得都快哭了,黑著一張臉使勁地撓著自己的頭髮。
「經常撓頭小心禿頂!」我好心提醒一句,目光落在床頭柜上,一本破舊的《吉祥賓館簡介》的冊子上。
拿過來翻看,印刷粗劣的賓館照片下,是一大段對于吉祥賓館的讚美詞以及整個代縣的簡介。
我的視線,在其中的一行文字上停住,倒退,向前,再倒退,反覆看了多次——代縣風景優美,民風淳樸,歷史悠久,古時稱玳州城,新中國成立後更名為代縣。
玳州城......玳州城......
裟欏,時間不早了,我們要動身了!
動身?去哪裡?
玳州城!
一段已經遙遠得快成了一片灰燼的對話,不知從我腦中的哪個地方,跳了出來。
啪!我將冊子一合,站起來抓住敖熾的手,拖到窗前,也不管下雨不下雨,猛地推開窗戶,指著窗外說:「玳州城!這裡是玳州城!」
「玳州城?」敖熾依然懵懂。
「你這阿米巴原蟲!」我氣得踩了他一腳,指著遠處的山丘,「那片湖水,你不記得了?斷湖啊!當年你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
「斷湖……」敖熾又開始撓頭,撓著撓著,眼睛終於亮了,「哦!記起來了!當年我跑出東海,路過玳州城,看到一片湖水清澈可愛,於是跳下去洗澡……呃……」
我憤憤地敲了一下他的頭:「你拿那個斷湖當澡盆,你自己是舒坦了,結果搞得湖水泛濫,暴雨傾盆,害得整個玳州城幾乎城毀人亡!然後子淼帶著我到了這裡,把你......」
說到這兒,準確說是說到那個名字時,我突然不自然的停了下來。
敖熾好像沒有察覺到我小小的異常,喋喋不休地說開了:「對對!哼,你還罵我丑,我當時恨不得燒死你。後來,我還挨了那傢伙一箭,掉了我好幾篇龍鱗,可疼的!然後我逃去了洞庭湖......」回憶,像盒子一樣被打開,藏在裡頭的東西,蜂擁而出,半點不由人。
憶著憶著,說著說著,敖熾的臉色竟也漸漸凝重了。
到這時,我倆才驚覺到,這麼多年,我們竟然誰都沒有再來過這個地方,玳州城,斷湖,我與敖熾的相識之地,我曾留下一口真氣,一派樹木的決堤之湖,居然在我跟敖熾以後的生命里,不約而同的缺失了。
當年他在這裡無法無天,當年我在這裡悲喜交加,可是,當冥冥中的指引把我們帶回這裡時,我們居然誰都沒有認出它。挺笑話的。時間果然是把殺豬刀,砍掉人類的青春與生命,砍掉妖怪的記憶與掛念。
可是,當記憶回來之後,為何我反而不安了?
「這又怎麼樣呢?」敖熾吸了口氣,上前再次關上了窗戶,回到我身邊,抓住我冰冷的手,「你看你,臉色都變了。不過是故地重遊。最起碼,代縣不會再像以前的玳州城一樣,被一條龍當成天然大澡盆了。」
「你當年的確挺混蛋的。」我白了他一眼。
「誰年輕時不當一回混蛋!」敖熾的歪理又來了,他把我的手托起來,呵口氣輕輕搓著,撇撇嘴道:「好死不死掉到斷湖裡,老天爺是要把這個當成我們結婚兩周年的禮物麼?我們是不是應該去湖邊種一棵什麼夫妻樹同心樹之類的玩意兒以茲紀念?好歹我們是在這裡一見如故的咧!」
【三】故人
大概是太久沒有御風而行,我在這場狂放的風雨之中,飛得不是太順利,雨水如鞭子一般抽在我身上,卷在裡頭的落葉,時不時打在我的眼睛上,冷冷的疼。
頭頂上,黑雲在夜幕中翻滾,讓你看不出端倪,隆隆的雷聲不斷,雪亮的閃電隨時都有割斷天空的危險。我穿過田原,追進山林,搜索我要找的人。
不多時,眼前突然跳動起了無數美妙的光點,跟我傍晚遠眺時看到的情景一模一樣。
遮擋我視線的雨水與樹木像是突然被拉開了,視野豁然開朗——那片熟悉又遙遠的斷湖,就在離我不遠的地方,蕩漾著碧綠水波,每一條溫柔不已的水紋里,都鑲著星子一樣的光點,一眼看去,仿佛有人把整個宇宙的星光都倒進了湖水。
斷湖,斷湖……
多年前的一天,那個弱小得完全不能保護自己的小小樹妖,就是在這裡,躲在那個修長偉岸的身影之後,看他將湖水控於股掌之間,看他用我的一口真氣,一縷髮絲,造出一片蒼翠樹木……
我的心神霎時恍惚,又瞬間拉回——
如果,此刻湖水裡的點點星光,不是從半空中那兩個人的激戰中灑落下來的,那該多好。
湖水之上,一紅一銀兩個影子,糾纏不休,氣勢洶洶,我看不清他們的面容與動作,太快太快,只看到有耀眼的火花與光點,從他們的兇悍碰撞中激飛出來,落在湖水裡。
我悄悄落到湖邊的隱蔽處,貓著腰,躡手躡腳前進。
一隻微溫的手,不輕不重地捂住了我的嘴,另一隻手,攬住了我的腰肢,阻止了我的前進。
一抹無法捕捉的氣息,從制住我的兩隻手裡,穿透了血脈,乃至整個身\_體,聽到了最深的靈魂里。
身後的人,均勻的呼吸聲灑到了我身上,我的背脊靠在一個寬闊的胸膛上。這電光火石的一瞬,將我拖回了千年前的那個夏夜,有人也像現在這般,靠在我的身\_體上,過人卻不逼人的靈氣,隨著他的呼吸飄來。清清月色下,我曾好奇又貪婪地追逐著那片冰涼深邃、卻又柔軟不已的溫暖。
眼睛會騙人,但感覺不會,尤其是我這樣的一隻樹妖。
有聲音說,不要回頭!回頭就會變成鹽柱!
我回頭了,但我沒有變成鹽柱。
我不再是當年那個動不動就哭,把一切喜怒都寫在臉上的小妖怪了。歷世千年的風風雨雨、滄海桑田,敦促著我的成長,或者說,我已經被時光埋住了,埋了多深,不能計算,只是那顆屬於一隻樹妖的心,再不肯隨便給人看到。
黑色的長髮,月白的衣衫,晃動的湖光遮遮掩掩地點亮了一張出色的臉龐,眉,眼,鼻,口,那些在他臉上延伸的輪廓與線條,讓人情不自禁想伸出手去,辨一辨,是真還是幻。
我們,不是應該永不相見了麼?
那一年的大旱,那一年的雨水,那一年的眼淚與死別,不是已經寫在不可更改的命運上了麼?
我的眼中,沒有驚,沒有喜,只是安靜地看著他,那個被埋了太久太久的名字,在心口繞啊繞啊,怎麼也繞不出口。
被我看的人,也在靜靜地看我,慢慢地,眼中有了一絲驚喜。
「裟欏?怎麼會是你……」他的眼神在我身上來去,沒有什麼糾結,只有故人重逢的慶幸。
他永遠都沒有暴跳如雷,或者喜形於色的時候,永遠都是一片波瀾不驚的水,即使偶爾有一點漣漪,也是轉瞬即逝,難留痕跡。
「我……」
我什麼呢?除了這個字,別的都不會講了。
講什麼呢?講怎麼是你?你不是已經不在了麼,你不是已經永遠不可能回到這個世界了麼?你不是已經把我丟在無望海了麼?
想問的太多,反而什麼都問不出了。這是許多人類都有的缺點,我不幸沾染。
「噓!別說話。」他按住我的肩頭,兩人一起蹲下來,他看著激鬥中的人,「先別去打擾他們。」
瓢潑的雨水仍未停止,可是,再沒有一滴落在我跟他的身上,一道無形的圈,將風雨隔斷在外。
這樣的事,只會在他身上發生,無可替代。
江河湖海,雨露霜雪,世間的一切水源,都是他的屬下,臣服於他的掌控,連他的衣衫都不敢隨意沾染。
千年前的浮瓏山巔,一對男女在說話——
你有名字嗎?
沒有。
以後就叫你裟欏吧。
你是誰?
天帝座前,四方水君,子淼。
四方水君,子淼。
子淼……
我知道他不是幻術做出來的,也不是別的妖怪變的。我也許會錯認許多人的「氣味」,但,不會認錯他。哪怕用幻術,用妖怪,變出成千上萬個他,我也能一眼認出真正的那一個。
我的第二段生命,是他給的,刻骨銘心,如何錯認?
蹲在他的身邊,我不敢說話,更不敢動,生怕哪一個字重了,哪一個動作大了,眼前的一切便碎成了片,追不回也補不好。
這時,那銀色的影子突然高高躥起,不知用了什麼方法,竟從空中引來了一道巨大的閃電,朝敵人劈了過去。
轟隆的巨響中,斷湖裡的水大概都被震盪出來了吧,滔天巨浪高高聳起,然後狠狠拍回湖中。
我聽到有女-子的驚叫。
水花散去後,湖面上安靜得出奇。
打鬥停止了,畫面也清楚了。
蕩漾不止的水面上,一個紅衣女-子奄奄一息地躺在上頭,像一片毫無重量的落葉。
她的面前,一個渾身發散著銀色光華的男人,手執一柄彎刀,對準了女-子的頭顱。
「還給我!」
我聽到男人低沉的怒吼。
子淼忽然開了口:「躲到我背後,不要出來。」
對我,他總愛說這樣的話,在他判定為危險的時候——裟欏,躲到我身後去。
是啊,那時候我太弱小了,隨便一種攻擊可能就會要了我的命。
但那是以前了呀。你仍當我是那個需要你站在前頭,替我遮蔽危機的小妖怪嗎?
當一個過去的人,用過去的方式,對待現在的你時,一種錯位的力量總會動搖你的方向,向前,是排斥,退後,是配合。
我要向前,還是退後?
不等我做出選擇,他已經飛身而出,右掌里冒出一抹青青的光華,幻化成那一柄專屬於他的、以水而成的弓箭。
嗖!利箭出弦,在空中劃出一道細長的光,直奔那男子的肩頭而去。
正中目標!
想他如此溫厚儒雅的男子,彎弓搭箭的本領,卻渾然一股一箭出弦萬夫難當的氣勢,當年,哪怕是敖熾這樣麻煩的「孽障」,也因他那一箭,負傷嚴重,狼狽而逃。
這一次,我沒有站在他的背後。
我落到他的身邊,停在半空,與他比肩而立。
他看我一眼,有話藏在眼底,又終究無形。
尖銳的箭頭,在觸到那個強壯的身\_體時,化成了清清的水,但,並不妨礙它穿過任何障礙。
這世上,不一定是只有鋒利稜角的物事才能傷人。
我看到那一縷被用作武器的清水,從男子背後穿透出來,這時候,它不再是本來的顏色,變成了在空氣中綻開的、湛藍色的花。
那男子捂住肩膀,連退了好幾步,脫手而出的彎刀像一簇熄滅的火,在空中留下一道微弱的弧線,消失了。
「好歹是個姑娘,下手未免太重。」他冷冷看那男人。
我這才看清楚,這男人身上的銀色光華,全是來自他那滿身的銀色鱗甲,連那張還算英武周全的臉上,也覆滿了細細的鱗片,再往下看,支撐著他的身\_體的,不是雙-腿,而是一條強壯的蛇尾。
沒有妖氣,也不是鬼魂,我沒有見過這般的東西。
鱗甲男人望了子瞄一眼,細長的眼睛裡,只有一片血一樣的紅色。
「呵呵,是水神哪。」他笑得怪異,又將目光轉向那女-子,「欠我的,定要歸還。」
說罷,他突然用力一吸氣,那空中的黑雲便像是出了閘的洪水般落下,將他裹在其中,成了一團黑色的龍捲風,繼而飛旋而起,遁於夜色。
又一聲驚雷劈下,一個火球滾落下來。
子淼低呼了一聲:「小心!」
不帶我抬頭,已被他順勢拉到一旁,寬大的衣袖將我整個包裹起來。
我的世界驟然寂靜,除了貼在耳畔的,熟悉的心跳聲。
岸邊的幾棵樹被雷電的火球引燃,火光熊熊。
我探出頭,還來不及說話,一個碩大的拳頭不由分說地衝到我跟子淼的中間,又拐個彎,狠狠朝他的面頰而去,拳頭後,是敖熾又冷又怒的聲音:「找死?!敢亂碰我的女-人!」
我猜,這魯莽慣了的孽龍,定是沒有看清他的樣貌,否則,他不會動手,絕對不會。
我是對的。他輕易地閃避開敖熾的拳頭,沒有還手,飄飛起來的衣袖不露痕跡地一拂,段湖中便躍起一串冰冷的水花,毫不給面子地潑到敖熾怒火中燒的臉上。
沒有誰敢當眾潑他一臉的水,連我都沒有享受過這樣的「殊榮」。
敖熾暴怒的目光,從這一臉昭告懲罰與警示的水流中穿過時,霎時變了模樣,那突然轉折的眼神連我都無法準確形容——那真是一種,一種被一頭冷水狠狠潑下來,熄滅了一切赤焰的意外,夾雜著沉默,乃至不可掩飾的低落。
「子淼?!」
敖熾毫不猶豫,大聲而驚奇地喊出了他的名字,比我順利得多,那慣有的大嗓門,把原本清淨的湖水都驚奇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你果真是一點都沒有變呢。」他清水一樣淺淡的笑容,在黑夜裡蕩漾開去,「孽龍,敖熾。」
敖熾愣足了一個世紀,躥到我身邊,言之鑿鑿地附耳道:「這貨必然是山寨!看我拿三味真火烤死這妖孽!」
他真想這麼幹的。敖熾在用他自己的方式,驗證他的難以置信。
我拉住他,搖搖頭:「真的。」
我停下,深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把所有的氧氣都儲存到身\_體,才有底氣講出這句話——
「他是子淼。我認得。」
我分明看見敖熾的眼睛裡,有東西亮了,又滅了。
「他不是……不是形神俱毀了麼?!在那場大旱之時。」敖熾在問我,也在問他自己。
千年前那一場大旱,一場甘霖,一場風沙與雨水交織的永訣,從刻意被掩埋的回憶之土裡,拔地而起,挑戰我跟敖熾的理智與平靜。
再沒有誰,會像子淼一樣,對於我跟敖熾,有這般深刻而微妙的意義。
我跟敖熾,兩個加起來成千上萬歲的老東西,在這個毫無徵兆的夜裡,怯怯,甚至傻氣地站在他的面前。
當年,我們三個在這片湖水裡斗得難分難解,結下不解之緣,現在,我們三個又站在了同一個地方。
斷湖依然,只是,湖水裡照出的人面,卻連我們自己都不太熟悉了。
「我……我一覺醒來發現你不見了,所以來找你。你半夜不睡覺,到處亂跑,這是已婚婦女幹的事麼!」敖熾大約很不習慣三個人的沉默,故意扯開嗓子質問我。
「外頭那麼大動靜,只有你這頭豬才能睡得著!要是地震了,第一個壓死的就是你!」我狠狠回敬她。
子淼垂眼而笑,朝那受傷的紅衣女-子而去。
「你……」敖熾氣結。
我撇下她,去看那女-子的傷勢。
子淼將躺在水上的女-子扶起來。
當那張又傾國之姿的年輕臉孔毫無遮掩的暴露在剛剛露初的月光下時,她虛弱的目光越過我跟子淼,期期艾艾地落在我身後的敖熾身上,那纖細得隨時可能斷掉的聲音,輕輕喊著:「敖熾哥……」
「冬耳?!」敖熾像是被踩到了尾巴,衝上來擠開子淼,粗魯地扣住女-子的手腕,「你跑出來做什麼!!」
熟人?
