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夢碗】
●楔子●
我被綁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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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石嶙峋的山洞,看得見卻出不去的洞口。
孤立,悲傷,初露端倪的絕望,從明明暗暗的角落裡洶湧而來。
我看著洞口飛舞的蝴蝶,伸出手,卻被封住洞口的力量狠狠彈了回來。
真疼。我握住手,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有人從我背後伸出胳膊,鉤住我的肩膀,在我耳邊喃喃:「疼嗎?」
我轉頭,黑色的長髮在紫色的衣衫上輕輕搖動,敖熾的臉,溫柔又有點挑釁地停在眼前。
對,就是這個王八蛋把我綁來的不是嗎?
一滴眼淚不爭氣地掉了出來。
「啊,別哭了。」他粗糙的手指笨拙地擦去我的眼淚,小心翼翼,生怕弄疼我的臉。
望著他,一道閃電從我心裡劈過,我飛起一腳踹在他溫情款款的臉上,看著在山洞裡畫出一道拋物線的傢伙,冷冷道:「夠了,賣夢的。」
眼前一切被煙化成了一道薄紗,卷裹起來,拋向遠處——我睜開眼,桌上的茶還冒著熱氣,對面那一頭捲曲頭髮,打扮得像吉卜賽人近親的花衣男人,笑眯眯地拍手:「老妖怪就是老妖怪,這和快就能醒過來。」
我揉揉眼睛:「知道你的破綻在哪裡?」
「哦?」他洗耳恭聽。
「那個人不論在什麼時候,也不會那麼溫柔地給我擦眼淚。」我聳聳肩。
「不是這原因。」男人搖搖手指,「一個知道自己是在做夢的人,必然有一顆閱儘是非滄桑,再現實不過的心。」他端起我給他沏的茶,朝我舉了舉,「敬最清醒的老闆娘。」
我也朝他舉起茶杯:「敬最差的推銷員!」
三小時前,這裝束奇怪,渾身江湖氣的男子披著下午的陽光出現在不停時,我確實以為他是來推銷刮鬍刀或者金瘡藥的騙子。
然後他說了我最恨的一句話——我想住店,但我沒錢。
那會兒我正監督著紙片兒跟趙公子做大掃除,稱職的幫工們已捏緊掃把,就等我一聲令下掃人出門。
不過我沒有,我看到這傢伙的長頭髮上沾了不少硫磺粉,半張符紙還貼在他的後腦勺上。
「被追殺了?」我從鼻子裡笑出聲,都千百年時間了,道士們的習慣還是沒變,降妖傳統工具永遠少不了硫磺粉跟各種符紙。
「老闆娘好眼神兒啊!」他不尷不尬地拍拍衣裳上的塵土,竄到我面前,「那就別浪費這麼美的眼神還有我們的緣分,看看我帶來的好東西。」說罷,他將背上那個碩大無比的四方背包解下來,從裡頭取出一摞五顏六色的瓷碗來。
哈,這個妖怪挺好玩的,逃命還不忘做生意。
「賣碗的?」我一挑眉,「我的廚房可不缺碗筷。」
「NONO,我是賣夢的。」他的手指在瓷碗上挨個撫這,又打量打量我,取出一個綠色的碗來,「吶,給老闆娘免費試用。」
「賣夢還是賣萌呢,憑這些個小花招是騙不來免費客房的。」我坐到沙發上,瞄一眼那個剔透可愛的瓷碗。
「試試就知道了。麻煩這位兄弟拿杯清水來。」面對手握掃帚,臉戴面具,努力把自己偽裝成人類總是不太像的趙公子,他毫無畏懼,面帶微笑,「你也可以試試。」說完,又抬頭看向藏在吊燈上的紙片兒,吹了聲口哨:「上頭的小妖怪,你也來試試嘛。」
真拿自己不當外人哪。
這不冷不熱,平平淡淡的四月里,如果多一個山寨吉卜賽人,或許會變得有樂趣些?
於是我放任他在這裡胡來,看他把清水倒進碗裡,用手指在碗裡攪和了一番,接著將指甲輕巧地彈殼水面,幾滴清水便端端沾在我以及紙片兒跟趙公子的心口上。
然後,便是開頭那樣了,我夢見了無望海上的山洞,殺千刀的敖熾當年禁錮我的地方。
「你賣……夢,有意思麼?」我放下茶杯,「好夢噩夢,總有醒來的時候。」
「有意思啊,有需求自然有供應。」他看著手裡的茶杯,砸砸嘴巴,又吸了吸鼻子,「好茶,很香。不過給我喝是可惜了。」
我笑笑:「不覺得味道苦了點?」
「苦?」他哈哈一笑,火紅的頭髮下,頗為迷人的琥珀色眼睛半眯起來,「我沒有味覺的。」
我微微一怔,旋即點頭:「那確實是可惜了,我說我的茶。」
「嘖嘖,老闆娘說話真不體貼。」他搖搖頭,「不過,剛剛的贈品,能讓我在不停暫避一下吧?」
「既然你正被人追殺,我收留你,豈不是給自己找麻煩。」不停裡頭一堆貨真價實的妖怪,最不歡迎的就是那些不分青紅皂白的道士。
「這個嘛……」他彎腰在他的背包里亂摸了半天,掏出一個金光燦爛的九龍騰雲碗來,「如果能在不停住上幾天,這就是您的了。」
我一拍沙發扶手:「你不說你沒錢嗎?」
「可我沒說我沒金子啊。」他把金碗放在茶几正中央。
我清清嗓子,忍住把碗搶過來的衝動,瞥了他一眼:「我很為難呀。」
他吃吃一笑:「啊,這金碗好大,好重,好閃!」
我起身:「過來辦入住手續!」
他笑嘻嘻朝櫃檯走去,這時,電視機里剛好播到一條新聞,內容不好,昨夜一場車禍,一輛奔馳跟一輛金杯對撞,奔馳車主是本城最顯赫的富豪,梁氏一家的獨生子。車禍中的兩名傷者正在搶救中,所有記者均被拒絕進入醫院採訪,具體情況不明。
他的視線一直落在電視屏幕上,眼神里令人奇怪的交替,直到這則新聞播完才恢復常態。
我的眼神兒確實很好,他的一切變化都被看在眼裡。
「認識的?」我頭也不抬地問。
「想聽八卦不妨直說。」他站在櫃檯前刷刷地簽下他的大名,「樹妖老闆娘的怪癖,我也有所耳聞,喝茶聽故事,生命不息,八卦不止。」
「我接受你的評價。」我扯回單子,瞟了眼他的名字,撇撇嘴,果然怪人配怪名。
他淺淺一笑,指著大門口:「燈籠上那句『一夕浮生夢』,你寫的?」
「不是。但我喜歡這話。」
「可以溝通。」他歡喜地握了握我的手。
我抽回手,幸虧敖熾那廝抱著他的《進化論》在外頭修煉,不然醋罈子一翻,不停又要遭殃。
「他們……」我看看靠牆而坐,睡得呼呼有聲的趙公子,還有躺在他肩膀上的紙片兒,這兩個傢伙跟我一起睡著了,到現在還沒醒過來。
「沒事,他們的夢很快會醒的。當放他們一天假吧。」他嘿嘿一笑。
「那誰來替我工作?」
「我呀!我可喜歡做家務的!」他一躍而起,拿起抹布,在手指上轉得飛快,光彩照人地朝我擠擠眼,「而且,我最喜歡一邊做家務一邊跟人聊天了。」
1
臨近清明,雨也就多了起來了。
祝英台從馬車裡探出腦袋,看眼前的滿山蒼翠,林中小路,遲疑著伸出手去,雨水從沿途的竹葉尖上滴下來,在泛紅的掌心裡彈跳,自由之極。
「阿福,還有多久才到呀!」她縮回馬車,大聲問前頭駕車的家僕。
「回二小姐,只怕還要佧把時辰才到予景書院呢,下雨,山路難走啊。」家僕大聲回她。
雨水打在帘子上,嗒嗒不止,像一個人越來越快的心跳,莫名叫人不安。
她從微薄的行李中翻出一卷用油紙包裹仔細的畫捲來,拿衣袖小心拂了拂,-摟-在懷-里。
臨走的時候,她什麼都沒帶走,只悄悄帶走了它。
大娘說,祝家家風嚴謹,上下崇儉,身為主子更要以身作則,何況又是去書院求學,如此高潔的地方,更應勤勉克己,身外之物,能少則少。
於是,少到連換洗的衣裳也只有一件。
予景書院的學制是三年,三年不得返家,親友亦不得探視,說是牢獄也不為過。祝家上下,唯一捨不得她的,大概只有爹了。可是他那麼老了,病也越來越重,能做的,只是老眼昏花地看她走出自己的房間。
她上了馬車,祝家大宅拋在身後,淹沒在一片喜氣洋洋的紅色里。
差點忘了,祝家馬上要辦喜事了,城中馬太守的公子與祝家大小姐就快結秦晉之好,馬家位高權重,能成他家的新媳婦,真是睡著都要笑醒了吧。
大小姐風光待嫁,二小姐孤身離家,喜慶的紅燈籠,照出兩條截然不同的路。
但,她並不太難過。
感謝那個瘋癲癲的道士,多虧他跑到爹面前,煞有介事地說她命帶七煞,若不送她離家,祝家上下必遭橫死。爹經不起嚇唬,更經不起大娘的疾言厲色義正詞嚴,同意將她送到離家甚遠的予景書院求學,這主意當然也是大娘建議的,若別人問起你家怎麼無端端少個女兒,總不能說是聽了道士的話給攆出去了吧,反正有親戚在予景書院供職,正好把她送過去,扮個男裝也並不費事,一來能讓祝家避禍,二來她自己也能讀書長進,何樂而不為?過些年,等這禍事避過去了,於接她回來便是。
全家上下無人敢反對祝夫人。多年來,她存在的意義遠遠超過了她的夫婿。大家永遠贊她明事理,為祝家鞠躬盡瘁。
真是菩薩心麼?既然大家都這樣說,那就是吧。
雨越下越大,馬車的速度卻漸漸快了起來,比方才顛簸多了。
「阿福,慢點!」她有些害怕。
