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小丑】
楔子
「我在東海,安好,下周回。」——放下手機,我繼續悠閒地整理我的金子,金條金鍊金墜子,越發心花怒放。
搞不清楚是這些金子逗我開心,不是敖熾的簡訊讓我鬆了口氣。沒人的時候,我也不怕承認,我還是想念他的。
天氣熱得不像話,來不停的客人也少了,最高興的就屬紙片兒,沒有生意正好偷懶,一大早就不見了它,不知道裝成麻雀還是蚊子飛到哪裡玩兒去了。電視台暑假劇場正在播《三國演義》,趙公子一邊剝大蒜一邊看得津津有味,尤其有趙雲出場的鏡頭時,他更是目不轉睛。
今天不是周末,日上三竿,城裡處處忙碌,上班的上學的川流不息,只有不停里一片懶惰,從老闆到幫工,沒有一個干正事的。
正拿起一個金鐲欣賞時,外頭突然傳來九厥的大嗓門:「哇!老闆娘,這是啥?!」
收起金子出去一看,九闕蹲在廳里,面前站著一個一尺來高的木頭娃娃,套著花布裙子,眉眼婉轉生動,連手上的指甲都細細刻畫。被染成淡紅的小嘴,彎月似的上翹著,勾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既不張揚也不含蓄,透著股讓人一見就開心的喜慶。
「你什麼時候有收集這個的癖好了?」九厥指著木娃娃問我,「來找你一起吃午飯,誰知一進來就看到這個小傢伙站在這裡。」
他揚頭,這木娃娃竟也學著他的樣子,將腦袋向我這邊扭過來,黝黑的大眼睛好象還眨了兩下。
「從外面跑進來的,不是我的。」我走過去,也蹲下來圍觀這個不速之客。嗯,有些妖氣,很淡很淡。
sto55.c🍒om🎈讓您不錯過每一章更新
看這木料,古舊之意明顯,我猜這木娃娃的真實年紀,未必比我年輕到哪裡。
就我所知,通常那些上了年紀的木偶人,都不是尋常物,要麼本身便成了精怪,要麼被外界的妖物靈魅占了軀殼,成正成邪不好斷論。但主動跑到我店裡來的木偶人,這還是第一個。
就在我跟九厥大眼瞪小眼地望著這小不點時,一陣咯咯咯咯的笑聲從她口裡跑出來。
我跟九厥冷不丁被嚇了一跳。
「不停!不停!不停!」木娃娃竟原地蹦跳起來,歡快地重複著我的店名。
「你會說話?」我來了興趣,問它,「你來不停來幹什麼?」
「不停!不停!不停!」木娃娃仍然歡喊著,就像剛學會說話小孩子,來來去去只會講那一個詞語,然後又一蹦一跳地朝門外跑,邊跑邊喊,「找到了!找到了!」
嗯?原來這只是個探路的小怪物,大部隊在後頭?果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而近,慌慌張張地朝不停的大門衝來……
1
從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廟,廟裡有個老和尚,老和尚常握著一把掃帚,在廟內廟外緩緩地掃,冬除落雪,秋掃黃葉,把時間一點一點掃到了遙遠的背後。
山太高,路太險,註定沒有多少香火,佛前供桌上的瓜果,都是老和尚自己從後山上摘下來,偶爾也會有過路的旅人進來拜一拜,偶爾的偶爾,也會放下微薄的銀錢,然後在出廟門的時候跟老和尚說聲阿彌陀佛,你這廟也太小了。
廟小如芥,連名字都叫芥子廟,一座佛像,一個禪房,一間僧舍,剩下的便是廚房與茅廁,剛剛占去山腰轉拐處那一小塊平地,從僧舍的窗戶看出去,一丈開外便是懸崖。芥子廟像棵怪異而倔強的孤松,在最靠近危險的地方扎了根,安然生長,風雨不動。
老和尚也有無聊的時候,尤其是冬天最冷的幾日。既無人相陪,就只好攬著他的掃帚在廟門口的石階上坐一坐,聽群鴉亂叫,看滿山雪缺,有時也會跟他的掃帚講話,內容無非是我離見佛祖之日已不遠,芥子廟沒了我,又有誰來摘果供奉,誰來打掃修葺,連你這把世上最好用的掃帚也無人再用,廟雖小,物雖微,也是一重世界,若就此荒廢,著實可惜。
這把世上最好用的掃帚自然不能回應老和尚,它本來是塊尋常的木頭,修芥子廟時多出來的邊角料,扔在角落裡許多,本已跟眾多廢料一道,被放進筐里要被人運到山下當柴賣掉,卻在出廟門前被節儉的老和尚看見,撿回去修磨一番,捆上野蒿做成了掃帚,一用就是幾十年。
這個冬天,老和尚的咳嗽一日重過一日,漸漸連路也走不動了,在一個太陽剛下山的時候,咽了氣。掃帚立在門側,北風吹得它颯颯直響。
夜裡,下起了大雪,鵝毛似的,真怕一夜之後,芥子廟便被永遠埋進雪裡。
雪越來越密,卻聽得「咣當」一聲,廟門被人撞開來。一個輕裘華衣,面如冠玉的後生,嘴角掛著血絲,踉嗆著腳步跑進來。廟門外的石階下,閃著一串火光,氣勢洶洶地追來。
追來的七八人,尋常裝束,為首的壯年漢子,脖子掛著一道八卦符,按著腰間的一柄短劍,眉眼帶悍,一步跨進廟來,卻不知是風勢突強還是看的,那立得好好的掃帚,不偏不倚不早不晚,剛好橫在漢子腳下,將其絆了個十足的狗吃屎。後生見狀,哈哈大笑,手掌一揮,竟隔空將那掃帚取到手中,閃身入了佛堂。
油燈幽暗,菩薩端坐蓮台,後生捂著心口,靠在菩薩腳下癱坐下來,-摟-著這把掃帚笑道:「想不到窮途末路時,還能遇到掃帚兄這般的亂,替我出了口惡氣。」
暗淡的光線中,被捏得已是極光滑的掃帚柄,透著一層別樣的光,恍惚中竟似有生機似的。
「木頭柄的掃帚倒也少見。」後生將這木柄拆下,三尺有餘,色澤微棕,輕撫其上,竟隱有微溫之氣流動。
火光與人聲已涌到佛堂外,佛門不再清淨。
「看來已非尋常木頭,或可為替生者。」後生面露喜色,事實上他從進廟到現在,臉上一直帶笑,毫無被追殺的緊張以及受傷的痛苦,「你我既有這遭緣分,便送你一份大禮,免你將來在這小廟中孤獨一世。」他頓了頓,「I過,有得必有失,好自為之。」
話音剛落,佛堂大門已被撞開,火光繚亂之中,大漢們衝進來。
與此同時,一道亮光自佛像下驚起,竟絢爛似彩虹橫過,將這潦倒孤寂的佛堂染成只在畫中才有的極樂世界,眾人被驚得目瞪口呆,杵在原地不得動彈,但只是瞬間,光華自佛堂內竄出,轉眼無跡可尋,張眼再看,佛堂哪裡還有那後生的影子,菩薩腳下,只剩一堆從掃帚上拆下的野蒿。
翌日,斷氣已久,在禪房裡硬挺挺躺了一宿的老和尚,動了動眼皮,大大地吸了口氣,又緩緩地吐了出來……
2
「買單開單,買雙開雙,買定離手啊!」
「開開!快開!」
「一三五……十一!對不住了啊各位,單!」
「切!沒勁!走了走了,不玩兒了!」
「各位慢走啊!下次再來!」
不起眼的街角處,元芥笑嘻嘻地沖那幫散去的小子們搖手,將鋪在地上的藍布的碎銀子一個個拾起來塞-到荷包里,塞-一個說一句:「這個買燒雞,這個買桂花糖,這個……」
還沒數完,一隻大手從背後伸過來,銀兩無條件沒收。
「好的不學,又學人開賭檔!」二十來歲的年輕男人,粗衣布鞋,挎著一個笨重的木箱,一手揣銀子,一手揪住元芥的耳朵,看了看藍布上的一堆花生米,「又拿花生米跟人賭單雙!」
「有時候也拿瓜子兒……哎喲,師父我錯了!」元芥故作誇張地後著耳朵,擠眉弄眼道:「你進去老半天也不見出來,又不帶我一塊玩兒,蹲在這兒實在無聊,不如賺幾錢銀子呢!」
「師父我是去玩兒嗎?進這些大戶人家表演,人數都明規定的,名額大都被那些有名的戲班占去了,落到咱們這些散兵頭上就只剩一個了,想帶你進去也是不能的!」他鬆開手,戳了一下元芥的頭,「師父不去去多賺錢,拿什麼養你?徒弟你的飯量又比野豬還大。唉,趕緊收拾收拾走人!咱們得快些趕路,不然就要錯過桃源縣將軍府里的生意了!」
「是!」
夕陽下,師徒二人拎著大包小包的家當,坐上他們唯一的交通工具——一輛吱吱呀呀的,刮一陣大風都能吹散架的驢車,趕著那頭壞脾氣的小毛驢出了城門,在初春的乍暖還寒里,往桃源縣而去。
他們是俗稱的江湖藝人,師父叫三無,徒弟叫元芥。耍刀弄劍劈石爬杆兒這樣的活兒他們不做,他們只變那些熱鬧奇巧的小戲法,抹花了臉演些逗人捧腹的滑稽戲,偶爾也賣吃不好也吃不死的丸藥,比起那些人丁興旺的大班子,他們來來去去就只有師徒二人,收入不算多,餓不死而已。
打從元芥能記事起,她就跟著師父在大大小小的城池裡穿梭,自小她就淘氣,師父怕她跑沒了,不得不在他表演時用根繩子拴住她的腰,另一頭綁在離他最近的地方,到表演完畢才鬆開。這樣的日子持續到她三四歲,懂得拿個銅鑼朝看客們收錢才告結束。
說起來,這個跟爹媽無異的師父,現在應該很老才對,可他偏偏不老,在元芥腦中最遠跟最近的記憶里,起碼十五年了吧,師父的模樣一點變化都沒胡,二十來歲,高鼻深目,輪廓出眾。每當元芥替他卸下那些大紅大綠笑死人的妝後,總對他說,師父,你要是穿上好衣裳,比那些錦衣玉袍的公子哥兒好看多了!你看李府那個豬頭,那麼胖還穿白袍子!