且不管他們的關係,他拉著女-子的情景,一眼看去,無疑是一幕惡霸欺凌少-女的現場版。你的蠻力我最了解,這姑娘被他捏得叫出了聲,眼睛裡隨即浮出了水光。
「敖熾!你想捏死她麼?沒見她已經受了傷麼!」我去拽他的手。
「說啊,你跑出來幹什麼!」敖熾根本不聽我說話。
「我……我……」女-子嚅囁著。
「我命令過你不要離開東海的!」敖熾咬著牙,聲音很低,每個字都是想爆發又不能爆發的炸藥。
「我沒有違背你的意思,可是……我等的太久了……」女-子有些語無倫次,哪怕她的尷尬與害怕溢於言表,可那雙美麗的眼睛,卻一直堅持直視著暴怒的敖熾。
他甩開那女-子的手。
「敖熾哥……」女-子強撐起身-子,生怕敖熾離她而去似的,反過來抓住他的手,「我……我……」
話沒出口,你氣息一弱,暈了過去。
「這是什麼情況?」我問他。
「能是什麼情況!不就是東海來的親戚!」他凶凶地回我,把這女-子背起來,「回去再說。」他邊走還邊罵,「什麼破日子,淨來些不該來的人!」
月色月色發清亮起來,把之前的動盪想洗得乾乾淨淨。斷湖裡真正的,屬於它的寧光光彩,像只深邃的眼睛,目送著突然而來、又突然離開的背影。
【四】暗地
黝黑而古舊的石料,搭建出一望無際的幽深空間,每一塊石頭的形狀都不一樣,銜接得天衣無縫,堅不可摧。
他盤腿坐在那塊凸起的巨大矩形石台上,銀色的鱗甲時明時暗。他微微張開嘴,吐出蛇一樣的白色雲霧,環繞著他受傷的右肩。
一條河水,繞成一個巨大的圓,將石台圍在中間。潺潺的水聲,在遼闊的空間裡引來悠然清脆的回音,無色的水中,一群群磷光瀲灩的魚兒暢快游過,數量無可計算,仿佛數之不盡,每條魚身上都有黑白綠紅藍五種顏色,遊動起來,有如彩虹長現,頗為美麗。
他緩慢地呼吸,吐出的雲霧時濃時薄,肩上的箭傷漸漸癒合。
「不如睡去。」
高高的地方,有人說話。
他睜開眼,抬起頭。
他的「天空」,從來都是黑色的,不會有陽光,也沒有風雨,只有一塊塊堅硬的石頭。
「拿回我的東西,世界才能睡得安穩。」他低下頭,似自言自語。
「若拿不回呢?」頭上的聲音又問。
「有誰比你更了解我。」他說,「我最愛的,我最恨的,我必須遵守的,你全部都知道。何必問我。」
「你有神的地位,人的心臟,卻比這裡的任何石頭都固執。」聲音嘆息著。
「彼此。」他閉起眼睛,冷笑著,「子淼的水神箭,是世上三種能傷我的東西之一,你知道的。我幾乎回不來。那小女-子其實遠比我厲害,懂得借刀殺人。呵呵。」
良久的寂靜。
「你的彎刀呢?」聲音又響起來。
「回來時,送了人。那個孩子救了我。」他扶著剛剛復原的傷口。
「我該說這孩子是幸運,還是不幸呢?能拿起你的彎刀,便註定要走上一條不能回來的路。他是誰?」
「他只說他姓鍾。他的血液里,有我從未見過的東西。」我皺起眉。「無關的閒話還是免了吧。你走吧,既然離開,就不要回來,連聲音丟都不要。」
四周再度安靜下來。
他活了快一萬歲了吧,可能還不止。
他的一生里,沒有見過多少次正真的天空,沒有曬過真正的陽光。他是地底與黑暗的皇帝,也是僕從。
不對,他還是見過陽光的,太久太久前的那天,他冒著變成灰燼的危險,到了那片海水前,他從她撲來的身影里,流轉的眼眸里,看到了活著的陽光。
他那麼喜歡她的眼睛,恨不得將自己縮成一粒沙,住在她的眼裡。
如果可以,他喜歡這雙研究里,永遠不要有淚水,只有花朵開放的聲音,陽光照亮的喜悅。
所以,當她哭泣著要求他的幫助時,他縱是不要這條性命,也要止住她的眼淚。
那時候的人間,總是戰火不斷,殺伐不斷,人類用最殘暴蠻橫的方式,去搶奪哪怕一點點微茫的利益,食物,財富。領地,以及權利。
這些由女媧上神創造出來的,屬於大地的子民們,一次次惹得天神震怒,但,他仍然給人類機會,他派他的下屬到人間,教他們把力氣用在耕種而不是戰爭上,教他們學會以禮待人而不是燒殺搶掠,教他們欣賞一切美好的事物而不是虛度年華。
他期待人類改過。
但,在又一次的橫屍遍野,血流成河的慘烈戰爭之後,天帝徹底失望了。
天帝下令,用洪水與瘟疫洗清人間的罪過。
只有真正的死亡,才能令世人醒悟。
她來求他,求他在洪水來時,保住那篇村子。
她知道,他有這個能力。
他當然答應,甚至連原因都不問。
他說,我能保證那個村子,但我會睡著,洪水褪去後,你可以來叫醒我麼?
她向他保證,一定回來叫醒他,一定。
他滿意的離去。
懲罰的洪水如期而至,人類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了巨大的代價,數不清的屍體漂浮在水中。當洪水褪去時,倖存者又要面對瘟疫的侵襲。
這樣的懲罰,終於讓一些活著的人明白,沒有什麼,能比好好或者更幸福。
他遵守諾言,在沉睡中保護著那座村子,洪水與瘟疫,都無法靠近它。
可是,她沒有回來。
天帝要帶給他的話是,既然你如此喜歡逆天而行,那,從今往後,你都要如同現在一般,保護這個地方,永生永世,寸步不離。
然後,一道封印從天而降。
他又睡過去了。
沒有生氣,他會繼續等,等她回來叫醒自己。
其實,有沒有那道封印,結果都是一樣的。
他一天不回來,他一天不離開。就守在這裡,保護著她委託給他的這塊土地。
他最是守信,最憎食言。
一千年,又一千年,他每一千年醒來一次,可是,都不是被她叫醒的。那個封印,每一千年就會刺痛他一次,逼他醒來。
每醒來一次,他便失望一次,然後,再抱著等待,進入下一個睡眠。
他長長地吁了口氣,活動了一下肩膀。
他站起來,望著屬於自己的世界,自言自語道:「食言之人,斷不可留。」
【五】驚聞
我平靜了太久的生活,突然別宣告了終結。
子淼站在窗口,夕陽透過來,在身後的茶几上拉出一道清俊如昔的影子。
我坐在對面,目光時不時從茶杯里裊裊的熱氣中穿過,每次到時稍作停留便移開了去。
這個停在淡淡的橘色光線里的背影,我曾看過無數次,在浮瓏山的夏雨里,冬雪裡,春花秋月里,看得刻進了心裡。
「你開的這齣小店,隱於市井,自有雅致,甚好。」他回過頭,嘴角上是讚賞的笑容,「娑欏,你長大了。」
「喝茶吧。」我朝他舉起茶杯,先灌了自己一口。這個時候,總得做點什麼,才好掩飾我自見的他起,便無法消減的喘喘不安。
可是,燙了自己的舌-頭,忙不迭吐了出來,下意識地扇著嘴巴。
見了我的窘相,他不竟莞爾。
他的笑容不會讓人尷尬,但,我依然紅了臉,不敢在看他。
坐到我的對面,他端起杯子,輕輕吹開了那片碧綠的茶水,了一口,眉宇間沒有任何不適的表情,他又飲了一口,笑:「此茶雖苦,卻有回甘,香氣藏於暗處,其味無窮。好茶好茶!」
「這種茶,是不停里的特產,我叫它,浮生。」
我已經太久沒有回到不停了,還好,一切照舊,我仍能安安閒閒坐在這裡,沏一杯我的浮生。只不過,我萬萬想不到的是,當我再拿出茶杯,沏出那一杯漾漾清澈碧綠時,喝茶的人卻是他。
敖熾不喝茶,他坐在離我最近的地方,不知從哪裡拿來一堆核桃,不停地捏,不停的吃。
不停的大廳里,原本靜謐的氣氛,不斷被咔嚓咔嚓的聲音打斷。
我端著杯子看著空氣,子淼旁若無人地飲茶,敖熾狠狠地捏著核桃。臥室里,還躺著那位尚未醒來的,敖熾的「親戚」
突然,敖熾將核桃殼一扔,跳起來,衝上去一把抓住子淼的衣領,大聲問:「你真的沒死???」
「敖熾!」我站起來,拉住他青筋爆出的拳頭,「你發什麼瘋?他不是已經說得很明白了麼?!」
回到不停之前,子淼用他一貫的冷靜,講明了一切。
把我跟敖熾的三魂七魄幾乎都撞沒了的「意外」,緣由並不複雜——
那一天,失蹤的我突然出現在她與雪裳居住的樹林,我與他,第一次爭執,我絕望地離開。他看著我的背影,沒有追。
三天之後,他去山中為雪裳尋找一種美味的野果,途徑一處深潭時,恰好見到一個垂髫小兒在水中掙扎,大呼救命,他入水救人,卻不料這小兒力大無窮,竟抱-住他沉入深水,速度奇快。混亂之中,他只覺腳下踩到一塊硬物,旋即便如同粘上了一般,被此物朝更深的地方拖去。而小兒一直死抱著他的腰,不曾鬆手。他本也運用了咒術想要脫身,卻全無作用。眼前一路漆黑,只聽見耳畔有簌簌之聲,有若星雲流過,不辨方向。
倒是沒過多久,腳下的玩意兒便將他往上托,待到一切重歸光明時,他已然身在斷湖之畔。那小兒笑嘻嘻地站在水中,對他說:「四水方君,多有冒犯。勞駕您在此地等上7日,自有故人相見。」說罷,這小兒便鑽入湖中,杳無蹤跡。
他略略觀察一番,發覺這斷湖已和從前不同。他再到附近一看,方才發覺這世界已經徹底換了面貌,推算下時間,自己竟在須臾之間,橫跨了幾千年時光。雖不知那小兒是什麼來路,但既來之則安之,他留在了斷湖邊。
然後,就等來一架落下的「鐵鳥」,以及,我。
他說,在我們的飛機落進斷湖的剎那,他便感覺到了熟悉的氣息。但,他尚不能完全確定。直到當夜,那一男一女闖進斷湖,大戰不休,他在一旁暗觀形勢時,我真真時時地出現在他面前,他才知道,那小兒說的「故人」是誰。
「你覺得我會相信嗎?」熬熾鬆開手,看著我,「你以為生活是無聊的肥皂劇嗎?搞穿越?」說著他又抓住子淼上下打量,「這傢伙一定是居心叵側的妖怪變的!你看,當年不是也有別人冒充我來騙你嗎?」
「熬熾!」我莫名氣惱,提高了聲調,「他是不是子淼,世上有誰會比我更清楚!」
此言一出,三個人都怔了怔。
熬熾深呼吸了三次,放開子淼,窩回椅子上,一句話也不講,繼續拿核桃出氣。
「成了親,都還是不定性。」子淼笑著搖頭。
「輪不到你來教訓我!」熬熾昂著頭,三顆堅硬的核桃在他手中碎成了片。
「你能不能稍微淡定點?!」我已經很頭疼了,這傢伙的大嗓門只會讓我更心煩意亂。
「我哪裡不淡定了?」熬熾把一個核桃扔到我頭上,「我可不是水做的男人,想讓我像一個女-人一樣不吭聲,沒門!」
「你敢扔我!」我抓起一把胡桃給他砸了回去,完全本能反應。
子淼看著互相搗亂的我們,笑吟吟的飲茶。
核桃殼在空中飛舞著,還有墊椅,茶杯蓋子等等,這樣雞飛狗跳的場面,似乎是我和熬熾的家常便飯。
激戰當中,有一片紅色的影子,小心翼翼的從外頭移了進來。
熬熾的「親戚」,那位差點死在鱗片男手裡的姑娘,裊裊婷婷地朝我們走來。
看來,我給她灌下的恢復元氣的湯藥很管用。
她走過來的瞬間,,四個字便如天上跑出來的馬兒,在我心裡來回奔跑――美人如玉。
她真真是當得起這四個字。
五官的娟秀出眾已不必再多加形容,單是眉間的一點硃砂痣,就有說不出的靈動之韻,她身上的一襲輕盈紅紗,總像和著微風似的溫和拂動,隨著她的每一個動作,雲一般在我眼前飄飛。那些從她的眼神與指尖,袖口和裙擺中滑落出來的無形氣息,氤滿了山水之間的天然清逸。我猜,不論是誰見了這樣一個女-人,都捨不得移開目光吧。
這樣一個嫻靜婉麗的美人,又怎會跟那面容兇惡的的鱗甲男人扯上關係,還搞到差點丟了性命?
一見到她走出來,熬熾的臉色立即陰沉了下去,看得要擰出-水似的。
「馬上回東海去!」他站起來,擋在她的面前、
「可是,我好不容易才出來的。」她委屈地看著熬熾,「走了很久,才……」
「我命令你馬上回去!」他根本無視她委屈的眼神,手指著大門口。她的眼裡噙起了淚,身-子微微顫-抖著。
我有點看不下去,上前打了熬熾一下:「有話好好說,你凶給誰看?」
他似乎一直在氣頭上,根本不聽我的勸,反而加大了聲音,上去一把捏住她的手腕:「聽不懂我說的話麼?我讓你馬上回東海去!」
她緊緊咬著自己的下唇,沉默了很久,終於抬起頭,鼓足勇氣般大聲喊道:「我……我來看自己的丈夫,有什麼不對?!」
丈夫?!
