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飛天】
浮生物語·飛天
●楔子●
一進門,九厥就大聲嚷嚷著真冷真冷,邊說邊擠進沙發里,毫不客氣地用-臀-\_部把霸占了最佳取暖位置的敖熾撞到了一邊去。然後在敖熾發飆之前,趕忙道歉,說一時眼拙,把弱小渾圓的他當成新買的沙發靠墊了。
敖熾把手裡的書一扔,跳到沙發靠背上,指著九厥的鼻子怒罵:「你眼睛長鼻孔里了是不是?爺我穿得如此端正瀟灑,哪裡像靠墊?啊?哪裡像靠墊!」
他不像個靠墊嗎?連我都不能說服自己。本來就是小小肥肥的一隻,又穿了件完全不合身的帶厚絨的斑馬防寒服,再縮手縮腳往沙發里一窩,橫豎看都是個靠墊!早就提醒過他不要亂網購衣服,就是不聽。
「喲,咱敖熾大人還看上書了呀!」九厥罵不還口,還幫他把地上的書拾起來,「咦?《物種起源》?」
敖熾一把將書搶回來,翻了個大大的白眼,跳下去,蹲到紅外線取暖器的正對面,斷續他的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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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厥挪到我身邊,看看專注的敖熾,又指指自己的頭,悄悄問:「你是怎麼欺負人家了?這可不是敖熾的風格哪!」為了早日變回從前那個身高體重法術包括臭脾氣都在我之上的敖熾,他正在嘗試各種方法,包括研究達爾文的進化論在內。
「隨他去吧。看書總比上網亂買東西好。」厚厚的冬衣把我裹成了一頭圓潤的北極熊,抱著熱乎乎的暖手袋,我半睜著眼,懶懶縮在沙發里。
「切!」九厥邊搓手邊抱怨,「你也不至於省成這樣吧,大廳里的空調開一開,死不了人的!」
「你這種光吃不給錢的慫人多來幾次的話,不停可能連取暖器都用不起了。」我打了個呵欠,天一冷就想冬眠。很少有妖怪怕冷,畢竟不是人類,沒有那麼脆弱敏感的感官細胞,反而是九厥跟我這兩個老妖怪,越來越怕冷似的。混跡人間的日子長了,很多時候便忘了自己的真面目,情不自禁地配合著眼前的這個世界,有愛憎,知冷熱,這才是人類的樣子。
最近一周,氣溫居然降到了零下,這可是三月的南方!北風呼嘯的聲音,把其他任何動靜都弱化了。
「你門口幾時多了個鞋匠?」九厥突然想起了什麼,奇怪地問我。一想到門口的人,我的睡意立刻減去了三四份。
三天還是四天前吧,我外出歸來,遠遠地便瞧見不停的門口,坐了一個人。還沒走近,就聞到一陣刺鼻的酒氣。男人,蓬頭垢面,濃密的大鬍子遮住了半個臉,長而厚重的深藍色羽絨服把他整個包裹起來,杵在地上的衣角全是灰土,十分不講究。另外,他只有一隻腳。
他旁若無人地坐在我的店門口,專心地整理他帶來的東西,一個木箱子,一堆鞋子。各式各樣的,老式繡鞋,新款皮鞋,男人穿的,都有。
這堆破爛加上他,幾乎占去了我半個門口。
「你……」
「嘿嘿。」他抬頭,對我傻笑。
「這是我的門口,先生。」我儘量禮貌。
「我是做鞋的!」他牛頭不對馬嘴地答我,然後埋頭,把一堆鑿子、榔頭、銼子、膠皮等等玩意兒擺了一地,拿出一雙沒做完的鞋繼續做。
「這是我的門口!」我的口氣加重了兩個加號。
「姑娘,我走累了。」他劇烈咳嗽起來,暮色跟燈光交織在他身上,清冷落寞,「你這裡比別處都亮堂,我歇夠了就走,行麼?」
我看看越來越壞的天氣,又看看他凍得通紅的手,默許了。他又跟我傻笑。可是他一歇就歇到了今天。
紙片兒從門縫裡看到,他晚上就用一床薄毯遮住自己,喝他那個髒兮兮的酒葫蘆里的酒,然後嘀嘀咕咕些鞋子啊腳啊之類的胡話,靠在牆邊就睡。白天他不吃也不喝,就埋頭做鞋。氣溫不停下降,呵氣成冰的日子裡,我真怕他一夜凍死在我門外。
我讓他到店裡來,他拒絕,傻笑說外頭好,自在;給他熱水熱食,他拒絕,說不餓也不渴;給他厚棉被,他拒絕,說要凍死早已凍死。怪人,不過,他也許不是人。透過濃濃的酒氣,我隱隱嗅到了別的味道。不管了!我囑咐紙片兒隨時注意外頭的動靜,一旦他有什麼不妥,馬上讓趙公子把他扔到別處去。
敖熾說,這個瘋子有問題,要出去教訓一下對方。結果,他穿著一雙做工精巧,十分合他的肥龍爪的棉布鞋大搖大擺地回來了,大讚對方人好手藝好,一見面就當場做了一雙鞋子給他。
我問他為何要送鞋給敖熾,鞋匠答非所問地說:「有鞋穿多幸福呀!」這……完全不能溝通。我的思維從小鞋匠挪到九厥的臉上,問:「說了半天,你突然跑來我店裡做什麼?」
他指了指天上,眨眨眼:「來提醒你,可能很快有人來找你的麻煩。」
「天界的人,找我的麻煩?」我冷笑,「我區區一個妖怪,誰這麼看得起我?」
「戰神獠元。」九厥緩緩道。
「他?!」話音未落,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房間裡的溫度突然直線飆升,一團灼眼的火光自虛空而降,高大的身影,在火中若隱若現……
1
「送我過了那條河吧。」靡沫站在--濕--漉漉的青草上,對身後的男人說。
清波碧浪的河水橫在眼前,遠處,晨霧在黛青色的山巒上遊動,像一層層總也掀不完的蚊帳,這相同的景色,他看了無數年,今天特別無趣。
「已經送你過了很多條河了。」他笑笑,「難道要我把你送到天上去麼?」
「可以嗎?」靡沫瞪大了眼睛,紅潤的嘴唇俏皮地圈成一個小圈。每次,靡沫擺出這種天真期待的表情,他都不會拒絕。但,今天不行,以後,也不行了。
「就到這兒吧。」他看看天,「馬上會有人來接你。」
五穀神向來守時,這個喜歡把稻穗插得滿頭都是的老太婆,祥光普照地從她的世界降落到他們面前。
天界女神的光彩,晃得靡沫幾乎睜不開眼。
五穀神上下打量了靡沫一番,很是滿意,慈祥地拉起她的手,說:「隨我走吧。我已奏請天帝,在長征錄上記下了你的名字。今後,你便是天界的償願仙女,受世人景仰供奉,功德無量。」
靡沫怯怯地點頭。五穀神朝他點點頭,說:「你盡職盡責,對天界忠心耿耿,必有封賞。」
他在心裡冷笑。
「給我吧。」五穀神伸出她皺紋滿布的手掌。想當年,這雙手是何等光潔細膩,如凝膏脂。時間,終究連神也不放過。
他遲疑了片刻,從懷-里掏出一個拳頭大小的錦囊。錦囊裡頭,是一根白色的線。五穀神一把將錦囊拿過,揣在袖中,轉身拉起靡沫的手,像拽住一條生怕溜走的魚一樣。
靡沫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掙脫她跑回他身邊,拽住他的衣袖:「你說過,等我變成神仙就會有腳了。吶,你說過你會親手做一雙繡鞋給我的。下次,我來人界來找你時,你要給我!不然我就一輩子光著腳走路!」她大概想到了什麼好笑的場面,咯咯地笑個不住。
「好。」他摸摸她的頭,「去吧。」
靡沫卻還是不肯鬆手,她偷看了五穀神一眼,對他附耳道:「你不是說,線,要將到最信任的人手裡麼?」
「嗯。」
她皺起秀氣的眉:「那我要你留著!不要給她!」
傻丫頭啊。他在心裡苦笑。
「你可以像信任我一樣,信任她。」這樣的謊話,他說了無數次了,說得他都快以為這是事實了,「她是天界的五穀神,掌司人間五穀生滅,是很受人尊重的神。你今後,要在她座下好生修行,盡你該盡的職責。」
這次是五穀神,上次是病役神,上上次是四季神還是誰,記不得了。反正相同的話,他已經重複了許多許多年。而這許多許多年裡,他也是如今天這般,送走了許多許多「靡沫」。
「要是我做神仙做得不好,你可不可以接我回來?」靡沫就是捨不得放開他的衣袖。
我接不了你了,你的線已經交給了別人。
他微笑:「好啊。」
「還有小悅跟鐵頭他們,以後你要督促他們勤加修煉,下一次一定要被選中!我在天界等他們!」
小悅,鐵頭……他們不會有下一次了。
「好啊。」他繼續微笑。
「走吧。別誤了時辰。」五穀神有些耐煩了,過來一把抓住靡沫的手。女神的祥光比剛才更亮眼了,淹沒了身邊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
他仰頭看天,五穀神的光跡照亮了沉悶的天空,如果凡人看到,必定是一番呼天搶地的跪拜。神啊,除了虔誠地向你們跪拜,向你們祈求,他們還能做什麼?可是,他眼裡的天空,沒有神的模樣,只有一隻雪白的風箏,身不由己地往上飛,再也不能停下來。
他垂下眼,往回走。衣袖上,還留著靡沫的餘溫。
今年,已經愁眉不展了兩年的老百姓們終於笑了,因為豐收了。從前年開始,他們的土地不論如何耕種,都收穫甚微,饑荒成了所有人的苦難。人們拿出僅存的糧食,向天神祈福,希望掌管五穀的神,能顯靈相救。每家每戶,虔誠得恨不得奉獻出自己的生命。求了兩年,神終於聽到了。
他站在金黃肥沃的稻田邊,面無表情地聽人們的歡聲笑語,聽他們一遍又一遍唱著對神的頌歌。一陣風吹過,天空中的雲朵慢慢移動著,他抬頭望那些數不盡的白雲,嘴裡卻執著地數著:「一個,兩個,三個……」
2
嘖嘖,義父又在犯傻了,明明渾身都是殺豬匠般的粗獷,卻非要握一雙白色繡鞋,文質彬彬地坐在後山的河水前,一會兒看水,一會兒看天。呆滯的眼神,只在空中有雲朵飄過的時候,才剎那閃了光,那神態,跟隔壁村的二傻子似的。
有二十年了吧,每年春天,鶯飛草長的時候,他都干相同的事。三月躲在老槐樹後,朝背靠樹幹打坐的木生噓了幾聲:「你看義父,每年都這副死樣子。」
「有什麼好看的,你也說他每年都這樣了。」微風帶來一隻翠綠著翅膀的蝴蝶,落在木生的頭上,溫婉地扇著翅膀。
「別動!」三月驚喜地盯著他頭上的蝴蝶。
木生睜開眼睛,暗藍色的眸子裡閃過一層淺淺的紅光。三月的手指觸到蝴蝶前的瞬間,一道火焰信憑空掃過,將這微不足道的小東西化成了一捧沙塵,散在稀稀落落的陽光里。
「你!」三月一縮手,怒目而視,「太過分了!」
「玩物喪志。」他目不斜視。三月氣得背過身去。
「驗選之期近在眉睫,你若再不努力修行,此生便荒廢了。」木生又閉上眼,寬大秀逸的青色絲袍,永遠像是剛用最乾淨的水洗過,不但乾淨,還透著淺淺的霧氣,若有若無地繚繞著他,從樹丫間穿過的光線,屏息靜氣地停在他精雕細琢,瓷器般細白矜貴的臉上,依依不捨地流動。所謂天界裡,高高在上的神,大抵也就是這般模樣了吧?或許還不如木生?