對於她的稱讚,師父總是笑得像只偷到了雞的狐狸,然後拍拍她的腦袋說,師父要是只顧著買好衣裳,就不能給你存嫁妝啦!
嗯,元芥不是男孩子,雖然她看來像。到她弄明白嫁妝是什麼意思的時候,她不樂意了,很嚴肅地跟師父說,我不要嫁妝,把嫁妝兌換成銀子吧,然後拿去開賭坊,當老闆,賺了錢還能養師父的老。
師父一聽不樂意了,說既然如此,還不如將你的嫁妝拿去鄉下買塊地,種田養豬好過當個濫賭鬼,反正你也同野豬一般放肆,留在城裡也是禍害。
協議達成,賺錢買地養豬,成為了師徒的最高理想。不過從理想回到現實,數一數這麼多年的積蓄,只怕連鄉下的一個茅廁都還買不起吧。
「師父,你改個名兒吧,三無太難聽了。」元芥看著前方那一輪下沉的紅日,百無聊賴地說。
「不改。」駕車的師父專注地看著路,「怎麼,嫌棄師父不成?」
「你聽聽別人師父的名兒,喊出來又好聽又響亮。你去……」
「師父我無銀兩,無妻兒,無煩惱,響噹噹的三無師父,哪裡不好!居然嫌充師父!」
「不好聽是事實,自己難聽也就罷了,徒弟的名字也被你糟蹋了。你瞧瞧那些與我一般大的姑娘們,都興叫個花兒呀蝶兒呀的,多斯文婉轉。」
「師父是元月間在芥子廟外撿到你的,元芥多好聽,比那些欲名不知好出多少!」
「聽起來像個小和尚!」
「你本來就是在和尚廟外頭冒出來的!」
「哼!」
驢車在漸漸沉下的夜幕里奔跑,離桃源縣已經不太遠,三無已隱隱聽到了淙淙的流水聲。桃源是他與元芥的老家,說是老家,卻連個固定的安身之所都沒有,哪裡的房子便宜,他們就租住在哪裡。實在沒錢時,也會到郊外野山上的芥子廟裡住上幾日,那裡的老和尚與他們頂熟悉,尤其元芥,打小伶牙俐齒,十分討老和尚的喜歡。後來,他帶著元芥去外地表演的次數越來越多,師徒倆經常一走就是大半年,這次回來,中間已近三年,元芥比走時又高了半個頭。
許是近鄉情怯,三無的眼神有些飄忽。
桃源縣外有一條叫桃花的河,河岸滿布桃樹,一到春季,花照清河,風景甚好。
天長日久的,也不知是誰搞出來的傳言,說桃花河中有位笑面仙子,樂善好施,有求必應,沾了這位的仙氣,這整條河水都成了利姻緣利福壽的神器,惹得不少男女老少千里迢迢到這來舀水喝。有沒有利到姻緣福壽不好說,倒是這桃源縣因了這條河,賺了不少錢,單看桃花河畔開起的茶寮食肆,還有什麼專賣姻緣和合符四季平安符笑口常開符的攤子,便知這條河的好處了。
「師父,你也去桃花河舀碗水吧!」元芥嘻嘻一笑。
「師父不口渴。」
「你不口渴也得替未來師娘想想呀!」元芥撇嘴,「你幾時帶個師娘回來,就不用徒弟替你洗臭襪子補破衣裳了!」
「衣裳都是我替你補的,你那針線活,補得都跟雞-屁-股似的!」
師徒聒噪,小毛驢聽得煩躁,昂昂叫了幾聲,跑得更快,趕在天亮之前,接著他們進了城門。
3
「拖出去!」端木忍大袖一揮,面無表情。
「端木將軍饒命!貧道所說句句屬實!」被將軍府的侍衛牢牢押住的矮瘦道人大聲道:「府中有妖孽,或致夫人不展笑顏,不施法被祛除,必有大禍呀!」
「拖出去杖頁一百!」端木忍下令,「今後若再有人放此等妖道入府,嚴懲不貸!」
堂堂的將軍府,堂堂的將軍夫人,跟妖孽扯上關係,真乃天大的笑話!
直聽得院外傳來板子重落的聲音,連同那道士的聲聲慘叫,端木忍才勉強消去一腔怒氣,徑直出了大廳往書房而去。
征戰沙場,血灑敵陣,再兇險的場面他也經過,眉也不皺一下。他是滿朝文武口中的常勝將軍,是皇帝安坐龍椅俯視敵國的資本,只要他開口,除了皇位,沒有得不來的東西。
但,他偏偏治不好她的「病」。
停在迴廊的一端,他隔水望去,她的身影停在窗口,捏著一枚銀亮的針,細細地繡一張錦帕,如雲青絲上從不見富麗堂皇的金玉飾物,只拿一根磨得光華的木簪懶懶綰起,最簡單,卻又最動人。
掐指算來,成親已有三年。從草台戲班裡的小丫頭到閃閃發光的將軍夫人,謝筱青這個名字成了幸運的代名詞,她飛上枝頭變鳳凰的經歷,讓桃源縣所有嫁不出去的姑娘重新看到了人生的希望。
她長得也不算頂尖的漂亮,可嫁得真好!那男人可是端木忍呀,一次次將周遭蠻夷打得落荒而逃的大將軍呀!出生於桃源的端木忍,是老家人民最大的驕傲,以「我是端木將軍同鄉」為榮的人,處處可見。
最難得的是,這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猛將,卸下戰袍,竟又又是個高窈健碩,姿容過人,且還帶了幾分斯文氣的翩翩男兒,真是上天眷顧,將好處都給了他一人。
這樣的好家世,這樣的好夫婿,卻還是難換佳人一笑。
傳聞是,將軍夫人患了怪病,不會笑。
真相跟傳聞差別不大。三年前,端木忍在敗突厥軍,從金鸞殿上領了封賞,馬不停蹄趕回闊別一載的家鄉,滿心歡喜迎娶心上人過門,可是,自他揭開紅蓋頭的那刻起,身為妻子的謝筱青就沒有展露過一絲笑容,眉宇之間,永遠嵌著一抹若隱若現的哀傷,沒來由地讓人心酸。
她從前絕不是這樣。那個能在眨眼間爬到樹頂,能在眾目睽睽之下用一條鞭子擊滅一根蠟燭,能將一雙眼睛笑成彎月的丫頭,完全似變了一個人。
他問過她,可是心事?可是不高興?她都搖頭否認。
那為何不見笑容?她緘口不言。他抬起她的頜,直視她的眼睛,卻也找不出蛛絲馬跡,笑容這東西,仿佛從她的身\_體裡莫名剝離了。
三年來,他只要得空,便帶她四下遊歷,聽聞哪裡有有趣的景致,必然帶她觀賞,聽聞市井又出了什麼新鮮好玩的物件,必然買回來給她。
可是,她不笑。就算抱著她最喜歡的小貓兒的時候,面上也不見半分喜色。除了不笑,她做足一個妻子應盡的本分,從不抱怨,從不吵鬧,也會在端木忍遠征歸來的時候,親手為他熬一鍋好味的湯,將他的書房收拾得整整齊齊,熏上他最喜歡的香,夜闌人靜時,靠在他懷-里,靜靜聽他講一路上的遭遇與奇聞。如此這般,著實讓人無從分辨她的心意。
他曾以為這是病,找了各種各樣的大夫來瞧,每個大夫都說,夫人脈象平和,氣血充盈,毫無病兆,不過是開些安神養身的藥,不了了之。
時日一長,免不了起了風言風語。一些多嘴的婆子暗地裡說,這將軍夫人只怕是被狐狸精給附了體了,那害周幽王亡國的褒姒,就是只不笑狐狸精,不笑到還好,這狐狸精若是一笑,必然是亡國的時候到了。
將軍府里的小廝們聽了來,在府里暗傳,被他知道,抓住打個半死。至於今天來的這道士,也不是第一個被攆出去的,之前也有幾個雲遊的道士或者和尚,找到他說過差不多的話,開始他還耐著性子聽完,禮貌送客,但越到後來就越不能忍受這些毫無根據的可笑言論,這道士挨打也是倒霉,偏就撞上了他忍無可忍,大發雷霆的點兒上。
他悶悶一拳捶在廊柱上,他與她這三年的生活,點點滴滴直上心頭,這將軍府內,笑不出來的人豈止她一個。
他看她停在窗口的身影,看得入神,那容貌,那身形,連帶她走路的姿態,都是那個曾拉著他的手不肯鬆開,帶著一臉嬌俏笑容,一直送他到城門外的傻丫頭。
哪裡不對,哪裡不對?妖孽……不可能,這太荒唐,他從不信鬼神之說。他不過離開桃源一年,她怎就有如此變故?