外頭春暖花開,室內茶香人靜,可我就是聽到了一聲炸雷,炸得我耳朵嗡嗡直響。
「你管他叫……丈夫?」我問她。她肯定的點點頭。
我吸了口氣,轉身,端起茶杯,也不管那杯子是子淼的而不是我的,我慢慢的喝了口。慢慢咽下去。
當茶水從我的咽喉流下去時,他在沿途熄滅著一些東西。
「放開她。」我端著茶杯,心平氣和地看著熬熾,「你當別人的手是鐵打的麼?」
熬熾的眼神很少有的複雜時,此刻是例外。
他鬆開她,有些急迫的站到我面前:「這個……我……」
我避開他想攬住我肩膀的手,看了那姑娘一眼,笑笑:「既然是熟人,來者是客,你好好安頓人家。我有點困,睡一會兒,三個小時後叫醒我,然後解釋給我聽。就這樣。」
於是,我丟下他們,把那些我暫時不想看到的目光,隔絕到了背後。
我說我想睡覺,走向的卻不是我的臥室,而是不停的大門。我居然這麼快就忘了自己本來要幹什麼。
有人想跟上來,那急躁的腳步,不回頭也知道是誰。
「不許。」我始終不回頭。腳步停住了。
我在今天的最後一絲陽光里,踏出了不停的大門。
我沒有生氣,今天還是上元節呢,這麼好的日子裡,我怎會生氣。
我只是覺得,店裡擠得慌,哪怕只有幾個人。
【六】水墓
洞庭八百里,風光無限好。
遠浦歸航,夕照漁村,已是人間勝景,可在此時此刻,無一不被頂上那輪銀盤明月搶去了光彩。
誰叫今天是上元佳節,一年的花好月圓,都寄望在了裡頭。
最後一趟渡輪,載滿遊客,興奮地劃開那一碧萬頃的洞庭湖水,穩穩的歸去,翻飛的水浪有如歌唱,慶祝又一個工作日的完結。
奇峻端秀的君山,獨立在這神仙洞府的煙波之中,山中似是生出了眼睛,切切目送一切船隻遠去,那些熟悉的漁人,陌生的遊人,也都回去吧。這般時刻,最好連那些不歸巢的飛鳥都不要來打擾。
這樣的月夜,適合獨享。
九厥就是這麼想的。
君山深處那棵百年老樹的枝椏,不幸成了他的臥榻。已經一滴不剩的酒壺,被粗糙的樹幹與一片湖藍色的頭髮擠在中間,委委屈屈當了枕頭,還得擔著隨時粉身碎骨的危險——它和那個靠在它上頭的男人,離地面怕有十幾米高呢。往下看,月光細碎,碧水沉沉,見不到土,只是一片與大湖暗自相連的湖中之湖,這老樹也是與眾不同,就這麼幹乾脆脆地,疊了滿枝的翡翠綠葉,從水裡長了出來。
它四季常綠,從無枯敗的。
不過,只有變態的人,才會種一棵變態的,長在水裡的,連名字都喊不出來的樹。
也只有那隻千年樹妖幹得出這樣的事。
這可長在湖中之湖的水中樹,數百年前,由她親手種下,為守護,為標記。
只因這湖水之下,長眠的是故人之女。
他伸了個懶腰,酒壺到底是骨碌碌地滾下了樹,砸進了正靜沐月光的水面,激起的水花不滿地落下,盪起的每圈漣漪都是無聲的抗議。
「很吵啊。難道你不能不喝酒麼?」沉悶的聲音,從樹幹里冒出來,「您看這洞庭月色,如此靜謐美好,都被您的酒壺破壞了!」
「你還真是過河拆橋呀!」九厥一拍樹丫,「我可是好心來給你療傷的!」
「可我沒讓您來喝酒呀!」確定了,的確是這棵樹在說話。
「沒有了酒,我的人生就是浮雲!」九厥坐直了身-子,喋喋不休地教育這這棵樹,「要不是你半死不活的求救信號傳到我這裡,而我又這麼該死的善良,拋下美\_女好酒佳肴,大老遠跑來當你的救世主,你早腐成朽木,拿去當柴火都不夠資格!還敢對我不客氣!」
「我又沒喊您來!」樹一點不示弱,「我以為樹妖姐姐會來。她比您好多了,不喝酒,也不會隨便打我的頭!」
「打你的頭?!」九厥哭笑不得,故意又拍了一下樹丫,「我就是想把你打聰明些。你的樹妖姐姐不知從哪裡找來了你這麼一棵蠢樹,長了幾百年了,光長個不長智慧。你以為你垂死之際發出的『信號』,能傳到我這兒已經是奇蹟了,還指望她能聽到?」她那會兒不知道在地球的哪個犄角旮旯里玩兒呢,你以為你那初級的心神傳音術是衛星電話麼。虧得我一直留在中國,哪兒也沒去,不然,等你樹妖姐姐回來,也只能給你收屍了。」
「我不夠聰敏,也要怪您。我剛被種下的時候,您就以慶祝我新生為由,餵我喝了一大壺酒。您知道,未成年人不可喝酒,會有損腦部發育,而我身為未成年樹,酒也是有害的!」
「未成年樹……」九厥哈哈大笑。
幾天前,這棵會講話的樹,樹根盡斷,奄奄一息,幸而還有力氣使出那心神傳音的法術,講求救之音傳給了唯二能聽到它的人,一個便是他這釀酒仙官,另一個自然是將它種在此的,它的偶像――樹妖裟欏。只怪它太過虛弱,傳出去的法術距離有限,只被九厥聽到,那遠在異國的樹妖自是渾然不知。
「你確定沒有看清楚,襲擊水墓的人是誰?」九厥止住笑聲,突然問。
「我都講了六百次了,只見了一團雲霧,時明時暗,速度奇快,直下到水中,我連還手的時間都沒有,便被那雲霧裡的利器割斷了樹根。」樹長長的嘆氣,很是愧疚,「我受樹妖姐姐之命,在此守護水墓數百年,一直平安無事,那些覬覦水墓中寶物的蝦兵蟹將們,連靠近水墓的機會都沒有,莫說他們,;連這裡的洞庭龍君都對水墓敬畏有加,從不敢騷擾。」
「這就有趣了。」九厥撓了撓鼻子,「得是多大膽的傢伙,才敢如此明目張胆……」
洞庭湖上,君山之中,湖中有湖,樹照水墓――這棵生在水裡的樹,用她柔韌強健的密密樹根,將這位於深水之下的墓地緊緊纏繞,用最簡單有效的方法,保護著長眠在墓地中的人。它的樹妖姐姐告訴它.墓中那個叫諸葛鏡君的女-子,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個人的女兒。在她活著的時候,她保她周全,它逝去了以後,她仍要保她安寧。所以,它被樹妖姐姐種在了這裡,她將這塊隱秘的水下墓地交給它看守,任何不速之客,不得靠近。
可是,數天前那從天而降的神秘傢伙,輕易便突破了它的防禦,打開了數百年來未被人踏足的墓地。它在奄奄一息的當口,只記得那團東西來也快跑得也快,在墓地里盤旋了一圈,也沒有幹什麼出格的事,便走了。
「您方才不是進了水墓麼,發現什麼蛛絲馬跡了麼?」樹問他。
九厥的雙-腿懸在半空,很無聊地晃悠,說:「對啊。沒發現什麼蛛絲馬跡,襲擊者乾淨利落。」他頓了頓,狡黠一笑,「不過,這傢伙拿走了水墓里的一樣東西。」
「是什麼?」樹有些著急了,它沒有親眼見過水墓之中的情景,只聽它的樹妖姐姐說過,水墓中有很珍貴的東西。也正是這東西,常常惹來些水妖精怪在附近盤旋。
「告訴你有什麼用,難道你還能把它找回來不成。」九厥又敲了敲它的「頭」,「安心養傷吧你,少說話。」
樹又嘆了口氣,沮喪地沉默了。
九厥又躺了下去,雙手枕在腦下,望著漸漸高升的月亮。
其實,他不為賞月,也不為醉酒,這一趟洞庭之行,到了最後,變得並不僅僅是為一棵樹療傷那麼簡單。
水墓之中的諸葛鏡君,逝去數百年,屍身不腐,宛若深睡。
與防腐技術無關,只因她的身\_體裡,曾有一半仙家血統――水神子淼,凡女雪裳,她的親生父母。
子淼沒有見到女兒的出世,在那場懲罰他與凡女相戀為名的大旱里,他用他全部的精元化為甘霖,救蒼生於災劫。
所有人都以為四方水君子淼,在那一場甘霖里形神俱滅。殊不知,在他決定化身為雨前,曾從自己的眉心取出一滴水珠,封在一隻手鐲中,留給了未出世的女兒。
這水珠,是他精魂的一部分,是他留在世上的,唯一的,照看與陪伴女兒的眼睛。
這隻鐲子,從諸葛鏡君出生起,便一直戴在她的腕上。
被搶走的,正是這隻鐲子。
因為這鐲子裡有水神的「眼睛」,當知道這件事的妖精越來越多時,得到「水神之眼」便成了他們最大的願望,它們相信只要沾了水神的仙氣,自己的修煉便能一日千里。
這也是那樹妖將這棵笨蛋樹種在這裡的根本原因。
當然,這一系列的背景資料,他並不打算跟這棵並不太聰明的樹講,太費神。
他從水墓中上來之後,在樹上思考了蠻久,到底是什麼傢伙搶走了水鐲?
以笨蛋樹的描述,這傢伙絕非修為低淺的小妖,若本身已經夠強大,又何須搶走這「水神之眼」以助修煉?!
奇怪哉呼!
九厥翻了個身,看著身-下那片沉睡的湖水,它那麼安寧,連一點波紋都沒有。
但,為何總覺得,有些看不見的東西,正在水下蠢蠢欲動,呼之欲出?!
他皺起眉,任自己的迷惑化進月光里。
【七】上元
隨意挑了個方向,在我認識以及不認識的街上慢悠悠地走,我在這座城市生活了一年多,卻在今天才第一次認認真真看它的面容。
忘川市,遺忘的忘,河川的川。
街上的燈光,分外燦爛,處處流光溢彩,跟平日裡並不一樣。沿途好些街口,拉起了大大的橫幅,內容相同——花燈夜會,共慶元宵。
又是一年上元時。我大約是選了個熱鬧的方向,越來越多的孩子,舉著各式的花燈,嬉笑著朝前跑,富期貨是情侶,每一對都臉帶笑容,攜手而行。
我鬧不明白自己了。我沒有生氣,但笑臉不再;我沒有難過,但避人千里;我沒有疲累,但足如縛鉛。
人群中的喧鬧越來越大,夜空中綻放的煙火連綿不斷,每一次的閃光,都照亮無數張快樂又興奮的臉。不覺間走到了市區里最大最繁華的步行街,今年的花燈會正在這一整條裝飾一新的街上熱鬧進行,盛裝的人們摩肩接踵,街道兩旁塞-滿了販賣各種小吃與有趣玩意兒的攤子,臨時搭建的舞台站滿藝人,一路上還有掛在繩上的各色燈謎,圍滿揣測的人們。大家都在盡情揮灑對這古老節日的熱忱。在這樣的時候不歡樂的話,真是種罪過。
我選了個離人山人海最近的地方,在步行街對面的街沿上坐了下來,能看到對面的一場光彩繁華,總還不至於太淒清。一切都在遊動,唯有我是靜止的。
忽然,一隻頑皮的兔兒燈「跳」到我面前,做得極精巧。白而薄的紙,被細篾條撐得圓渾飽滿,一截蠟燭在這兔兒肚子裡燃得正亮,紅彤彤的兔眼因了燭光的晃動,變得一眨一眨,有趣得很,看上去就很歡喜。
滿街的花燈里,都是用的燈泡,唯有這一隻,用的是蠟燭。它成功地破壞了我的靜止。
「用燈泡多好,亮的夠久,還安全。現代的人都用這個。」我戳了戳兔子頭,對我身後的人講。
「還是蠟燭適合我這樣的老人家。」子淼笑著從我身後的陰影里走出來,提著他的兔兒燈,坐到我身邊,「燈泡太死板,不及蠟燭生動。」
「蠟燭會燒盡的。」我看著搖晃的燭光,「這讓人難過。」
「正因為會燒盡,才更值得珍愛。」他把燈提的更近些,那張明亮美好的臉孔,仿若變成了另一盞燈。從他一來到我身後,我就知道了。他的出現,永遠出乎我的意料,但又總是萬般自然,不會惹來任何不安。
「你知道什麼是燈泡?」我突然笑出了聲,轉了話鋒。
「雖然我空缺了千年時光,但這並不妨礙我重新認識這個新的人間。」他戳了戳我的頭,「不要小看神仙的悟性與適應力,尤其不要歧視一個被穿越的老神仙。」
又一朵大大的煙花開在我們頭頂,人們的笑聲跟歡呼都跑進了絢麗的天空。這樣的夜晚跟氣氛,一切都融洽了,包括我跟他重逢之後,一直揮之不去的為妙隔閡。
「裟欏。」他輕輕喊著我的名字,「知道我為什麼說你長大了?」
「我臉上有皺紋了?」我故意誇張地撐起自己的眼角。
「長大了,喜怒就不寫在臉上了。」他很仔細地看我,燭光跟笑容映襯得真好,「你看,從前的你,高興就笑,不高興就哭。」
「是嗎?」我愣了愣,「那你說,我現在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不管怎樣,現在的你處理問題的方式,我很欣慰。」他轉過頭,撥弄著兔耳朵,「你若想說,我便聽著。若不想說,我們就看煙火。你要有雅興,我還可教你做兔兒燈。」
他還是這樣,總能用最風輕雲淡的方式,褪去你的糾結於浮躁,他的存在,就是適時流過的清水,浸潤乾涸的裂口,滅掉不該有的火焰。你無法對他作出任何抗拒,只會欣然接受。這就是子淼。
我怔怔地看著他,當年的那場死別恍然間成了一個夢,其實什麼都沒有發生過,沒有那一場懲罰性的大旱,也沒有他的形神俱滅,看哪,他現在正好好地坐在我身邊,上元節的煙火在我們的頂上綻放。如果,曾經的一切真的只是夢,那,我跟敖熾,又算什麼?另一場還沒醒來的夢?