阿福沒有回應。
突然,外頭傳來馬兒尖銳的嘶鳴,巨大的慣性把她狠狠推到車廂一角,行李雜物亂七八糟撞到她身上——馬車毫無徵兆地停下了。
不知過了多久,祝英台從眩暈中醒來,費力地從行李中爬出來,跳下車,透過密集雨水進入她視線的,是一面懸崖不到三心的地方。拉車馬還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阿福卻不見了。
她撫著狂跳的心,上前朝懸崖下探看,深不見底,不寒而慄。她慌忙退回來,環顧懸崖後的世界——一片密不透風的林子,圍出一塊塊墨灰的空間,一棵棵虬枝盤旋,扭曲而生的專利權,跟沒吃飽肚子的老妖怪似的,不懷好意地盯著她,眼前只有一條窄路,從腳下往林子深處延伸,剛剛她的馬車必然是從這條路上來的,祝英台定定神,取了把紙傘出來,背起包袱,將畫卷-摟-在心口前,踩著--濕--滑的泥路,循著來路小心走下去。
天色越發暗淡,密林里,一雙發綠的眼睛忽明忽暗,窺視著那個在雨中孤身而行的人。
2
三天前,祝家。
「阿福,這件事就託付給你了。」祝夫人遣退所有婢僕,悠閒地坐在湖心的涼亭前,搖著絹扇,「你欠下的高利貸,我自有辦法替你解決。」
阿福跪在她面前:「夫人大恩。」
「要乾淨利索才是。」祝夫人欣賞著眼前美景,不慌不忙地吩咐。
「回夫人,小的老家就在霧隱縣,又是獵戶出身,故對霧隱絕壁的地勢十分熟悉,那地方,只有有經驗識地形的當地獵戶能找到進出的道路,普通人就算沿著來路走回,也會迷路。而且,聽老輩人說,那裡不但地勢詭異,凶禽悍獸也多,又有山魅精怪作祟,尋常人是進得出不得。何況,二小姐又只是個孱弱女-子。」阿福低聲道。
祝夫人搖搖頭:「我看,你還是直接讓馬車往懸崖下去吧,免得夜長夢多。」
阿福的額頭上滲出了冷汗,半晌才說:「是,夫人。」
「辦得好,還有厚賞。」祝夫人斜睨了他一眼,「可若有半點不妥,你的債主要來砍你手腳,我也攔不了。」
「小的必不敢讓夫人失望。」阿福連連磕頭。
「甚好。下去吧。」祝夫人笑著起身,幾隻停在假山上的水鳥被驚飛起來,撲棱著翅膀沖向灰濛濛的天空,她看著那些鳥兒,喃喃,「英台啊,去了,就別回了。」
她慢慢踱步回去,每天也會親自餵夫君喝藥。
床前,祝老爺咽下最後一口藥湯,昏沉沉地問:「青鸞,一定要將英台送那麼遠嗎?就在附近替她尋個安身處不好麼?」
她溫柔地擦去他嘴角的藥汁,說:「老爺,首長說越遠越好。你也不想祝家上下有事。英台也大了,這孩子女紅刺繡皆不擅長,詩詞歌賦一竅不通,這樣下去,誰家肯娶她?如今正好借這機會,去念念聖賢書,只願三年下來,她能成個知書識禮的大家閨秀,尋得一門好親事。如此,你跟我,還有早去的繡芯妹妹,便可了卻最大心愿了。」
她的聲音還是一如往昔,溫柔如風,甜如蜜糖,能把人灌醉似的。
「有道理……你還是這麼周全。」祝老爺叨叨著,握著她的手,昏昏睡了過去。
「這是我們的家呀,我自然要事事周全,容不得外人胡來。」她把他蒼老的手放在被子裡,「睡吧,老爺。」
這雙手,也曾修長俊美,健壯有力,攬著她的肩膀,花前月下,泛舟湖上;也曾掌過官印,一呼百應,金銀珠寶如水流過。可現在,它們只能微微顫-抖著,無力躲在棉被下,一無是處。
她看著他的睡臉,又看了看掛在他床頭的,祝家二夫人繡芯的畫像,冷冷地笑。
他說過,他很愛很愛繡芯,第一眼見到她時,便知道他的視線一輩子都不能離開她了。
可是,她已經許配人家了呀。她忍住心裡的疼痛,勸自己的夫君。
他只是笑著摸了摸她的鼻尖,什麼都沒說。
沒多久,便傳來繡芯那經商的夫婿,客死他鄉的消息。關外的旅店裡,人們發現他身中數刀,隨身的財物都沒了蹤影。
當地官府將之作為一樁常見的劫殺案,隨便安在幾個慣犯的身上,殺頭了事。
順理成章地,他用他的權與錢,讓繡芯的夫家人乖乖將新寡的她送到了祝家。
從此,祝家有了兩位夫人,她們姐妹情深,相處甚歡,堪比娥皇女英——起碼在祝家老爺眼中是這樣的。
只可惜,這位繡芯妹妹到底紅顏薄命,剛生下女兒英台便撒手西去。祝老爺悲痛欲絕,思念伊人,一夜白頭,又不慎染了風寒,原本剛健的身-子骨漸漸弱了下去,不久便辭官返鄉,不問世事。
這幅繡芯的畫像,是她找來最好的畫師畫的,也是她親自掛到夫君床頭的,她對他說,人沒了,魂還在,就讓妹妹在畫裡陪著老爺吧。
他老淚縱橫,握著她的手喊賢妻。
她心滿意足地抱著他,直視床頭的的畫像,心頭卻冷冷地笑:賤妾,我掛你在此,無非要你日日夜夜睜開眼睛看明白,這個家,到底還是我的!
可惜,那副藥還是不夠完美,雖然要了大人的命,卻沒能連小的一起收了,害她今後少不得要多一顆眼中釘。
想到這兒,她舒了口氣,對著已經泛黃的畫像笑道:「繡芯,你女兒很快便來與你團聚了」
一陣冷風從窗口襲人,畫像緩緩搖動,發出無力的嘩嘩聲。
她笑出聲,退出房間。
蓮步輕搖,兜兜轉轉,她進了內院,徑直往她最牽掛的地方而去。
輕輕推開門,走到屏風的床前,坐下來,一臉溫柔,痴痴地看。
一個白髮老婦從外頭進來,見了她,一驚:「啊,小姐你來了!」
「乳娘,你那麼大聲做什麼!」她嗔怪道,「少爺的藥可按時服了?」
「服了服了,我是看著他吃了藥,才放心讓他睡下的。」老婦上來攙住她,小聲說,「別吵到少爺了,咱們出去吧。」
「嗯,最近天氣有異,你要特別留心。」她隨老婦走出去,坐下來,嘆息道:「乳娘,你跟了我多少年?」
「整四十年了。打小姐出世起,我便寸步不離。」老婦給她倒了一杯水。
「四十年了呀。」她轉頭看著銅鏡中的自己,容顏雖未改,兩鬢已飛霜。轉回頭,她握住老婦的手,「乳娘,我能倚靠的,也只有你了。」
老婦拍著她的手,眉間的皺紋更深了,她問:「小姐,你真要將大小姐嫁給馬太守的兒子?我聽說那馬公子曾娶過兩任夫人,結果都未得善終,一個病死,一個自縊。」
燭光里,她抬起頭,那雙眸子依然同從前一般聰慧明亮,她看著老婦憂心忡忡的臉,微笑,「我給她安排的,必是最好的去處。能嫁進馬家,好處多多。能與太守家攀上親戚,對少爺的將來也頗有助益。」
「小姐呀……」老婦長嘆一聲。
3
一塊被烤得油汪汪的肉被遞到祝英台鼻子下。
「不要。」她的身-子猛向後一仰,連連擺手。
「切,爺們兒一個,跟個女-人家一樣扭捏!」篝火前的傢伙,把肉收回去,支到另一個人鼻子下,「梁山伯你吃不吃?」
祝英台偷偷打量他,白衣輕輕,面如冠玉,墨一樣黑的頭髮本來是規規矩矩用白緞束在頭頂的,現在卻早已散亂開來,披在他挺直的背脊上。
「有勞,我不餓。」他禮貌拒絕。
「該不是怕這山魅肉有問題吧?」他們倆中間的傢伙,花花綠綠穿了一身,像戲法班子裡的小丑,拿著烤肉跳起來,嘲笑著祝英台,「告訴你,這肉不但沒問題,吃了還能管你七天不餓呢!要知道,這霧隱絕壁里到處是毒花毒草,根本沒有別的可吃,這場雨不知幾時才能停,不想餓死就別裝斯文!」
烤肉又被遞到祝英台面前,她猶豫半晌,終於接了過來。
老天,這算怎麼一回事。
就在不久前,這塊香噴噴的烤肉還是一隻活生生的,全身黑毛,尾巴長長,眼睛發綠的怪獸。它怪叫著朝迷路的她撲來,她尖叫著躲閃,可它的爪子比閃電還快,比刀更利,她的肩膀跟背脊轉眼便有了好幾道血口子,她胡亂後退,雨水與垂下的樹枝讓她根本分不清方向,腳下一空,摔進一個大坑,坑裡鋪滿了森森白骨,人類跟野獸的都有。
她甚至來不及恐懼,那怪獸已經追到了坑邊,眼見著便要將她撕成碎片。
千鈞一髮之際,兩個人影從不同的方向竄了出來,一個撲到她面前,將她抱在懷-里,閃身一避,拿自己的身-子替她擋住怪獸的襲擊。另一個,手執一把鐵紅色的三叉戟,一招便從怪獸的背部刺入心臟,乾乾脆脆地了結了這惡物的性命。
護住她的年輕書生瞟了一眼她肩上的傷口,鬆開手,問了她一句「沒事吧」,便沒了下文,禮貌又有點拘謹地讓在一旁。
穿花衣服,拿三叉戟,頂著一頭火紅頭髮的怪人,根本顧不上跟她說話,興奮地對書生喊:「梁山伯,今天咱們可有口福了!」
說罷,這傢伙抱著他的戰利品,像個猴子一樣躥得沒影兒了。
等梁山伯扶著她走到那個寬闊的山洞裡時,那傢伙已經生起了篝火,烤肉烤得不亦樂乎。
溫暖的火光中,驚魂甫定的祝英台學著男兒家的樣子,向那兩人深深施了一禮,謝救命之恩。
「你叫啥?看你一個白面小書生,怎麼平白無故跑這兒來了?」花衣服從懷-里摸出個小瓶子,授給了她,「拿去抹抹身上的傷口。這畜生雖然厲害,卻是沒毒的,皮外傷不礙事。」
「謝了。」她接過藥瓶,卻不敢除衣上藥,忍著疼道,「我……小生姓祝,名英台,此行乃是赴予景書院求學,但家僕好像走錯了路。」