還有那個人,他跟木生很像,不不,還要更出色一些。只要一想到那個人,她的心裡就像躥進了只小兔,怦怦亂跳。三月刷一下飛到樹上,抓了幾隻野果子,報復地砸到木生頭上。
「我就不修行!」她倔強地仰著臉,指著天上,「你告訴我,什麼叫神仙?當了他們,又有什麼好了?」
「不當神仙,我們還能幹什麼呢?」野果的漿汁沾到了木生的額頭,他也不擦,仿若一尊有呼吸的石像。
「不幹什麼呀,就這樣活著。跟義父一起去城裡喝酒吃肉,跟煙夏唱歌彈琴。」三月無所謂地朝遠處張望,家的位置,已經冒出了炊煙,不知煙夏今天又準備了什麼美味的晚餐。有個善於烹飪的妹妹,真是幸福。怪癖的義父,愛打坐的哥哥,遊手好閒的她,加上賢惠的煙夏妹妹,這是一個家。
一家四口,在這個名為丹徒的地方,住了快二十年。竹葉巷第二棵樹下的舊宅子,不寬不窄,坐北朝南,有個天井,天井裡頭有口廢棄的水井,蓋著厚厚的石板。出太陽的時候還好,一到下雨,就得拿四五個盆子各自接住。義父那老東西明明有錢,寧可拿去賣酒吃肉,甚至送給翠香樓的姑娘,也捨不得把自己的窩修葺修葺。還大言不慚地跟他們說,這就是修行!住得太舒服,你們就容易變懶。
每當義父醉醺醺地說這些話時,木生通常都在後山打坐,他從來不關心除了修行之外的事;而乖巧溫馴的煙夏,歷來對義父唯命是從,她總是一邊樂呵呵地做家務,一邊聽義父胡言亂語,把大家的吃喝都照顧周全之後,便也去山中修煉,勤勤懇懇,循規蹈矩;只有三月,會指著義父的鼻子罵他死老東西,亂花錢,沒良心。每次被罵了之後,義父反而很高興的樣子,拍著手說,好姑娘!罵得好!
三兄妹之中,三月最討厭修煉,最懶最放肆,但義父偏偏最喜歡她,有時候心情好了,還會帶上她,去城裡最貴的酒館大快朵頤一番,偶爾還准許她獨自付出臨近的城鎮遊玩。這樣的待遇,木生跟煙夏都不曾有過。家規是,除了每年除夕可以去集市上逛逛之外,平日裡兄妹三人的活動範圍,只在宅子以及後山。還有,那口枯井的石板也是不准挪動的。切,想挪也挪不動啊,那石板像長在上頭似的。三月偷偷試過。
近二十年,木生跟煙夏都沒犯過規。外頭的世界,木生是沒興趣,煙夏是有興趣卻沒膽量,唯一有興趣也有膽量的三月,就成了受罰最多的那個,不管她偷跑到哪裡,義父都能輕易把她抓回來,只是眨眼間,她的身\_體就會身不由己地化成一道白氣,從千里之外回到宅子。
有一回,義父又喝得酩酊大醉,大聲對他們兄妹說,跑?你們能跑到哪兒去?你們是被拴住了一切的妖怪!酒話說完了,就撲通一聲倒在地上,呼呼睡了過去。沒錯,就算他們是妖怪吧,可是,義父比妖怪更怪!這麼多年,從沒見他刮過鬍子真怕哪天一場雨後,他濃密的絡腮鬍里會鑽出蘑菇來,也不愛洗澡,換衣裳就更少了,永遠一件肥大落拓的灰袍子。
對於他身上雋永的污跡油漬,以及揮之不去的怪味道,他們已經習慣了。時間一長,兄妹間打趣時也會說,如果有哪家婦-人看上義父便好了,義父就像山裡的一頭野豬,缺管束。
對於「女-人」這個問題,義父從來不碰,就像他從來不許他們碰他那雙鞋一樣。這雙鞋,是義父每年的「功課」。這個熊一般粗糙的漢子,竟很鍾愛做鞋。他差不多會花一整年的時間,精工細作,一針一線,似把自己的心血也一滴一滴縫進去了——就為做這一雙素淨的鞋,嗯,除了素淨還真沒別的了,白色絹底,鞋面用銀線繡了再普通不過的花樣。然後,寶貝似的收在箱子裡,等到春光爛漫的時候,找天氣晴好的一天,帶著鞋,去河邊。
喏,現在被他捏在手裡的,就是上一年的成果。很快,毫無懸念地,三月跟木生聽到撲通一聲——義父把鞋子用力扔進了河裡,一朵雲飄在空中,倒映水上,白色的繡鞋點在它的中間,兩種白色融在一起,氣泡咕嚕咕嚕響著,慢慢地,繡鞋沉入水中,飄得無影無蹤。義父的眼睛有了光彩,從二傻子變回了正常人,看著漸漸平靜的水面,一言不發地回家。每年,義父都重複同樣的事,做鞋子,看天,看雲,扔鞋子。
「多可惜啊,那麼好的鞋子了。」三月在樹上,遙看著師父遠去的背影,「咦,他不回家吃飯呀?怎麼往西走呀。」
木生連眼皮都不動一下:「你的好姐妹今天大婚,你不知道?他必然是去皖城喝喜酒了。」
「大婚?」三月身-子一晃,急急從樹上跳下來,「嫁誰?」
「大喬嫁孫策,小喬嫁周瑜。」木生慢慢睜開眼,「怎麼,高興得笑都笑不出來了?!」
這樣一個消息,她確實該很高興才是,可是,怎麼笑不出來呢?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去按皖城,去看他……不不,看他們。
三月匆匆離去。木生端坐原地,矜貴得像一尊神像。背後,慢慢移出一個身影。
「老道士只怕已在皖城外等候許久了。」煙夏站在他旁邊,輕輕說。
如果一定要在他們兄妹三人的生命中找個天敵,那,這個連名字都沒有的老道士當之無愧。
追根究底,若沒有老道,他們三人成不了兄妹。
他們是風箏,起碼那時候他們以為自己是。雪白的六角形,最簡單的形狀。但他們從未思考過自己從哪裡來,仿佛一睜開眼,他們就是這世間的一員了。他們每天做的唯一的事,就是飛翔,不斷地飛。他們也見過別的風箏,花花綠綠,各式各樣,但它們的線,都被下頭的人拽著,沉浮由人不由己。
他們也有線,就在身後,不過很短,還是黑色的,像個滑稽的小尾巴,敢沒有人拽住它。
老道出現前,他們三個在各自的天空毫不相干地生活,素不相識。但,那個冬日的雨天,他們被抓了。
老道踩著雲朵,揮舞著指塵,念著他的咒,他們便再也飛不動了。下墜下墜,一直墜到那黑黑的鐵盒子裡。盒子被關上前,最後的那道光線里,是老道士風霜成皺的臉,他就說了兩個字:妖孽。
盒子被重重關上了。關了多久,誰知道。
他們三個,相識在盒子裡。
漫長的歲月,從此局限在這方冰涼狹窄的世界。
不能飛,不能動,那就說話吧。
三月的話最多,連木生與煙夏的名字都是她順口胡諂出來的。她說木生肯定是木頭生的,那麼不愛說話。煙夏的聲音最好聽,溫柔輕飄,像煙雨朦朧的初夏。因為她喜歡三月的天氣,所以就叫自己三月。她完全沒有一個囚犯的覺悟,用一切辦法尋找樂趣。
「她跟我們很不像。是吧?」木生始終不曾睜開眼,像是在問煙夏,又像是在問自己。
「義父說,這次入選的償願仙官,是去戰神麾下任職,而且只有兩個名額。」煙夏的眼神里,是刻意裝出的平靜,「什麼五穀神病役神,跟戰神相比,簡直泥塗無光。如果我們能順利入選,此生再無遺憾。」她頓了頓,嘴角揚起冷冷的笑,「三月既然不想當神仙,我們就徹底成全她吧,木生哥哥。」
木生仍然像尊雕塑,坐在他的樹下,點了點頭。
3
不好好修行的結果是,飛不飛得起來要看運氣,沒急事的時候,想飛多遠都沒問題,有急事的時候,飛不到三尺就摔下來。
三月惱怒地敲自己的頭,罵自己沒用。以前是個風箏的時候,想飛多高就多高。早知現在是這樣,還不如不要變成人形。她更討厭義父了。這個突然出現的男人,把他們從老道的盒子裡放了出來。
要當神仙,便跟我走吧。他這樣說。那時候,大家還很懵懂,只依稀覺得神仙是個了不起的東西。他們被義父裝進竹簍,找在肩上。透過竹簍上的縫隙,他們看到盒子外的世界,是個道觀地下的密室,密室里除了他們,還有很多類似的鐵盒子,盒子上貼著古老的封印。
道觀外頭,老道斷了一隻胳膊,奄奄一息地靠在觀里的神像下。
「你究竟是何人?」老道怒問。
「反正是你不能惹的人。」義父看也不看他,「這三個我帶走了。別的我可沒動,你仍是為民除害,降妖除魔的英雄。」
「他們不是尋常妖物!不加鎮壓,必會禍害人間!」
「你為何留下他們,你心中瞭然,誰是禍害,我心中瞭然。」義父冷哼。老道的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義父帶著他們回了家。那晚,義父拿了一根柳枝,沾了水,朝他們身上灑了幾下,他們便有了人的模樣,只是身後,拖著一條細細長長的黑尾巴。他們的線,依然忠實地跟隨著他們。