「我嫁給敖熾了。」我看天,說了一句廢話。
「我並沒有看錯人。」他繼續撥弄那只有點兒歪的兔耳朵,「他一定告訴過你,在你暈倒再林中時,是我將你託付給了他。」
「在那之後,我們一直在一起。」我還在廢話,煙火怎麼還不來,夜空太單調。
「我知道。」他笑望著我,「你忘了來時路上,他喋喋不休地跟我講到天明,關於你們的幸福生活。你們的『不停』,你們的吵鬧,和解,還有生死與共。」
對,敖熾從斷湖回來時,高調地給子淼「彌補」了所有他空缺了的時光,重點只有一個——這麼多年,是他敖熾,一直跟我在一起,而現在,他是我的丈夫,我是他的妻子。
「那紅衣姑娘講的,是事實。」煙花終於又開了,我的眼睛裡絢爛一片,也冰涼無邊。
「甚至都不需他的解釋?」子淼並不看我,欣賞著空中連續不斷的美麗。
「敖熾的性子,衝動暴躁,最最容不得人冤枉。」我垂下眼,把那兔兒燈抱到自己膝上,「若不是事實,他必當場否認,殺了誣陷者都是可能的。他最大的優點,且算是敢作敢當吧。他說撒謊很無聊又費神,做就做了,哪怕錯了,承認也不會少塊肉。」我頓了頓,看著子淼,「這麼些年了,除了他離開我的那二十年,他不曾對我說謊。」
「不可偏聽偏信,哪怕是自己對自己。」它拍了拍我的肩膀,「還是要回去的。」
「等這個節日過去後。」我真喜歡這個兔兒燈,抱著它,懷-里都暖了。
「呵呵,我在想,如果是曾經的你,遇到方才那一幕,會如何?」他歪著頭,上下打量我,「只怕是母老虎下山,哭鬧又上吊。」
「胡說!以前的我也沒這麼彪悍!我唯一凶過的,也只有九厥那老東西。」我白他一眼。
「對對,他來找我對弈時,總拿你打趣,你最見不得他。」他連連點頭,哈哈一笑。
我跟他不約而同陷入了同一段美好的回憶。這也是我跟他共同擁有的,為數不多的東西。
「要見你的老友麼?我可以找到他。」我問他,我以回到不停這件事,至今沒有通知任何人,包括九厥。
「免。」他笑著擺擺手,「見了那隻酒鬼,便清淨不了了。」也是,以九厥的風格,他表達震驚與驚喜的方式一定是喝酒,恐怕會拉上他喝到醉死為止。如今他初來新地,又怪事頻出,探訪親友這樣的事,確實不合時宜。
任何時候都考慮周全,極少感情用事,這是我佩服子淼的地方,也曾是我最恨的地方。
「為什麼一直不見你有回去的念頭?」我忽然問他,「真的是隨遇而安了?」
「該回去的時候,自然回去。世人最愛拿來為難自己的,便是『著急』二字。」他笑道。
跟他對話,總有霧裡看花、水中望月的莫名感覺,明明在眼前了,卻總是摸不到,也抓不住。
「如果,你回去了……」我遲疑片刻,「你會如何?」
敖熾那個口無遮攔的東西,把什麼都講了,包括他化身甘霖,解人間大旱,甚至連他的女兒,諸葛鏡君跟諸葛雋的那段往事,也全抖落出來,根本不管子淼的心理承受力,只圖他自己說的痛快。
幸而他「爆料」的對象是子淼,這些關乎生死血脈的大事,似乎並沒有打擾到子淼的情緒,在傾聽的過程中,他很仔細,偶爾皺眉,偶爾微笑,沒有任何激烈的表現。
子淼果然還是記憶中的他,一點都沒有改變。
「命運的走向是既定的。」他從容地回答我。
「我信命,不認命。」我看著他的眼睛,玩笑般道,「曾經我那麼堅定地以為,命運把你永遠帶離我的生命。可它現在又把你送回來。你說,我還要不要相信命運?」
「你希望我回來麼?」他忽然問。
一陣風吹來,兔兒燈里的燭光搖晃的厲害。這個問題,我答不出來。因為我一直以為,這問題早已沒有存在的理由了,他不可能回來,不管我希望與否。
「希望不希望,你都回來了。」我學他的樣子,不給答案。說完,還吐了吐舌-頭,然後就尷尬了,多大年歲了,竟還吐舌-頭。
「這個樣子的你,就像我熟悉的那個小裟欏了。」他大約是抓住了我吐舌-頭的丑模樣,摸了摸我的頭,眼神如當年一樣溫柔。我低下頭,心亂如麻。
子淼的手掌,敖熾的慌亂,紅衣女-子的委屈,在我的情緒里翻滾不息。
「不回去?」他問。
「天亮之後。」我依然固執。
「那好,跟我看燈去吧。」他站起身,朝我伸出手。
「你要現身?穿成這樣?」我掃視著他的裝束,烏黑的長髮,月白的袍子,長身玉立,如果他現了身,凡人一定會瘋掉的。
「上元燈節,穿成這樣,有何不可?」他不以為意,「莫非你嫌我打扮土氣,不願同行?」他的眼神,老頑童一樣頑皮起來。
好吧,過節,隨心所欲,誰管他人怎麼看!我拉住她的手站起來,一身的衣裳瞬間換了模樣,時尚的外衣跟高-跟-鞋都沒了蹤影,只有翠山羅裙,繡鞋入蓮。千年之前,我是這般模樣。
什麼都不想了,就這樣大大方方走進人群,踏上那條通向遠處的花燈長街。許多人都在看我們,我甚至聽到有小女孩的驚呼,沒有惡意,全是艷羨。
子淼一手攜了他的兔兒燈,一手牽了我,坦然輕鬆地隨人流前行。時不時跟我講,那個燈謎的謎底是什麼,那個食物的是什麼由來。好像空缺了時光的人不是他,而是我。
許多許多年前的那個秋日,我跟他也是這樣行走在街市,那一天的我,快樂的像只飛出樊籠的小鳥,任何普通無奇的街景與行人,於我而言,都是興奮與好奇的源頭。不管我怎麼瘋跑,他永遠在我身後,不會超過一步的距離。我曾以為,再與他同遊街市。是一生都無法圓滿的夢了。可當美夢成了真時,我卻再也找不到當年的欣喜若狂。這個人間已熟悉得像自己的手指一般,再無從好奇。
我老實地跟著他,只是在經過一個小攤的時候,才調皮了一次,像從前一樣,我悄悄在那個挑選鏡子的姑娘背後一點,那鏡上印的蝴蝶頓時拍起翅膀,飛到了半空。我又一次成功地將一個姑娘嚇得花容失色,然後偷笑著跑掉。各色的光芒,螢火一樣在我們身邊飄飛,比夢境還要美麗。
越往前走,行人越少了。看看時間,已是凌晨三點。街邊那個賣甜品的攤主正喜滋滋地收攤。幾分鐘後,我坐在街邊的長椅上,手裡端著一碗香香甜甜的紅糖糯米糕。
「吃嗎?」我舀起一塊,問他。他搖頭:「不是說現在的姑娘們都怕胖,不吃甜的麼?你不怕變成個大胖子?」
「胖就胖。」我賭氣似的又塞-兩塊。
「越不讓你做什麼,你越做。」他笑,「當年你還是一棵樹時,就是這般愛賭氣。」
我噎住了。他忍住笑拍我的背。咽下最後一塊食物,我滿意的打了個飽嗝,對子淼脫口而出:「知道吧,敖熾那個單細胞每天晚上都要我弄甜品給他吃,不吃他就不睡覺,還不讓我睡覺。有一次我就是不給他做,結果他居然故意在被窩裡放屁,把我給氣的!」
子淼大笑。我也笑了。我不知道怎麼突然會跟子淼說這些,一整夜都跟子淼一起,我隨意講出來的人,確是敖熾那個傢伙,這般的自然而然。
「你的廚藝出眾麼?」子淼邊笑邊問。
「看你那什麼標準衡量了。」我又吐了吐舌-頭,「是個人都能吃得下去吧。好歹我也當了一年的甜品店老闆娘啊。」
「東海之中,珍饈美味無數,那裡的龍,每一條的舌-頭都是被寵壞了的。」他一面漫不經心地說著,一面細心替我擦去嘴角上的糖漬,「裟欏,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愣了愣。我知道我的廚藝毫不堂皇,當年的不停里幾乎所有的甜品,都是「胖子」跟「瘦子」的成果,好吧,換句話說,都是敖熾做的。可是,我們結婚之後,他再也不下廚,只曉得威逼我搞定三餐以及夜宵,不管我做出來的食物有多難看,多難吃,他都會像個垃圾回收站一樣,一掃而光,從來不抱怨,還很滿足的樣子。我一度以為這個阿米巴天生好胃口又不挑剔。而現在,子淼卻告訴我,東海的龍,都有一條被寵壞的舌-頭。
遠處的天空,偶爾還有煙火的蹤跡,跟剛才相比,甚是寥落。街上已見不到人了,除了我跟他。我現在的樣子肯定很呆,眼睛裡的神采隨著最後一朵煙花的落幕,黯淡下去。
「裝作不生氣,裝作不在意,裝作不害怕,都不是好習慣。」他把兔兒燈放到我的腳下,「餓了就要吃飯,倦了就要睡覺,一切出於自然,才是大好。他人眼中,你已然歷練風雨,心塵不染,只是……」
我打斷他:「我在你眼中呢?」
「境界未夠。」他直截了當,「千年的修煉能讓你靈力高升,法術精進,彈藥煉那一顆心,一生的時間也未必夠。把自己的心煉的誠實,往往是最難的。」
世上最能一眼看穿我的人,一直是他。是,我並非如我表現出的那般冷靜,我只是……不好意思像個悍婦一樣發脾氣,我是被許多人或者妖怪視為精神偶像的老闆娘,我有神一樣的本事,佛一樣的沉靜,在那位美如天仙的紅衣女-子出現之前,我差點就以為自己真是這樣的「高人」了。現在我才明白,我只是被美化得過頭了。
「我變得虛偽了。」我自嘲般地笑出了聲,「我應該當場揪住敖熾的耳朵,然後讓他跪到內存條或者滑鼠上。」
「你的處理方式並沒有錯,只是,以後會更好。」他靠在椅背上,望著遠處沉睡的街市,「如果你肯繼續『長大』。」
我開始有點明白為什麼他可以永遠波瀾不驚,喜怒無形了。子淼,你將你的心,「煉」了多久……我也靠到了椅背上,跟他看著同一個方向,只是靜靜地看,誰都不再說話。他也有心事,只是我從未能看穿。
忘川的夜色,寬厚的包裹著我們。空中稀稀落落的星子,每一顆都像我越發睏倦的眼睛,他每一個輕微的呼吸聲,都是讓人安心的催眠曲。
我就這樣,睡在了忘川的街頭。不遠的地方,一個影子,藏在看不見的地方,悄然出現,悄然離去。沒有了時間的概念,也沒有做夢,我睡得極安穩。
清晨,我醒在子淼的笑臉里,晨曦結成一束束,從他的頭頂上照下來。他笑看著我,「你的睡相還是很難看。」
我用力眨眨眼睛,低頭看去——果然,我又坐到了地上,腦袋枕著他的大腿,雙手還像樹袋熊一樣抱著他的小腿。隱約記得那一年的浮瓏山上,我醉了,也是這般窘樣,抱著他睡到天亮,而他為了不吵醒我,整夜保持著同樣的姿勢。
「走吧。」他整理著被我壓皺的衣衫。
「去哪兒?」我站起來,伸個大大的懶腰。
「已婚婦-人,夜不歸宿,一次足矣。」他笑著搖頭。
好吧,回去。還有個解釋,在「不停」里等著我。
【八】怪紋
我以為,在店裡等著我的,是一場急不可耐的辯白,還可能是一場熟悉的暴跳如雷,我在回去的路上預演了各種敖熾見到我時的表現。
全錯。
當我出現在不停的廳堂里時,敖熾坐在陽光最充裕的窗戶前,一邊看報紙,一邊往嘴裡送著香氣四溢的粥。
他的桌子上,擺滿了各式各樣色香味俱全的早點,真是五光十色,惹人垂涎。
敖熾從來都愛睡懶覺,讓他做早餐,想都不要想。
他好像根本沒有發現我的存在,連眼皮都不抬,整個房間裡,只有報紙翻動的聲音,還有他喝粥的吧唧聲。
身後傳來輕盈的腳步聲,我回頭,眼裡飄入一片紅雲。
這個「東海來的親戚」圍著我用的圍裙,端著一盤熱氣騰騰的包子走了出來,神情依然是小心翼翼的,但,委屈是沒有了,反而暗暗的有一絲幸福的滿足。
我來找我的丈夫!她說敖熾是是「她的」丈夫。
美好的早晨,吃飯看報的丈夫,端出早餐的賢惠妻子。在我的記憶跟習慣里,敖熾從來不看報紙,不早起,早餐午餐並和,每到開飯的時候,只會看見滿身油污、狼狽不堪的我從廚房裡跳出來,拿著大鍋鏟喊,餵豬了!滾出來!從沒有過乾淨賢淑的好摸樣。
這就是我和他的夫妻生活,以夫妻之名。
現在,我站在他們兩個中間,突然想笑,眼前這場面真好,簡單而鮮明的對比,活生生的將我從某個地方擠去了。那個女-人見我回來,在原地呆立的片刻,最後頭一低,飄過去了。
我走過去,坐到敖熾的對面,順手拿了個包子,咬了一大口,沖那位張著櫻桃小嘴呆立在敖熾的「親戚」笑笑:「謝謝啊味道挺好」。
「你還真不客氣#39;.敖熾繼續翻著他的報紙,可那報紙顯然拿反了。
「她啊……」敖熾扭頭看了看那個大氣都不敢出的女-人,「她叫東耳,與我同族,我爺爺當年給我挑的兒媳婦。沒了」
「那個……我們是拜過天地的,全東海都知道。」叫東耳的女-人,小聲的補充著。
敖熾並不否認,冷冷的憋了她一眼,一口氣把粥全喝光了。這就是事實了。命運不但把子淼帶到我面前,還把敖熾的「原配」也附贈了。那現在,我算什麼?
對不起,實在是沒有處理這類事件的經驗,即便有,也是替別人,同一件事,落在別人身上,有質的不從容。腦子裡是空白的,只有不斷的吃,才讓我看起來比較從容。當年,一個雪裳的出現,讓我嘗到了什麼叫五內俱焚,今天,一位龍女的出現,讓我一口氣吃了六七個包子。
「二位有什麼計劃」?我打了個飽嗝,保持笑臉。
「我……不是,龍王他老人家一直希望敖熾回東海,而且。有意將龍王之位交給敖熾」冬耳怯怯的地望著我,「我下了好大的決心,才悄悄離開東海,千山萬水來尋他。我……」她咬緊嘴唇,欲言又止。
「不妨直說。我尊重每位客人的話語權。」我的重音放在「客人」上。
「他離開東海多少年,我就等了他多少年。」冬耳雙手緊緊交握,「我知道他並不將我放在心裡,但,我終究是他的妻子。」
六個包子,我一定會消化不良。那個總像烏鴉一樣聒噪的男人,這時候卻像個啞巴。他不否認,便是事實。可,我想知道他的想法。
「這個……裟欏姑娘,你的事,我們都知道。」冬耳很怕我生氣的樣子,「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可以跟我們一起回東海的。」
「哈哈。」我終於笑出聲了,「跟你們一起回東海?東海龍族也流行東西宮麼?」
「什麼是東西宮?」冬耳不解。
「這麼說來,你已有了決定。」我不理會她,站起身,對敖熾笑得燦爛如花,「一路順風。」
天知道,我是多想將剩下的包子全砸到他臉上啊!
「謝謝。」他頭也不抬。
我還是砸了,每個包子都是我不得紓解的怨氣與訝異,疑惑與難過。
盤子掉在了地上,粉碎。
「敖熾哥……」冬耳驚呼,慌忙掏出手絹替他擦臉,同時寬慰我,「裟欏姑娘,請你不要動怒,我會勸敖熾哥,讓他同意帶你去東海。」
我聽得肺疼。子淼說過,隨時要煉「心」。好吧,我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敖熾。」我深深吸氣,「你說沒有,我就信。」
沉默,那該死的沉默。
「裟欏姑娘,你不要急。我會跟敖熾哥再說說的。」冬耳很是過意不去的樣子。
「心領了。」我擦著手,看定這個一點脾氣都沒有、但每句話都可以引爆我的原配夫人,「牙刷、金子、男人,不與人共享,我的規矩。走的時候麻煩關好天然氣,鎖門。再見!」
衝出不停,我頭也不回地一路小跑,不看方向不看路。直到有人拽住了我的胳膊。
「你逆生長了。」子淼在我身後嘆息,「當你把包子砸到他臉上時。」
「你說的,餓了就要吃飯,生氣的時候不能假裝不生氣。你看他那個鬼樣子,我真恨那些包子不是鐵做的!」我提高聲音,拿他撒氣。怒氣跟洪水是一個道理,開了一道縫,就一發不可收拾了。
「這個我同意。」子淼拍拍我的腦袋,「但,接下來你要幹什麼?」
「我……」我怎麼知道我要幹什麼。一-屁-股坐到街邊,看著來往而過的行人,還有時不時投來的奇怪目光,免不了心浮氣躁。不如不結婚。這句話一直在我心裡撓。
我開始笑話自己,難道,我又開始不停地跑了?以為永久的停下,只是個笑話?