剎那間,他心裡突然有如貓抓,怎麼也舒展不開。這種有如火灼,又如刀割的感覺,最近似是越來越厲害了,從心臟往全身蔓延,直面千萬敵軍也不曾有半點混亂的他,卻是越來越難靜下來。
「啟稟將軍,為夫人生辰請來的戲班與雜耍藝人,都已到齊。」一個家丁匆匆而來,遞上一份名冊,「將軍請過目,若無不妥……」
「不必看了,此等小事,你們酌情辦妥。夫人生辰當天,加強守備,莫讓雞鳴狗盜之輩混入。」他心中煩悶,三兩句打發了下人。
家丁領命而去,剩他在回廓里又發了一會兒愣,方才轉身離開。
明日是她生辰,前兩年他都因領軍在外而錯過,今年他在家,說要將天下最有名的戲班跟最有趣的江湖藝人都請來為她表演,據說他們的表演十分精彩,見者無不叫好。將軍府也需要一些熱鬧。他還暗自存了些希望,說不準這樣的熱鬧,能讓她一展歡顏。
淡淡的陽光在空中緩慢轉動,水池中的魚兒咕嚕嚕吐著不包,那廂的窗前,她放下繡花針,遠遠地看著他離去的背影,仍是一副好端端卻不知為何哀傷的模樣。
並蒂蓮還沒有繡完,她揉了揉有些泛潮的眼睛,重新拿起了針。她繡的花樣,每個都喜慶,連那些花花草草,都像一張又一張笑開了的臉。
4
又是一陣轟然而起的笑聲,把掛在府中的彩燈都要掀下來似的。
五顏六色的油彩,將三無的臉塗成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話,他不用講一句話,只需誇張地啃掉一牙西瓜,再誇張地抖一抖黑布,變出許多西瓜皮來,在上頭摔倒又爬起來,擺出各種無辜又滑稽的動作,台下已是笑聲一片。
這次,元芥也沒有閒著,將自己的臉面畫成了猴子,配合著師父,嗖嗖地爬上那支從箱子裡伸出來的高高竹竿,在眾人的屏息靜息中,只見三無從手中拋出一塊鮮艷奪目的大花布,從空中徐徐落下之後,竿頭的元芥已然憑空消失。
這一幕對於看慣了老派戲班與雜耍的觀眾而言,幾乎是活生生的奇蹟。有的人甚至驚叫出聲。
三無也扮出驚恐的模樣,手忙腳亂地在台上亂翻亂找,西瓜皮翻飛起來,他舉起另一個大花木箱子,看似笨拙實則精巧地將漫天亂飛的西瓜皮全部接入箱中,然後關上箱子,氣喘吁吁地坐在上面撓頭,模樣著實捧腹。
將軍與夫人端坐看台主位,端木忍早被這新奇的表演吸引,情不自禁叫了幾次好,而旁邊的她,與尋常並沒有太多不同,但眼神卻比平日敞亮許多,怔怔看著台上的三無。
見氣氛已然到了最高的一刻,三無咧嘴一笑,突然騰突躍起,翻身落地的同時,將拴在箱蓋上的紅綢一拉,一片繽紛彩紙雪花般從箱內湧出,消失在空中的元芥手捧一個象徵百花盛放的花藍,從箱中一躍而出,燕子般輕巧落地,與三無一道,朝看台上的主位方向大聲拜賀道:「恭祝夫人生辰大喜,花開富貴,平安如意!」
「好!好!」端木忍先驚後喜,不禁起身鼓掌。
然而,更令他想不到的是,身邊的她竟也用力鼓起了掌,眉目之間雖無明顯笑意,但那久久都未揚起,仿佛被魔法固定了的嘴角,竟有了一絲小小的變化,就是這微不足道的欲揚未揚,讓他欣喜若狂。
四目交望,端木忍在看她,元芥也在看她,而她在看三無。
台下掌聲雷動,卻不知有四個人的耳朵,在此刻空空如也。
你演得真有趣,讓人肚子都笑痛了呢!
哈哈,如果真是這樣,那就太好了。
能教我嗎?
何苦讓油彩弄花好好的臉。
我就喜歡這樣的臉呀,看著就叫人開心,你看,我剛被班主揍了一頓呢,一見到你這張臉,我的-屁-股也不疼了,心裡也不難受了,就想笑。
好,那以後見你,我都不卸妝。
旁人聽不見的對話,在這個月色與彩燈共舞的夜晚,從某些人心裡浮起來。
5
端木忍厚賞了他們。元芥抱著那滿滿一匣銀兩,高興地在床-上直打滾,笑得下巴都要掉下來。
「將軍好大方!長得也好看!這麼多銀子讓我怎麼花喲!」她猴兒一樣在綿軟的床鋪上扭來扭去,「師父,我們好久沒睡過這麼好的床了!」
端木忍不但厚賞他們,還請他們留在將軍府,理由很簡單,他的夫人喜歡他們的表演,希望他們務必再多獻藝幾場,必重金相酬。
三無遲疑片刻,終還是點頭應允。
「你的房間在隔壁,賴在師父床-上做什麼!」三無把銀子從她手裡搶過來,笑呵呵地收到自己的箱子裡,又拿個雞毛撣子過來,將她攆下床,「去,回房睡覺!記得洗腳!」
元芥撇撇嘴,穿上鞋子,突然又像想起了什麼,湊到三無身邊道,嘿嘿一笑:「師父,我怎麼覺得那個不會笑的將軍夫人看起來眼熟呢?」
「你一看到長得好看的人,都說眼熟。」三無搖頭。
「才不是!」元芥轉著眼珠子,狡黠地碰了碰他,「你這老東西裝什麼傻呀!」
「你也說我老東西了,記性自然不好了。」
「少裝蒜……你就算將你徒弟忘了,也不會將我那差一點的小師娘給忘了!」元芥朝他吐舌-頭。
三無聽得直樂,忍不住彈了她的腦門:「什麼叫『差一點的小師娘』?」
「差一點就做了我師娘的小姑娘呀!」元芥歪著腦袋,喋喋不休地說起來,「那年我才十歲吧,咱們剛剛從外地回來桃源,我得了風寒,拖拖拉拉一整年,身-子骨都弱,沒法跟著你東奔西跑,咱們只好在桃源長住下來,你天天去市集那邊賣藝,我就負責敲鑼收錢,你的表演新奇精彩,觀眾也多,笑破肚-皮也是常有的事。」
「講了半天,你的小師娘呢?」三無笑道。
「不就是那天你演砸鍋了嗎!觀眾立馬不買帳了,扔你爛白菜的人都有!只有那個穿著男孩兒衣裳的姑娘沒走,還過來幫你收拾攤子!」元芥回憶著,「那姑娘長得好看,淡紅淡紅的嘴唇跟抹了膏似的,笑起來眼睛像月牙。」
「嗯,還有呢?」
「不說了!」元芥生氣了,「裝瘋賣傻有意思麼!不就是喜歡的人嫁了人,夫婿不是你麼!」
「去睡吧,徒弟。」三無摸著她的頭,笑,「要是早知你如此聒噪,當年還不如讓你凍死在芥子廟外頭。」
「呸!就算沒了你,還有廟裡的老和尚收容我呢!」
「要是他收了你,你現在必然是個光頭小尼姑了,再不能跟著師父喝酒吃肉。」
避重就輕,東繞西扯,元芥的功力永不及她的師父。
她推門出去,關門的剎那,她朝整理床鋪的三無說了一句:「你可以不回來的。」
三無回過頭,門已經「吱呀」一聲關上了。
他略略一怔。
他可以不回來嗎?不能。
三年已到。
他繼續整理床鋪,那猴子徒弟一點也沒變,小時候就愛在他的床-上打滾,也不管自己是不是剛從泥坑裡爬出來,故意要將身上的髒東西蹭他一身似的。那時候的她,蜷起身-子來,比一隻貓也大不了多少,總是髒著一張臉,往他懷中最溫暖的地方擠,睡得鼻子冒泡。
這些壞習慣,她改掉的少,留下的多。
然後,這孩子愛笑,看螞蟻打架也能笑到牙根都露出來。說人是越長大煩惱越多,可這孩子越大越愛笑,多苦的日子也沒見她露過半點哀戚之色,雖然平日總穿一件讓人看不出性別的舊衣衫,戴個傻愣愣的氈帽,可那張白淨秀氣,笑容滿面的臉,看著就叫人開心。
他收拾好,卻沒打算睡,出門到了隔壁,輕輕將元芥的房門推開一條縫。
震天響的呼嚕聲從裡頭鑽出來,他的徒弟裹著又乾淨又鬆軟的被子,睡得十分香甜。
第一次在芥子廟外頭見到她時,冰天雪地的,她被裹在單薄的襁褓里,小臉凍得通紅,大坶指還在嘴裡嘬著,其實已經失去了知覺,可嘴角還是酣然地翹著,讓他不得不折回頭,將這僅存一息的小東西抱到懷-里。
老和尚拖著長鬍子,捏著佛珠,只從廟門時朝外看了一眼,念了聲阿彌陀佛。
「你要這小東西?」他回過頭,笑,「可惜是個女娃,不能繼承你的衣缽。」
「阿彌陀佛,有空帶她回來看我。」老和尚轉著念珠,轉身進了廟,「微如芥子,也成世界。誰施誰受,未如眼見。」
當老傢伙說的話越來越讓人不能理解時,說明他做和尚做得越好了。
他笑笑,也不知幾時才能再回芥子廟了。
關上元芥的房門,他本要回房,卻又突然停了步子,轉身出了將軍府,趁夜往野山上的芥子廟而去。
6
端木忍將她露在外頭的胳膊小心翼翼放進被子裡。今夜她睡得很安穩,看她的睡臉看得久了,總覺得她在笑,但現看,又沒有。
他披了衣裳,走出臥房,悄然往書房而去。
一路上,他下意識地捂住了心口,這幾日,那莫名的疼痛越發厲害起來,心口仿佛燒起一團火,還伴著一點癢,卻不知該往哪裡燒,十分難受。
他鎖上門,也沒有點燈,就著窗外那一點月光,慢慢起走過去坐下。
三年前的今天,他跟他的軍隊在夜狼谷與敵軍惡戰,雖然最終勝利者是他,可代價是全軍覆沒,兩軍死傷者的血,將整片天地都染成紅色,無數雙死不瞑目的眼睛,凝固在揚起的塵土中。他之所以記得這麼清楚,是因為這一天也是她的生辰,他的懷-里,還揣著特意買來的羊脂玉鐲,只等班師回朝之後,補送給她做禮物。可是,當他從如山的屍體中爬出來時,這玉鐲也跟陣亡的兵士一樣,粉身碎骨。
月光緩慢地移動,對面,是一個人影,在黑暗裡一動不動。它不是人,是他的戰甲。他十二歲就隨父親上了戰場,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痕,跟這戰甲上的一樣多。
戰甲旁邊,掛的是皇帝御賜的玉浮金刀,上頭刻著他的名字,作為赫赫戰功的獎賞,世世代代的榮耀。
他在桃源出生,天生反應機敏,通猛過人,是父親眼中的至大的驕傲。別的孩子還在追著娘親要糖吃的時候,他已將一把木刀揮得有模有樣,身後,握著藤條的爹,時不時敲敲他的手或腿,糾正不合格的動作。他若練得不好,晚飯必然是不能吃的,練得好,父親便忍不住沾沾自喜,說有個完全繼承了他優點的好兒子,將來青出於藍,馳騁疆場,掃蕩蠻夷,前途不可限量。
我天生神力,握刀弄劍不在話下!