義父用三道符紙,斷了他們的尾巴,落下來的黑線,被分別收到三個錦囊中。等你們的線變成金色,或者白色時,便代表你們有資格做神仙了。義父把錦囊揣到懷-里。
那裡,義父在他們眼中,簡直是比神更厲害的人物!他教他們打坐練氣,在日月交替之時,吸取珍貴的天地之氣,還要他們刻苦修煉各種法術,告訴他們,如果他們修煉得夠好,一旦通過天界諸神的挑選,便能在天界長生錄上記下名字,從此位列仙班,一飛沖天。於是,他們漸漸跟從前不一樣了,不止是外表。
不過,時間也讓義父從神一樣的男人,變成了市井的老無賴。剛開始的時候,他還很熱衷於督促他們修煉,後來幾乎就放任不管了。
那個落雪的晚上,不肯好好修煉的三月,又被義父揍得哇哇大叫。這老傢伙從來不會自己動手,只是念念咒語,家裡的擀麵杖就自己飛過來,照著她的-屁-股狠狠打。疼得要死!
她捂著-屁-股,連滾帶爬地躲到桌子下,淚水鼻涕齊飛,哭喊:一定要當神仙嗎?我當我的風箏不行嗎?每次都打我,我又不是圈裡的牲口!你要當我是牲口,不如明天就賣了我!
擀麵杖落到了地上,義父拿著他的酒葫蘆,紅著一雙眼睛,走到桌前,看了她半晌。她拼命往裡縮。義父看了她很久,說:回房睡覺吧。然後,他長長嘆了口氣,抱著他的酒壺,在天井的枯井前坐地一夜,醉了一夜。那天之後,義父就再也不管他們修行的事了。
三月至今也不清楚,義父究竟是做什麼的。他如此了解神仙的事,做的也是跟神仙有關的事。她問過義父,你是不是神仙,義父說,不是。
那你是人?不是。然後義父就不許她再問了。
好在之後的日子,輕鬆了許多,她也就懶得糾結義父到底是什麼,只要他肯讓自己到處玩,讓她好吃好喝,這就足夠了。
可現在,她怎樣也輕鬆不起來了。不能飛,如何能趕去皖城。她抬頭看身邊那高高的樹杈,冒出了個大膽的想法。
4
「你有病是吧?那麼高往下跳?!」
三月挪開捂住眼睛的手,看到了一張不解的臉,驚奇地喊:「小猴?你怎麼在這兒?」
「我來拾柴。遠遠就看到你站在樹上。」
接住她的男人,是去年搬來的鄰居。其實是長得年輕英俊,一表人才的,只因有一次替鄰家的兒子捉貓,利索地爬到很高的樹上時,被她看見,便有了小猴的綽號。
這綽號跟他一點都不般配,因為這傢伙不但模樣長得好,還能文能武,能下廚能喝酒,連義父都常去找他喝酒發牢騷,贊他是個百里挑一的好傢夥,那熟絡的樣子,好像他們已經認識了幾百年似的。
三月也喜歡去找他,主要是為蹭食。他把魚蝦抹上奇怪的資料,烤來吃,十分美味。而且他還會剪窗花,剪子靈巧地舞動下,各種花草動物,活靈活現;還能下棋,自己與自己對弈,樂在其中。除了這些,他也寫文章,一氣呵成,朗朗上口。興致來了,還會取出那柄掛在牆上的長劍,邊喝邊舞,從地上到屋頂,從屋頂到天空,酣暢淋漓。
看著這個鄰居,三月會想,這世上還有什麼是他不會的麼?並沒有看到他出去幹活,他大多數時間都在自己家裡,孤單但不無聊地活著。
不過,有一次義父喝得爛醉歸來,她把他扔回房裡時,聽到他口齒不清地說,隔壁的傢伙是神仙,真正的神仙,比他認識的任何神仙都乾淨,都高貴。
當然,酒醒以後他什麼都不記得,也不承認了。
翌日,三月跑去看他剪窗花,直截了當地問,我義父說你是神仙呢!小猴也直截了當地回答,我是。
三月激動了,她第一次看到活的神仙!
你是什麼神仙?!她太好奇了。
他說,我是戰神手下跑腿的小仙官。
這一天,三月知道了掌管人界戰事的神,就是天界大神之一的戰神,天下烽煙,誰王誰寇,都在戰神的手中被定下軌跡。戰神殿裡,有一張巨大的棋盤,沙場征戰,黃土高飛,多少頭顱落地,多少豪傑並起,不過一子起落間的事。
聽起來,真是神氣。啊,好像義父說,這次被選中當神仙的話,就會去戰神麾下任職,當什麼償願仙官。三月不知道償願仙官到底是幹嗎的,義父解釋得很含糊,只說是個很受人尊敬的職位。
「你是仙官啊,看你這麼厲害,是償願仙官麼?」她覺得,小猴如果真是神仙,肯定是受人尊敬的那種。小猴愣了愣,搖頭,說他只是個普通的低等小仙罷了,連個正式的稱謂都沒有。他到丹徒來,只是為了完成上頭交代的任務。
這樣聽來,三月頓時覺得索然無味了,這麼厲害的人,都只能在那個戰神手下當個「低等」小官,當神仙還真沒什麼意思。
不過,此刻他的出現,實在就太有意思了。
「帶我去皖城,我一急就飛不起來。」她從他懷-里跳下來,緊緊抓住他的手臂,「你辦得到的,對不對?」
「去皖城做什麼?」他問。她眼睛裡的光彩黯了下去,說:「我的好姐妹出嫁,我去看看。」
「不是喜事麼。」他勾起她低落的下巴,「怎麼看不出一點高興的樣子?還是你們妖怪高興的時候都這個模樣?」
「你先送我去,我再告訴你。」他越這樣說,她心裡越不好受。
「好。我送你。」
小猴知道她的身份,肯定是義父講的。那老東西,黃湯一下肚,什麼都裝不住。
人間,妖怪跟神仙當鄰居,真難得兩邊都沒有異議。三月在心裡慶幸著她跟小猴之間古怪又自然的默契。
5
整個皖城喜氣洋洋。喬老頭家的兩個女兒,同時出嫁,還嫁得孫策周瑜兩位年輕豪傑,如此際遇,真真是世間佳話。老百姓前些日子還對攻下此地的孫策膽顫心驚,但見他器宇軒昂,愛民如子,身邊又有周瑜此等良臣猛將輔佐,麾下軍隊也紀律嚴明,很快便從懼怕轉為歡喜了。加上這段婚事,皖城更是喜上加喜,連天公都作美,陽光熠熠,春風拂面。
小猴駕雲的本事十分漂亮,攜她穩穩落在一個僻靜處。進城門再過一條街,就是喬家的宅子。她往城門走了幾步,又停下,往裡看,滿目喜慶,熱鬧得要把她擠出來似的。
「還不去?這麼短的路也懶得走?」小猴橫抱手臂,靠在一旁的亂石上,「不好再駕雲了城裡人多,容易被人看到的。」
「我……我還沒買賀禮。」三月為自己突然的怯懦找理由。
「要什麼賀禮,既是好姐妹,你去了,祝福了,就是最好的賀禮。」小猴往她背上推了一把,「快去吧。我在這兒等你。」
「哦……」三月揉著衣袖,猶豫著往城裡走去。
他看著她單薄的背影淹沒在人群里後,方不動聲色地跟了上去,一隻手臂,橫在一個只有一隻手臂的老道面前,笑問:「道長可也是去喬家喝喜酒的?」
老道一驚,轉眼間已被他架住了胳膊,半邊身-子如針刺般麻疼,動彈不得。
「你是何人?」老道怒道,「莫在耽擱貧道的大事!速速退開,否則休怪我出手無情!」
「莫非道長趕著去降妖?」他抬頭四望,「不覺得此處有妖氣呀。來來,借一步說話。」
老道身不由己被他拽出了城門。
荒草地上,老道的拂塵在明媚的陽光里,劃出凌厲的氣流,招招都要取小猴的性命。
小猴並不急於還手,閃身躍到一棵老樹上,笑問:「道長如何知道她會來皖城?莫非有人特意告知?」
「與你何干!二十年前是貧道大意,一干妖孽才有機會逃往塵世。如今她自投羅網,貧道當替天行道!」老道斥道。
「道長是想替天行道,還是要抓了這些飛天回去,心供己用呢?」逆光而立的小猴,笑容在陰影里隱去。
老道臉色一變,惱-羞-成怒:「貧道本不欲與你這凡夫俗子一般見識,如今既是你自己找死,也休要怪貧道了!」
「道長,不如先看清楚我這凡夫俗子,再做打算吧。」數道利光從樹上激迸而起,這一片被春光籠罩的溫柔天地,突然變成了另一個世界。老道的雙目瞪得渾圓,僅剩的左手,指著樹上,劇烈顫-抖:「你……」
他的話沒有說完,也永遠說不完了。
一切很快恢復了平靜,陽光依然和煦地照下來,老道僵硬地躺在地上,睜大了眼,他長而柔韌的拂塵,穿過了他自己的心口。
前頭,小猴的背影越來越遠,煙化在碧綠的山水之間。
6
三月走出城門的時候,半邊銀月已經挪到了另一半天空。
一個酒壺被她捏在手裡,邊走邊喝,邊喝邊唱。小猴走到她面前,看她眼神朦朧,雙頰飛紅,拿過她的酒壺,自己喝了一口。很烈的酒,喉嚨都要燒起來似的,居然被她喝掉了大半。