「予景書院?」花衣服瞪大了眼睛,「你家家僕不止是走錯路,根本連方向都搞反了嘛,予景書院在杭州呢,離這兒十成八千里呀!」
一聽他這麼說,祝英台便急了:「那我怎麼辦?這兒又是哪裡?」
「這裡是霧隱縣,我們現在蹲的地方,是霧隱縣邊上一座無名荒山的山腰上,這片山地有個名字叫霧隱絕壁,因為前頭那條山路心頭,有個深不見底的懸崖。」花衣服滔滔不絕地說著,「要從這裡到杭州,你無車無馬,走上一年半載也到不了呀。」
「是嗎?」祝英台有些沮喪,隱隱又有一絲竊喜,雖流落到這麼個鬼地方,還差點被怪獸吃了,可是,不用去蹲監獄也不錯呀。
火光里竄出濃郁的肉香,三人一時無話,山洞裡只聽到噼噼啪--啪的聲音。花衣服的焦點只在他的烤肉上,梁山伯安靜地坐在離火堆最遠的地方,看著洞外傾瀉而下的雨水。
「梁公子,這個給你先用吧。」祝英台見梁山伯胳膊上也被怪獸抓出了一道血口,忙走過去,,把藥瓶放到他身邊。
「多謝,不必了。小傷不礙事。」他看看她的肩膀,收回目光,「倒是祝公子傷得比較重。」
「我沒事,等會兒再上藥好了。」祝英台慌忙搪塞-過去,趕緊轉了話題,對花衣服道,「說了半天,還不知恩公你尊姓大名。」
「碗千歲。」花衣服朝她咧嘴一笑。
「還有姓碗的麼……」祝英台奇怪地嘀咕。
「世界之大,無奇不有呀!」碗千歲樂呵呵地翻著他的烤肉。
外頭的雨沒有停止的意思,天色已經昏暗得辨不出真實時間。
祝英台小口小口地吃著烤肉,如碗千歲所說,這怪獸的肉確實十分甘美鮮甜,很好吃。
她慢慢咽著,暗暗地想,短短時間,她的生活似被老天爺徹底翻了個方向,昨天還是祝家二小姐,轉眼就成了為求學而流落異鄉的狼狽公子。就像這倒霉怪獸一樣,幾個時辰前,只怕它想也沒想過,自己會在轉眼之間變成碗千歲的美餐。想來,這不可捉摸的現實生活才是真正的怪獸,暗藏無數的急轉彎,讓你防不勝防,要麼僥倖逃脫,要麼粉身碎骨,真可怕。
「對了!」大嚼大咽的碗千歲忽然想起什麼,一拍大腿道:「祝小哥,你要為求學的話,何必去予景書院那麼遠呢,不如來咱們空山書院嘛!」他又轉過頭,對梁山伯道:「你說是吧?咱們書院也不錯嘛!依山傍水,老師也很好的!對吧對吧!」
梁山伯不置可否,對祝英台道:「碗千歲雖然言辭誇張,但祝公子若不介意霧隱縣地偏人少,不妨來空山書院看看,再做決定。」
「空山書院?」祝英台頓時好奇了,「你們是書院的學生?」
說梁山伯是書院學子,她絕對信,可是這碗千歲……
「哎喲,他是,我可不是。」碗千歲見她眼裡濃重的疑惑,趕緊解釋道:「我只是空山書院裡的雜役。」
「哦。」祝英台不好意思地笑笑,旋即眉宇間流露出不解,「你們的書院在這附近麼?這麼危險的地方……」
「空山書院在山腳下呀,怎麼可能在這個鬼地方。」碗千歲脫口而出,「要不是……」
「要不是為了幫一位老師上山尋草藥,我們是不會來這裡的。」梁山伯截過話頭,慢慢道:「所以,與祝公子相遇,確是有緣。」
祝英台看他不苟言笑,像石頭一樣穩固的側臉,思忖片刻,說:「我去。」
不去那裡,又能去哪兒呢?
雖然萍水相逢,可是救了自己性命的人,應該是可以相信的吧。
梁山伯看著洞外的雨水,說:「今夜怕是要在山洞裡過夜了,此地猛獸頗多,大家警醒些。」
「你們睡吧,有我看著呢。」碗千歲揮了揮他的三叉戟。
「我不困呢。」祝英台找不出不跟兩個大男人同宿的理由,只得找了個最角落的地方,抱著她的畫,側身靠在石壁上,將得精神百倍。
碗千歲見狀,不禁問:「那幅畫很值錢?我見你被怪獸逼得沒有退路時也不肯鬆開它。」
「一文不值。」祝英台看著懷-里的畫卷,「但,於我卻是無價寶。」
「讀書人說話就是酸不啦嘰。」碗千歲撇撇嘴,卻趁祝英台不注意,搶了她的畫,展開一看——再尋常不過的一幅畫,一片山林,一條小河,一個男人的背影,行於河岸之上,四周雲靄飄飛,幾棵桃花樹開得正燦爛,落款處題著「春靄化冰」四個字,畫法平平,書法平平,毫無出彩之處。
「切,還以為是什麼寶貝。集市上那個畫扇面的張老五畫得也比這個好看得多呢!」碗千歲失望得很。
「還我!」祝英台氣惱地跳起來,又不敢硬搶,生怕撕壞了。
「給你給你。」碗千歲把畫扔給她,「喲,快氣哭了呀?」
「土匪!」祝英台狠狠剜了他一眼,抱著畫坐得遠遠的,再也不理他。
碗千歲撓頭,「剛剛不還是恩公麼。」
「活該。誰叫你那般無禮,像只野猴子。」梁山伯搖頭輕笑。
「喂!」碗千歲壓低聲音,在他耳畔道:「梁山伯,別忘了你還欠我一個大人情呢!有本事你自己對付那些山魅啊!」
祝英台見他們兩人在那頭嘀嘀咕咕,火光搖曳,傷口又疼又癢,無奈之下,只得偷偷將瓶子裡的藥粉隔著衣裳灑到傷口上,片刻之後,疼痛竟也弱了不少。身-子一輕鬆,睡意也漸漸襲來。
她躺下來,抱著畫,看著梁山伯的背影慢慢與跳躍的火光融在了一起……
洞外,風雨交加,時不時傳來幾聲野獸的嚎叫。
梁山伯直到已然熟睡的祝英台身邊,脫下外衣替她蓋上,目光落在她沉靜的睡臉上,深邃不可捉摸。
碗千歲撥弄著篝火,說:「這包袱是你帶回來的。你可得對她負責到底。書院那邊就快『熱鬧』起來了,她一去,也不知會不會惹出麻煩。」
「是你提出要她來書院的。」梁山伯走回來,在篝火前坐下,「那家僕的屍體可處理妥當?」
「切,有什麼可處理的。這種黑心種子,比山魅豺狼更狠,本來要直接扔下絕壁去,可我想還是別浪費了,留給別的山魅當晚餐更好。」紅紅的火焰在碗千歲琥珀色的眸子裡跳躍,他不滿地瞪著梁山伯,「雖是我提出要她書院的,可你不也不反對麼?可見你跟我想的一樣嘛,反正這丫頭孤身一人,無處可去,我們若不收留她,就算她出得了這大山,也早晚被人害死,還不如去書院。餌三娘那婆娘不是一直說要弄個給她打洗腳水的小奴隸麼,帶回去給她唄。」
「隨你。」梁山伯側身躺下,閉上眼睛,「她就交給你了。」
「喂喂!什麼交給我?明明是你哭著喊著求我來這破地方救人的!」碗千歲戳著他的腦袋,「我看你手無縛雞之力,才好心幫忙,憑什麼就變成我的包袱了?!喂喂!」
梁山伯毫無反應,乾脆用鼾聲來回應他的聒噪。
「行!有你的!」氣哼哼的碗千歲眼珠一轉,悄悄起身,在洞口接了點雨水在掌心,回到梁山伯身邊,對手心的雨水默默念了幾句咒語,指甲一彈,幾點雨水落在梁山伯的後腦勺上。
做妥,碗千歲雙手合十,壞笑:「善哉善哉,明兒若是誰尿褲子,可千萬別號啕大哭喲!」
天明,祝英台在一身的舒適里醒來,碗千歲的藥真有神效,傷口竟一夜痊癒,眨眼惺忪的她坐起來,見洞外仍有飛雨,而梁山伯站在洞口,渾身--濕--透,對碗千歲怒目而視。
「嘻嘻,好主意,把全身都弄--濕--大家就看不出你尿褲子了。」碗千歲拍手大笑,「怎樣啊,夢裡上茅廁的感覺很逼真吧?」
梁山伯見祝英台已醒,吸了口氣,壓下怒氣,不再理會碗千歲,上前對她道:「雨小了不少,我們下山。」
「哦。」祝英台趕緊爬起來。
碗千歲滅掉篝火里最後一點火星,扛著三叉戟,笑嘻嘻地跟在他們背後,一行三人,快步朝山下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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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家的帳房內,祝夫人纖秀的指甲熟練地撥著算盤。
一個僕從拘謹地站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說:「回夫人,確實沒有阿福的消息。」
「多派些人手去霧隱縣找找,他老家在那裡。還有,多花些銀兩,找個有經驗的當地人,去霧隱絕壁看看。」她頭也不抬地說。
「是!」僕從領命退下。
不多時,房門被人輕輕推開,乳娘托著一杯參茶走進來。
見狀,她起身迎上來,嗔怪道:「這些事讓丫環做,你是何苦。」
「你總是如此辛勞,我到底是心疼的。」乳娘放下茶,「趁熱喝。」
「好。」她揭開杯蓋,啜了一口。
「小姐啊,放一放吧。」乳娘看她的眼神,一如從前,永遠像母親看心愛的孩子。
「無妨,我能行。」她笑笑,環顧四周,「老爺如今是什麼情況,你也知道。女兒早晚要出閣,少爺身\_體又不好,整個祝家除了我,還能有誰來撐?」
乳娘鎖緊眉頭,看著她眼中的倦意,有口難言,半晌才說:「也要顧著自己呀。乳娘已是大半個身-子進黃土的人,你就聽我一句……」
「好了好了。」她打斷,放下參茶,拉著乳娘的手往門口走,「我有分寸,您老快去忙自個兒的事。」
「好吧。」乳娘點點頭,走出房間。