好小子,反應實在敏捷,上陣殺敵,就要你這般的機警!
這兵書,那些蠢材讀十年也記不住一句,你看過一遍就能倒背如流,將來必是大將之才!
這樣的話,充斥於他幼年的全部生活。父親眼中,所看到的全部的他,就是一個為戰場而生的「天才」。
父親沒有說錯,兒子的成就很早就超過了他。父親到戰死沙場的那一天,也只不過是個官拜從五品的武將罷了,連遺言都沒來得及留一句,甚至連屍體都沒找回來。
即便有如此溫柔的夜色,他的戰袍也減不去半分肅殺之氣,那些在戰場上飄蕩的死亡與鮮血仿佛嵌在上頭,一生一世也洗不掉,不管他是在人仰馬翻的沙場,還是寧靜安謐的桃源,他的大半個靈魂永遠陷在一片廝殺之中,不得真正的安寧。
原本以為,歷過千難萬險歸來,一場紅燭高燒的婚禮,一個守候多年善解人意的她,或許能將他的靈魂從另一個世界帶回來。可是他卻錯了,她的變故,將他推入了另一個悲傷又無力的窘境。
是自己哪裡做得不好麼?讓她無從歡笑。
還是……她已然不將他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了?四年前,他離開桃源的那天,她像從前每一次分別時一樣,囑他處處小心,無論如何也要安然歸來,彼時她帶淚的笑臉還清晰於眼膠。離家一整年,長也不長,短也不短,再歸來時,她容顏依舊,卻變了另一個人。
他不是沒有找人查探過。從他出徵到歸來成親的這一年,她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除了偶爾會到城門處張望一番之外,沒有任何可疑之處。親自問她究竟怎麼了,她來來去去也只是說沒有什麼。
喜歡一個人才會對他笑。厭棄一個人,如何笑得出來。這般道理,三歲孩童也懂得。
他捂住心口,站到窗前。順手從旁邊的木架上取了一個小物事捏在手裡——一隻石頭雕成的小鸚鵡,半成品,還有隻翅膀沒有雕完,細看,還被摔爛過,又被細心黏好。
這是他小時候親手雕出來的玩意兒,為了雕得像,他還特意省下零花錢,往鳥販手裡買了一隻長得很神氣的翠毛鸚鵡,洗澡餵食,養得周周全全。然後趁父親睡著的時候,才拿出藏在床底下的工具,借著月光雕啊雕。
可惜最後還是被父親發現了,他不是生氣,是震怒,砸爛了所有的工具,摔死了那隻已經會喊他名字的鸚鵡,指著他的鼻子罵:你是要當大將軍的人!不是去當石匠!有時間幹這樣的蠢事,不如多念幾卷兵書!
他抱著鸚鵡的屍體,不敢哭,不敢分辯。其實他很想跟父親說,他從未想過要當石匠,只因握著刻刀,把一塊粗鄙的石頭變成活靈靈的小動物,這落下去的每一刀都讓人高興,僅此而已。
從此,他沒再摸過刻刀,在那之後的漫長歲月里,他的刀,只落在一個又一個的敵人身上,看著他們在自己的刀鋒下四分五裂,血肉橫飛。
以為生命中有了她,他便可以再像從前那樣,用自己最溫柔的手,拋掉所有殘酷血腥的記憶,雕出一段輕快愉悅的新生活,可,還是不能。
父親曾跟他說,兒子,爹視你如珍寶,愛之深,責之切。
她曾跟他說,端木大哥,筱青心裡,你比我自己的性命更重要,我愛你,甚於一切。
都說愛他,為何最終都讓他心如刀割。
他深吸一口氣,放下石雕,咬緊牙坐回椅子上,待到心口上的那股疼痛消減大半之後,才略略舒了口氣,擦去額上疼出的冷汗,起身朝房門走去。
經過一面銅鏡時,他的餘光從鏡面上掃過,整個人突然怔了一下,猛將頭轉過去一瞧——那素來清晰的銅鏡里,他的身影像被蒙上一層濃霧,只看得見一塊塊模糊的顏色。
他當是鏡子髒了,上前拿手去抹,依然如故。鏡子裡的他,像個詭魅的影子,不真切地存在著。
他呆了半晌,不甘心地又去擦,也不知過去多久,鏡中的他才漸漸恢復到正常的模樣。
一時幻覺吧。他定定神,走出房門。
翌日,他著人將這面銅鏡扔出了家門,換了一面新的。
7
來這裡已經四天。
元芥有些心神不寧,練習時常常出錯。
三無並不多責怪,就算揪她的耳朵,也下手溫柔,臉上帶笑。
他從來都這個樣子。有錢沒錢,順境逆境,總是笑呵呵的,仿佛這世上根本沒有一件事能讓他難過。
幾天來,他們除了昨晚為了將軍兩口子專門表演一場之外,就無所事事了。至於那個不笑的女-人,在看他們的節目時,跟平日也沒有什麼不同,只有在目光落在師父花臉上的時候,神情才有一點點難得的鬆動。她看出來了,將軍肯定也看出來了。
師父將所有的本事都使出來了,在她面前,他總是發揮得比任何時候都好,連摔跤都摔得更好笑。
師父還是惦記她的吧。元芥暗暗想。
昨晚的表演之前,她正給師父勾臉。以前都是他自己給自己勾,說她連個烏龜都畫不好,她不服,拼命練習,連覺都不睡。到現在,她已經能完完全全按照他的意思,將他的臉改造成世上最誇張最可笑的面具。
最後一筆時,有人敲門。
將軍夫人站在門外,目光越過她,落在照著臉孔的銅鏡:「不妨礙你們吧?」
元芥朝三無擠了擠眼睛,他起身向她行了個禮,說:「不妨礙,已經準備好,隨時可以登場。夫人來此,所為何事?」
她進來,目不轉睛看著他,說:「真好,你又回來了。」
元芥看到她的眉眼在微微顫動,很像一個努力想笑,但還是失敗的人。
「好久不見了。」因為勾了臉,三無的笑容更燦爛了。
她沉默良久。
「元芥,你先出去。」三元轉過頭,「時間還早,出去隨便找個地方玩吧。」
「你讓一個穿得像猴子的人上哪兒玩去!」元芥撅嘴,扯著自己滑稽的表演服。
「你不穿這一身也像個猴子。」三元取出一塊碎銀子塞-在她手裡,「去跟府里的小廝賭花生玩吧,今天師父批准你。」
「有錢好辦事,兩位慢慢聊。」她的一張臉簡單要笑爛了,歡蹦著出了房間,還順手掩上了門。
她沒有去跟人賭錢,而是尋了將軍府中最偏僻的一個角落,將自己藏在水上迴廊的最末端,趴在欄杆上看魚,臉上,再沒有一天開心的樣子。
屋裡,三無跟她對面而坐,她有些侷促,低頭擺弄著已經捏成一團的手絹。
「以前你不是這樣的。」三無笑著問,「愛笑愛鬧,很像我徒弟。你還認得那小不點吧?」
「記得。人小鬼大,變著法兒地榨我的銀子。」她慢慢道。
三無哈哈大笑。
以前……「以前」真是個不錯的詞。
8
那時的冬天比這幾年冷,他帶著大病初癒的元芥,在桃源的市集上賣藝。他自己穿著單薄,卻把元芥穿成了一個厚厚的棉球,倒在地上都能彈起來的那種。生意並不好。觀眾們時多時少,有時候演的不順,還會被人砸攤子。
但是,只要有他的表演,她都會來看,不管他演得好不好,她都大笑叫好。
「你不是那邊戲班裡的人麼,天天往這兒跑,不用表演麼?」他跟她很快就熟了,每次表演完,會了聊上幾句,這姑娘的性格,多一分就粗魯,減一分就造作,剛剛好。
「你這邊有趣呀,我們那裡整天就只曉得乾巴巴地練啊唱啊。」她對他笑道,「我就喜歡看你的表演,這大花臉,再傷心的人看了也開心了!」
「你有傷心事麼?」他問。
「現在沒了。」她搖頭,「要是以後有,你的表演就更派上用場了!」
他笑嘻嘻地說:「希望永遠別有這樣的以後。」
很久之後他才知道,說這話的時候,她父親剛剛去世。
只有在他,準確說是在沒有卸妝的他面前,她才笑得那麼真切開懷。
這段時間,桃源集市的表演場外,一直有個鐵桿女觀眾,也因她的存在,三無的表演更加盡心盡力,豐富多彩。
她很有天賦,提出來的點子跟建議都很有用,用到他的表演上,耳目一新。
他從最初的無所謂,到一來漸漸期盼一天的演出結束後,那一段她與他獨處的時光。她看他進,那笑成月牙的眼睛,銀鈴一樣的聲音,越來越讓他著迷。
喜歡一個人,大抵就是這樣了吧。
除了討論表演上的技巧,她被班主打了多少手心,戲班裡誰跟誰又好上了,包括她夜裡做夢夢見了什麼,高興的,苦悶的,一切都口無遮攔地跟他講,這個時候,她跟他之間完全沒有障礙。
她說她喜歡看他在箱子裡鑽來鑽去,他就搬來更多的箱子做道具,在觀眾的笑聲與掌聲中,賣力地表演;她說踩在圓球上翻跟頭有趣,他就日夜練習如何在圓球上保持平衡,摔得身上青一塊紫一塊也不在意。觀眾們的叫好聲越來越多,可他眼裡,觀眾只有一個。
他的喜歡,觀眾不知道,她不知道,但有個人一清二楚。
月明星稀的夜裡,元芥坐在住處的院子裡,咬著香甜的桂花糖,這是拿從她身上論來的錢買的。每次她一來,元芥最後都貼著她要賞錢,說師父的表演不能白看,不給就黏在她身上蹭鼻涕。
三無在院子中間練習新戲法,將一塊石頭變成一枝鮮花。
「師父!」元芥喊。
「幹嗎?」他專注於手中的道具。
「你跟謝筱青聊天時,為什麼從來不卸妝呀?」她問。
「她總是在咱們收攤的時候來,我也來不及卸嘛。」他答,將石頭藏在黑布下。
「屁!」元芥白眼道,「我聽見你們說話了,她說喜歡看你花臉的樣子,你說那你見她時就不卸妝了。」
「卸妝不卸妝,我不還是我嘛。」他將黑布一抖,一朵鮮花綻開在手中,「小鬼,去睡覺!」
元芥從石桌上跳下來:「你喜歡她。」
三元微微一怔,順勢將手中的花扔到她頭上:「再不去睡,我就扔石頭了。」
元芥把這朵紅艷艷的花拾起來,剎那的不悅一閃而過,但很快就恢復到平時的模樣。刮著臉壞笑:「-羞--羞-師父,喜歡又不承認!我就喜歡桂花糖,從來不會不承認!哎呀,快去把小師娘給我牽回來吧!」
花兒又被她扔了回來,剛好落到他的頭上。
「這個給小師娘吧,要砸徒弟,桂花糖最好使!」她扮個鬼臉,跑進了屋裡。
饞嘴徒弟說得不錯,這朵花,應該給她。
這戲法果然大受歡迎。他將手裡的花,交到她手裡。她高興得不得了。
傍晚,他卸了妝,穿上自認為最好的衣裳,到了桃花河畔。
他想了很久,才決定約她來這裡,說有禮物要送她。
當她邁著輕快的步子走近時,目光從他身上一掠而過,然後繼續搜尋——她居然沒有認出他。
他笑眯眯地在她身後拍她的肩膀。
她足足倒退了兩步,看他的眼神除了驚訝,剩下的全部都是陌生。
「我是三無呀!」他笑,有些緊張。
好一會兒,她才回過神來。
桃花河邊的傍晚,突然變得冷清起來。他們之間,從來沒有這麼侷促過。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好傻傻坐著,笑著,等時間過去。
「這樣子的你,原來也沒有什麼不一樣啊。」到夕陽全部沉進河水裡,她才尷尬地開了口,笑得很牽強。
他笑著撓頭,說:「確實也沒有多一個鼻子。」
說罷,為了緩解氣氛,他從袖裡抽出一張彩帕,從手中拂過,一束艷麗的桃花開在她面前。
「這個……送給你。」
「真好看。」可是她沒有接,起身對他道,「我我要回去了。」
他的手僵在那裡,但笑容一如往日:「花臉小丑給你的花,為何又收下了呢?」
她愣了片刻,說:「因為那是小丑。」
沒人要的桃花,最後都落到了河水裡。
他第一次覺得心裡有了一根刺,扎啊扎啊,越來越疼。
可是,他還是只能笑。
回到家,元芥贊他今天英俊,他哈哈笑,破例買了兩包桂花糖給她。
「小師娘呢?」元芥故意朝他身後瞅。
本想敷衍這鬼靈精,可是,不給她講實情,又能再講給誰聽呢?