「高興了?」他扶住搖來搖去的她。
「高興!」她嘿嘿一笑,湊到他耳邊說:「大喬好漂亮呀!大紅的嫁衣,還有她的鞋,是她自己做的哦!絕美的胭脂紅呢,上頭繡著一對鳥。她說……說那鳥叫什麼來著?」
「鴛鴦。」他說。
「對對,成雙成對,白頭到老!」她高興得真蹦,「紅燭高燒,一對璧人!她跟孫策真的好般配呀!」
「嗯。般配。」他拽住傻蹦個不停的她,抱-住她的腰,麻利地將她扛在肩頭,大步向前走去。
「小猴……」她喚他的名字,「我也想穿那樣的鞋子呀!你送我一雙好麼?你不是神仙嗎?」
「好,我送你。」他走得很穩,怕顛了她似的。
三月眨巴眨巴迷濛的醉眼,突然用力捶他的背,大笑:「哈哈,你送我鞋子,我也穿不了呀!我沒有腳啊!沒有腳啊!」她反手過去-撩-起她長長的羅裙,膝蓋以下,空空如也,「義父說,你們就算變成人的樣子,也是沒有腳的!」
「把裙子放下,小心著涼了。」他把她的手拉開,整理她的裙子。
她的筆越來越小,也不胡鬧了,喃喃地說:「小猴,義父說我,還有木生跟煙夏,說我們不是風箏,是飛天!飛天哦!天生就有資格位列仙班的妖怪!說天界的神,個個都喜歡我們。我們可以聽到人們的願望,藏在心裡的願望呢!」
「哦。」他淡淡應著。
她繼續喋喋不休:「這次被選中的,是去為戰神工作呢!戰神好厲害的!木生可想去了。我不去,我就留在家裡,看你剪窗花,吃烤魚,好不好?」
「為何不想去?」他問。
她用力搖頭:「不知道,義父說,每個飛天都有一根線拴著,那根線還會變顏色,變了顏色的時候,就可以交給天神了,他們就可以帶走我們了。可是,要為什麼要給他們呢,我又不認識他們。他們拿走我的線,我是不是會被他們綁住呀?」她突然大叫,「不要綁著我!我要飛,飛到曲阿,他在那裡修了一座屋子,有橋有流水,竹葉上還掛著露珠。」
他默默地聽著,走過一座石橋,將她輕輕放下來,靠在一塊青石上,又脫-了自己的外衣給她蓋上。
「嘻嘻,告訴你一個秘密。這秘密我只告訴過木生跟煙夏,你是第三個知道的呢。」她的頭依著他的肩膀,把手指入在嘴唇上,「那年在曲阿,他的宅子裡,掉進水池的那個是我,不是大喬!」
「是你還是大喬,重要麼?」他看著她撅起的嘴,笑了笑。
她的頭垂得更低了:「不重要。可他問了我的名字,問我家在何處。大喬就在我旁邊,他什麼都沒問她呢。」
「嗯。他喜歡你,不喜歡大喬。」他直白地說。
她傻笑了半晌,又耷拉下眉毛:「可大喬是我的好姐妹,我聽到她心裡的願望。」
她把頭埋得更深了,聲音越來越小。
「睡吧。」他把衣服給她蓋好。
她搖頭:「不睡。」
她沒醉呢,什麼都聽得清楚,看得清楚。
那是五年前,喬老頭帶著他的女兒來拜訪義父,請義父入朝為官。喬老頭每天都來遊說義父,還乾脆在附近找了房子住下來。他們談天下,談政治。她聽不懂,倒是跟他那對花兒一樣嬌媚的女兒成了好友。
豆蔻年華的女兒家,不需要任何刻意的努力,只是交換一兩個所謂的小秘密,便成了金蘭姐妹。大喬小喬孝聰慧過人,尤其是大喬,明朗豁達,外形雖然嬌弱,心胸似比男兒家更開闊,見識也更勝一籌。
許多個星月當空的夜裡,她跟大喬並肩坐在天井裡,說著女兒家的小心事,連吹過的風都散著甜甜的味道。她沒有雙腳這個秘密,被一陣大風暴露了。
大喬當然是驚訝的,但是沒有逃更沒有任何鄙夷或者恐懼的神情。她告訴大喬,她天生沒有腳,所謂的走路,其實是漂浮,所以她的裙子總是那麼那麼長。我是一隻妖怪——她對大喬坦白,甚至做好了失去這段友情的準備。可是,大喬只是替她整理好了裙衫,說,姐妹就是姐妹,妖怪不妖怪,有什麼打緊。
她愣了很久,眼淚在眶里打轉。
那段時間,是最快樂的。她學會了駕雲,常背著義父,偷偷帶著大喬跑去很遠的地方玩。
記得那個夏日的午後,她們落在了曲阿的某座山下,好奇原她們,被眼前那宅子裡傳出來的琴聲吸引。偷偷潛入,循聲而去,誰料她粗手笨腳,竟落入水池,驚動了撫琴的人。
就這樣,她在一生中最狼狽的時候,見到了那個人。他把她從池中抱起,隔著滿眼的水漬,她看到了這一生一世也忘不了的容顏。
玉冠束髮,黑衫如墨,五官之俊美已不消多說,單是他眉宇時那一抹英氣,連最亮眼熾熱的陽光都被比下了氣勢。
聞聲而來的侍從高喊著主公,被他呵退下去。
她慌忙從他身上逃開,拼命地扯著裙子,生怕腳下的秘密被他發現。第一次,如此害怕被人知道自己沒有雙腳。
「你是誰家姑娘?何故入我府中?」他饒有興致地看著她。
「我……我叫三月,她是大喬。」她把緊張得說不出話的大喬拉到身邊,慌亂地說,「我們路過,聽到這裡琴聲好聽,就……就偷跑進來了。」
他望著她笑:「幸而是在曲阿別苑,這裡若是我江都府邸,只怕你們還未入內,便被當做惡賊擒住了。謹記了,女兒家,切不可如此魯莽,下次再來,讓侍從通傳一聲,光明正大從正門入內。」
「哦。」她紅了臉,不敢看他。
「喜歡聽我撫琴?」他問。她傻乎乎地點頭。
「哈哈,我的琴藝跟我兄弟相比,還差得遠哪。」他大大方方地抓了她的手,信他撫琴的亭台而去,「民間有傳言曰,曲有誤,周郎顧。可惜今日他遠在別處,你們沒有耳福了。」
她嚇得趕緊抓住大喬,一起往那邊去。
「你叫三月?」他突然轉過頭。
「嗯。」她躲開他的目光。
然後,那一整個夏日的午後,在他行雲流水般的琴聲,以及她和大喬的局促不安中,過去了。
她偷偷看過他很多次,看他頎長的手指在琴弦上嫻熟而動,看他專注又堅定的雙目,在琴聲中透著無限的溫柔。這男人,本身已然是世上最好的一支曲子。
她也記住了他的名字,孫策。而這個午後,是沒有大喬的,她跟他,都忽略了大喬的存在。
很久之後,三月仍覺得自己是做了一場夢。
她偷偷又去過曲阿幾次,卻再沒有見過他。他的侍從說,主公的父親葬在曲阿,每年夏天,若無戰事,主公都會到這裡小住幾日,如今主公已回了江都。
故事到這裡,她以為就是結束了。
喬老頭始終也沒能遊說成功,最終帶著女兒們離開,因為沒能完成皇命,不敢回朝,索性去了皖城定居。她與大喬,給彼此的臨別叮囑是一樣的——不論世事如何艱辛,也要努力做個幸福的女-子。
幸福……幸福……她呢喃著這個詞,慢慢睜開眼。
7
「我睡了七天?!」三月從地上猛地站起來,一陣眩暈襲來,又一-屁-股坐回了地上。
「那壺酒太烈。」小猴坐在斜對面,面前燃著一堆篝火,手裡的樹枝上叉著一條魚,嫻熟地翻動。
不知名字,不辨方向的山林里,一頂簡易的草棚將她遮在下頭,小猴的外衣跟落葉一起,躺在她身旁。
她揉著脹痛的腦袋,苦著一張臉道:「七天……完了,我肯定錯過驗選之日了。義父一定會打死我。」
「女兒家本就不該好飲貪杯。」他把香噴噴的魚送到她面前,「錯過當神仙的機會,遺憾麼?」
三月撕下一塊魚肉,哈哈笑出來,臉上驟然陽光燦爛:「嘻嘻。我高興死了。知道吧,義父說這次只有兩人可入選。我錯過了,木生跟煙夏兩個人,剛好。」
「確實,他們二人,剛剛好。」小猴擦著手,「吃飽些,然後回去。」
她低頭猛吃。皖城的夜晚,高燒的紅燭,美麗的嫁衣,大喬被映得緋紅的臉孔,還有……他,依然那般英氣逼人,那溫柔中的強勢,足以替他的新娘擋住最壞的風雨。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跟曲阿的那個下午相反,這個夜晚的故事裡,她被忽略了,而且永遠被忽略了。大喬與孫策,從此便是天作之合。好了,都結束了。
她現在明白了為什麼義父那麼愛喝酒,而且一定要喝醉了。醉的時候很清醒,醒了,反而糊塗,忘記了。挺好的。
現在,她只關心眼前這條好吃的魚。啊,還有怎麼就會義父。婚宴上,她看到義父拉著喬老頭往死里灌酒,兩個老頭醉得一塌糊塗,對著月亮大聲唱著跑調的歌。依稀記得喬老頭拽著義父說,焦光啊焦光,都說你是世間奇人,連皇上都記掛著你,你當什麼隱士!出來為這亂世做事事,你怎麼就那麼彆扭!