「乳娘。」她又叫住她,感激地笑道:「若沒有你,真不知還有誰可以相信。還有少爺,這麼久了,多虧有你照看。」
乳娘什麼也沒說,拍拍她的手,拄著拐杖離開。
一直走回內院的房中,她顫巍巍地轉到屏風後,看著那張床,雙手合十,虔誠祈求道:「諸天神佛呀,求你們,保佑我家小姐早些醒來吧!」
說罷,兩行老淚潸然而下。
床-上,空空如也,哪裡又有什麼少爺。
5
「皎皎白駒,在彼空谷,生芻一束,其人如玉。」
朗朗書聲從課堂里傳出,空山書院的學子們,高矮胖瘦,濟濟一堂,穿著統一的白色長袍,抱著書本,在老師的帶領下搖頭晃腦。窗外,陽光惹眼,鳥語花香,春天的氣味從門窗滲出來,惹出發那些窩在最末排打盹的懶東西,被老師揪著耳朵扔到角落裡罰站。
祝英台抱著書,撐著下巴,有一句沒一句地跟著念,眼睛卻時不時地朝前瞟——梁山伯就坐在他前頭。他一直是這樣,永遠挺直著背脊,讀書寫字都十分認真,一點不像四周那些傢伙,心不在焉,含胸駝背,個個像曬乾的蝦米。
來空山書院讀書已經七天,她常常看他的背影看得入了神。同樣的白色衣裳,普普通通,穿在別人身上跟他身上,原來大不相同。只不過一個白色的背影,看得入神了,竟像朵優美的雲,讓她忍不住想伸手去碰一碰。
多虧有他跟碗千歲推薦保證,加上她把身上所有財物都交了出來,那個孤傲清高又怪脾氣的餌夫人才同意她留在空山書院,但沒讓她跟其他學生一起住,而是讓她獨自住到書院西邊的琴房裡。
那天,她站在餌夫人面前,由得她上上下下打量自己很久,然後冷冷說:「去琴房睡,洗澡什麼的,我有個舊浴桶,等會兒你搬去琴房的隔間。」
她分明是把自己最大的不便給解決了。
「餌夫人,這樣……好麼?」她忐忑地問。
「你要跟那幫臭小子同睡同浴,我自然也沒有意見。」餌夫人目不斜視地看她的書。
「不不,謝謝您的安排。」她差點跳起來,可轉念一想,心頭不禁「咯噔」一下,「餌夫人,莫非您……」
她-撩-開一縷垂到身前的黑髮,唇角一揚:「空山書院是我的,這裡的每個學生,我當然了如指掌。」她抬起一雙丹鳳眼,意味深長地瞟了祝英台一眼。
這女-人,原來老早便識破了她是女兒身。
祝英台紅了臉,手足無措。
「不必如此尷尬,我的書院跟別家不同,不拘小節。只要你莫給我添麻煩,一切好說。」餌夫人繼續看書,「還有,我正缺個打理雜事的丫環,你若無異議,便把這工作也擔起來吧。」
「好。」她點頭,「英台明白。謝餌夫人收留。」
「別叫我夫人,跟千歲他們一樣,叫我鉺三娘唄。」她嫩如春蔥的手指慢吞吞地從字裡行間滑過,又把書拿遠了點,邊看邊搖頭,「唉,老了就是老了,字都看不太清楚了。」
她老?她看起來絕不到三十!眉目婉麗,黑髮如瀑,簡單一件素色羅裙,卻被她穿得千嬌百媚,風韻-撩-人。非要挑點毛病的話,只能說她那雙眼睛,未免太精明,太世故,甚至透著一絲百歲老人才有的滄桑。
不過,當她矢,所謂的丫環的工作就是每晚給這個女-人倒洗腳水之後,她對鉺三娘所有的疑惑跟畏懼都沒有了,只剩不敢言說的小小憋屈,但,感激之情仍有。一個被強推出家門的女-子,無權無勢無錢,有人肯收容,又不過分刁難,還有什麼可抱怨。
這些天,只有碗千歲會每天來找她瞎聊天,幫她做些雜活,打一打老鼠蟑螂,而梁山伯就連影子也看不見,除了上課時能見他,一下課他便從所有人眼裡消失了。碗千歲說,這傢伙是個死心眼兒的書呆子,平日裡最愛待的地方就是書院裡的萬卷庫,那裡是書院藏書的地方,又干又冷灰塵又多,平日裡根本沒人去,可他偏偏最愛那裡,常常看書看得連睡覺都忘了。
越是看不到他,祝英台的目光越是習慣於尋找他,看他的時間越多,她心中的疑問越清晰。可是,她的心事,她不敢講。因為連她自己都覺得荒謬。
「祝同學!」
老師略帶氣惱的喊聲,把神遊太虛的她驚醒過來,慌忙站起來:「是!」
「請把我剛才念過的句子再念一次!」老師摸著鬍子,「如有半字錯誤,必有重罰!」
「哦。」祝英台轉轉眼珠,模仿著他的腔調,一字一句念道:「祝……同……學。」
「你念你名字作甚?」
「老師剛剛念的不就是我的名字。」她認真答道。
全班哄堂大笑。
老師氣得鬍子打顫,怒道:「朽木!朽木也!」
她吐吐舌-頭,目光無意落在前頭,梁山伯不知幾時在簿子上寫了幾句話,移到她能看到的地方。
「啊,如月之恆,如日之升。如南山這壽,不騫不崩。如松柏之茂,無不爾或承。」她趕在老師的戒尺落在她頭上之前,趕緊搖頭晃腦地念出這幾句,賠笑道,「老師,學生會錯意了,原來您不是要我重複剛才的句子,是剛才再剛才的句子呀!」
老師重重哼了一聲,拂袖走回講席,繼續授課。
午膳時間,飯堂里甚是熱鬧,梁山伯卻不跟任何一個同學共坐,從來都是端著碗碟,坐在飯堂後的石階上,邊吃飯邊看書,用功之極。
「謝謝你。」一大塊熱乎乎的紅燒肉落到他碗裡,祝英台端著碗,坐到他旁邊。
「我不吃肉的。」他把紅燒肉撥回她碗裡,再不看她,繼續邊吃青菜邊讀書。
祝英台聽同學中的好事者說過,梁山伯出身貧寒,交的伙食費是最低檔次的,每天只有素菜可吃。
幾天下來,果真見他餐餐都吃青菜白飯。這麼大個人,只吃青菜怎麼行?這個人救過自己的命,剛剛又幫自己的忙,此時再見他孤單瘦削的背影,看他碗裡單薄的飯菜,她竟又比往日多了種奇怪的感覺,好像是……心疼。
可是,她一片好意,他卻拒絕得這麼幹脆。
「你又不當和尚,幹嗎不吃肉!」她漲紅了臉,有些小生氣,心想這書呆子必然抱著君子不食嗟來之食的自尊,又把肉扔給他,「我近來腸胃不適,扔了可惜。」
「給大胖他們吃吧。」他又把肉放回他碗裡。
「不吃好點,你有一天會被風吹走的!」她覺得自己拗不過他,乾脆把他那碗青菜搶過來,整碗倒進嘴裡,鼓著腮幫子,皺眉下咽。
他瞪著像只青蛙一樣的她:「你為何吃掉我的菜?」
她把自己的菜碗放到他面前,不雅地噴著菜汁道:「現在你沒菜下飯了,只能吃我的。」
「你……」他看怪物一樣看著她,搖搖頭,端起白飯,三兩口吃個精光,收拾起書本,起身便要離開。她給他的那碗菜,原封不動。
「梁山伯!」她真是不明白,世上怎麼有這麼固執的人,不就是一碗菜嗎!吃了就不清高不傲骨了?
他回頭朝她淺淺一笑:「祝同學,世上確實有沒下飯菜就吃不下飯的人,但不是我。吃飯於我而言,能飽就好,白米飯一樣可以下咽。你的邏輯實在很好笑。不過,多謝你的好意,但實在不必如此。」
說罷,他走上台階,消失在她啞口無言的張望中。
「哎喲,紅燒肉呢!」
一個花里胡哨的身影竄出來,把手裡的掃帚一扔,端過那滿滿一碗菜,全倒進了大嘴裡。
祝英台嚇了一跳,見是碗千歲,嘆氣道:「他要像你這麼聰明就好了。」
「你們兩個煩不煩呀,我在那頭掃地,就看見你們為了一塊肉讓來讓去沒完沒了。」碗千歲擦擦嘴,坐下來,壞笑著說:「你們這個樣子,若被其他同學看到了,肯定以為你們有什麼之癖呢。」
「你嘴真壞!」祝英台紅了臉,趕緊坐直身-子,粗聲粗氣道:「我是念在他救過我的命,又在餌三娘面前替我說話,讓我進了書院,不過是想小小報答他一下罷了。」
碗千歲不屑道:「嘖嘖,當初救你命的可不止他一個呀!再說,冒生命危險宰了山魅的人可是我啊!幫你幫澡盆的也是我呀!怎不見你拿紅燒肉來款待咱?」
「你我好兄弟嘛,不帶這麼計較的啊!」她給了他一拳。說起碗千歲這傢伙,除了嘴巴一點,別的還真不錯,跟他一起,不管聊天還是做事,都讓人特別放鬆,心情都敞亮許多似的。認識他的時間雖不長,但這個人,讓她沒來由地信賴。還有,她見識過碗千歲的本事,這傢伙雖然是書院的雜役,可是飛檐走壁,舞刀弄劍的本事不在話下,那天他將山魅一擊斃命時,她就懷疑過他是所謂的江湖高人。她說憑這一身本事,走出霧隱縣這個小地方,他會有更厲害作為,為什麼要留存這個清閒到無聊的偏僻書院裡消磨生命。他也不避諱地說,他確實跟普通人不一樣,會些拳腳功夫,但,他更喜歡在書院當雜役,掃地擦桌比勾心鬥角更有意思。外頭的世界,不過一場大夢,區別是有人願意睜眼,有人不願意。還是這裡好,日子高興又踏實。
聽多了男子漢當出人頭地、名揚天下之類的話,碗千歲的態度實在是讓她眼前一亮,也更喜歡跟他做兄弟了。
「偏心啊偏心啊!」碗千歲憤憤地踢著腿,「長得不及人家俊,連紅燒肉也吃不上啊!」
「喂!有完沒完啊紅燒肉!」祝英台哭笑不得,「好吧好吧,以後我的紅燒肉都給你。對了,有件事還得拜託你,正說吃過飯去找你呢。」
「聽說姐姐快出嫁了。」她不曾留意到碗千歲的神色,笑笑,「嫁給太守的兒子呢。」
「羨慕呀?」碗千歲敲了敲她的頭,「據說所有小丫頭都有嫁個好夫婿的美夢。」
聽到夫婿二字,她眼前不期然冒出梁山伯那張又臭又硬的面癱臉,然後心下一慌,連念幾聲阿彌陀佛,罪過罪過,怎麼能想到他!