他講得太慢,直到月亮爬到另一邊時才講完。
元芥伸出手,觸著他的心臟,問:「這裡疼?」
「對。」他笑著點頭。
「為什麼不哭?」元芥歪著頭,「我上次磕破膝蓋都哭了一個時辰呢!」
「傻孩子。」他摸著她的腦袋,「花臉小丑怎麼能哭呢,他存在的意義就是讓看到他的人都開心。以前師父還不明白這個道理,今天才懂。」
「那傢伙明明喜歡看你表演,跟你聊天,為何你卸妝之後,她就變成這樣呢?」元芥瞪著眼睛,十分迷茫。
「等你跟師父差不多年紀的時候,你就明白了。有些人要的,只是一個花臉的,拼命逗趣,不斷討好,一直播上去就讓他們開心的小丑,而卸妝之後平淡的臉,對他們毫無意義。」他笑道。
元芥皺著眉,道:「可師父卸妝之後也有一張很好看的臉嘛!」
「哈哈。再好看,也只是芸芸眾生里的一張臉罷了。」他笑。
「你哭吧!」元芥摸了一個桂花糖塞-到他嘴裡,「邊吃糖邊哭,就不那麼難過了。」
「師父不會哭。」他擰了擰她的臉,「不管怎樣,把笑臉留給別人,總比哭哭啼啼強。」
元芥想了想,低頭吃糖,不說話了。
第二天,她獨自跑去了芥子廟,老和尚在喝香噴噴的野菜粥。
「我師父說他不會哭。老和尚,他是不是得了怪病?」她把粥碗從老和尚手裡奪下來,「大家這麼熟,不許誆我!」
老和尚為難地看著她,想了想,說:「那不是病。」
「那是什麼!」她扯他的鬍子,然後滿地打滾,「不說我就天天賴在這裡,吃穿你!」
「行行,告訴你也無妨。」老和尚投降,「阿彌陀佛,真是一笑冤債。」
這天,天快黑的時候,元芥才從芥子廟出來,一路無精打采。直到走到家門口時,才突然抖擻精神,像往常一般蹦進門去。
師徒的表演,依然繼續,集市上照樣每天都有喝彩聲。
不過,她很久沒來了。
元芥的身\_體完全康復時,秋天的顏色已漫山遍野。這時,桃源里最熱傳的消息是,戲班那瘋丫頭真是祖墳冒青煙了,外出表演時,竟不知怎麼的被端木將軍看上了,已給她贖了身,帶回將軍府,恐怕不久就要成親了呢。
沒有油彩的臉,得是這樣的,才是她中意的。他懂了。
他依然在熱烈的笑聲中扮演他的花臉小丑,摔倒又爬起,沒有眼淚,只有笑容。
之後有一次,他與她在街上擦肩而過,僅僅就是擦肩而過,她甚至連餘光都沒有照應到他——她根本就記不住他本來的模樣。
9
她擺弄著他的道具:「幾年時間,小鬼頭都長成大姑娘了。」
「我以為你認不出我了。」三無笑道。
「那晚你一走上台,我便認出來了。」她大概是太久沒有笑過,莫名的悲哀之色深得刻進了臉上的每條紋理。
「還是花臉小丑讓人記憶深刻。」他笑,「你來找我……」
「既見故人,便來敘敘舊。」她看著他鋪散在梳妝檯上的工具,半晌才道,「能替我也畫一張笑臉麼?」
他一愣。
她看著鏡子中的自己:「太久沒有笑過。」
他沉默片刻,起身拿起了畫筆。
「他們都說我是患了怪病。」她說,「你不問我什麼嗎?」
他搖頭,將食指輕勸豎在她的唇上。
一筆一筆,細細描繪,再悲苦的臉,也在油彩的掩蓋下,變得喜氣洋洋。
「真好。」她把臉湊得很近,指尖小心翼翼地掃撫著鏡中的自己,「笑得十分有趣,看了就讓人高興。」
三無點頭:「但這並不適合。你生來主不是做花臉小丑的人。」
他遞給她一張面巾:「擦了吧,被人看到,會笑話堂堂的將軍夫人。」
「多留一會兒。」她搖頭。
他笑:「我記得從前你一笑,眼睛就彎成月牙。」
「是,他也這樣說。」她嘆氣,「我們第一次遇見時,戲班剛在外地替一戶做官的人家表演完,我偷閒出去玩,攀上人家的院牆去摘果子,被路過的他看到,說我偷摘果子的樣子,實在太開心。起初我並不知他的來歷,當他是萍水相逢的朋友,與他比爬樹,比叉魚,比騎馬,將臉埋在水裡比誰憋得久,志同道合,不亦樂乎。」
他聽著,笑而不語。
「到他提出要將我贖出戲班時,我才知他是戰功赫赫的大將軍。」她垂下長長的睫毛,「其實,就算他只是一個一文不名的窮小子,我也願意跟他走。沒有什麼理由。就是覺得與他在一起時的感覺,與任何人都不同。」
他點頭,不多說什麼。
「跟你講這些,唐突了。」她又看了一眼鏡子裡自己的「笑臉」,「只是再見到你時,情不自禁就想起從前那引起歲月。你的表演,比那時又精進了太多。」
「混口飯吃並不太容易,尤其還要養徒弟,不下點工夫不行。元芥那孩子,太能吃了。」他哈哈一笑。
屋裡的人在想著當年,屋外的人影一閃而過。
端木忍悶聲不響地往外走,心口上的疼痛,火一樣躥起來。
原來她與那三無,早就相識。
當晚的表演,在場的人照例笑得東倒西歪,端木忍牽強擠出點笑容,目光一直在她與三無間游離。
心口上的痛有增無減,他得費盡全力穩住心神,才能保有自己若無其事看完這場表演。
夜裡,他輾轉難眠,起身倒水喝。走過臥房的梳妝檯時,手中的茶杯差點摔下來——鏡子裡的他,又成了一片詭影。
10
「師父,還要留多久呀?今天都七天了。」元芥一大早就跑到三無房裡,將他自被窩裡鬧起來,「我看將軍夫人是笑不出來了,雖然將軍府好吃好住,久了也不自在呢。」
「第七天了呀?」三無打了個呵欠,看著窗外明媚的陽光,起身從箱子裡拿出一個沉甸甸的包袱,交給元芥,「這些是師父這些年攢下來的全部銀兩,你拿走,到芥子廟等我。」
元芥抱著銀子,摸摸他的額頭:「平白無故喊我去芥子廟做什麼?昨晚那管家不是才來通知,今晚將軍設宴款待遠客,要我們做準備表演麼?」
「我沒忘。不過今天師父一個人上場就夠了。」他把她歪戴的氈帽扶正,「你不也常叨叨著去探望老和尚麼?反正芥子廟就在桃源郊外,你順道回去添個香油,問個好吧。」
元芥想了想,道:「那,我去看了老和尚就回來。」
「不,就在芥子廟等我。」
「為什麼不等表演完,我們一起去?」
「囉嗦,快去收拾!」
她遲疑著朝門口走,臉色並不好看,但當她回頭時,又是一臉沒心沒肺的笑:「喂,這銀子真是全部積蓄?沒私吞?」
「當然。」三元哭笑不得,「你想拿去全部買桂花都可以。」
她笑:「我會留著買地養豬的,徒弟不會為了桂花糖埋沒師徒的理想。」
她的身影要離開之前,三元喊住她:「元芥。」
她又回頭,大眼睛裡盛著明亮的晨光。
他張了張口,又笑著擺擺手:「去吧去吧。」
11
今夜並沒有遠客,全部觀眾只有端木忍夫婦。偌大的宴廳中,連把酒的侍女都沒有。
三無的表演,依然精彩,明亮的燈光落在他五顏六色的臉上,出奇的絢麗。
端木忍時不進地高聲叫好,比任何時候都高興似的。
謝筱青不審往常那樣,不笑,但專注地看著三無的每個動作,眼底里沉澱已久的灰色只在這個時候才會淡去一些。
室外已是銀月高掛,夜闌人靜,而表演仍在繼續。
他從空空的盒子中變出一隻雪白的鴿子,振翅朝端木忍夫婦飛去。
本應是鮮花與喝彩的時刻,誰料那白鴿子卻被凌空斷了翅膀,鮮血灑出,撲棱著殘軀掉在了桌上,撞翻了杯碗。
謝筱青驚得捂住嘴,呆看著身邊的夫君。