義父推開他,醉醺醺地說,狗屁奇人!知道吧,我活得可丟人了……可丟人了!哈哈。
對了,義父也是有名字的,但很少被人叫。認識他的人,說他是奇人,不認識他的人,就當他是個山野酒鬼。三月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時,笑得前仰後合,說以後家裡一定要小心火燭,不然肯定被燒個焦光。
凌亂的回憶,撞擊著她好像清醒又還是糊塗的腦子。小猴夠了篝火,起身:「走吧。」
回到竹葉巷,天已黑盡,處處燈火,唯有她的家裡,一片漆黑。
三月有點心虛,抓著小猴不撒手:「你就站在門口,要是我義父氣瘋了要殺我,你趕緊來救我!」小猴不禁莞爾,拉下她的手:「進去吧。我就在這兒。」
她躡手躡腳進了屋,四下靜到了極致,連呼吸聲都顯得刺耳。
木生不在,煙夏也不在,到處都冷冰冰的。
「回來啦。」黑暗裡傳來的聲音,嚇得三月一個激靈。循聲看去,各負稀薄的月光中,義父坐在那口枯井前,幾個空酒瓮歪倒在他身邊。
「啊,回了。」她下意識後退一步,「木生跟煙夏呢?」
「明知故問。」義父打了個酒嗝,「昨天,他們已經成了仙,天界的償願仙官。二十年修煉,現在就剩下你了。」
「真的啊!」她一陣竊喜,又不敢笑出來,「哎呀,他們還回來麼?我都沒趕上恭喜他們。」
「他們不會回來了。以後,你還是妖怪,他們是神仙,永遠分隔開了。」義父背對著她,慢慢道。
「哦……」雖然木生挺討厭的,煙夏也並不十分有趣,但就這樣從此陌路,三月還是有點小低落,好歹是同一屋檐下的兄妹,數十載歲月。
「那,我不打擾義父喝酒了,我去睡了。」她想溜。
「三月。」義父很認真地叫她的名字。
「我在。」三月不敢走了。
「落選的飛天,會是怎樣的結果,你知道麼?」他緩緩側過臉,半醉半醒。三月搖頭。落選就落選唄,大不了當一輩子妖怪嘛。她沒敢說出口。
「飛天是專屬於神的工具,不能為神所用,就要毀掉。這是規矩。」
話音未落,三月的眼前有聲如洪鐘閃過,定睛一看,冰冷的刀鋒已經抵在了她的咽喉。義父連菜刀都沒拿過,殺人的刀卻拿得這麼熟練。不不,殺妖的刀。
「落選,就要被殺掉嗎?」她還有點進入不了狀態,總覺得義父跟他的刀都很不真實。
「這口枯井裡,全是飛天的屍體,每次落選的。」他淡淡道。
「我……我不太明白。」三月的目光落在那平平無奇的枯井上,月光把上頭的石板洗刷得很白,像一張悽苦女-人的臉。
「以後,你沒有義父了。」他的眼神,跟他的刀刃,混在了一起。不要!她的喊叫還沒出口,義父的刀刃被另一柄長劍挑開了。
「就這麼殺了自己的義女,狠了點兒吧。」小猴把失魂落魄的她拽到自己身後,劍尖指向他。
「那就先殺你,如何?」他冷笑。
8
無名的竹林里,刀跟劍都被扔在了地上,橫過的淺溪,唱著寧靜的聲音。
「給你。」他從懷-里摸出一個錦囊,抽出一條細細的,雪白的線,圍繞著淡淡的螢光,「三個裡頭,她資質最高。木生與煙夏的線,只是金色而已。」
小猴遲疑了片刻,接過錦囊,問:「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做了這樣的決定?」
「從三月哭著問我是不是在養牲口那天起。」他笑笑,「我將世間的飛天尋來,窮盡二十年時間將它們養成,然後讓它們『成仙』,為天界做貢獻,多偉大的事業。」他轉過頭,雙手做了個豬耳朵的姿勢,「那些養豬養羊的人,不也是這樣麼。養大了,賣掉它。」
「老傢伙們那兒,你如何交代?」沉默半晌,小猴開了口,「這一批,你養了三個飛天,驗選之日卻只出現了兩個。他們心裡大概是有數的。」
他-撩-開袍子的一角,說:「要跟他們開個玩笑,我還是有辦法的。」
袍子下,他只剩下了一隻腳。小猴臉色一變。
「別忘了,我原本也是一個飛天哪。」他狡黠地眨眨眼,「這雙腳是他們賜給我的殊榮,如今我拿它做一個假的三月,正好。我的演技不差的,昨天我當著他們的面,把落選的三月宰了,『屍體』扔進了枯井裡。他們很放心,很滿意。何況,有木生和煙夏,也足以讓某人再苟延殘喘一陣子了。」
「為什麼是三月,而不是別人?」小猴靠在翠竹之間,目光如星。
「我沒有刻意做什麼。」他笑笑,「你看,我教他們同樣的本事,跟他們勾勒同樣的,關於神仙的美好崇高,我給他們的東西全部是一樣的。可是,三月依然不願意做神仙,木生和煙夏就截然相反。我所做的,只是順從了他們各自的願望。」
「這是你為他們還是為你自己,爭取的一點點自由麼?」小猴嘴角揚起,看著手裡的錦囊,「如果你要給三月自由,為何又將她的線交給我。你我都知道,這條線,意味著一個飛天的一切。」
「因為你分得清什麼是操縱,什麼是保護。」他看著流向遠處的溪水,「如果你願意,可以繼續『養』著她,或者等到你覺得合適的某天,把這根線交給她自己。」他嘆息,「反正我是不能再養她了。」
「為何?」
「我要退休了。」他拾起他的刀,扔得很遠,「當鞋匠去。我欠了別人很多鞋子。我跟許多飛天說過,等你們成仙了,就有腳了,可以穿鞋了。」
「嗯。」
「不過天界的老傢伙們不會批准的,所以我必然要熬過一段不太舒服的日子。帶著她,是個包袱。」他坦白道,又轉頭撲向若有所思的小猴,「你雖然只是戰神手下的小仙官,可你比我認識的任何一位大神都乾淨。這感覺至今未變。」
小猴把錦囊收進懷中,沖他擺擺手:「走吧,後會有期。」
「記住,那丫頭酒量太差。婚宴上,我不過是把我自己喝的酒偷換到她的酒壺裡,不醉了七天。」他搖頭,「以後可不許她碰酒了。」
「是你的酒太烈太烈了。你把這一輩子的愛恨愧疚都泡在酒里了吧,呵呵。」小猴撿起他的劍,轉過身,「為什麼每年都要扔一雙鞋到河裡?」
「給靡沫的。」他的眼睛裡泛起少有的思念,「我喜歡這姑娘,但還是把她交給了神。」他苦笑,「據說,每個死去的飛天,靈魂都會變成雲朵。」
小猴嘆了口氣。
「我是個永遠飛起來的飛天,我摸不到靡沫的靈魂,所以我只能等雲朵飄過水麵時,才能將鞋子交給她。嗯,你大可以笑話我。」他背過身去,「走了!回頭你就給三月說,你已經宰了我這無良的義父吧,但願後會無期。」
「好吧。」小猴點頭。
兩個人,踏向相反的方向,竹葉在腳下沙沙作響。
9
竹林里的事,小猴創造了另外一個版本,言簡意賅地轉述給三月。
「他是個老賴皮,老酒鬼。但我覺得,那天就算你不出現,他也不會殺了我。」三月趴在桌前,骨碌碌地轉動著眼睛,專注地看他剪窗花,「而且,我也不信你殺了他。」
「我長得不夠兇猛?」一隻伶俐的貓兒在他的剪下成型。
「反正我不信你們是會拿刀殺人的傢伙。」三月皺起眉。
「殺人不一定要用刀啊。」他把紙貓貼到她臉上,「傻丫頭。」
「他去了哪兒?」三月把紙貓揭下來,貼到了窗上。