「你還沒有走太遠,回去的路也還認得。」子淼在我背後,不上前,不走開,還是剛剛好的一步距離。
「不回去!」我癟著嘴,下巴擱在膝蓋上。
只在他面前,我會像個孩子。我現在不想控制自己的情緒。往左還是向右,走遠還是回去,我想都不願意去想,煩,只是煩。這種屬於人類的,俗氣的不良情緒狠狠拽住了我。這時,手機響了。
我掛斷,又響,再掛斷,再響,冤魂不散。
「喂!」我屈服了。
「我失戀了……」九厥久違的聲音在電話那端顫-抖,很誇張的哀怨幾乎要順著聽筒噴出來。
「可以理解為,我不用準備紅包了?」我突然很認真,也很壞心腸的笑了,「這真是我今天聽到的最好的消息了!」
「沒良心的老妖婆!!」我的電話在對方的高音量下人工震動著。掛了電話,我站起身,回頭對子淼聳聳肩:「看來你不見他都不行了。現在,他需要友情。」
「你自己呢?」他笑著問。
「我需要冷靜。」我拽上他,「走,喝酒去。」
子淼便由了我,拖著他朝前走。
剛走沒幾步,一直四平八穩的地面沒來由的晃了晃,一股從地底深處衝撞出的力量,被遏制在了近在咫尺的地方,找不到出口的它,無奈地朝四面八方擴散而去。
這樣的異動,似乎連身邊的那些普通人類都感覺到了。一個五六歲的孩子,牽著母親的手,仰起頭道:「媽媽媽媽,地在晃耶!好嚇人!」
「傻孩子,是剛剛那輛大車子開過去,把地給震晃悠了。快走,別老在高樓下。」母親寬慰著孩子,快步走了。同一時間,斜前方又傳來一陣異響與騷動——
幾百米開外,一處修建中的大樓無端垮了三分之一,看著那落了一地的防護網與鋼筋水泥,人們的驚呼跟騰起的煙塵一道,滾滾而來。
「哎呀,剛剛是地震嗎?」
「好像是啊!」
「不可能呀,咱這座城市也不是在地震帶上啊!」
「誰說不在?!你自己回去查查,我們附近的那些城市,都有過地震史呢!我還納悶兒呢,為啥咱們忘川從來沒地震過!」
「怎麼說話的你!」
事發現場,猜疑不斷。我低頭看地,一條細細的、並不起眼的裂紋,從腳下往前延伸,看不到盡頭。
【九】龍鱗
「你?!」
「嗯。」
「回來就好。」
沒有驚呼詫異,沒有痛哭流涕,兩個男人只用了一個有力的擁抱,便將千百年的分別囊括其中。
這是九闕與子淼想見時的情景。我早已料到。這兩個曾經煮酒對弈、閒話天下的仙家男子,已經熟稔得像不分彼此的同胞手足,他們的默契是生了根的,與時間空間無關。正因了這樣的熟悉與默契,他們可以平靜的接受一且分別,與一切重逢。
「早些年,你只是聞了聞我釀的酒,,就不省人事。」九厥往我杯子裡倒了小半杯酒,一本正經眨了眨眼睛,「有這樣的前科,本不該讓你碰我的酒。」
「今時不同往日。」我抓起杯子一飲而盡,直著眼睛瞪著他,「我不辭辛勞,大老遠來你這個鳥不拉屎的破酒莊,還得一腔愛心安慰那些失戀的老男人,你居然連口酒都不捨得給我喝!鄙視你!」
「還敢說我?你早早回了忘川,也不通知我一聲,以為你還在國外閒逛呢。我若是不拿失戀這檔子大事召喚你,你肯這麼快出現麼?」九厥哼了一聲,又給我倒了半杯。
「你的本事又見長了。」子淼輕嗅著那杯中之物,抿了一口,朝九厥伸出了大拇指,「也只有你,能將這杯中物的韻味駕馭得恰到好處,且每杯酒皆有不同的滋味。」
「釀得再好,也需會品之人,才算完美。」九厥朝子淼舉舉杯子。燈光的光線調得正好,不明不暗地籠下來,兩個男人的酒杯碰出清脆的聲音,牆壁上兩個輪廓出眾的影子,沉在醇厚的酒香里,堪比任何一幅生動的水墨畫卷。
九厥的酒莊,姑且也算是他的家吧,開在另一座城市的郊區,從忘川飛到那邊,飛機的話大概要三個鐘頭,我跟子淼用了二十分鐘,如果不是我找錯路,還會更快一點。
我很少到這裡來,一來,這裡除了酒再沒別的,無趣,連九厥自己都很少呆在這兒,他曾經深情又文藝地說自己不是宅男,只是一個要帶著自己到處流浪的、風一樣的男子;二來,九厥很少主動邀請我,他說怕我受不了這裡迷人的酒香,把他的酒全部偷喝掉,並且不給錢。如果不是鬧失戀,他肯定不會主動喊我到酒莊來的,酒莊不僅是他的家,更是一個裝載了他心血跟思想的重要地方。
這裡的布置跟從前一樣,除了面前那扇巨大的落地窗稍顯現代之外,別處僅是古風濃郁,白牆紅柱,雪紗飄簾,梨花木的家具,青花瓷的擺設,古玩字畫一件不少,屋角的蘭花幽幽暗放,背後牆上的一幅行書瀟灑寫著「綠樹偏移屋角遮,青山正補牆頭缺」,正正是應了窗外的青山如黛,綠樹成蔭。這樣的地方,只看一眼,也是心曠神怡的。
可是,從我跟子淼他進來到現在,九厥對於失戀這事卻隻字未提,只管跟子淼敘舊,跟我調侃,眉目神態安然如昔,哪有半點失戀之人的特徵,可見這廝在電話里的哭天喊地是裝的!
「喂,你不是要結婚了麼?你不是又失戀了麼?你你……」我拽住九厥,舌-頭打著結,「你是要上吊還是跳河?」
「哈,喝多了不是!」九厥幸災樂禍地戳了戳我的頭,對子淼道,「看看你調教出來的傢伙,到現在還是一點長進都沒有。」他把晃來晃去的我扶住,「失戀的那個怕是你吧?」這話大概是世上最見效的醒酒藥了。
「你去了不停?」我突然清醒得厲害。記得我沒有跟九厥提及任何剛發生在我身上的狗血事件。
「我可沒那時間到你的小店。」九厥搖頭,笑,「看你灰頭土臉的樣子,一猜就中。也不看你九厥叔叔是誰。」
我狠狠捶了他一拳:「說!你怎麼知道的?」
「我想想啊。」九厥故意仰起頭,望天思考,半晌才道,「其實我真是猜的。」他低下頭,似笑非笑的看看我,又看看子淼,「不速之客,情海翻波。世間男女,千人一面。」
還有心思作詩?我把就被一扔,借著酒勁抓住九厥的衣領:「你果然不負老油條之名,猜什麼都准啊!對啊,我家來了個東海的親戚,說是我男人的原配夫人,敖熾還一點都不否認。我成全他們,我來跟你喝酒,讓他們雙宿雙飛去!」
我想說就說,語無倫次,我把肚子裡積壓的怨氣與委屈一股腦兒全砸了出來。我並不是容不得敖熾對我的輕蔑以對。屬於我的那個曾經廢墟遍野的世界,在我自己都不曾察覺的時刻,被敖熾一手一腳地修補,重建,我曾那麼確信,敖熾深愛著這個世界,因為我在裡頭。這個花去太多時間與心血,只屬於我與他的世界,短短不能容許任何的觸犯,他不許,我也不許。
而此刻,我最大的委屈,只是在於顛覆掉這個世界的人,是敖熾自己。這種後院起火的悲哀與無力,我吃多少包子也無法消減。我抓著九厥,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慢,眼淚把想說的話沖沒了。只慶幸現在在面前的人是九厥跟子淼,在他們面前,我怎樣發瘋都不覺得丟臉。我信他們,視他們如親人。在親人面前,怎樣都是可以的。
親人,這個一直模糊的概念,在此刻無與倫比的清晰起來,在我將一切情緒毫無保留的釋放出來之後,我混亂而空茫的心裡,驀然發現,子淼竟如此自然的被我放到了這個概念之下,沒有任何阻滯與憂鬱。
「唉,陷入愛情里的女-人果然與智慧無緣。連你這千年老樹妖都不例外。」九厥輕輕拍著我的背,言語依然刻薄,「所以說,戀愛有風險,結婚需謹慎。哭吧,我不會笑話你的。」
子淼什麼都沒有講,平靜的喝酒,一杯又一杯。
最後,我狠狠捶了九厥一拳,用力擦乾了眼淚,吸了口氣說:「沒事了。」
「你,確定這裡跟這裡都冷靜了,舒坦了?」九厥指指自己的心口,又指指腦袋。
好多了。子淼說的是對的,餓了就要吃飯,生氣就要撒氣,這樣才好。
「都說了沒事了。」我瞪了他一眼,拉過他的袖子擦鼻涕。
「我的外衣很貴的!大姐!」九厥大叫著縮回手,抽過紙巾用力擦袖子,邊擦邊搖頭,「好吧,看這樣子,你算是恢復正常心智了。我可以跟你……」他抬眼看子淼一眼,「跟你們談一些問題了。」
「你終於要談你的失戀之痛了麼?」我用力擤著鼻涕。
「失戀是事實,不過我真正要跟你們講的事,比失戀重要百倍。」九厥說著,起身從他那古色古香的書桌抽屜里,取出個小木匣子,打開來,「你們看看這個。」
盒底那塊雪白的錦面上,端端擺著一塊大拇指般大小的鱗片,底部瑩白如玉,一抹朱紅從中延伸而上,越往上越鮮艷,似雲朵之中蔓出的一片紅霞,晶瑩剔透,光彩浮動。子淼略一端詳,道:「龍鱗?」
「不止,還是最尊貴的東海龍族的龍鱗。」九厥看向我,「知道我是從哪裡發現這個的麼?」
「你去東海乾什麼?」我脫口而出。
「這是我在洞庭水墓中發現的。」九厥嚴肅的看著我,「不久前,水墓被人硬闖,鏡君腕上的手鐲被盜。」他轉而看向子淼,「那鐲子的來歷,你知道的吧?」
「我空缺的內容,他們都補上了。」子淼點頭
「誰有本事硬闖水墓?」我吃了一驚,難道是急功近利的妖魔為了提高修為,狗急跳牆搶那隻「水神之眼」?
「起初我也百思不得其解,在水墓里轉悠了一圈也沒發現線索。昨夜我離開君山之前,不死心地再次進了水墓,結果在笨蛋樹斷在墓中的一截殘根下,發現了這片龍鱗。」九厥拈起這片堪比珠玉的鱗片,「我認得此物乃龍鱗,所以抓了洞庭龍君來文化,才知道這玩意兒出自東海龍族。」
「洞庭龍君雖不及東海龍族尊貴,可大小也是條神龍,雖然只管轄洞庭湖,也不是個省油的燈,他如何肯聽你的擺布?」子淼一笑,「可見你又使了歪招。」
「這話說差了。我不過取來一壇百年的雪裡紅,洞庭龍君那老東西便樂瘋了,幾杯下肚,什麼話都講了。論及釀酒之術,三界之中,誰可與我匹敵。」九厥得意地在酒壺上一彈,「你們不知道,這老傢伙見了這龍鱗,那綠豆小眼裡幾乎是放出光來,口裡直喊著三公主。」
「三公主?」我一楞,抓住九厥急急問,「然後呢?」
「然後?然後麼……」九厥停了停,「然後的故事,大概就跟你有關了。不然我喊你來幹嘛。」
我曾被氣糊塗的頭腦,漸漸復甦,水墓被盜,龍鱗,我與敖熾間突如其來的風波,之前那些巧合的過分的巧合,開始有序的組織起來。
「老東西講,東海龍族中,有一位渾身紅磷的三公主,東海諸龍,唯有她的鱗片是霞光之色。這三公主的外公,乃是現任龍王的胞弟,只因三公主天性溫婉可人,又生得玲瓏貌美,在東海之中可謂受盡寵愛,老龍王更是一早做主,將三公主選為他的孫媳婦。」每每一說起這些八卦之事,九厥的眼中臉上便熠熠生輝。
可是,我卻聽得五內翻騰。三公主,龍王的孫媳婦,每個字都是刀,扎我;每句話都是包子,噎我。
見我臉色發黑九厥嘿嘿一笑,摸摸我的頭:「沒事沒事,近親是沒有結果的,乖,不生氣哈。」
「龍族是不必遵循人類的繁殖法則的。」我打開他的手,「繼續!」
「就在三公主跟……呃,跟敖熾大婚的那天,這孽龍居然當著滿堂賓客的面,拜完天地後沒多久,突然對老龍王說了一句話,便拋下新娘,離開了東海。只不過沒多久就被老龍王抓了回來,關在東海龍宮的冰窖里許多年。最後,大概是老龍王倔不過這個孫兒,到底還是將他放了。不過也有傳聞是孽龍敖熾硬憑自己的本事,闖出了冰牢,從此之後,東海龍族在無人能壓制他,只得任他離了東海,胡作非為。」
「原來,他被關在冰牢里,是為了這件事。」子淼搖頭一笑,「當初我還當他是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勾當。這條孽龍,果真是不尋常物。」
「他對他爺爺說了什麼話?在他的婚禮上。」我突然很想知道這個。
九厥聳聳肩:「敖熾只是對老龍王附耳講的,那就只有他爺孫倆才知道了。龍王將這件事當做家醜,不許他人張揚,故而知道內情的人不多。這洞庭龍君當年事受邀賓客之一,才對這段往事如此清楚。而且,這老色鬼念念不忘的是三公主的姿色,昨晚喝酒的時候還不斷跟我講那姑娘美得有多麼出塵脫俗,溫柔似水,哪怕被夫君當場拋下,都沒有失態,還忙著安慰被氣得只剩半條命的老龍王。」
我的身-子垂了下去——原配夫人是事實,結婚是事實,他不否認,因為都是事實。她說過,她一直在等他吧,等了那麼久,上千年的時光,以一個妻子的身份。
我的怒氣,我的委屈,瞬間變得沒有根據,也沒有道理。該生氣該委屈的那個,不該是我吧……
「我很欣賞這位東海三公主。」子淼突然開了口,臉上掛著只有他自己才明白的、難以揣測的笑容。
32樓
「我也很欣賞哦!「九厥嘿嘿一笑,也湊過去,同子淼擺出兄弟同心的誇張姿勢。
「你們……「我壓下心頭一股莫名的酸意,說,「我知道,你們欣賞人家溫婉賢淑,大方得體,不像我,不高興就亂跑,生氣就狠吃包子,毫無女性賢德之態。」
九厥哈哈大笑,湖藍色的頭髮在燈光下輕佻晃動;子淼依然穩如磐石,只微微翹了嘴角,無奈的搖頭。兩個人看我的眼神,同千年之前無異。
時間在此刻凍結,迴轉。我又成了那隻稍微一逗就生氣的小樹妖,子淼還是子淼,九厥依然是九厥,誰都沒有變,無論是身在浮瓏山的山洞,還是在這方小小的酒莊。
這樣的感覺,安撫了一顆混亂的心,收容了那些差點四散潰去的感情。
「我欣賞的,是這位三公主超乎尋常的隱忍。」子淼笑道,「你與她不同。你也可以等,多久都沒有關係,但你的等待,跟她的等待,目的是不同的。」
「對。」九厥表示贊同,「我們欣賞的,只怕還有三公主的心有城府和膽大包天吧。」
聽他們這樣一講,前後一想,擅闖水墓盜走手鐲的人,正是那個將我「擠出」不停的冬耳無意了,她來找她的夫君便罷了,又怎麼無端端跑去水墓,找一個跟他完全不相干的,已經死去多年的人麻煩?