尚還溫熱的鴿血沾在雪亮的刀刃上,端木忍緊握著他的佩刀,一步步朝三無走過去。
「三無師傅,本以為你是我的福星,是讓我夫人重展笑顏的希望。」他的刀,架到三無的脖子上,「可萬沒想到,你才是那個讓我與她都笑不出來的人。」
謝筱青撲上來,死死拉住他的胳膊:「不不,不是那樣!你放下刀!」
「怕我殺了你的舊相好?」端木忍的臉因為憤怒而揚曲成了怪物,所有的英明神武彬彬有禮在他身上徹底消失,她越是開口哀求,他的理智喪失的越快,竟猛一下將她推得重摔在地,「我離開的這一年,你也他究竟干出什麼好事?竟讓你對我三年不露笑臉!」
一道淡淡的紅光,在他心口處緩緩旋轉,穿透了衣裳,越來越明顯。
「沒有!我與他什麼事也沒有!」她哭出聲,想拼命辯白,聲音卻在喉嚨里發顫,怎麼也說不出來下文。
端木忍的雙眼幾乎噴出火來:「我待你不薄,你卻負我至此!」
趁他分神的剎那,三無從他的刀下閃開,一把拉起謝筱青,拖到自己身後,臉上竟還笑得出來:「你講再多,此刻的他也是聽不進的。」
見他如此護住自己的妻子,端木忍的身\_體開始劇烈地顫-抖,心口的紅光竟真的化成了一道詭異的青紅火焰,迅速爬遍了他的整個身\_體,乍眼看去,仿佛一個在地獄裡沉浮的惡魔。
謝筱青驚得說不出話來。
「竟是這樣……」三無訝異片刻,壓低聲音道,「我拖住他,你速速逃出去!」
話音未落,那同樣燒起來的大刀已朝他頭上劈來,火焰經過的地方,都留下一道蒼白的灰燼,像懸在空氣中的傷口,轉眼四散飛開,如亂雪紛飛。
他險險避過,翻身將呆若木雞的謝筱青朝門口一推:「走!」
她的速度,哪裡能敵過身手矯健的端木忍,還沒起身,那刀尖已朝她刺去。
刀尖之後,端木忍的臉上掛著怪異之極的笑容,那個文武全才知書識禮的大將軍被他自己活活撕碎,剩下的,只有說不盡的,要置人於死地的瘋狂。
三無飛身上去,將他撞了個趔趄。胳膊火辣辣地疼,他一看,衣袖竟被灼出一個洞來,大大不妙。
「閃開一旁!」
關鍵時刻,傳一聲厲喝,竟是老和尚從門外沖了進來,一根桃樹枝被他甩出去,剛打在端木忍頭上,只聽那傢伙大叫一聲,身上的怪火瞬間弱了下去。
「幫你滅火!」混亂中,元芥抓著一大把桃枝衝過來,一股腦兒朝端木忍身上扔去。
端木忍的身上頓時冒起白煙,連握刀的力氣也沒了,亂顫著倒在地上,不斷抽搐,身\_體漸漸恢復到尋常模樣。
三無看這從天而降的一老一少:「你們倆這是……」
「這些桃枝也擋不了這煞星多久。」老和尚一揮手,看了看外頭,「進來時我已沿途灑下瞌睡粉,府里的其他人不到天亮不會醒來。你知道該如何做的。儘快吧。」
謝筱青已完全混亂,見端木忍奄奄一息倒在地上,不顧一切撲上去,將他抱在懷中哭著喚他的名字。
他漸漸清醒過來,眼睛裡依然漲滿紅紅的血絲,虛弱地問:「筱青,我究竟是哪裡不對,你厭我至此!」
「沒有!我沒有!」她只拼命搖頭。
他咬牙:「三年哪,我無一夜能安睡……你的笑容,去了哪裡!」
元芥看得皺眉,老和尚直搖頭。
三無走到端木忍面前,蹲下來,直視著他憤怒又不解的眼睛,說:「她的笑容,在你的身\_體裡。」
「你在胡說八道什麼?」端木忍咬牙切齒。
良久,他緩緩道:「三年前夜狼谷一戰,敵人的飛箭,穿透了你的心口。那箭頭上,還淬了無藥可解的劇毒。」他頓了頓,「你三年前便戰死沙場了。」
他的話,不啻驚雷,令端木忍與謝筱青仿佛被毒蛇咬了一般,臉色驟變。
12
這裡的風沙太大了。
他走在夜狼谷里,踩在一條條尚未乾涸的血河上,小心越過無數屍體,時不時按一按心口——那裡的暗袋中,藏了個小瓶,瓶里,裝著一個女-人一生一世的笑容。太珍貴,可不能丟了。
那個人,就躺在那裡,跟他死去的士兵們一道,被風沙漸漸遮蓋了本來面目,心口上,插著一支顏色烏黑的箭,早就僵硬的手,還緊緊握著他的佩刀。
他拂開這具屍體臉上的沙土,從懷中掏出那個瓶子,瓶子裡流動的,是一張女-人的笑臉,似由無數光彩曼妙的星子所組成,在瓶里旋轉變化,組成另一番美妙世界。
撥開那冰涼的嘴唇,他將瓶口抵在其中,笑道:「她說,願用一世笑容,換你平安歸來。可是,你也只有三年時光。今天我做下這樣的事情,將來有何因果,我也不知。三年之後再見吧。」
空了的瓶子被扔在一旁,很快便隨著大風,滾得不知去向。
端木忍慢慢睜開了眼睛,當他完全看清楚這個世界時,心臟卻不禁猛地一縮,敵軍首領那一箭射入心口的一幕,至今清晰。
他慌忙坐起,拉開衣裳一看,心口處只得一個淡淡紅印,何來箭傷?
中箭,只是一場幻覺?
他發了很久的呆,才跌跌撞撞從屍堆中走出來。不管是不是幻覺,他還活著,他可以活著回到桃源去見她。他答應過,待這次出征歸來,便娶她過門。他終究沒有食言,被困夜狼谷整一個月,前有大敵,後無援軍,他以為回不去了,不曾想到,上天竟如此厚待。
三天前。
她又拎著一堆香燭供果,到桃花河畔祭拜。
附近的人都認識她,那是端木將軍的未婚妻,難為她一連十天,天天來這裡祭拜,懇求桃花河中的笑面仙子顯靈,保佑端木將軍平安歸來。
很早之前,他的軍隊出兵夜狼谷後,便再沒消息傳回。
無計可施的她找無數相士來占卦,每個都說大凶,有去無回。
她夜夜噩夢,夢見他被一箭穿心,落入無底深淵。
將軍府中即將退休的老廚娘,見她日漸憔悴,於心不忍,在離開將軍夜前,悄悄對她講,傳聞桃花河中有個笑面仙子,其實並非謠傳,她年輕時,有位鄰家姐妹,真在河畔邊遇見了那位戴著笑臉面具的神仙,她求神仙讓她摔瘸腿的父親早日康復,真的靈了!第二天她爹就能下地走路。不過怪的是,此後這位姐妹都沒有笑過。
笑面仙子的傳說,她不是沒有聽過,但從來不信。可走投無數的人,總是拼命抓稻草,不管那是不是能救命。
打這之後,她帶著供品,每晚都去桃花河畔祭拜,求笑面仙子保佑她的夫君平安歸來。一連十天,她從夜裡跪到天明,旁人都當她是瘋魔了。
直到第十天的凌晨,天快破曉時,有人自桃林中走來,輕輕扶起了她。
她驚愕回頭,卻看到一張木製的笑臉面具,古樸的褐色,泛著神秘莫測的幽暗光芒,面具後的人,一襲青衫,跟身後那條河水幾乎一樣顏色。
「您……是笑面仙子?」她緊緊抓緊-了對方的手臂,生怕一鬆手他就不見了。
「是。」
「求您,讓端木大哥平安歸來!他們都說他會死在夜狼谷!」她哭求道。
「能救他的並不是我,是你。」那笑面仙子淡淡道,「我問你,人活著,最寶貴的是什麼?」
她擦了擦眼淚,不假思索道:「笑容,快樂……」
「若要你用一生一世的笑容,換他平安歸來,你可願意?」笑面仙子問。
「願意!只要他能回來!」她脫口而出。
「此言一出,不可反悔。」那笑臉面具後的澄亮眼睛,比方才暗淡些許,「你要仔細想清楚。」
她跪下:「求神仙成全!」
然後,她所記得的,就是在天將破曉的前夕,那個笑面仙子,將手掌自她的臉孔上輕勸抹過,似是抓起了什麼東西,放進了一個小小的,透明的瓶中。