「那就只有換知道了。」他放下剪子,「有什麼行李要收拾的麼?準備走了,竹葉巷不好再住下去了。」
「一起麼?」她摸著紅紅的窗花,「還是我一個人走?」
「一起。」
「好。」良久,她轉過身,-撩-起她的長裙,笑,「我連腳都沒有,還真不知要往哪裡走。」
翌日,竹葉巷兩座相鄰的宅子,大門都掛上了鎖。
這個破落小巷裡的破落宅子,什麼時候有了人,什麼時候沒了人,並沒有多少人留意。
大家關心的,是這越來越亂的天下。
三月背著一個小包袱,跟在小猴身後,走在離開丹徒的路上。包袱里沒有什麼,只有一個酒葫蘆,老傢伙留在家裡的。好歹是他養大的。三月想。
小猴並沒有說要去哪裡,只說什麼時候累了,就在什麼地方落腳。
他們有時候走,有時候飛。去過的地方越多,眼中的寧靜越少。群雄割據,戰火處處,劉家的天下,已漸成洶湧的怒海,淹死的人多,爬出來的少。只可憐了那些白了頭髮的雙親,孤苦的妻女,守到絕望,也守不回沙場上的親人。
關於他的消息,也陸陸續續聽到一些。封吳侯,定江南,戰功赫赫,威名遠播,連隻手遮天的曹操都對他另眼相看。
不過,她對這些都不太感興趣。她想的是大喬,當年喜燭下那幸福滿溢的女-子,是否仍然淺笑如花。她已經會飛了,而且飛得很好,小猴教的。她可以去任何地方。但是有一個地方,她打定主意,永遠不去。
今年,她跟小猴的家,在一方小小的村落,戰火離這個地方還很遠。作為室友,小猴在家的時候越來越少,三月偶爾問問他,他只說自己去看那些人打仗,也會說說如今誰誰占了上風,誰又一敗塗地。她總是聽得不耐煩,催著他趕緊去烤魚來吃。
但,今天,她把小猴說的每個字都聽到了心裡。
他說,孫策外出狩獵,被刺客毒箭所傷,命在旦夕。她正剪一個福字,一刀剪錯,福字被扯成了兩瓣。這一夜,小猴獨自在家,自斟自飲。
翌日傍晚,三月才一臉倦容地走進家門,眼睛像那幅被扯爛的福字一樣紅。她不吃飯,不喝水,一連三天都坐在家後的花圃里發呆。
江東霸主孫策,遭伏擊身亡,年僅二十六歲。這個消息,已然傳遍天下。她仔細回憶著那個下午,他彈的曲子,卻怎麼哼也不像。
「不餓?」小猴端著香噴噴的粥,搬了個小板凳坐在她旁邊,自顧自地吃。
「我看見大喬了。」她撐著下巴,「她沒看見我。她抱著他的屍體,沒哭。她還很年輕啊,怎麼就有白頭髮了?」小猴不說話,吃得很香。
「他也沒看見我。臉上的箭傷很重,肯定疼啊,他抓著他弟弟的手都在不停發抖,他把江山交給了弟弟,要他誓死捍衛東吳,讓百姓安居。」她抬起頭,眼有淚光,「可是,他要把大喬交給誰呢?」
「哭什麼。」小猴放下碗,「對一個女-人來說,愛人死在自己懷-里,是最壞,也最好的結果。」
「可,可不該是這樣啊!」她的淚水掉出來,望著他,「你知道我為她做了什麼嗎?」
「你用妖術篡改了孫策的記憶,讓他以為當年在曲阿一見傾心的少-女是大喬,而不是你。」他淡淡說道,「從曲阿回來之後,你聽到了大喬心中的願望,她說,若那天孫郎抱起的人是她就好了。你覺得你是她的好姐妹啊,當然要成全她。你很偉大地想,如果有一天孫策再見到大喬,一定會娶她吧。可是,到孫策攻下皖城,真的再見到大喬時,神仙眷侶水到渠成時,你怎麼又笑不出來了呢?我想問,你這麼做是為了姐妹情誼,還是敗給了你的自卑。你是個沒有腳的妖怪,怎麼能配上如此優秀的男人。」
「你……你怎麼知道的?」她驚問。
「你醉酒的七天裡,拉住我說個不停。」小猴搖搖頭,「可是,你的好姐妹,卻連結婚這樣的大事都沒有通知你。」
「可能是她太高興了,忘記了。」她解釋著,說著說著,忽然就生氣了,大聲道:「我一點不計較這些,我甚至不後悔對他用過妖術,我最沮喪的是昨天,就算我用盡我的妖術,也不能讓他活過赤!」她的眼淚刷刷往下掉,狠狠捶著自己,「你說我還有什麼用?」
「照顧好你的姐妹吧,只要東吳在,她今後的日子就不會太難過。」小猴拉住她的手,把她抱在懷-里,「那片土地也是他的命。你救不了他的人,若有機會的話,就救他的家吧。」
她終於放聲大哭了,所有的委屈跟遺憾,都化在了眼淚里。天氣十分好,天空中白雲朵朵,時不時有一兩朵停下來,好奇地打量這哭泣的姑娘。
10
今年,是搬到柴桑的第八個年頭。
小猴在市集上弄了個烤魚攤子,生意很好。三月也在攤子上幫忙,有事做,時間才過得比較快。
這些年來,孫權將東吳治理得還算不錯,民心亦算穩定。大喬住進了佛寺里。孫權待這位嫂嫂極好,怕她古佛青燈太過清苦,幾次要接她回吳侯府,都被其拒絕。
三月偶爾會悄悄去佛寺看看,縱然素衣素顏,她的姐妹依然美麗。只是每每離去時,見到她投在牆上的孤單的影子,三月的心就會刺痛。
但最近,一些不利的消息,烏雲一樣從北方傳來,這塊寧靜豐饒的土地,隱隱有了戰火將燃的預兆。
已經一統北方的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以討逆為名,出兵荊楚、吳越,稱帝之心昭然若揭,麾下八十萬大軍洶洶南下,勢如破竹。劉備敗逃,諸葛孔明遠赴柴桑,舌戰群儒,鼓動吳侯起兵,孫劉聯軍,共抗曺賊。朝野里,主戰與主和的兩派鬧得不可開交,市井裡,百姓們也傳言紛紛。
「孫權不會坐以待斃的。」小猴跟三月對面而坐,一個在燈下剪窗花,一個發愣。時光仿佛突然倒回了八年前,他們離開丹徒前的晚上。
「就算孫劉聯軍,也不過數成兵士,如何抵抗八十成曹軍?」小猴常講天下的戰事,聽得多了,她也漸漸了解從前不知道的事,「曹操根本沒有將孫權放在眼裡,許多人都說,曹操拿下東吳,不過探囊取物。還說,天下早晚會改姓曹。」
小猴皺了皺眉,問:「連你也覺得,曹操註定要當皇帝?」
「我只是不想他的之有,被人毀掉。」她抬起頭,「可恨曹軍一路勝利,連幾場本不該贏的仗都贏了,簡直有如神助。」
「確實有神助。」小猴冷冷一笑。
「什麼?」
「沒什麼,睡吧。」
能安穩睡覺的日子,並沒有持續太久。戰火,如同所有人預想的那樣,終於燒到了吳越。
曹操的氣勢與兵力,已經給他戴上了一頂無形的皇冠,他的對手們,屈服遠多於抗爭。
天下大半的人都相信,只要再多一點點時間,曹丞相就能一步登天,黃袍加身。曹操獲勝,已成天命。
今天晚上,整個城池都分外安靜,連天上的星星都只能稀疏的幾顆。佛寺里,三月站在大喬的窗外,裡頭的大喬,虔誠地跪在佛像前,一遍一遍為東吳土地,黎民百姓念誦著冗長的經文。
她還沒有三十歲,美麗仍然沒有拋棄她,可,又是什麼白了她的兩鬢,彎了她婀娜挺直的背脊?連那雙眼睛,都不再顧盼生輝,枯水似的,沒有動靜。
如果,孫策娶的不是她,她的生命是不是會出現另一個同樣愛她的男人,而那個男人,會好好地活著,跟她攜手白頭?