將最近發生過的每件事情列出來細細一想,墜機。斷湖,子淼重現,水墓被盜,冬耳尋夫……陰謀,陷阱,圈套,諸如此類的詞在眼前跳動不休。
一陣叮咚聲從九厥身上傳出。
「訂閱的手機新聞。」九厥從褲兜里掏出手機,掃一眼,愣了愣,「忘川地震了。」
「嗯?」我想起來時我見到的,地上那些奇怪的裂紋。
「震級不大,小部分建築受損,幾人輕傷。」消息內容應該是值得慶幸的,但九厥的眉頭卻緊緊鎖起。
子淼的神情如出一轍,他伸出左手,攤開手掌,掌心處一粒殷紅的,硃砂記般的圓點,分外惹眼。
我清楚記得,子淼的手掌上沒有任何「胎記」。
「想到了?」九厥突然問。
子淼握起手掌,笑道:「天下之大,你我料不到的事,還是太多。」
「你們是不是有什麼該對我講的!」我受不了這兩個在我面前賣弄默契的男人,從他們的眼睛裡,我分明看到了我們都在尋找的東西。
「你聽說過忘川麼?」九厥問。
「當然,我住的那個城市。」這算什麼破問題。
九厥搖頭:「不是你那個忘川,不過也可以說是那個忘川。」我想揍他了。
「閒話少敘了。」子淼上前,拉住我的手便朝門外而去。
「這又是什麼情況?」
「回忘川!」
【十】玄武
繁星初現的時候,我們停在了忘川的上空。
熟悉的城市,在腳下閃爍著屬於它的燈火,恍惚看去,似一片沉在地上的鏡子,把天空的一切光線都鎖在了裡頭。我詢問突然停下的緣由。
「看著腳下的城池。」子淼沉靜的看著地面,月白色的袍子在空中泛著淡淡的光暈。
我低下頭,第一次以這樣的高度與細緻,俯瞰腳下的城。我沒有看出端倪,「有什麼特別?」
一抹亮眼的湖藍色飄過來,九厥撥開被吹亂的頭髮,提醒我:「要仔細看!建議用靈力洗一洗眼睛,看這座城,像什麼?」我睜大眼睛,把靈力灌入已見疲倦的眸子。
忘川的燈火漸漸虛化,黯淡,但一道輪廓,反而如同醒目的邊界線一般清晰起來,它在我腳下的城市蜿蜒,連結,合攏,這道不能被定義到任何物質下的「界線」,將忘川勾勒出來,包裹起來,在我面前呈現出了一個奇怪的形狀。
「看到了?」九厥又問。
我抬起頭,不太肯定地答:「烏龜?」
那條用靈力才能看到的「界線」,將腳下的忘川城,清清楚楚地「畫」成了一隻巨大的烏**尾俱全,四肢不缺,一動不動匍匐在廣袤的地上。
「是神獸玄武。」子淼糾正道。
「玄武?」我一怔,「這東西不是早在幾千年前那次洪荒大災中滅亡了麼?」
聽說早在上古時期,女媧上神曾以一隻龜身蛇尾的神獸為坐騎,成為玄武,女媧神寂滅後,這神獸四處遊走,後來被天帝收歸座下,只因玄武獨愛黑暗,故被天帝派往人界地底駐守。據說凡被玄武神力所護之地,必固若金湯,山崩地裂,洪水肆虐,都絲毫不會禍及。只是,在數千年前那場幾乎滅世的大洪水後,玄武便沒了蹤跡,流傳最廣的說法是它太老了,在洪水裡淹死了。
「滅亡也只是『據說』。」子淼笑了笑,「玄武只算這怪物的頭銜,它本身是有名字的。」他頓了頓,「它叫,忘川。」
「忘川?!」我又看了看腳下的城市,那條勾出大烏龜的界線漸漸隱去,我想了想,「忘川城的下頭,就是那隻失蹤了的玄武?」
「應該說是,這隻大烏龜馱著整個忘川市。」九厥嘖嘖道,「也只有它能忍這麼久吧。」
「它本不該有此際遇,只怪當年遇了不該遇的人。」子淼搖頭嘆息,朝下而去。
「你說那個龍女麼?」九厥跟上去,「她後來怎麼了?你好像一直沒跟我講過。」
「沒怎樣,放棄了龍身,到那個玄武救下來的村子裡,與她的心上人白頭偕老去了。」子淼淡淡道。
風聲呼呼而過,不聽不明白他們在講什麼,急了,揪住那兩個傢伙大聲道:「你們講的到底是什麼?為什麼從沒有聽你們講起過玄武的事?」
「親愛的,我們倆比你年長很多是事實,知道的自然也比你多很多。可我們不是說書的,哪有那麼多時間將我們知道的一切都講出來?」九厥彈了一下我的腦門,「誰知道這隻老烏龜會突然冒出來。我都被弄糊塗了。」
「事出必有因。你以大概知曉來龍去脈了吧?」子淼垂眼看了看手心裡的硃砂記,看向九厥,「在三公主與它的斷湖一戰後,只怕事情會稍許棘手。」
「它最恨不守信之人。」九厥嘆氣,「可見那丫頭惹了大麻煩。」
「你們……」我跳腳。
「不要急。」子淼溫和地笑著,「該知道的總會知道。」
我們三人朝地而飛去,天空越來越遠。離不停越近,我的心跳越厲害。事實證明,我的心跳過速真是預言——
第一次見到「不停」這麼狼狽,家具器物,倒了碎了,到處都被火燒焦,地上的水胡亂地淌成了小河,店外人聲鼎沸,消防員們在殘煙里謹慎的作者善後工作,消防車上的警報飛快旋轉。隔壁街雜貨鋪的阿婆,常在附近推銷保險的眼睛男等等,一堆人在店外指手畫腳,議論紛紛。
我們三個隱了身形,站在像被炸糊了的年糕般的牆壁仰頭看天——現在看夜空很方便,因為不知道大廳的天花板去了哪裡。離開忘川的短短半日,「不停」發生了可怕的爆炸事件。我拾起一小塊被燒得漆黑的木板,發覺木板邊緣泛著一小圈藍藍的暗光,我對子淼與九厥道:「只有敖熾吐出來的三昧真火,會留下這樣的藍光。」
「這小子帶著原配夫人回東海了?一定是臨走時氣不過你不辭而別,放火燒你的店!」九厥壞笑著推測。
「不可能!」我當即否決他的猜測。敖熾雖然可恨,但不至齷齪。子淼在另一側,細細的看:「怕是討債的來了,也未可知。」
我尋遍了不停,除了這場火,敖熾沒留下任何蛛絲馬跡。他又不見了,又是以這般突然的方式。我努力掩飾著自己的慌張。
「不似縱火,應為激戰。」子淼搬開一堆木板與磚頭,一條胳膊般粗細的裂痕暴露在地上,一直往前,穿過大廳。
九厥站在中間,捏訣閉目,半晌睜開,搖頭道:「除了我們三個,這裡沒有別人的味道。只靠我的靈力,無法獲知敖熾下落。」
「找他做什麼?死了才幹淨!」我一腳踹開一把只剩半邊的椅子。
「又逆生長了。」子淼搖頭一笑,旋即正色道:「不儘快找到他跟三公主,有麻煩的怕是整個忘川城。」
我心下一驚。
「龍鱗給我。」我不情願的朝九厥伸出手。
我的法術,大多是敖熾教的,他還教過我,要追蹤一條龍,只要拿到這條龍的龍鱗,使出咒法,便能獲知去向。他還曾很自作多情的取了他的一片龍鱗,說給我當禮物,萬一哪天他不見了,我可以用這個去找他。而我只對他講:「如果我為你的突然失蹤而去找你,那我就不是我了,如果你選擇離開,就不要留下任何藕斷絲連的紀念。我尊重你的一切決定。」我說完之後,他悻悻收回禮物,罵我不知好歹狼心狗肺,最後又說:「不要就不要,我還捨不得給呢。反正我一直在這,不會不見的。會不見的那個,說不定是你。」
那天,我看著他鬱郁離開的背影,悄悄地笑。不收他的龍鱗,不是不在乎,只是相信。我相信它不會突然「不見」。當然,我也沒有告訴他,在他唯一離開我的二十年裡,我暗自後悔過許多次,如果我有她的龍鱗,就不至於二十年都找不到他。在那之後我才明白,他當初想交給我的,不是一片龍鱗,而是一條剪不斷的繩子,
他如此熱愛獨來獨往,不受束縛,卻甘願將一條繩子拴在身上,把另一頭交給我,不管天涯海角,都不會讓我弄丟了他。時過境遷,如今,我們誰弄丟了誰?
剛接過九厥遞來的龍鱗時,一陣巨大的震顫從地室湧出。牆壁開始搖晃,碎磚爛木掉下來,噼哩啪啦亂響。
我能想像店外的街道與房屋裡,又有了多少驚叫的人類,垮塌的建築。這一切,都跟城下那隻大烏龜有關吧。
我將那紅色的龍鱗放在掌中,念著敖熾教我的咒語,手指在鱗片上畫著圈,手掌朝地上一覆,龍鱗變化做一道利光從地上竄了出去,一條淡紅色的光軌,直指前方。
我們三人沿著光軌追去,發現他的終點就在不停的廚房裡,這個已被強大的外力摧毀得不像樣子的小地方,灶台櫥櫃成了一地厚厚的碎片,歪倒下來的一大塊水泥板壓在中間,那道龍鱗紅光一穿而過。
子淼上前一掌掀開水泥板,騰起的煙塵散去後,一個直徑兩米多的黑洞露了出來。站在洞邊,我探頭看去,洞裡沒有任何光源,只是黑,也沒有任何古怪的氣味,只有一種仿佛會扼制呼吸的壓抑,從洞口瀰漫出來。
「如果敖熾還跟他的原配在一起,那他們一定在下頭。」我用腳點了點洞口。話音剛落,那洞口中竟赫然探出一隻手來,一把抓住了我的腳踝,那深不見底的黑暗裡隱隱傳來一聲「救命」,我只覺身-子一墜,根本來不及做任何反應,便被稀里糊塗的拖下了洞去。
冰涼而潮--濕--的氣流飛速擦過我的身\_體,我看不見任何東西,抓住我的那隻手力氣大得快要捏斷我的骨頭,那是一種找到救命稻草時才會爆發的力量。我無法估量這個洞有多深,只知道我一直在下墜,仿佛無休無止。
【十一】選擇
必須承認,著陸時還是很疼的,身-下那些稜角分明的堅硬石頭,足以將一個正常人類的骨頭撞得粉碎。
眼前不再是黑暗一片,幽藍的光芒在這個廣闊的,全部由石頭構成的空間裡緩慢游著。這是地底?我從來未見過如此宏大的地下世界。還是我已經掛了,來了幽冥地府?
「是你...怎麼是你...」從我身後傳來微弱又惱怒的聲音。我回頭,臉色蒼白的冬耳躺在地上,一條細細的,藍光幽幽的線穿過她的右腳踝,龍血從傷口上細細的淌下。抓住我的人,必是她無疑。
「敖熾呢?」我上前抓住她的肩膀。
「幫我……幫我出去!」冬耳捂住腳踝,慌亂的叫喊,「我要回東海!」那個曾讓我驚為天人的東海三公主,如今只是個充滿恐懼與絕望的、可憐巴巴的小蟲子,心虛地露著誰都能一掌拍死她的孱弱。
「再問你,敖熾呢?」我不打算對她客氣,我承認我在對待個別人時,風度有限。
「幫我弄斷這該死的東西!」她像聽不懂我說的話,捶著地沖我吼。我看到大顆的冷汗從她額頭流下來,那穿骨之痛必然不是尋常人能承受得了。
「求你……求求你……」她抓住我的手,嚎啕大哭,「我受不了!好痛!」
好吧,我該死,我心軟。我到底還是埋下頭,查看那條藍色的線,如果我能弄斷它,那……就弄斷吧。
我輕輕拿起那條線,綿軟冰涼,如絲光滑,這條線的一端穿過了冬耳的腳踝,而另一端,居然看不到頭,一直延伸到前方那一大塊看不清楚的陰影里。怎麼解?我試著運起足以切斷一塊石頭的力道,朝著條細線「切」下去。
結果只是我大叫了一聲,一道血口出現在我的掌上,如果再用力些,只怕手掌會反被這條線切成兩半。咬,扯,化出利劍來割,這條線都毫髮無損。
正束手無策時,線的那端似被人用力一扯,冬耳尖叫一聲,整個人被拖著朝後滑去。我下意識抓住她,對著前方怒喝:「誰?給我滾出來!」
「呵呵,你本局外人,何苦攬事上身。」
陰影漸漸亮了,四周的藍光都往它而去,一塊巨大的矩形石台顯露出來,上頭坐著那蛇尾銀鱗的男人,他的手指上,繞著那柔軟的線。一條潺潺流動的河水,將石台與他圍在中間,清亮的河水裡,顏色姽麗的魚兒酣暢遊動。
當我的視線移往另一個方向時,我便再聽不到別的,也看不到別的,我的雙眼只看到一個事實——一個男人被同樣質地的藍線五花大綁在了石台的左面,腦袋聳拉著,也不知是死是活,大半個身-子淹在河水裡,那些顏色奇怪的魚兒很歡樂的圍繞著他,以一種爭搶魚食的姿態熱鬧翻騰,殷紅的龍血在水裡旋繞,擴散。
這倒霉男人,不是敖熾是誰!照我的性子,本該往死里嘲笑他才是,這個不可一世的東西,總算是陰溝里翻了船,活該落魄到當魚食。
可是,真見了這場面,我哪裡又痛快的起來,看那越發深紅的河水,只覺那魚兒咬得不只是他,竟連我的心尖兒一起咬了,那又恨又痛的兩股氣糾纏著往腦門上沖,便什麼也顧不得了,押上一身的靈力與元氣,在掌中結於無形,對準河水猛然一擊,氣浪翻滾,水花高濺,繞著敖熾的魚群瞬間被衝散了去,好些魚當場翻了肚子。我自然還不罷休,騰空而起,掌中之力化成數塊碧綠犀利的尖晶,勢不可擋,直刺向石台上那罪魁禍首的頭顱。
鏗鏘幾聲,蛇尾男只是揮了揮手,便將那些足以毀掉事上大多數妖魔鬼怪的,凝聚了我全部攻擊力的晶體拂到一旁。這輕鬆的一拂,卻讓這些堅硬的晶體碎成了一片片綠色的雨霧——他們居然被煙化了。
「局外人,你仍有機會離開。我不與你計較。」他半睜著眼睛,將手中的藍線一拽,冬耳驚叫著被拖到了那條圓河的河邊,他冷冷瞥了她一眼,「你在偷跑多少次也是徒勞,跑到哪裡,我都能抓到你。」
我這才看清楚,那條線並不是被他抓在手裡,根本就是從他的手指里長出來的!他連我的全力攻擊都可輕易化解,我的力量又怎能撼動他的身\_體。這究竟是什麼怪物?