莫名的悲哀,從她心底最深處襲來,久久盤旋,不再褪去。
他走出桃林,臉上的面具,迎著微露的晨曦,像散開露珠一般隱進他的身\_體。面具後的臉,笑得如沐春風。
這永遠在笑的面具,長在他的心裡。
三天之後,京師傳來消息——夜狼谷一戰,敵軍全軍覆沒,我軍雖也損失慘重,幸端木將軍大難不死,順利回朝。
多讓人驚喜的消息。但她發現,自己笑不出來了,本該歡樂至極的心情,卻仍被莫名的哀愁糾纏。那感覺,仿佛被人扼住了咽喉,一口氣被死死鎖住,不得釋放。明明想笑,卻越發悲哀。
那一生一世笑容,換他平安歸來……她怔在窗前。
13
三無不疾不徐地講完,道:「這些,你們都記起來了吧?」
端木忍微張著嘴,眼睛裡的血絲慢慢消減而去。
他呆滯的目光從元芥、老和尚、三無身上一一掠過,最後停在謝筱青臉上,緩緩道:「原來,那支刺中我心口的毒箭,不是幻覺啊……這三年,竟是我偷回來的嗎?」
他笑,越來越大聲。
道士說,府里有妖孽,原來不是說她,說的是自己啊!一個已經死去,卻偏以尖人模樣從地獄走回來的怪物。難怪,銅鏡里竟照出那樣的影子。
「筱青,你怎麼能答應那樣的事呢!」他伸出手,撫摸著妻子蒼白如紙的臉,「一生一世的笑容,換回這樣一個我。還為那毫無根據的猜忌,差點要了你的命!三年,我一直以為是你的問題,從來沒有想到過,害你『生病』的人竟是我!」
「再讓我挑一次,我還是會答應笑面仙子。」她的眼淚順著他的手指滑下來,「但我會求他,再多給我三年。」
他笑,眼中殘留的光彩,漸漸暗去,喃喃道:「筱青,你知道麼……我從來都不想上戰場。當個石匠,未必不好。」
一語說罷,他的的滑落下來,重重磕在地上。
謝筱青癱坐在他的屍體旁,不哭不說話,只死死拉著他漸漸僵硬的手,捂在自己的懷-里,直到身心徹底崩潰,再支撐不住,終是昏死過去。
「當初,我也讓你想清楚的。」老和尚搖搖頭,看了看三無,「是你自己選擇去桃花河。我清楚告訴過你這樣做的後果。就算有她一生笑容,也只能換已死之人三年時間。而且三年一到,誰都不知這不生不死的怪物會發生什麼,也許伏地而亡,也許會有更危險的變故,就像剛才,若不是我知桃枝能鎮邪,你們一個個早被這失去本性的傢伙砍成肉醬了。還有那女-子,交出一生笑容就意味著一生悲苦,不管他人做什麼,她都感受不到任何歡樂。而且她還不能對任何人講現事件原委,不是她不想,是因為她根本講不出來,做了這樣的交易,只要她一提起半個字,喉嚨就會有如火燒,有苦不能言。這個,我也告訴過你。」
「對,這些你都告訴過我。我知道這麼做,並非好事。可我就是不能對她的要求,視而不見。我也猶豫過三年之後要不要回來,不如狠一狠心,當作公平交易,再無瓜葛,可,終是丟不下。」
滿室悲寂,可三無抬起來的臉,依然笑容如故,仿佛根本不知悲慟為何物。
「師父,」元芥走到他身邊,「想笑而漢有笑,與想哭而不能哭,究竟哪個更痛苦?」
這一瞬間,她突然像個大人了。
三無愣了愣,一時竟答不出來。
「我覺得,可能後者更難過。」元芥摸了一顆桂花糖含在嘴裡,「師父,這笑面仙子,你還是讓別人來做吧。」
「元芥,你什麼時候知道的?」三無突然反應過來,詫異地問她。
「天界曾有位無目神,專司刑罰。她有件刑具,名曰『笑面』,天界中若有哪位神仙犯了情戒,就會被罰戴上這個木雕的笑臉面具,一旦戴上,刑期不到,這面具是摘不下來的。因為它是戴在受罰者的心裡,有它在,受罰者縱然遇上再悲慟的事,也流不出一滴眼淚,不但不能哭,還會永遠面帶笑容。這各痛苦,實難言表。」她年喜新厭舊三無,繼續道,「無目神寂滅後,有人偷走了這笑面,卻沒想到半路遺失,令這笑面從天河落下凡塵,掉進一條河裡,天長日久,便成了精怪,還修成人形,做了個翩翩公子。這個只會笑不會哭的妖怪,因為無聊,便扮成笑面仙子,用妖力將人類的笑容取來,將笑容轉為奇特的力量,替他們實現各種願望。他的行為,被一班道士發現,自然不肯放過他。他雖是妖怪,卻並不擅長與人打鬥,被打到重傷,拼著最後一口力氣逃進一座小廟。在佛堂,他遇到了一塊被用作掃把柄的木頭。」
三無倒吸了一口涼氣,看向老和尚。
「阿彌陀佛,元芥還很小的時候,我就講給她聽了。」老和尚雙手合十,「不說實話,這小魔星會拔光我的鬍鬚。」
「老禿驢還跟你講了什麼?」三無抓住元芥問。
如果她什麼都知道,為何這麼久了,對他的態度毫無任何改變!
「當然還講了很多,比如……」她踮起腳,把嘴湊近他的耳朵,「比如,如何讓你哭出來。」
他一驚,旋即只覺天旋地轉,眼前的一切都變成了扭曲的漩渦,端木忍的屍體與悲傷的謝筱青,拽著佛珠的老和尚,還有嘴裡飄蕩桂花糖的元芥,離他越來越遠……
元芥放下手,一把桃木製成的匕首,深深刺入三無的胸膛,木色匕首,轉眼便成了紅色。
他捂著心口,倒退幾步,笑容凝在臉上,死了般僵立在原地。一道琥珀色的光暈,從匕首下旋繞而出,竟在他胸前匯集成了一個笑臉面具的模樣,從透明到實化,被這般光暈牽連著,微微搖動。
「元芥!」老和尚突然喊道,「你可想仔細了!」
她轉過頭,笑:「不是早就說好了麼!你口裡的小魔星這麼愛笑,有誰比她更合適當笑面仙子?」
說罷,她朝那面具迎上去,伸出手,深吸了口氣,緊-緊-抱-住了三無。
有些話,永遠講不出品;有些眼淚,永遠流不出來。
你將我自死神手中搶回來,現在,由我將你的眼淚搶回來。
我從來都不對你哭,從來都讓你以為我很快樂,那是因為世上沒有人比我更了解,你永不褪去的笑容,都是流不出來的眼淚。
我不想讓你更難過,而已。
14
三無醒來的時候,老和尚正在芥子廟的前院掃地。
他從床-上跳下來,卻冷不丁被對面桌上的破鏡子嚇了一跳——鏡子裡的那滿面詫異的男人,哪裡是他,分明是端木忍。
他用力捏自己的臉,確認這不是做夢。
芥子廟裡,一如往常的冷清,只有老和尚揮舞的掃把在發出刷刷的聲音。
「你玩什麼把戲?」三無跑出來,一把搶過老和尚的掃把。
「醒啦?」老和尚拍拍他的肩膀,「不錯不錯,這身\_體簡直太合適你了,比本來的你還好呢!」
「筱青呢!」三無打開他的手,焦急不已。
「在禪房裡睡著。沒事,傷心過頭,暈了罷了。」老和尚道。
他鬆了口氣:「元芥跑哪裡去了?」
「昨晚就走了。」老和尚掃把搶回來,「把你們攢下來的所有銀兩都帶走了,說要自己去買塊地,一半用來養豬,一半拿來開賭坊,還讓你千萬別去找她。」
三無一愣。
「她說,你既然成了端木忍,就再不用扮小丑賺錢了,何況還有個小師娘要照顧,這師徒緣分吧,盡了。」老和尚別有深意地笑笑,「這孩子著實有趣。」
緣分盡了?
以後,再也聽不到有人喊師父,也再沒有人吵著要吃桂花糖了,就是這樣吧?!
說來多簡單,可是,為何心裡像被抽走了一塊,隱隱地疼呢?