我是遂了你的願望,還是推你進了深淵。不論世事如何艱辛,都要努力做個幸福的女-子——多年前的某個天井裡,那豆蔻年華的人兒們,去了哪裡。
三月擦去一行淚水,輕輕地離開了她的窗前。
義父說,她不是風箏。大喬也不是風箏。天下所有被戰火所苦的人,都不是風箏。那,為什麼還是被人牽住了線,半點不由己。被綁住的感覺,太討厭了。
她沒有回家,徑直往赤壁去了。
曹操的水軍已駐紮在了北岸,孫權的軍隊在南岸。赤壁決戰,一觸即發。她沿著江水,緩慢而行。往年的這時,江南花開,漁舟唱晚,處處是醉人的風景。現在,隨流水而來的,只有不絕的廝殺,死亡的陰影。
要是她是神仙,是否可以讓戰火平息?這樣,大喬會高興起來吧。還有他,如果他的靈魂還在這片土地上,也會高興吧。
赤壁就在前邊了吧,無數的戰船鎖在天水之間,不給人一點喘息的空間。她抬頭,本應稀疏的星子比剛才更少了,漆黑的天空,壓抑得要倒下來似的。
忽然,一道流星般的光華出現在半空,帶著微微的呼嘯聲,頗狼狽地墜在她面前。她嚇了一跳,看清墜在眼前的是什麼時,她不禁失聲:「怎麼是你?!」
11
赤壁兩岸,劍拔弩張。漆黑的江水,從最深處沸騰。孫劉兩家的軍士們,個個抱定了以死抗曹的決心,每個人懷中都揣著最後一封家書。
小猴找到了站在江邊亂石中的三月,她正怔怔看著不遠處那場即將爆發的生死之戰。
「小猴,你說誰會贏?」三月問。
「風向對曹軍有利,除非風向逆轉,否則孫劉必敗。」小猴雙眉深鎖,「若天不助東吳,今日一戰,便是送曹操登上帝位的青雲道。」
「孫權他們有想到破解的辦法麼?」她問。
「諸葛孔明開壇作法,要跟老天借東風。」小猴嘆氣,「這不過是安撫軍心的噱頭罷了。風時風向,早有定數。豈是凡人能擅自改動的。」
「如果現在起東風,一旦遭遇火攻,必無生機。」小猴篤定地說,旋即又深深嘆了口氣,「不過不可能有東風。不消一個時辰,曹操必能大勝,東吳終將成曹軍鐵騎之下的煉獄。」
夜風吹動著三月的長髮,她漆黑的眸子裡,燃起的火光越來越多。
「你走吧。」小猴從懷-里摸出一個錦囊,「這是你的線。你的義父大概沒有告訴你,飛天的能力,取決於他們的線。每個飛天一開始,線都是黑色的。而這時候的他們,除了能在天上不停地飛之外,沒有任何別的能力。但,只要經過二十年的修煉,他們的線就會變顏色。白色最好,灰白次之,淺金再次之,若是別的顏色,便表示這飛天毫無價值。」
她接過錦囊,看著裡頭那白得像雪一增的線,問:「飛天的價值?」
「你以為,被選中的,帶去天界眾神身邊的飛天們,真的成了什麼償願仙官?」他笑笑,「那只是天界裡一幫不甘心的老傢伙共同編造的謊話。」
她睜大圓圓的眼睛,看著他的臉。
「神不是萬能,也不是永恆。他們雖在天界,在那麼高高在上的地方,可也有過得去與衰竭的一天。當他們老了的時候,面對人界那些將他們擺在心中最高位置,請求他們庇佑與拯救的凡人時,聽到他們一次又一次的祈求時,他們已不能再像從前那樣,用自己的神力滿足他們的願望了。他們老了,沒力氣了。就這麼簡單。」小猴看著漆黑的夜空,「可他們不甘心哪。不能賜福人間,不但意味著會失去人類的崇拜,還意味著失去天界的神職,改由年輕的後輩代替。所以,那些不甘心的,老去的神們聯合起來,開始『拯救』自己。」
「跟我義父有關,對吧?」她靜靜地說。
小猴點點頭:「當他們形成這個統一聯盟時,有人就出了主意。世上有一種罕有的,奇特的,名收飛天的妖怪,他們天生能聽到凡人心中的願望,如果修煉得當,他們身上那根線會變成金色乃至白色,這樣的飛天便有了實現願望的神力。不是那些普通的小願望,而是讓天下饑荒已久的土地再現豐收,讓可怕的瘟疫一夜消失,甚至決定君王的更替,浩大戰爭的輸贏。」他鄙夷地笑笑,「不過這要取決於吃掉飛天的神是哪個職位上的。比如,吃了飛天的五穀神,便能賜給人間一場豐饒富庶。又比如……」
「好了。我知道了。」她出奇的平靜,居然還笑得出來,「如果是被戰神吃掉,那麼他就有能力繼續操縱他的棋盤,按他的喜好規定輸贏。對麼?」
「你的哥哥跟妹妹……」他欲言又止。
「義父他,跟天界的合作,持續了多久?」她問。
「百來年吧。」他答道,「要養出一個合格的飛天,至少要二十年的修煉時間。你義父本也是個飛天,但是沒有被吃掉。聯盟中最老--奸-巨猾的一員說,如果一直由天界的人出面去尋找並養成飛天不太方便。萬一被外人知道天神利用妖物來補充自己衰竭的力量,這可是大罪。所以他們放了你義父,並給了他雙腳,斷了他飛行的能力,讓他永遠留在人界,用他天生的能力,為他們尋找並養大飛天。於是,他開始到處尋找自己的同類,養大他們,一旦聯盟里有人需要飛天的時候,就以挑選『償願仙官』的謊言,將合格的飛天帶走。他們每次要的數量並不多,不會超過兩個,因為如果食用太多飛天,神也會有妖氣。至於不合格的飛天,就馬上毀掉,以防多生事端。」
「百來年。」她扳起指頭數著,「二十年一批,至少五批,多少飛天被神吃掉了?嗯?」
「你要體諒他。一個逃過滅頂之災的妖怪,加上脅迫他的人,全部是高高在上的神。他的線,也在他們手裡。可惜,飛天雖然可以成為天神力量的補給品,卻對天神沒有任何作用。如果可以,你義父大可以利用飛天的能力,許個大大的願,讓那些老東西全部遭殃。」小猴有些無奈,「但,最終他還是留下了你。喜宴上灌醉你的酒,是他偷偷換給你的。他根本就沒想過要將你交出去。」他看著她的錦囊,又道:「連你的線,都是他交給我的。你可知,誰握住飛天的線,誰就能一直控制他。而他什麼都沒有做,只要我在適當的時候,把你的線交還給你。」
三月緊抿著嘴,什麼都不講。
「走吧,去找個安靜的地方。如果遇到一個值得信賴的人,就把你的線交給他。這樣,你便永遠也離不開他了。」涉獵打趣地說,旋即警告,「還有,如果有凡人或者同類剪斷了你的線,你的生命會換來對方一個願望的實現。所以,造成不要再喝酒了。不然,你義父的一條腿就浪費了。」
她笑了出來,點點頭,然後問他:「你要走了?」
「我是戰神麾下的仙官,如今大戰在即,我要回去復命。呵呵,我的工作就是在每場大大小小的戰爭里來去,然後將看到的一切記錄下來,交給戰神。很無聊吧。」小猴撓著頭,「天下越不太平的時候,我們來人界的機會就越多。不過,我覺得我們還是少來比較好呢。」
「那,就在這兒分手吧。」她晃了晃錦囊,「這個真的給我了麼?」
「你自由了。」小猴笑著點頭。
「謝謝你,小猴。」她最後一次向他展露了笑容,就像第一次吃到他烤的魚時那樣燦爛,「不過我想問你最後一個問題。」
「什麼?」
「你的真名是什麼?」
「獠元。」
「好吧。後會無期了,獠元,或者小猴。」
12
戰鼓已經擂響,戰旗在火光中獵獵飛舞。
三月的黑髮與素白的裙衫,在夜空中勾勒出美麗的痕跡。她低頭看身-下的江水,將士們震天的吼聲,幾乎要震跨整個赤壁。
她將她的線,從錦囊里抽出。另一隻手,握著亮亮的剪刀,許願吧,就讓自己變成一陣東風,吹來天下安定。他的家,將依然是那片靜謐富饒的吳越大地。他的子民們,不用再擔驚受怕。那些有人出征的家,等回來的是實實在在的親人,而不是一縷孤單殘缺的幽魂。還有你,不論世事如何艱難,請努力做個幸福的女-子。我是一隻飛天,我命由我,不由天。
她舉起剪刀,輕輕地,剪了下去。
公元208年,曹操大軍與孫權劉備聯軍,大戰於赤壁。天時地利人和的曹軍,卻敗在了一場突然而起的東風之上,火燒連營,曹操敗走華容道,從此與帝位絕緣。眾人都道,是那諸葛孔明天賦異稟,開壇作法,向老天借了東風,反敗為勝。
赤壁之戰,天下三人,一場亂世終落幕。
不過,也有人說,大戰當夜,曾在夜空看到一個仙人般的女-子,白裙飄飛,化身為風……
13
天界,戰神殿。
戰神坐在他的棋盤前,老邁的咳嗽聲,把殿頂都要掀翻了。他靜靜站在戰神面前,沒有任何謙卑。
新老戰神的更替,並沒有旁人想像的那般隆重複雜,不用任何儀式,只需一場輸贏。
千萬年來,戰神掌司人界戰役,本是懷著一頂正義公平之心,以金戈鐵馬,血濺沙場的方式,助善伐惡。可是漫長的歲月,終究花了戰神的眼睛,聾了他的耳朵,糊塗了他的心智,最初的初衷,漸漸被忘記,他記得的,只是如何保住戰神的位置,萬民的敬畏。戰爭成了他的棋盤,凡人的命運成為他的棋子,他不再衡量誰正誰邪,他指定誰贏,誰就一業會贏。他老眼昏花的身\_體,揮霍並享受著身為戰神的特權。
只要他的力量,還能按他的意願控制戰局,他的位置就還不會有接替者。不義之戰,越來越多。
「你越來越看不清楚這個人間了。」他走到戰神的棋盤前,拈起那枚寫著曹字的棋子,「就算你吃了木生煙夏兩個飛天,以你的殘力助曹軍勢如破竹,也無法將你指定的棋子送入最終的勝利。」