碗千歲見她失神,抓住她肩膀搖搖,笑:「想到誰了?臉怎麼紅了?跟個小丫頭似的。」
「胡說什麼呢!」祝英台白了他一眼,「還不寄信去!」
「嘿嘿,英台若是女兒身,梁兄只願共鴛帳?」碗千歲故意學著女兒家的腔調,-羞-得祝英台連脖子都紅了,抓住他就要打。
「我錯了!英雄饒命!」碗千歲大笑著逃開,站在更高一級的石階上,回頭笑道,「不是只有女兒家才做嫁個英俊郎君的夢,每個男兒家心裡,也有他們的夢。」
天上的光線灑在碗千歲的身上,令他整個人都要發出光彩似的,若不是肩頭那把掃把煞風景,此刻的他,真是漂亮得像個不真實的夢中人。
「送信去!」祝英台順手抓起個石子兒扔他。
碗千歲嬉笑著跑開,跑了幾步又回來,從懷-里掏出個用野草編成的蝴蝶,塞-到她手裡:「差點忘了,回去記得把這個玩意掛到門上,天黑之前必須掛好哦!然後,晚上別出來。」
「這是什麼?還沒到端午掛香包的時候呢!」她奇怪地問。
「少廢話,讓你掛上就掛上。別忘了啊!」
不就是只草編的蝴蝶,編得又不好看,她把蝴蝶放到袖中,拍拍-屁-股站起來,一陣陰風吹過來,她不禁打了個寒戰,撫著臂膀回去了。
6
冷死了冷死了!
祝英台硬生生被凍醒了,四月的天氣,怎的跟寒冬臘月似的。她從被窩裡探出頭,窗外,月光朦朧,四下竟生出了薄霧,水流般浮動。她看到自己呵出的氣,白白一片。
她哆嗦著起床,點亮油燈,把所有能穿的衣裳都裹上,還是冷,乾脆把被子也披上了。
身後傳來「啪」一聲響,她回頭,原來是被角把書桌子上的那隻草編蝴蝶掃到地上了。
果然還是忘了這件事!
她拾起蝴蝶走到門口,心想現在掛到門上應該也沒什麼吧。
還沒開門,只聽門口傳來「砰砰」幾聲異響,然後便是花盆之類碎裂的聲音,隱隱還夾著一聲怪叫。
她呼一下把門打開,一股強悍的寒風撲面而來,把她的臉都要利歪似的,再看杵在門前那片縹縹緲緲的白影,她揉揉眼睛,失聲道:「梁山伯?!」
風漸漸小了,繼而消失了,連帶四周的溫度也迅速恢復正常。
梁山伯一手背在背後,一手握書卷,側過臉,問:「吵醒你了?」
她真的無法理解這個男人了,他居然若無其事對她說,他見今夜月色甚好,邊行邊讀書,不知不覺便到了琴房門口。
「讀書會讀到怪叫嗎?」祝英台走到他面前,用平生最銳利的目光上下打量他。
「月明風清,何來怪叫?」他奇怪地反問。
她一愣,又道:「那徹骨寒風,呵氣成冰的天氣……」
他一連兩個何來,真真把她弄暈了,此刻,四下確實一片寂靜,月光如水,微風舒適。
「可剛剛明明……」
「看來祝同學需要服藥才是,跟我來。」他打斷她,合上書本,抓住她的手腕,快步朝萬卷庫的方向走去。
「我沒病吃什麼藥!」他下手並不重,可她就是怎麼也掙脫不了。
「你記性如此差,不吃藥怎麼行!」
「梁山伯你真過分!」
他們身後,樹影之中,餌三娘緩緩走出來,手中握著一柄細劍,看著他們二人的背影,又看看天空,嘆了口氣。身後的地上,躺著一隻被切成兩瓣的怪物,獸頭鳥身,模樣猙獰,已然氣絕,身-子一邊融化,一邊冒出淡淡綠煙。
「給我出來!」她的手朝後一伸,擰著碗千歲的耳朵將他扯出來,斥道:「大半天不見你人影,你明知大日子臨近,群妖集結,不趕緊動手『清潔』,肉芝現世時,一不小心便被搶去了!剛才要不是那傢伙來得及時,祝英台已被當做開胃菜吃了!我明明讓你監督她掛上隱門符的!你又偷懶!」
「大日子每十年都有一次,姐姐你身經百戰,又不是第一次對付這些外來者了,我在或不在,也沒什麼影響嘛。」碗千歲嬉皮笑臉地拿下她的手,「再說了,就算沒有隱門符,那些妖怪找上書院裡的活人學生,結果還不是被你喀嚓掉。餌三娘可不是吃素的。」
「永遠這副吊兒郎當的樣子!」餌三娘恨恨道,目光停在碗千歲略為疲倦的面容上,「你去祝家了?」
「嗯。」碗千歲並不否認,打個呵欠,「祝英台托我送家書。」
「你是去祝夫人吧!」餌三娘直截了當。
「我知道我做什麼你都知道,咱們雖是親姐弟,可你能不能稍微尊重一下我的隱私權呢?」碗千歲掏著耳朵,苦惱地擠眉弄眼,「我就是順便看看她現在如何了。」
「能如何?必然還是舊模樣。當年若不是你胡亂逞能,她不會成現在這般模樣。」餌三娘用力戳了戳他的頭,「我告訴你,事已至此,不要再做任何介入。你我都只是道行尚淺的妖怪,在這書院中安分守己地活著,做我們該做的事。或許天可憐見,有一日能讓我們修成正果也未可知。我同意暫時收留祝英台,一是心懷惻隱,二是念她有如今遭遇,我們也要負些許責任。等料理完大事,境況安全之後,再來商討她今後的去處吧。」
「好吧,我沒意見。」碗千歲聳聳肩,轉身正要離開,又回頭,「姐姐,你留在書院這麼多年,真的只是為了捉肉芝、積功德麼?」
餌三娘愣住。
「一睡三千年,夢中不知夢。」碗千歲笑笑,哼著小曲兒離開了。
7
萬卷庫中,書架林立,一盞油燈在窗下的桌上輕輕跳動。祝英台坐在桌下的褥子上,借著燈光讀書,桌上的書全是他正在讀的,其中一本書很特別,純白色封面,上書《妖靈百物譜》。
她翻開這本書的第一頁,上頭畫著片山林,林中一條小路,一個赤身露\_體,頭生犄角的三寸小人乘著車馬疾馳。她跑到正在用小炭爐燒熱水的梁山伯面前,問:「你看的書都好奇怪。這是什麼?」
他瞟了一眼,淡淡道:「這叫肉芝。」
祝英台從未聽過如此怪異的稱呼,問:「是這個小人兒的姓名麼?」
「肉芝是半個妖怪,也是食物。」梁山伯道:「它們食日精月華而生,喜隱匿在山高水深之地,每十年開形一次,數量極其稀少。且它們只在成形當天才會以實體之狀出現於山中,之後便化為無形,蹤跡杳然。如能在成形之日捕獲並食用,普通人食之可成仙,妖怪食之,則可獲血肉之軀,併入紅塵輪迴,永世為人。」
祝英台眨巴眨巴眼睛,把書合上扔到一邊,打個呵欠:「好無聊。」
「無聊?」梁山伯一怔:「我以為你會說好可怕或者好神奇。」
「人有什麼可羨慕的,還不如妖怪來去自由、飛天遁地呢。」她抱著腿坐在爐前,「妖怪想變成人,人呢,想變成仙,仙又想變成什麼呢?更高的神?我就不明白,非要把自己變成『別的』才會開心麼?」
梁山伯看著她清秀的側臉,笑笑,岔開話題:「看來現在你一點都不反感來萬卷庫啊,剛剛不知是誰拼命掙扎呢。」
祝英台轉過頭,嚴肅地瞪著他:「梁同學,我還是堅持我剛才的說法!我真的聽到了怪叫還感受到冬天的溫度!」
水壺冒起了白煙,梁山伯找來一個瓷碗,倒了大半碗熱水放到祝英台面前,說:「最好的藥,就是這個,這水裡我加了薄荷葉,可以安神醒腦。我也不沒見過像你這樣的新生,因為到了一個新環境,處處不習慣,有幻聽幻視並不奇怪。喝了它,再安心睡一覺,你自然會正常。」
「我沒有不正常!」祝英台看了那碗瀰漫著淡淡清香的水,把頭扭到了一邊,「不喝!」
「隨便。」梁山伯不再理她,拿過油燈坐到一旁,靠著書架,取了本書看起來。
祝英台也賭氣似的拿起一本書來,邊看還邊故意念出聲來。
他半點都不受影響,目光在他的書上專注移動。
讀了半晌書,祝英台也無趣了,扔掉書發呆。
兩人之間,隔了一座書架,一盞燈,沉寂無聲。
「我認識你。」她突然把腦袋從書架後伸出來,「在我還是孩子的時候!」
梁山伯翻書的手停頓了剎那,又繼續翻著:「你我的家鄉差了十萬八千里。」
「我覺得認得你的背影。」她自言自語道。
他搖頭一笑,連回應都不屑。
「我知道沒人肯信。」她有些沮喪地把下巴擱在膝蓋上,「其實連我自己也不信。」
「說說看吧。」他的聲音穿過跳躍的燈火,「不讓你聒噪你是不會甘心的。」