「還不走?」蛇尾男閉上眼,「我隨時會改主意,局外人。」
「你把我男人綁在河裡餵魚,還敢喊我局外人?」我一步步朝他走過去,一直到了河邊,看看腳下那條漂浮著無數死魚的河水,一咬牙跳了下去,冰涼透骨的河水沒過我的心口,我拼命划水,朝敖熾游去。
河水不算寬,那男人沒有阻止我的行動,任由我游到敖熾身邊。我探他的鼻息,聽他的心跳,鬆了口氣,沒死。
使勁拍他的臉,喊他的名字,看著他聳拉的腦袋慢慢抬起來。「你……你還沒死啊?」我捧著他的臉,千迴百轉地憋出這一句話。
「你這女-人……就盼著我死對不對?」他的氣息比平日裡低了不知多少倍,連皺眉這樣的小動作都做得很勉強。什麼都不計較了,什麼都不怨恨了,看著此刻的敖熾,我只怕他一口氣接不上來,死在這不見天日的鬼地方。
「回去以後我會再給你一次解釋的機會,但不是現在。」我惡狠狠的警告他,然後抬頭,向石台上那個高高在上的男人怒斥道,「放人!否則我……」
「打消一切妄念吧。你只是一隻小小樹妖,傷不了我分毫。」男人低下頭,像打量地上的螞蟻一樣看著我,「我並不喜歡打架,只想安靜的呆著。」
的確,他面容雖然可憎,行為看似暴虐,可從頭到尾,我並沒有從他身上發現任何殺氣,他只是坐在那裡,沉靜地跟四周的石頭一樣。甚至在斷湖,他與冬耳交手,看似殺氣騰騰,其目的也只是向冬耳逃回一件東西,剛剛在店裡時,子淼也說過一句「怕是討債的來了。」
我將目光轉到嚶嚶哭泣的冬耳身上,大聲斥問:「你拿了別人什麼東西?」
「我……我沒有!」冬耳紅了臉,無力的申辯,「那本來就不是他的,是我的!」
「既有承諾,自當履行,出爾反爾非君子所為。」
「貴為東海三公主,怎麼腦子還這麼不清楚。」
兩個熟悉的聲音從後頭飄過來。
我回過頭,子淼跟九厥笑吟吟地站在河邊,九厥更俯身拈起一條死魚,嘖嘖道:「這些忘川河魚可是釀酒的好材料呢,全被你整死了,真可惜。」
「你還有心思管魚?人都要沒命了!」我氣得半死,沖九厥吼道,「還不幫忙救人!」
「救什麼救?你不是說敖熾死了才幹淨麼?」九厥嘻嘻笑我。見了子淼,蛇尾男半閉的眼睛慢慢睜開了來,笑:「四方水君,我們又見面了。」
子淼極禮貌地朝他點點頭:「的確好久不見,玄武忘川。」
「難得你我還能重逢,也難得你將上頭這個地方用我的名字命名。」蛇尾男指了指頂上,「不然,只怕連我自己都要將自己的名字忘記了。」
「當年你違逆天意,擅自救下那無名村中一干人等,觸怒天帝,所以才被封印在此,世世馱住這塊土地,千年一醒,繼而長眠,周而復始。」子淼踏水而過,彈起幾滴水珠,斷掉綁住敖熾的線,將我們帶回地上,「你受人之託,救生靈無數,本無過錯,只可惜……」
「對錯與否,不值一提。水神大人也無須自責,當初你只是天帝座下的小小使者,奉命行事是你的本分。」蛇尾男打斷子淼,「斷湖之上,你以水神箭傷我,我也不與你計較。我如今只為一件事上心,你心思明慧,只怕已瞭然於胸。所以,只望你不要屢次阻攔,否則,我便不能客氣了。」他們竟然認識?!子淼卻從未告訴我。
「怎麼回事?不說我就咬死你!」我把酒精拽到身旁,死死瞪著他的眼睛。
「你問她!」酒精指了指趴在地上,再沒了動靜的冬耳,又小聲對我道,「玄武不是妖怪,是神,只有同為神的傢伙,才能與他匹敵,連龍都不是他的對手。你看看你家男人就知道了。這裡除了子淼,沒人能動他。你不要亂來了。」
遍體鱗傷的敖熾漸漸有了力氣,強撐著坐起,指著冬耳:「你到底搞出什麼禍事來了!說!」
子淼與蛇尾男都不說話,冷望著冬耳。所有的焦點與壓力,頃刻間指向她一人。
「我……」冬耳的手指緊緊摳在地上。
「說啊!」敖熾大吼。
「我不能把龍珠給他!」冬耳終於痛苦的大喊出聲,繼而哭泣,「不能給他!沒了龍珠,我什麼都不是了!」
龍珠?!對於一條龍來講,龍珠等同於它生命的支柱,靈力的源泉,失去龍珠的龍,將再無法變為人形,只能以龍的原貌苟延殘喘,在下一個冬天來臨時,死亡,腐爛。
我在詫異中猜測,究竟什麼東西,值得一條龍用自己的龍珠去換?!敖熾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冬耳:「你……你瘋了?龍珠時可以隨便作交換的麼?!你自己瘋就算了,還連累別人!」一聽這話,冬耳的眼淚頓時凝住了,悲戚之情轉瞬被掩埋太久的恨意徹底擊穿了,她竟嗤嗤笑出了聲,望著敖熾,一字一句道:「對,我早就瘋了。在你我大婚之日,你當著滿堂賓客,撇下我,頭也不回的離開!那時候,我不哭不鬧,守著我的身份跟矜貴,等你。一年,十年,百年,你視我如無物。我仍不哭不鬧,我仍舊等,等來的卻是你另娶他人的消息。呵呵,你若是娶個與我身份匹配的也罷了,可你娶了一直不入正道的千年樹妖!你讓我情何以堪!」她憤怒的眼睛裡似燒出了火,噴到我身上,恨不得將我挫骨揚灰。
「你我並無夫妻之實。」這是,敖熾反而出奇的鎮定起來,「那場婚禮不過是老傢伙搞出的鬧劇。說自己患了重病,希望在臨死前看我娶妻成家,為了他這心愿,我才答應與你成婚。誰知老傢伙一高興,在婚宴上說漏了嘴。」敖熾吸了口氣,看著冬耳,「我最恨誰騙我。這件事的真相你後來也知道了,我也寫下解除婚約的契文,你只需寫上你的名字,我們這段婚事便算了結,個步向前,你仍是東海三公主。可是,你到現在都不肯在契文上簽字。」
「我永遠都不會簽。我不簽下名字,你我永遠都是夫妻。」冬耳冷笑著,「你說,我一日不簽下契文,就一日不許我離開東海。我聽話,遵守你的警告,我在東海等了幾乎上千年。開始時,我一直等你回心轉意,後來,我等你,便不是你了。」她扭過身-子,指著石台上的男人,怪異的狂笑,「我等的是他!」
敖熾和我俱是一愣。
「玄武忘川,千年一醒。我等的便是他醒來的這一刻。」冬耳的笑聲悽厲的迴蕩,絕望的眼睛別有深意地望著一言不發的子淼,又回望向我,「樹妖,我在幫你呢。我幫你看清楚,幫你做選擇!你枉自千年修為,卻連自己真正愛誰都不知道!」
這番話,箭一般射中了我,也射中了敖熾。冬耳笑得渾身顫-抖,柔軟的身-軀在地上扭-動,比垂死的蛇還難看。
「眾人只知玄武力大無窮,可馱住土地,保其平安,卻不知它還有另個本事。」子淼看了看閉目養神的蛇尾男,「冥界中,有河名為忘川,是亡靈必經之路。這玄武以忘川為名,暗喻了它偷天換日,起死回生的本事。」他伸出手掌,掌心的硃砂記仍舊鮮艷,「神仙與凡人不同,一旦形神俱毀,便是徹底消失,不比凡人逝去後,還有魂魄可經忘川前往冥界輪迴。有高人可潛入忘川,將亡靈帶回人界,卻無一人能將逝去的神仙起死回生,連法力無邊的天帝都不可以。唯有玄武,可將逝去的神仙,藉由逆時而行的方法,將在生時的他,帶到現在,以此作為復生之法。凡是被玄武『復生』的神仙,掌上都有這般印記。」
「補充一點哈。」九厥咳嗽兩聲,「要把逝去的神仙復生過來,除了玄武要搭上大半條命之外,還需要這個神仙遺留下來的,哪怕一絲的元神或者靈力,有了這個,玄武才能在已逝去的浩瀚時光里找到他。簡單解釋為,如果當初子淼沒有將自己僅剩的元神封在手鐲里留給他女兒,十隻玄武也不可能帶他回來。SO,我們的三公主才會如此賣力,跑去水墓里盜走那隻『水神之眼』。」
我徹底清醒了。原來,子淼「重生」,始作俑者竟是她?!旁人也許不能理解她如此大費周章的目的,可現在,我能,我也是女-人。我仔細看著她的眼睛:「你覺得,只要子淼出現了,你的敖熾哥就會回去,對不對?」
她別過臉去,恨恨道:「你並不配他,甚至根本不愛他。你愛的人,一直是子淼!不要騙自己了!只因他死了,你才將敖熾視為替身與依靠。只要子淼回來,你的心馬上就會調轉方向!」是這樣麼?我回頭看敖熾,他也正看著我,兩人的嘴唇都動了動,但最終誰都沒有講出來。
「哈哈,被我說中了麼。想想你們倆在上元節的晚上,多麼親密無間。」冬耳向石打了個大勝仗,得意地看著敖熾,「她對子淼的態度,他們的默契,她投向子淼的溫柔眼神,她枕著他的腿入眠,哪一件是他曾對你做過的?有嗎?敖熾哥,你最清楚這個女-人究竟愛不愛你。我與你講過,只要水神回來,你的樹妖便看不到你了。你心裡,不也這麼想的麼。」她大笑著在我們之間高談闊論,「自欺欺人!」
「呃,打斷一下。」九厥很為難的站到冬耳面前,「愛或不愛這樣的事,留給當事人去解決就好。現在的問題是三公主你。據我所知,玄武本性敦厚,樂於助人,他千年一醒,若有人在這時有緣找到他,並以誠意相求,但凡他能力所及,都會出手幫忙,且不計報酬。現在他幫了你,卻四處追殺你討債,實在有違本性。提醒你,玄武最恨的。是食言之人。」
冬耳身-子一顫,咬了咬牙,爬到離石台最近的地方,對蛇尾男哀求道:「玄武大神,我當時一時情急,怕誠意不夠你不肯出手,才以龍珠相許。你知道龍珠對我意味著什麼,事後我反悔也是人之常情,我知道,我事後不但拒絕交出龍珠,與你交手時還故意引你到斷湖,希望借子淼之手擊退你脫身,一切都是一錯再錯,可我懇請你念我一介女流,不要與我計較。不如……讓我用百顆東海的千年明珠來換,如何?」
我想起墜機時,從湖中升起的巨大影子,以東海龍族的本事,要另一架飛機不偏不倚在斷湖上空失事,不難。從我們的飛機掉到斷湖開始,一切都是拜這三公主所賜。等到玄武的千年一醒,闖水墓盜手鐲,借玄武之力帶回子淼,在令到飛機出事,讓我們與子淼故地重逢,因為不肯交出龍珠與玄武翻臉,糾斗中有故意引玄武到斷湖,既能借子淼之手退敵,又能以受害者的姿態闖入我與敖熾之間,不惹懷疑。她甚至不用做太多,只需委屈地將她與敖熾的關係講出來,再加上一個活生生的子淼,兩個「炸彈」足以讓我與敖熾雞犬不寧。冬耳的聰明之處,不僅在於她的耐心細緻,步步為營,還在於她知道我與敖熾之間,最薄弱的地方在哪裡,並狠狠地利用了。
我才明白,子淼與酒厥為何對冬耳口口聲聲「佩服」。
對於冬耳的哀求,石台上只回了一句話:「唯取龍珠。」敖熾搖晃著站起來,走到冬耳面前,舉起的拳頭在空中僵持半晌,又無力落下,只低聲罵道:「蠢女-人!」
話音未落,四周猛然一陣搖晃,無數石塊從頂上落下,數十條裂紋從我腳下爬行而出,沿著石壁往上而去,喀喀之聲不絕。
「你們只當是我為了討要許諾之物不依不饒,可知我要那龍珠,只為補我逆行時間時耗損的元氣罷了。」蛇尾男仰頭看看上空,「若我不能服食龍珠,元氣不濟,真身必毀。如此,我背上所馱的,這個從小村落擴展為一座城市的忘川,必沉入地下,不復存在。」他低下頭,重新閉上眼,「這女-子來求我時,言辭懇切,真情流露,只說是為幫故人了卻牽念,且以龍珠為諾,承諾事後必補回我的元氣,不令忘川城有事,我才肯元神出竅,帶著化身為童子的她逆流時間,帶回子淼。我身負重諾,要終生保背上土地平安,孰料她事後反悔。這食言之人,我本欲殺之取珠,但她提醒了我,龍珠需自願交出才有效力,強奪出來只是顆無用死物。」他長長的呼出一口氣,繼續道,「當然,對你們而言,一座城池的生死大可無視。交出龍珠或者不交,你們仍可選擇。只是,時間無多。」
子淼環顧四周,又打量了玄武一番,說道:「此刻身在的地底世界,便是玄武的真身,他的元神化為蛇人,守在此處千萬年之久。我雖不知逆流時間會損去他大量元氣,但事實是,他的元神的確正在消減,一旦元神支持不住,真身必四分五裂,建在其上的忘川城定會隨之陷入地下。想來之前,我們在地面上見到的裂痕,包括地震,都是因此而起。他的真身已在崩潰。」他的目光落到冬耳身上,「如果沒有龍珠……」
「不!你休想!」冬耳大叫著,護住自己的心口,「我不會交出龍珠的!我不要變回一條沒有法力的龍等死!一座小小的忘川城,生死與我何干!」
講出這樣的話,我真是連殺她的心都有了!