三無突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用手一摸,指尖竟沾著一絲淚水。
他被狠狠嚇了一跳,抓住老和尚問:「怎會這樣?」
「那長在你心裡,讓你只能笑不能哭的『笑面』,已經沒有了。你現在,幾乎是個普通人了。」老和尚笑,「還記得當年你還是一塊掃把柄的時候,我在佛堂里跟你講過的話麼?」
「有得必有失。」他答。
「那時的我知道打不過那些道士,又不想被他們收了去,所以索性將笑面從我身\_體中抽離出來,附到你這塊木頭上。而你作為笑面的替生者,也就是替它而生的意思,便能就此擺脫原貌,一夜之間得成人形,不但如此,還能擁有笑面的妖力,用人類的笑容實現許多事情。但代價是,替生者永遠不會有淚水,再悲傷也只能笑。這引起事,我不是早在你成人形的時候就講給你聽過麼?」老和尚白他一眼。
「可你從來沒有跟我講過,為什麼你又會變成老和尚,而我為什麼會變成端木忍!」三無急道。
「誰讓你來芥子廟的時間那麼少,變成人之後的頭十年,你整天在外到處跑,還喜歡上了變戲法跟扮小丑,說這比掃地念經有趣,我想跟你多些時間聊天也不行。」老和尚哼了一聲,「當時選擇將笑面抽離,這意味著我這個人形不出片刻就會消失,包括全部意識與記憶。但偏巧那時,禪房裡躺了一個斷氣不久的老和尚,有這樣一個軀殼,正好將我的意識,也就是所謂的靈魂駐進去。由此之後,我雖沒了笑面的妖力,卻有了新的容身之處,但缺點是,我得永遠住在這個再不會有任何變化的老和尚體-內,以這樣的姿態活下去。而你,則作為笑面的替生者,擁有了另外一個人形與嶄新的靈魂。同理,當有新的替生者出現時,你體仙的笑面會轉到對方身上,而你本來的靈魂,則駐進了端木忍的體-內。啊,真是不公平啊,為什麼你就能遇到這麼英俊年輕的軀殼,而我就要當老和尚呢!」老和尚哀嘆。
三無沉默半晌,突然問:「不對!當時在場的,活著的只有四個人,哪來的替生者!還有,為什麼是那個時候?我並沒有要求你們做這樣的事!」
「笑面的替生,只能是木頭。」老和尚顯然被他弄得沒了耐心,「這是元芥的意思。這孩子早就希望能將你從這樣的宿命里解脫出來。我被她磨得沒有辦法,只好親自出去替你找替生者,你要知道,也並不是隨便一塊木頭就成能事,總得要有緣分有靈性的才行。我找了好久才找到呢。當然,我們瞞著你。」
三無低頭看著自己嶄新的「身\_體」,道:「你們早知三年之後,端木忍會變成一具屍體,所以你們一直在等這一天,一來用你們的木頭做新的替生,二來將我分離出來的意識放到端木忍的身\_體裡保存?」
「兩全其美不是?三年前你來找我,要我想辦法得知端木忍是否平安,我以僅剩的妖力起卦占卜,知此人已亡。你說你決定用笑面的嬌力幫謝筱青時,元芥就躲在禪房外頭。你偷偷關心著謝筱青,這孩子偷偷關心著你,真是一對好師徒。」老和尚道,「但我告訴你,你,我們還可幫一幫,但你的筱青,失去的東西永遠拿不回來。經過這樣的打擊,她就算醒來,恐怕神智也會與這前不同。你要有這樣的準備。」
「我會照看她。」三無的眼神堅如磐石。
「可見你是真喜歡她。」老和尚埋頭繼續掃地。
三無皺眉:「你跟元芥,竟背著我謀劃了這麼多事!」
「那孩子聰明。」老和尚呵呵笑,「年紀小,生如微芥,為人做事卻是想不到的瀟灑利落。你們的緣分這麼短,連我都覺得可惜。」
三無攥了攥拳頭,再不講一句話。
15
翌日,三無帶著謝筱青離開了芥子廟。
如老和尚所言,謝筱青醒來之後,變得有些痴傻,連身邊的「端木忍」,也不太認得出,只是反覆說,要看花臉小丑。
「微如芥子,也成世界。誰施誰受,未如眼見。二位施主慢走,阿彌陀佛。」老和尚捏著他的佛珠,站在廟門口。
這時,他的身後,探出個小木頭人的腦袋,一尺來高,圓圓大眼,嘴角上翹,十分逗人喜愛。
木人直望著三無與謝筱青的背影,直到再看不見了為止。
老和尚在門檻上坐下來,問:「講這樣的謊話,他早晚會識破吧。」
「不會。」木人慢吞吞翻過門檻,也坐下來,「到現在為止,他都只看到我的一面,並且認定那就是全部的我。就好比觀眾們永遠只看到小丑在台上的歡樂,根本不會在意卸妝之後的他們。對於我的謊話,他不會起疑。他會永遠這樣想,那個能吃愛笑沒煩惱的徒弟,是絕對不會虧待自己的,肯定過著有田有豬的好日子。」
「你是要我稱你一句偉大麼?」老和尚看了木人一眼,「笑面只有兩次替生的機會,一次為木,一次為人。以木為替生者,木可成人,以人為替生者,人則成木。你……」
「我知道我一輩子都只能當木頭人。」木人咧嘴而笑,「老和尚,你會收留我的吧?我這樣子,說不定會被老鼠啃掉的。」
老和尚援著鬍子:「你可知為休這麼多年來,我都不離開芥子廟,甘心做個和尚?」
「因為你的頭永遠是光的。」木人嘎嘎直笑。
「呸!」老和尚恨它一眼,「自天界墮下凡塵,從一張面具修成精怪,我自以為已洞悉世間萬物,人情世故,可到頭來還是一塌糊塗。當初若非我一時私心,讓三無做了替生,這後來的種種,自然也就沒有了……阿彌陀佛,可見我還是修行淺薄,既披上了和尚皮,不如就此安心於小廟,一片清淨世界。」
「清淨不了,我還在這小廟裡呢!」木頭人跳到他的膝蓋上,扯他的鬍子,「我陪你說話,你買桂花糖給我吃。啊,對了,我已經不能吃東西了……」
老和尚長嘆一聲,把木人-摟-在懷中,走進廟裡。山風乍起,黃葉飛舞,眼見這秋天又要盡了。
不久,桃源縣又有了新聞。端木將軍辭了官,帶著他得了怪病的夫人去了鄉間居住。聽說,她之前只是不會笑,現在還變得有些傻氣。只是端木將軍不僅不嫌棄,還親自將自己扮成花臉小丑,逗她開心。這女-人,真是讓人羨慕。
至於芥子廟,還是老樣子,沒什麼香火,連供果都要老和尚自己出去采。
不過,有些去過芥子廟的人回來說,那裡的老和尚有怪癖,喜歡跟一個雕成女娃模樣的木頭人說話。
16
故事到這裡,也就講完了。
當然不是那木娃娃講的,而對面椅子上,那個穿著鮮艷的夏威夷襯衫,還帶著很潮的墨鏡的老光頭講的。
在這木娃娃來到不停之後沒多久,他便氣喘呈呈地追了進來。
「你不當和尚了麼?」我笑問。
「芥子廟還在呢,不過我是不能留在那兒了。不然被知道芥子廟的老和尚活了上千歲還不死,多不好。」老光頭將木娃娃抱在懷-里,「這孩子還是改不了亂跑的毛病,沒想到這次居然跑到你的店裡來。」
我看著他懷-里那個小人兒:「她跟你之前的描述,並不太一樣!」
「當初我扮笑面仙子,獲取人類的笑容替他們完成願望,看起來受益者是人類,其實在運用笑面妖力的同時,也會讓我自身的修為越來越高,若讓我再多當個幾十年的笑面仙子,那些道士哪裡是我的對手!」老光頭低頭看看他的木娃娃,「可這孩子,千年來拒絕使用任何笑面的妖力,這就好比一個機器,千年都不開動,自然就鏽蝕了。她屬於人類的靈性已已肖耗殆盡,現在她的智慧,比一歲的孩子高不到哪裡。最近這些年,我帶著她四處遊走,無非也是在尋求一個保住她的法子。我從不少妖怪那裡聽到你的不停,覺得有意識,就帶著這孩子來尋你了。我對這裡不熟,正找路進,這孩子頑皮,趁我大意時竟自己偷跑了。沒想到它竟撞進你的店裡,這麼看也是有緣。你看你能否……」
「找我幫忙的,個個都說與我有緣。」我打斷他,喝了一口茶,「三無有去找過徒弟麼?照你所說,三無的靈魂所寄居的端木忍,應與你一樣,還活在這世上。」
「不知。他夫人去世之後,便沒有人再見過他了。也沒有再回來芥子廟。」老光頭搖搖頭,喝了一口茶,苦得他伸出了舌-頭,再不敢喝第二口。
「喝茶也是修行。第一口苦,就認定整杯茶都苦,於是再不肯嘗第二口。」我笑道,「因為這樣的誤會,錯失多少好風景。」
老光頭一愣,想了想,終是鼓起勇氣又喝了一口,咂咂嘴,眉頭一松:「咦,甜的……」
「咱們店裡還有空房間,不嫌棄的話在這裡住個兩三天,或者能有轉機。」我起身離開,「住宿費不打折,離店結清,不賒不欠。」
17
偏遠的鄉村,稻田片片,水牛甩著尾巴從河裡爬上來。
那身形高大的男人,戴著草帽,扛著鋤頭入他那簡樸的鄉間小屋走。屋後,是他親手修起來的豬圈,白花花的大豬小豬在裡頭鑽來鑽去,哼哼唧唧地吵鬧著。
他正要開門,目光卻落在一旁的窗台上——一個穿著花布裙的木娃娃,瞪著大眼睛,紅紅的小嘴喜慶地上翹著,十分可愛地坐在那裡。
他奇怪地四下看看,又盯著那木娃娃許久,笑了笑,自言自語道:「是誰將你丟在這裡的?真可憐。」
說罷,他將木娃娃抱到懷-里,進了家門。
有的記憶實在是太遙遠了,很多很多年前,他也像這樣,揀了一個小娃娃回家,不過那是個有血有肉的真娃娃,而且,那天在下雪。
遠處的田埂上,站著三個人。
「就這樣交給他,合適?」老光頭不是很放心地問我。
「我們能做的,只有這樣了。」我淡淡道,「如果有一天,這個笨男人能看到木娃娃的另一面,或許還能有奇蹟。」
「嗯?」老光頭不是很明白的樣子。
「會欣賞小丑笑容的人太多,可只有看到它眼淚的才有愛它的資格。這道理,男女之間如是,父子之間如是,朋友之間如是。只看到一面便認定是全部的人,總會弄丟許多東西。」我看他那光光的腦袋,「切!跟一個老和尚講這些幹嗎!不懂就算了。」
我轉身離開。這鄉下的風景很好,空氣也舒服,很適合生活,或者重逢。
九厥在我身後,追著老光頭聒噪:「這個你必須加錢!你要知道委託那些貪得無厭的蟲人去尋找一個失蹤近千年的半妖怪,是多難多費錢的一件事!老闆娘自己不給錢,讓我倒貼!關我什麼事呢?我一不是不停的員工,二不是她老公!」
「阿彌陀佛,出家人四大皆空,等付過了住宿費,我大約只剩兩塊五毛錢了。」
「……」
尾聲
氣死了氣死了!老光頭居然偷跑了!一毛住宿費都沒給!
但幾天後,我收到了一個快遞,一個大盒子。
打開,是個小丑玩偶,畫著逗人的大花臉,只是眼角那裡,粘著一顆閃閃發光的眼淚。
我再一細看,這顆眼淚竟是純金打造的。
我這才轉怒為喜,雖然這金子小了點,但勝在精緻。
此時我唯一慶幸的,是無目神的「笑面」只有那一張。但轉念一想,真的只有一張麼?
這世上畫著花臉,戴著各種面具的小丑,真的只存在於馬戲團,以及商店的櫥窗里嗎?
我知道不是。
如果,那並不是一張摘不下來的面具,不是一層擦不掉的油彩,不如卸下吧。露出乾淨真實的臉,你才會看清楚,那些真正願意朝你走來的人是誰。
如果,你正被一個有趣的小丑逗得哈哈大笑,歡樂之餘,也請記住,小丑也會哭,只是你看不見。
我把這個小丑擺在了不停的窗台上,陽光剛好照著它的花衣裳。
九厥想把那顆金眼淚據為己有,被我用掃帚打出了不停。跟我搶什麼都可以,就是金子不可心!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