再沒有更好的地方與時間,比此刻更適合說話了,再荒唐的念頭,也會在這樣的燈光,還有他安靜的翻書聲中,被理解,被寬容吧。
她的心突然就沉靜下來,垂眼看著他們之間的燈盞,慢慢跟他說起了那段不曾跟任何人說過的往事。
那一年,她還是垂髫小兒,爹很疼她,可那時候他老不在家。大娘對她也還不錯吧,不打不罵,就是有時候看她的眼神,冷得讓人害怕。還有比她年長几歲的姐姐,她不喜歡她,不跟她玩兒,還常把她喜歡的東西搶走。
記得那天是除夕,大娘命家丁抬了許多不要的舊東西到後院燒掉。獨自在後院玩耍的她見火光熊熊,便偷跑去看熱鬧在。大娘每年除夕都要燒掉不少舊物事,說是辭舊迎新。她站在那堆雜物前,卻無意發現一幅畫卷裹在其中,火光前,那黑色的捲軸似在發著幽幽藍光,像對她拼命眨動的眼睛。
她心下一動,趁家丁疏忽之際,偷偷從雜物中抽出這卷畫,打開一看,卻是一幅「春靄化冰」圖。那時她還認不全上頭的字,可看著這幅畫,還有畫中那只有個背影的男子,心頭卻是說不出的喜歡。好好一幅畫,燒了太可惜。
她將這幅畫悄悄收到最角落的衣箱裡。
次年秋天,大娘那體弱多病的兒子死付出了。對的,她本來還有個異母哥哥,只是從小便是藥罐子,被大娘安置在內院,幾乎是足不出房。
那段時間,大娘很少出來見人,終日留在後院,甚至兒子下葬時她也沒有出來。再後來,祝家突然有了一條嚴厲的家規,便是任何人都不得在大娘面前提起她喪子之事,大家就當少爺還活著吧。
她記得,爹就是在那一年開始見老了。
之後的日子也算平靜無波,祝家上下安分守己,各做各事,只有她老覺得自己老遇到奇怪的事。
有一次,姐姐捉弄她,將她反鎖在老鼠成群的廢屋裡,她求救無果,又冷又餓,靠在牆角昏睡過去,迷糊中,她聽到有人在耳邊輕輕喊她。她醒來,迷濛的視線里隱隱見到一個背影,從打開的房門中離開。她揉揉眼睛,廢屋的門不知幾時被打開,但是,四下並無他人。
她以為剛剛是在做夢,或許是姐姐良心發現,偷偷開了門吧。
類似的事,不止一件。姐姐想到過各種花招對付她,在路上挖泥坑當陷阱,在她的水杯里下瀉藥,可她每次都能安然無恙,走到陷阱前會突然停下繞過去,水杯已經端起來,卻莫名其妙滑脫到地上。
於是,別人都覺得她運氣好。只有她知道這不僅僅是運氣的問題,每次遇到災禍時,似乎都有股力量幫她化險為夷,但她又毫無證據。
時光如水流去,她到底是平安長大。爹說她跟娘長得一模一樣。姐姐也不再捉弄她了,她有了自己的世界,整天想著那些鮮衣怒馬的公子哥。大娘也沒有什麼變化,她還是很美麗,只是看自己的眼神比之前更冷了。
一年前,爹已病到不能下床,有時清醒,有時糊塗。
那天她正要親自去為爹熬蓮子湯,大娘卻將她叫去,讓她去郊外的青蓮寺為爹求一道平安符回來,且要獨自步行而付出,方顯誠心。
對大娘,她當然不會有一個不字。
她去了青蓮寺,卻在一片荒地里遭遇兩個帶刀的大漢,他們不求財,只要她的命。
她跑,他們追,刀尖就在她的腦後。
一腳踩空,她滾進一條溝渠,腦袋撞上一塊大石,昏死過去。
渾渾噩噩中,又聽見有人喊她的名字。
她睜開眼,又看到那個白色的背影,就坐在她前頭的石塊上。
「你是誰?」她爬起來。
「我來同你道別。」那人慢慢地說,卻始終不肯轉過身來,「十年緣分,怕是盡了。」
「我們很熟麼?」她想走過去,身-子卻動彈不得。
「祝英台,今後若有機會離開祝家,切勿猶豫。尤其留心祝夫人,她已不僅僅是不喜歡你了。」說罷,他站起來,往前頭的竹林而去。
「等等!你到底是誰啊!」
那人沒有停,只留給她一個白色的、單薄的背影,像一朵居無定所的雲,縹緲不可捉摸。
然後,她一陣眩暈,等她再清醒過來時,她還在那片荒地里,帶刀大漢卻不知蹤影,她疑惑之極,剛剛發生的一切難道只是場夢?她很混亂。
「今年,我就被趕出來了。莫名其妙被扔在山上,遇到了你。」祝英台-羞-澀地笑笑,「不知為什麼,看到你的背影就覺得熟悉,讓我想起……那個夢。」
他手中的書,已然翻到最後一頁,他活動活動脖子,轉頭看碟向她微微發紅的臉:「這樣荒唐的事,今夜說說便罷了,別人知道會笑話你的。」說著,他又忽然問:「為什麼總是帶著那幅畫?」
她想了想,說:「因為畫裡那個男子的背影。每次看到這幅畫,我都會想起那些荒唐的『夢』,抱著這幅畫,便覺莫名的安全。」她眨眨眼,瞪了梁山伯一眼,又道:「好吧,你可以繼續笑話我,甚至說我有怪癖。」
「睡覺吧,祝同學。」他放下書,起身扯過被褥,鋪在前頭。
「啊?!」祝英台噌一下跳起來,「我跟你都在這裡睡覺?不不,我還是回琴房去。我不習慣跟人一起睡的。」
「燈油已快燃盡,黑燈瞎火你如何回琴房?」他邊說,邊把那碗水拿過來,放在被褥中間,「我也不習慣與人分床而眠,但今夜情況特殊。以碗為界,你我各不相干。」
說罷,他走到被褥另一邊,以書為枕,和衣而臥,很快打起了鼾。
看著那乾淨的瓷碗,與那大半碗清澈如鏡的溫水,祝英台忍不住端起來喝了一口,薄荷葉的清香充盈於唇舌之間,十分美妙。
她把碗放回去,也小心翼翼地躺到鬆軟的被褥上,一想到背後有他,心中便是一片寧靜。
「梁同學。」她輕輕喊他。
「唔。」隔了許久,他應了一聲。
「就知道你沒睡。」她抿嘴一笑,「你說那個背影,真的只是我的夢麼?」
「隨便吧。」
「對不起。」
「為何對不起?」
「把你一個堂堂男子漢跟我稀里糊塗的荒唐夢扯到一起。」
「哦,以後不要了。」
「我想啊,要是真有那個人的存在就好了,我沒別的意思,只想親口跟他說聲謝謝。」
「睡吧。」
夜色闌珊,月懶人靜,那白色瓷碗停在他二人之間,光彩流動,婉轉如夢。
8
「你怎麼好意思躲在這兒偷聽一夜!」梁山伯靠在書架前,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戶照在他略帶倦容的臉上,「還不出來!祝英台早走了!」
被褥上那個瓷碗骨碌碌轉動起來,一陣白煙騰過,碗千歲伸了個懶腰,以牙還牙道:「你怎麼好意思不承認你就是那個背影!」
「你明知這樣做只會徒增麻煩。」梁山伯皺眉道:「我就快離開了。既然她以為是個夢,那就讓她永遠這樣想吧。」
「隨你吧。」碗千歲聳聳肩,盯著他的眼睛,笑,「看看你,好一幅世人皆醉我獨醒的樣子。其實,你不也還睡著麼。」說完,他轉身欲走。
「此話何解?」梁山伯叫住他。
「再過十天,你就有肉芝可吃了。」碗千歲拍拍他的肩,並不下面回答他,只說:「以後做了人,只怕會有更多的夢要做了。」
說罷,他往門口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說:「那丫頭既然說想感謝你,這十天時間,你不妨了她個心愿吧。」
了她的心愿?
梁山伯愣在那裡。他認識她十年,十年前,若非她從火爐前將畫卷抽出,善加保護,他何以能有今日?
可惜,他只是一隻微不足道的畫中妖,法力微小,連人形都化不完整。他不是不想轉過身,而是他根本沒有正面,他所能化成的,是接近人的形態,就是一個背影。
這樣的生命,有什麼意思?
難道就要這樣,永遠留在祝家,保護這小女娃不被人傷害,然後祈禱不要再有被人扔進火爐化成灰燼的一天?
不行。絕對不行。變成人吧,有血有肉地存在著,不用擔心被燒掉,不怕修道之人的追捕,就算死了,靈魂還能轉世輪迴。變成人,是所有妖怪的追求,不是麼?
還有十天,他就能得償所願,還想那麼多做什麼,高興地接受這場來之不易的改變吧!