忘川城就在我的頭頂,那裡有世上最普通的一群人類,他們平靜而幸福的生活;也有無數來往或者棲息的妖怪,許多都與我是舊識,它們或頑皮或善良,無害的存在,那裡還有我的「不停」,我僅次於浮瓏山的,一切的重要記憶,都在這座城市裡。
我說過,那裡是我的家。身為家人,我斷不能眼見著鮮活的忘川變成一座長埋地下的亡靈之城。可是,他說只有龍珠才能補回元氣,上哪裡去搞龍珠呢?何況,有哪條龍會願意主動交出自己的龍珠,那豈不是找死麼!震顫越來越厲害,裂紋越來越多,整個地底世界開始山搖地動。
「放了我!快放了我!我不要在這兒等死!」冬耳恐懼地撕扯著腳踝上的線。酒厥在一旁道:「**我們所有人的靈力能否撐起這個烏龜背?」
「不行,玄武的真身只有他自己才能撐得住,你我靈力再高都無用。」子淼搖頭。
突然,有人喊了聲:「拿去!」一個一寸大小的圓珠,裹著亮眼的紫金光焰,飛旋著朝玄武而去。
我詫異的回頭,背後再不見敖熾的身影,只匍匐著一條紫鱗巨龍,張大著嘴,費力的呼吸著。
「如果拿來補元氣,我的龍珠比她的更合用。」失去人形的敖熾,若無其事的擠出這句話。
在場的每個人,包括冬耳,都被敖熾的行為驚得講不出話來,連玄武本人都怔了怔,捧著那顆滾熱的龍珠,一語不發。我撲過去抱-住那顆碩大的龍頭,怒道:「拿回來!」
「我的事不要你管。」敖熾把頭一搖,把我甩開了去,用尾巴壓住我不需我亂動,又對著玄武道,「還不吞?怕噎死麼?」玄武一仰脖,龍珠進了他的口。
幾秒鐘,一切顫動都停止了,甚至連原先的裂紋,都神奇的消失了,那些掉下來的石塊居然自顧自地飛回了原處,好像剛剛得地動山搖只是幻覺一場。
「敖熾哥……」冬耳呆呆的望著他,不再瘋子一樣大笑,臉上只有錯愕。沒有了龍珠的龍,到了下一個冬天,會死去,腐爛。而每條龍的龍珠都是唯一的,不可替代也不可複製。敖熾尾巴慢慢鬆開了,他一直努力昂起的頭,轟然磕在了地上。
「你……」我手足無措的跑到他面前,抱著那顆已經無力抬起的大腦袋,「你不要跟我裝死!你這麼大一隻,我背不動你!你趕緊站起來!」說到這兒,便再也說不下去了,眼淚吧嗒吧嗒地掉在了他的鱗片上。
「我還沒死呢,哭什麼哭。」他轉著眼珠,朝子淼道,「你過來。」子淼走過來,蹲在他面前。
「當年你把這個傢伙交給我,我照看了她這麼久……」他緩慢的說著,「雖然我真的很討厭你,但我知道,這世上比我更適合照看她的人,只有你。既然上天安排你回來,這個麻煩的包袱,註定交還給你了。」
子淼笑笑,欲言又止。
「敖熾,我不是個東西,那裡是你們想交出去就交出去的!」我又悲又急,口不擇言。
「哈哈,說的好,不是個東西……哈哈。」敖熾抓住我的口誤,竟還笑得出來,笑著笑著,他的眼睛望著我,「我是真的……很愛你。只是那晚,當我看到你那麼安心的睡在子淼身邊時,我才真正開始反思,為何你從不在我面前,露出那樣溫柔的笑容。這麼多年了,我又到底給你帶來了什麼……」
「混蛋,你誤會了!不是你想像的那樣!」我急了,我的心思,他怎麼從來都不肯仔細看清楚呢?總是看到一半就當是全部!為什麼這麼多年了都還是不肯改一改?
「你說,忘川是你的家。我給你留下。」他長長出了口氣,眼睛慢慢閉上,「累了,睡一會兒。」
「不許睡!起來跟我理論!」我啪--啪的打他,粗糙的鱗片將我的手掛出了血痕,我仍不住手。
子淼拉住我的手:「下一個冬天,還有一年。」
「對,先別急。」九厥撓著頭,還會踱步。
誰都知道,沒有了他的龍珠,別說一年,縱是十年百年,敖熾也只是死路一條。誰都不會認為敖熾可以為「區區一座」小城,交出珍貴的龍珠,這筆交易太不划算。
可他只說,那是我的家,所以要「留下」。
冬耳傻了一般倒在地上,喃喃地念叨著敖熾的名字,念著念著,又如觸了電一般坐起來,慌張地從身上摸出了一個錦囊,一把扯開來,她拾起來一看,上頭只有四個字——下不為例。
正疑惑時,那紙條騰一聲自然起來,三兩下便成了灰燼,呼一下飛起來,竟在半空中排成了一道拱門的形狀。
伴著一陣咳嗽聲,空中的「門」被推開,一個身高不到兩尺半的白須胖老頭跳出來,看著四周的情況,嘖嘖道:「一幫麻煩精吆,還得找我來收拾殘局。」
說罷,他走到冬耳身邊,輕輕一拈便斷開她腳踝上的線,扶著她站起來,搖頭道:「丫頭,我一直盼著你不要開著錦囊呢。不過也知道你必然會開。」
冬耳像見了大救星,跪在老頭面前,「求你想辦法救救敖熾哥!他把龍珠給了玄武!」
「咦?他選擇把龍珠給玄武?」老頭捋著鬍子,點點頭,「嗯,這是他的選擇。」他又打量著跪在面前的冬耳,「那你呢?」
「我……」冬耳惴惴,紅著臉不講話。
「你本可選擇在玄武吞下敖熾龍珠之前,用你自己的龍珠換回他的。」老頭笑著說。
「我……我只是猶豫了一下……」冬耳的頭埋得更低。老頭將她扶起來,淡淡道:「丫頭,可還記得你離開遺珠洞時,我對你講的話?」冬耳抿緊-了嘴唇。
「凡是做不出選擇的人,答案只有一個——只愛自己。」老頭嘿嘿一笑,「丫頭吆,你並不像自己想的那樣,真正的愛著一個人哪!」他轉而看向敖熾跟我,「他們就不一樣了。呵呵。」
「這位老丈是……」子淼上前一步,打量著老頭。
「嘿嘿,玄武忘川。」老頭笑著回答,又指了指石台那邊,「那位是我的親弟弟。」
兩隻玄武?!「不能算是兩隻。」老頭慢悠悠的朝石台上飄去,「玄武忘川,本就有一龜一蛇兩個元神,我貪玩,把這笨重的真身留給這老實巴交的弟弟看管。呃,這事外人不知道的。」
「你來做什麼?你不是一直把自己關在東海思過麼?」蛇尾男看也不看他一眼。
「讓你獨自背著玄武之名這麼多年,我也會愧疚呢。」老頭落到他身邊,與他並排而坐,「老弟,你鍾情的那位龍女不會再回來了。她永遠都不可能來叫醒你的。你早就知道這個事實,就是不肯承認。我們的真身雖被封印,可元神是自由的,你卻終年將自己關在這裡,只為等一個永遠等不回來的人。著實不該呀。」
「你有好到哪裡去?花妖姐妹都鍾情於你,一個給你做清蒸排骨,一個給你做紅燒排骨,問你愛吃哪個,你答不出來。到最後,你也做不出選擇,害得兩個痴情妖怪鬱鬱而終,你就從此躲在遺珠洞裡當囚犯,不理世事。怯懦!」蛇尾男不屑的回敬。
「囚犯也沒有白當,起碼悟出了一個跟選擇有關的道理。」老頭兒撇撇嘴,繼而正色道,「好了,你我的事情以後再講。那顆龍珠,物歸原主吧,我已回歸真身,足以支撐背上的城池,你失去的元氣,為兄會助你重新修練回來。放過這些跟我們犯過一樣錯誤的小輩吧。」
我真懷疑我的耳朵有問題。他說,要把龍珠還回來?!不等我問明白,敖熾的龍珠已然從蛇尾男的口中飛出,老頭兒打了個響指,敖熾的嘴巴便張開來,龍珠嗖一聲鑽了進去。這是不是說,敖熾不用死了?!
我狂喜又難以置信地抱著這頭大龍,把臉貼在他的臉上,喜極而泣。可不過幾秒鐘,我懷-里一空,差點摔到地上,睜眼一看,面前哪裡還有那頭大龍,只有一條不足兩尺的,肥肥胖胖的紫色小龍,懶洋洋地趴在地上。
你大爺的!這是什麼情況!
「別急。」老頭嘻嘻笑著,「只因他的龍珠被占用過一會兒,損了些靈氣,再回到他體-內,免不了要過些時日才能恢復正常。龍珠有損,他的龍身也會隨之變化。你現在看到的,是他嬰孩時的模樣,不礙事,給他吃飽喝足,只許一年後便能恢復常態。」
嬰孩時期的敖熾……我滿頭黑線的將這條肉乎乎的小東西從地上抱起來,只見他朝我翻了翻白眼,打個呵欠,便將頭埋到我懷-里,睡了。峰迴路轉之後,我突然意識到,我至少要當一年的保姆!
「不早了,該回去的都回去吧。我們兄弟倆又要好好睡上一千年了。玄武要睡著了才有力氣。」老頭朝我們揮揮手,又意味深長地看了子淼一眼,「去吧去吧,哈哈。」
「我……」冬耳站在石台下,不知所措。
「你呀,身份高貴,養尊處優,看似溫馴,實則蠻橫,不由著你燙了自己的手,你便永遠不知開水是不能亂碰的。」老頭朝她擺擺手,「回去東海,好生修行。需知萬事皆有定數,強求總無結果。」
冬耳垂下了頭,拖拉著腳步往回走,經過我身邊時,無比複雜的看了我一眼。我抱著敖熾,站在這塊即將離開的地方,說不出個滋味,唯有慶幸自己有一顆健康強壯的心臟。
【尾聲】
最近,忘川最大的新聞就是地震,不過自那次最厲害的搖晃之後,便再也沒有了,最奇的是,地上的裂紋在一夜之間自行消失了。有些老人們說,忘川是塊風水寶地,下頭有一隻大烏龜馱著,萬年不震不澇,阿彌陀佛。大家聽了,笑笑了事。
初春的寒意,被搖擺的柳枝與明亮的陽光清掃一空。子淼與九厥站在不停的門口,與我道別。
「你去哪裡?」我問他。
「哪裡都去,有水的地方就有我。」子淼朝我笑,拉過我的手掌,在上頭點上一滴水珠,晶瑩如鏡,照出我的容顏。
「還會回來看我麼?」我捨不得他走,像孩子捨不得父母。
「當然。如果他不反對的話。」子淼指了指我的肩頭。
縮小版的敖熾成天都賴在我身上,要我抱要我餵吃餵喝,這會兒更蹲在我的肩頭,衝著子淼翻白眼。
「可以無視他。」我瞥了敖熾一眼,「這傢伙反正喜歡吃醋,讓他吃夠好了。竟然跟蹤你我,還聽那女-人的挑唆,以為我與你...哼。」
子淼笑著,輕輕握住我的手,「裟欏,這一場重逢與災禍,於你們是好事。」
「嗯?」我看著那雙水般通透的眼睛。
「真正的愛,要熬得過漫長,經得起猜忌,受得了風霜。記住,愛情就是愛情,與友情無關,親情無關。」子淼撫著我的頭,又拍了拍敖熾的腦袋,「這個,你們還需要繼續修煉。不過還好,你們還有許多時間。」
「那,你我是什麼?」我抬起頭,問的心懷坦蕩,光明正大。
「你來答。」他笑。
我拉過他的手,在他手心寫了四個字。
他的笑容幾乎在春風裡化開了去,將我攬在懷-里,中間擠著一隻敖熾。
「呃……關於我結婚以及失戀的事麼……」九厥戳戳我,小聲道,「下次我再告訴你。不過紅包你依然要準備好的!」
我目送著他們兩人的背影,淡在午後的陽光里。
有水的地方,就有他的存在,無比安心。但,我總覺得他有話沒有說完。不過,子淼去哪裡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我要去哪裡。
「你在他手心裡寫了什麼?說!」肩膀上的敖熾張牙舞爪。
「等你長大再告訴你!」我很女王地把他拎起來,扔到一邊。想到我有一年時間可以欺負敖熾,我就很歡樂。
回到店裡,我拿起那本放在桌上的普通的小記事本。
冬耳這個驕縱的女-人,到最後都沒跟我道歉,只在離開前,憤憤將這個東西扔給我,說是敖熾給我準備的生日禮物,她本打算偷來毀了的。她只對敖熾說了聲對不起,將一張簽了她名字的契文放到他面前,一甩頭回了東海。
我的生日其實還很早。翻開記事本,印入眼帘的,是敖熾歪歪扭扭難看到死的筆跡——
有一天,你站在斯芬克斯的面前,問它,真是拿破崙打破了你的鼻子?
還是黃沙里的時光嫉妒你英武的臉,要你殘缺不全。
吉薩的落日剛到金字塔尖,圓與稜角,光與陰影,是你最期待的,完美幾何。
帽檐遮住你的眼睛,鏡頭裡生出了翅膀,飛過四千年。
有一天,晨曦灑過美人魚的銅像,哥本哈根的海濱,早晨的氣息貫穿每個經過的路人。
石塊零碎的岸上,你的裙擺沾染了風吹來的泡沫。
當英俊的王子已經變成了大腹便便的禿頂老頭,
我的人魚小公主,你還在海面上唱著悲傷的歌嗎?
有一天,你在納斯卡高原上盤旋,噴氣式小飛機的噪聲讓外頭的溫度變得更高。
腳下的地畫,以各種精奇偉岸的形狀,綻放,延展。
鷹,螺旋,三角,章魚,沒有任何限制。
曾經有那麼一群印加人,固執地等待諸神再次降臨,賜予大地美妙而精密的圖案。
但,神跡沒有再出現。
也許,外星人們還在觀望。
有一天,你默默站在人群里,恆河的水散發著不令人喜悅的氣味。
骯髒的河水裡,是許多虔誠與篤信的臉孔和身\_體。
女-人們漂亮的大眼睛,在面紗下流轉著-羞-怯和茫然。
孩子們的手也許是髒的。但,再髒的小手,也期待著糖果與未來。
佛曰:一沙一世界,一木一菩提。
有一天,你在二月的普羅旺斯,西蒙餐廳的老闆送上甘美的野蘑菇,上頭澆了濃稠醇香的肉汁。
雪地里的狗狗們汪汪叫,小熊一樣鑽進雪堆,染白了身-子再出來。
這塊法蘭西的鄉下地方,不是只有薰衣草與葡萄酒,還有四季的分明,橄欖油磨坊。
有一天,
你會走遍世上任何一個地方。
不停地走,不停地走,是對這個世界最大的尊重。
而我,永遠在你的旁邊。
我不知道這個傢伙是在什麼時候「詩興大發」,在我們去過的每一個地方,偷偷寫下這樣的話。我只知道,他並不愛讀書,也沒什麼文采,短短几百字,塗改無數次。
為我,他可以做最不擅長的事。
這大約是我有生以來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禮物。
我合上記事本,陽光穿過窗欞,落到茶杯里,碧綠的茶水悠然搖動。我喝了一口,這是我自己泡給自己的一杯「浮生」。廚房裡傳出騷動,敖熾又在怪叫:「我的草莓奶昔呢?!」
我想,我與敖熾的故事又進入了全新的篇章,而故事永遠都是講不完的,別人的,自己的。
好吧,我的「不停」已經重建一新,我正考慮要不要重新開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