戰神轉過頭,笑,「我諸多手下中,你最不起眼,卻最聰明,也最有孤注一擲的膽色。」
「謝了。」他微微頷首。
「不過,你也最有機會。」戰神渾濁的眼睛裡,透出陰冷的笑,「那女娃,對你毫無防備。」
他一直沉著的眼神,像被人投入了石塊的深水,濺起轉瞬即逝的水花。
「我最大的失誤,就是太不將你當一回事。呵呵。」戰神身-軀喘息道,「若能早洞悉你的詭計,你便沒有機會接近焦光,得到他手裡那女娃。」
「你最大的失誤,是你不肯接受你已經不再適合戰神一職的事實。」他冷冷道。
戰神搖頭一笑,「你很想將我拉下戰神的位置,但你知道飛天不能對神產生任何消極作用,所以你選了另一方法。你研究天下戰事,分析我的棋子的弱點,又花那麼長的時候,跟那丫頭建立起親密的關係,讓她視你為知己。你按兵不動,深信自己總能找到一能一興扭轉戰局的點,只在這個點出現之後,你才會物盡其用。用你的飛天,圓你的願望。」
「是,又如何?」他仰視著這個曾經風光無限,對眾多與他相似的小仙官發號施令的神,「但我從頭到尾,未對她有任何逼迫之行。」
「你不出刀,仍可殺人。」戰神扶著桌沿,慢慢站起來,「處心積慮,多年來不動聲色給她暗示,東吳土地,是她摯愛之人的家,要拼死保護。又在那你盼望已久的這個『點』出現時,有意無意告訴她,只要剪斷自己的線,就能實現一個願望。以這女娃對愛人的牽念,單純的心思,還有對你死心塌地的信任,她必會犧牲自己,換來他人安好。她化了東風,你的目的便成了。天界規矩,戰神不可輸,掌管的戰役,勝負由他來定,不論是誰,只要他打敗了戰神,改了他寫好輸贏的棋局,誰便取代他的位置。」他頓了頓,「如果我的棋局上是赤luoluo的廝殺與暴虐,那你的棋局上,只有殺人不見血。」
「比起其他的神,戰神其實最特殊。」他笑笑,「終其一生都不能輸,一輸便意味著失去一切,所以,還有年輕的身\_體,充沛的神力,以及聰慧的頭腦,那就識趣離開,這才是最明智的。」
「隨你怎麼講吧。」戰神蒼老的眼睛,別有深意地看著他:「不過,你以為,那女娃真是因為你的『良言』,才最終做出那樣的選擇麼?」
他一揮手,一個籠子從天而降,落在兩人之間。
「木生?」他看到被困在籠子裡的人,不禁一驚。
「這次的兩個飛天,我只吃了一個。」戰神看著那籠子,「另一個,我放他去人界,在你實施計劃最後一步之前,找到那女娃,將你的棋局一五一十告訴了她。」
他面色一變,旋即又平復下來:「你以為跟她說了這個,她就會視我為敵?」
「不然能如何?」戰神長長嘆息,「她的線在你手中,我已沒有時間去搶回。最好的辦法,就是讓她看清你的真面目。可惜呀,這女娃明明已經知道真相,最後還是那樣做了。就差一步,你就功敗垂成,等你的不是戰神的位置,而是我給你準備的地獄。」
籠子裡的木生,再無往日的風采,像只垂死的獸,驚恐的縮在裡頭,喃喃:「別吃我……別吃我……我什麼都可以幫你做……什麼都可以。」
戰神走到他身邊,微微一躬身,手指向那盤棋:「恭喜,那位置是你的了,獠元。不不,新的戰神。」
他沒動,只是看著那塊被歲月磨出了異樣光華的棋盤,以及旁邊,嚮往已久的座位。
從今以後,再沒有人對他頤指氣使,用所謂的神職等級,捆綁他的意志,壓制他的行動,他也自由了。可是,為何卻遲遲邁不動腳,走向那渴望已久的位置?
小猴,給我烤魚去!
小猴,你剪的窗花好漂亮呀!
小猴,後會無期。
14
現在,獠元蹺著二郎腿,坐在我的對面,面前的茶杯已經空了。而幾個鐘頭前,我差點跟他打起來。
作為一個典型的和平愛好者,我最不待見的就是這個狗屁戰神,就知道頂著賞善罰惡的大旗,每天在他的棋盤中籌劃哪裡又該打仗了,誰該輸了,誰該贏了。這個男人殺氣騰騰地出現在不停,目的就是帶走門口的鞋匠。看他的模樣,似乎找了這鞋匠很久很久了。我冷冷告訴他,作為不停的老闆娘,我有義務保證每個客人的人身安全,包括屋檐下的客人。
神的威嚴怎麼容得下一隻妖怪的挑釁,他當然要教訓我,被九厥攔住了。我呢,被敖熾攔住了。他走到比他調出N長一截的獠元面前,說:你要動手,沖我來。如果想打群架,我東海龍族自當奉陪到底!
紙片兒在半空使勁鼓掌吹口哨,還變出一面小旗子,上書「東海龍族必勝!敖熾大人萬歲!」
「一群瘋子。」獠元搖搖頭,坐在我的沙發里,「我只是來找這位失蹤已久的故人去喝杯酒。跟一個妖怪講故事雖然有失身份,但也勉強破例一次吧。」獠元用他慣有的高高在上的姿態,瞟了我一眼,「奉茶」。
我給了一杯茶葉含量是平日雙倍的浮生。可是,他居然連眉頭都沒皺過,一口一口,喝完了茶,講完了故事。眾人面面相覷。
「他……是怎麼了?」我指著門外,鞋匠應該還在做他的鞋子,對屋內的事一無所知。
「沒有怎樣。」獠元淡淡道,「竹林一別後,我們再未見過。後來,聽說天界的人抓到了他,逼他繼續為他們尋找飛天,他不肯,最後被他們折磨得瘋瘋傻傻。他們見他已經徹底無用了,便要毀了他。」
「你救了他?」我問。
「身為新任戰神,要一隻妖怪不死,不難。何況,那幫老傢伙有把柄在我手裡。如果我將飛天的事上奏,他們會有大麻煩。」他冷笑。
「為什麼要容忍這樣齷齪的事存在?妖怪就可以被神仙當成工具,隨意使用?」我也是一隻妖怪,我的怒意清清楚楚。
他卻搖頭:「你想想,這樣的事看似殘忍,其實對人界是利大於弊。不管神仙滿足凡人願望的能力從何而來,他們確實也拯救過世上無數的災難。何況,這件事被捅出去的話,牽連太廣,天界會地震的。我不會幹這種傻事。」他頓了頓,笑笑,「一件事,做的人多了,對還是氏就不那麼重要了。」
「對錯不重要麼?」這次換我冷笑,「我只知道,你們天界裡,也曾有那樣的神,寧可自己的消亡換來一場人間甘霖,也不會利用他人的性命,哪怕對方是一隻妖怪。他可以消失,可以不做天神,他用他的全部愛護著祈求他的人類。」
獠元沒接話,半晌才說:「那個人,只是個傻瓜。」
「好吧,我不認同你,但誓死捍衛你說話的權利。」我盯著門外,「那他怎麼又跑到我這兒來了?」
「救了他之後,我將他安置在人界一個隱秘的地方。他一直這樣,呆呆傻傻,除了喝酒,就是做鞋。他已經不認識我了,只說他有過許多兒女,還有一個愛人,他們都沒有腳,一輩子都沒穿過鞋。後來,他們變成了雲,他要做鞋子給他們,做到死為止。」獠元皺了皺眉,「沒多久他就失蹤了。我本來想去尋找他,卻一直沒有他的下落。直到昨日,有人跟我通報,說看到一個跟他很像的人,在一個叫不停的旅店門口。」
「所以你來找的麻煩?」我冷哼一聲。
獠元瞟了九厥一眼,說:「是這個人大驚小怪。」
「不能怪我啊,我看到你殺氣騰騰地衝出了戰神殿,問你的侍從,說是去了人界的不停。我這才趕來過通知老闆娘嘛。」九厥無辜地解釋。
「殺氣騰騰?」獠元白了他一眼,「那是戰神的常態!當了這個神,我去哪裡都是這個樣子!凡人管這個叫范兒。」
「你要帶他去哪裡?」我挑眉,「該不會找個地方藏起來,等你也老得操縱不了戰局的時候,讓他去給你搞幾個飛天回來吃吃?」
「我只想跟他去喝杯酒。」獠元的眼睛看定我,沒有高傲,沒有偽裝,「他曾說我,是他們之中最乾淨,最高貴的。我欠他一聲抱歉。」
我說:「你還欠他一個女兒。」他沉默。
●尾聲●
鞋匠見到他,很是高興,雖然他說他不認識他。
獠元說,要跟我去喝杯酒麼?鞋匠拍著手說,好!
臨走時,鞋匠照例對我露出傻呵呵的笑容,從箱子裡拿出一雙漂亮的紅鞋子送我。
「我好像有個女兒,笑起來跟你一樣沒心沒肺。」他拎起箱子,望望天,撓著頭,「可惜她沒有腳,不知她現在在哪裡。」我在門後看他離開,身邊的獠元不再是那個高貴的戰神,他攙扶著只有一條腿的鞋匠,慢慢走在斜陽里。
我無法定論這個故事裡的對錯,我只慶幸,三月在最後一刻,順從的不是戰神的詭計,也不是獠元的棋局,而是她的自由。對於一個被線拴住了一切的妖怪,有什麼比自由更珍貴?
每個人的一生中,總有那麼一段時間,會變成一隻被線牽絆住的飛天。即便如此,我們仍有選擇的權利——當「神仙」,或者不當;拿起刀,或者不拿;布一盤處心積慮的棋局,或者喝一壺快意的烈酒。這世界固然有太多人與事讓我們失望,可千年前,那個叫三月的妖怪就說過,不論世事如何艱難,都請努力做個幸福的女-人。我想,不光是女-人,應該是所有人。
趙公子喊我吃飯了。飯桌前,敖熾還捧著他的《物種起源》仔細研究,紙片兒還在廢寢忘食地看肥皂劇。
我朝食物撲了過去。腳上,穿著鞋匠送我紅鞋子,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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