他閉上眼,深呼吸。
可是,為何一閉上眼,就看到一個蜷縮在廢屋裡的小小身影。
耳畔還有她聒噪的聲音——
「謝謝你。」
「幹嗎不吃肉,你又不當和尚!」
「我只想親口跟他說聲謝謝。」
良久,他睜開眼,走出萬卷庫。
9
這幾天,全書院的人都發覺,梁山伯跟祝英台的關係親近了許多,這個生性孤僻的梁山伯,居然很耐心地教祝英台功課。怪的是,老師教的句子,祝英台從來記不住,可換梁山伯一教,她偏就能過目不忘。而梁山伯也不再拒絕她的好意,午膳時,她把自己碗裡的好吃的全堆到他碗裡,他也照單全收,吃得一點不剩。
圍棋課上,別人都在棋盤上斗得你死我活,生活輸了被老師罰付出抄書。梁山伯的棋藝歷來無人能及,可當對手換成祝英台時,他局局都辦輸,抄書抄到手軟。可是,祝英台是出了名的臭棋,人盡皆知。山伯讓棋,又成了空山書院裡的一大八卦。
餌三娘看在眼中,抓了碗千歲來問,卻也沒問出個名堂。只能感慨,年輕人的世界,她這把年紀,已然不能理解了。
「梁山伯!」這一日,天氣晴好,晚霞絢爛,祝英台站在萬卷庫的窗前,大聲喊他的名字。
他從書本後抬起頭。
「謝謝你!」
「我做了什麼?」他埋下頭,繼續看書。
「教我功課,不拒絕我的好意,還有下棋時,你次次讓我。如果我落在別的對手手裡,老師可能會讓我把整個萬卷庫的書都抄一遍吧!」她嘻嘻笑。
「這樣啊。」他會心一笑,「好吧,我接受你的謝意。」
她笑得燦若雲霞。這樣的笑容,在她之前的生命中,從來沒有出現過。
十天,還剩兩天。
翌日清晨,一輛馬車匆匆而來,停在空山書院外,祝家的管家老齊跳下車,快步跑進了書院。
他帶來的消息很壞,祝老爺病重,希望祝英台儘快回去。
不走也得走。
與餌三娘道了別,祝英台抱著她的畫,走在出書院的路上,邊走邊回頭。
現已是上課時間,書院空得只剩幾片偶爾從空中飄過的落葉。
他是不可能來送她的,他那麼愛讀書。
祝英台最後一次回頭時,蜿蜒的青石路上,一個人匆匆而來,被風扇起的衣角像蝴蝶振動的翅膀。
她愕然地看著趕來的梁山伯。
「送你的。」他遞給她一本紙簿,正是那天她答不出的問題,他偷偷寫下答案給她看的那本。
她轉愕然為驚喜,抱著簿子道:「謝謝。」
他臉上無喜無悲,說:「快上車吧。」
她爬上車,又從裡頭鑽出腦袋,看著他,突然問:「萬一我回不來念書了,你能來祝家教我功課麼?」
他想說這不可能,可開口卻變成:「好。」
有時候,某些人的眼神足以擊敗你任何的拒絕。
她高興壞了。
「梁同學,保重。」
「祝同學,保重。」
馬車向前,塵土飛揚。她不甘心地又鑽出頭,霧般的塵埃里,她看到他的背影,像朵雲似的,飄進了書院。
「如月之恆,如日之升,如南山這壽,不騫不崩……」她放下帘子,拿出他送的簿子,一字字念著,這明明是他的祝福吧,她卻忽地酸了鼻子。
10
「兄弟,十八里路了。」碗千歲停在一座涼亭前,俯瞰著山下路上那輛疾馳的馬車,「還送?」
「夠了。」梁山伯搖頭,馬車瞬間跑出了他的視野,「你也快去吧,她以後會不會變短命鬼,就看你了。」
碗千歲叉著腰,轉過頭:「你是不是真的決定好了?」他頓了頓,又道:「我以為,你可能會改變主意,為她留下來。」
「我矛盾過。」他坦白道,「你常笑我手無縛雞之力。你是對的。我這樣的妖怪,只能替她打開鎖上的門,幫她嚇跑帶刀的賊人,除了這些小把戲,我還能做什麼?是,我一直對她放心不下,即便我離開了祝家,也還是會用千里術看她是否安好。可是,光看又有何用?知道那婦-人要將她置於死地又如何?若沒有你幫手,我對付不了霧隱絕壁里的山魅,甚至連那個阿福,我都制止不了。」
碗千歲沉默。
「你說我也在做夢。」他笑笑,語氣變得堅決而冷硬,「如果固執於變成人類是我的夢,就讓我夢下去吧。」他直視著碗千歲的眼睛,「可我比誰都清楚,自己最想要的是什麼,我無法成全她的夢。」
「好吧,那預祝你做人愉快。」碗千歲握住他的手,誇張地搖了搖。
「還有一件事拜託你。」他指著自己,「我走以後,麻煩你把這副軀殼放回它本來的地方,借了梁山伯的屍體這麼久,有勞你在他墳前替我多燒些紙錢致謝吧。」
「行了。」碗千歲轉身便走。
「碗千歲!」他喊住他,「別讓她再做梁山伯的夢了。」
碗千歲沒回頭,風一樣不見了。
11
祝英台回家後的第八天,祝老爺咽下最後一口氣。
因為祝老爺去世,馬祝兩家的婚事延後一年後再舉行。
可幾個月後,祝家大小姐卻失蹤了,隨她一同不見的,還有家中那年輕英俊的護院武師。
祝夫人還是尋常的模樣,不怒不罵,繼續做她的事。女兒不見了一個,不妨事,不還有一個麼。還好她沒被阿福弄到懸崖下。
她跟祝英台說:「你姐姐不見了,馬家這樁婚事卻不能誤。你就代你姐姐替祝家做點事吧。馬家人未曾見過你們姐妹二人,不會識破。如今就好好留在家中,待明年出嫁吧。」
這天之後,她的閨房被鎖死了,連窗戶也被木板牢牢釘上,門口,家丁們終日輪班看守。
原來,她真的回不去書院了。
可是沒關係,梁山伯答應過她來祝家的,她等他。
她不反抗,大口吃飯大口喝水,無聊時就自己跟自己下棋。累了,就抱一摞書當枕頭。
他永遠不會來了,傻丫頭,他只是一隻畫妖,是你那幅畫的「魂」,而如今,他已經不再是妖怪了,他吃了肉芝,已經投胎做人去了。紅塵萬丈,連我都不知他身在何方。醒醒吧——碗千歲站在她面前。看著她安寧的睡臉,在心中默默道。
祝英台做了一場夢,夢裡,梁山伯如約而至,他們在祝家那方臨水樓台之上,吟詩賞月,煮酒對弈。
「梁同學,英台若是女兒身,你可願……」微醺之下,她紅了臉。
「我娶你。」他笑。
「當真?」她捂住嘴,心下一陣狂跳。
「當真。」
可是,為何他的笑臉卻離她越來越遠,他一直退一直退,直到消失在月光中。
「梁山伯!」她大叫一聲,醒來,卻看見碗千歲的臉。
「做夢啦?」他不似從前那般不正經,眉宇間竟有點黯然。
「你怎麼進來的?」她看著完好無損的門窗,吃驚地問,馬上又道:「梁山伯呢?是他讓你來找我的?!」
碗千歲攥了攥拳頭,說:「祝英台,梁山伯死了。」
「嗯?」她愣愣看著他。
12
孤山之上,只有這一座墳,荒草叢生。
她站在墳前,手指從墓碑上緩緩滑過。
她並沒有哭,只是轉過頭,問:「他真在裡頭?」
碗千歲點頭:「你離開後的兩個月,一場惡疾,耽擱了醫治。」
她嘆氣,給了碗千歲一拳,卻是軟綿綿的:「還說是兄弟,怎麼不看好呢。明知他一讀起書來便什麼也不顧了。」
碗千歲不語。
她蹲下來,伸出手指,用她的指甲在那木質的墓碑上一筆一筆寫起來——
如月之恆,如日之升,如南山這壽,不騫不崩。
咯咯的聲音中,鮮血從她指尖滲出,慢慢當紅了墓碑,像那個傍晚,漫天的紅霞。
「祝英台!」碗千歲厲聲道。
「讓我寫完。」她面不改色。
碗千歲緊皺眉頭。
冷風拂過,黃葉翻飛,她寫完最後一筆,鮮血淋漓的手指微微顫-抖著。
「跟我回書院吧。」他扶起她。
「我不住琴房,我要住萬卷庫。」她擠出笑容。
「好!」他用力點頭。
13
下雪了。
她靠在餌三娘懷-里,身-子輕得沒有重量。
大片雪花從萬卷庫的窗外飛過,外頭的世界,即便是黑夜,也白得那麼好看。
「我還是覺得他會來看我。」她額頭火燙,笑著對餌三娘說。
「嗯。」餌三娘拍拍她的手,「你要快些好起來,不然沒人給我打洗腳水。」
她突然用力撐起身-子,朝窗外看,驚喜道:「你們看,那是不是他啊?這麼冷,怎麼還穿那麼少?」
碗千歲照她的話朝窗外看,冰天雪地,鳥獸皆無,哪有人影。
「你眼力真好,是他。」他縮回腦袋,稱讚她。
「如月之恆,如日之升,如南山這壽,不騫不崩。如松柏之茂,無不爾或承。」她的氣息越來越弱,「你們看,我還記得。這是一首祝詞,真好。」
「祝英台的記性真厲害呀。」餌三娘別過臉去,不讓別人看到自己發紅的眼睛。
「我睡一會兒,他來了就喊醒我。」她慢慢躺下去,還是拿書當枕頭,睡得很舒服的樣子。
可是,沒有人能喊醒她了。
餌三娘與碗千歲都不知天是幾時亮的,雪霽天晴,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穿過窗欞,溫柔地吻在祝英台冰涼的臉上。
「你看到了,我們只是微不足道的妖怪,救不了人的性命,也實現不了他們的夢。」餌三娘看著祝英台宛如熟睡的模樣,「千歲,以後,不要再隨便賜人美夢。老老實實留在這裡,修行度日吧。」
碗千歲端詳著祝英台的臉龐,驚奇地發現,一滴眼淚仿佛被陽光融化的冰,從她眼角滑下來。
他讓這滴眼淚落在自己的指尖,輕輕-舔-了-舔-。
都說淚水是鹹的,有的還是甜的,她的淚是苦的,好苦好苦。
那天之後,他的味覺消失了。
14
冬天過去後,又一件大事在祝英台的家鄉傳開了了——祝夫人瘋了,整天在街上亂跑,見到小男孩就要抱走,說是她兒子。祝家的家僕搬空財物,一鬨而散,只有個白髮老婦留下,找了個破屋容身,照看著祝夫人。
這次,是碗千歲最後一次見到祝夫人。
他站在她的家門外,看老婦餵她吃飯,湯湯水水從她不知閉上的嘴裡漏下。
第一次見她,大約是九年前。
那天,她撕心裂肺的哭聲驚動了剛巧路過的他。
他從空中躍下,見眼前這豪宅之中,一個美婦-人抱著男童的屍身,哭得肝腸寸斷。
她聲淚俱下地喊:讓他活著吧!讓他活著吧!
他搖頭。幫幫她吧,真是可憐的人類。
他是一隻碗妖,最擅長的是造夢。凡是被他施法的人,會將夢境當成是現實。
那晚,她夢到兒子依然躺在他的床-上,叫她娘,跟她說話。
醒來之後,她竟對眼前現實視而不見,似是完全忘記兒子已經死去這個事實,還是同從前一般,對著那空空的床噓寒問暖,仿佛兒子還在那裡。如果有誰說她兒子已經死了,她便會瘋了般咬人,甚至拿刀要殺了對方。
於是,祝老爺下了那條家規。至此之後,祝夫人便一如從前,「正常」地生活著。
直到現在,那些跑路的家僕中才有人說,二夫人當年根本是被大夫人下了藥,才會死於非命。大夫人天性善妒,又心機重重,根本不可能容忍有第二個女-人跟自己分丈夫。至於二夫人的女兒英台,越長越像二夫人,這女-人自然也越發容不下她,且她心中還有個念頭,祝老爺偏愛英台,將來必然要分她不少家產,祝家的一切怎能落入那賤人之女手中,只有她的「兒子」,才是祝家唯一的繼承人。祝老爺健康的時候,她還有所顧忌,可自打祝老爺病了,祝家上下都由她全權打理之後,她終於可以一償心愿。可能是上天有眼,不管她使出什麼毒計,英台都能逃過一劫。如今,祝家散了,當那些被她欺壓過的僕人沖她吼「你兒子早死了!瘋婆子!」時,她的夢終於醒了。
碗千歲放了一包銀兩在門外,朝祝夫人說了聲對不起。
他以為,一聲美夢可以寄人安慰,可他忘記了,夢早晚是要醒的,而最可悲的,是那些明明已經醒了,卻死也不肯,或者不敢睜開眼睛的人。
他離開書院,開始流浪。
餌三娘沒有留他,什麼也沒說,慢慢關上了書院的大門。
他回頭,心頭說,姐姐,你留在這裡,不也是還在做一個夢麼。
他笑笑,踏著月色離開。
15
我很少嘆氣,今天例外。
「這故事是不是太長了?」他慢吞吞地擦著窗戶,並且喝完了三杯茶。
「原來真有因書畫之靈氣而生的畫妖。」我又給他倒了一杯,他是第一個一次喝完四杯浮生的傢伙,「你姐姐之所以開這家書院……」
「不是她開的。是她喜歡的男人開的。」他接過話頭,「那個喜歡讀書教書,更喜歡修道的男人。姐姐對他死心塌地,還千辛萬苦練得一身捕獲肉芝的本事。可那男人吃了肉芝之後,便說自己已成了仙,不告而別,再無消息。姐姐守著這書院,說是為有緣妖怪尋肉芝,助它們成人積功德,其實不過是在等他回來。」他笑笑,「可她自己比誰都清楚,這男人根本不會回來。但她就是不肯睜開眼睛,寧可做夢。」
我沒有笑,因為世上有太多不肯睜眼的人。曾經的我,也是其中之一。不是不敢睜眼,而是受不起睜開眼睛後的支離破碎。
「為有緣的妖怪尋肉芝?」我話鋒一轉,「你姐姐怎樣斷定跟她有緣無緣?肉芝可是十分珍貴的,想要它的妖怪不計其數。」
「所以每隔十年,空山書院都會變得熱鬧嘛,其他妖怪也會來碰運氣,萬一我姐姐失手,它們可能撿個便宜。」他不以為然道,「至於緣分,咳,那都是說著玩兒的。我姐姐她看誰順眼,就把肉芝給誰唄。當年那小子就是憑著一副好皮囊,又愛讀書,很有她男人曾經的風範,所以她把那年的肉芝給了他。」
「令姐真是一朵奇葩。」這回我笑了,「不過,畫妖為什麼要附到梁山伯的軀體裡?你們怎麼認識的?」
「他從他的真身里脫離,出去尋找變人的辦法,整天亂飄,那天正好飄到一座廟裡。而那次我運氣不好,被個臭道士困在乾坤袋裡,我向他求助,他趁道士酒醉未醒之際,把我連人帶袋子偷了出來,算是救了我一命。我知道他想變成人,就把他帶到書院了。可你知道,這傢伙只是個背影,這樣見人很不方便嘛,我就順便去尋了座新墳,找了個剛死的傢伙,幫他附身上去。」他撓頭,「至於別的有關梁祝的傳說,我真不知是怎麼編出來的。可能是書院裡那些無聊的傢伙吧。」
他話音剛落,一個高大的身影風一樣衝進了不停。
我看著杵在我面前的男人,失態地張大嘴巴,刷一下站起來:「敖……敖熾?!」
面前的傢伙,那眉眼,那鼻子,那不可一世的傲氣神態,不是殺千刀的敖熾是誰!
我有點心律不齊了。他今天一早出門的時候,還是那條任我欺負的小肥龍啊!我傻看著他捏在手裡的那本《物種起源》,達爾文真的顯靈了?!
好像又不對,這傢伙的頭上,怎麼多了兩坨東西,紫色的,亮閃閃的,像變異的鹿茸。
「從你訝異的表情,我已經體會到成功的喜悅!」敖熾叉腰狂笑,獻寶似的晃悠著手裡的書,「進化論里果然隱藏了宇宙萬物生長的終極奧義啊!」
「可是……你頭上的鹿茸……」我指著他的腦袋。
「屁鹿茸啊!」他不留情面地擰我的臉蛋,「那是我龍角啊!可能還要再鑽研一下,才能完全恢復人形。」
我打開敖熾的魔爪,指著碗千歲道:「說,是不是你又亂讓人做夢了!快告訴我面前這個男人是我的噩夢!」
「這個真不是夢。我什麼也沒幹呢。」碗千歲笑嘻嘻地看著我們夫婦倆,朝敖熾伸出手去,「這位一定是傳說中的老闆娘的孽龍老公了,久仰久仰!」
敖熾瞪著他,並不伸手,轉了轉眼珠,突然說:「是你小子?!怎麼跑我家來了!」
「你認識他?」我更驚訝了。
「我一早駕雲去山裡修煉,路過城裡一間醫院時,看到這花母雞一樣的傢伙從醫院天台上跳出來,-屁-股後頭還跟著個會道術的傢伙,打得還挺熱鬧。」敖熾坐到沙發里,抓起我的杯子喝了一大口,「渴死了餓死了,還不開飯啊!趙公子呢!死啦?!」
我一聽,突然想到一件事。
「你去醫院,是不是又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我將碗千歲拉到一旁,「新聞里說,姓梁的出了車禍。」
「嘿嘿。」他神秘一笑,「不錯,這場車禍是我乾的。我找這兩個傢伙上千年了。這次總算投胎成一男一女了。」
「然後?」
「給了他們一個相同的夢。」他狡黠地說,「你想,兩個人做同一個夢,等到醒來之後,又在現實里看到彼此,這樣的話,他們發生點什麼的機率會不會變得比較高?」
「可能的確會有強烈的宿命感跟緣分感。」我認真說,轉念又覺得不對,厲聲喝道:「你又來這招!你明知你的妖術會讓他們分不清夢境還是現實!這會亂套的!」
「放心啦,自從那次之後,我就再也不讓別人做這樣的夢了。如今我賣出去的,是真正的夢,會完全醒來的那種。」他沖我眨眨眼。
我這才放了心。
這傢伙這麼聰明,怎會重蹈覆轍?他跟我一樣,早已是清醒人。
那邊,敖熾早已不耐煩,報仇似的狠狠搖晃著還在夢中的趙公子,大喊:「起來做飯!裝什麼死!爺現在不怕你了!」
我頭痛地躲得遠遠,問碗千歲:「之後有什麼打算?那道士隨時會找上你吧。」
他一聽,嚴肅地點點頭,然後,突然抱-住我的腿聲淚俱下:「老闆娘,你就可憐可憐我,讓我不停打工吧!我好怕一出去就橫屍街頭啊!我什麼都能做的!擦桌子洗碗經地板打蠟!按摩手法也一流哦!要是您需要……」
話音未落,他整個人便飛出了門口。
敖熾收回他的大長腿,啐了一口:「按摩這種事,幾時輪到你做!」
唉,都說客人是上帝,我的旅店才開張四個月,就發生客人被踢出門的慘痛事件,萬一傳揚出去,我還怎麼做生意!
敖熾他果然是我的魔障。
我唉聲嘆氣地從敖熾身邊飄走,低調地抱起碗千歲上繳的金碗,悲傷地回到裡屋去了。
●尾聲●
一周後,醫院。
不同的病房裡,兩個因車禍導致長時間昏迷的病人,同時睜開了眼睛。
男人的病床前,一個中年男人驚喜地喊道:「醒了醒了!趕緊通知他媽媽!好兒子,你可醒了!」
女-人的病房裡,一對中年夫婦激動得直哭,抓住她的手喊:「小英,聽到我們說話了麼?是爸爸媽媽啊!」
兩個病人的眼角,同時滑出一滴眼淚。
「如月之恆,如日之升,如南山這壽,不騫不崩。」——兩人醒來後說的第一句話,一字不差。
然後呢?
我怎麼知道?
我只知道,這一次的眼淚,或許不再是苦的了。
做夢沒什麼,知醒便好。
或許睜開眼會讓你難受,可總是閉著眼睛,又如何看到往前的路呢?
什麼?碗千歲如何?
他已在不停住了七天了,任憑敖熾如何打罵就是不肯走,還在求我收留。
而我正在考慮中。有個會造夢的幫工也不是太壞,讓我做做全世界的金子都收入囊中的美夢也不錯。不過話說回來,碗妖,碗……既然是碗,不應該是更擅長做飯嗎,怎麼會擅長做夢?真變態,搞得我看見我家的碗都有陰影了。
至於敖熾,已成不停一霸,每天對趙公子跟紙片兒呼呼喝喝,要麼就繼續玩他的小把戲,永遠的,憤怒的小鳥。
還有件事,我到現在也不知道趙公子跟紙片兒做了什麼夢,只記得他們兩個醒來之後,一個無限嬌-羞-地唱起了情歌,一個號啕大哭都地喊著主人,起碼一分鐘後才恢復正常。
想到這個,我又覺得留下碗千歲也是很危險的。
唉,頭疼,再說吧,要是他再拿個金碗給我,或許我會留下他?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