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翎上】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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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在櫃檯里的椅子上打盹兒,布在四周的小結界上權勢暈死過去的蚊子。樹妖也怕蚊子咬。檐下的烏衣只記得跟他老婆卿卿我我,早忘記了要替我抓蚊子的承諾。
七月炎夏的日子,除了泛濫跟犯懶,我想不出別的事兒干。昨天清晨,我從冰箱門上上揭下一張告示貼,熬熾用奇醜無比又潦草的自己告訴我,老傢伙說有事,所以他會東海去看看。
留言簡單平淡,他卻走得匆忙,應該天沒亮就跑了,這絕不是嗜睡如命的他的常態,以至於我到現在還在猜東海的老傢伙出了什麼事。誰都知道他的年紀已老得不像話,身\_體出現問題也正常,難道他找熬熾回去是為了繼承人的問題?據我所知,東海老龍王膝下,只有熬熾一個嫡親孫兒。咦,如果熬熾繼承東海龍王的位置,我豈不是成了龍王夫人?不不,這可不好,聽說當龍王太忙,幾乎沒有時間離開東海,以熬熾的性格,他必然不會放我肚子外出逍遙自在的,難道從此之後我要成天待在蝦兵蟹將老烏龜成群的龍宮裡吐泡泡玩兒?不成,趕緊向天禱告,希望敖老爺子長命百歲,永遠有顆十八歲的心臟。
話說回來,跟熬熾一起這麼久,我從未去過東海,也沒有見過他們呢敖家的人任何親戚。熬熾自己也極少回東海,頂多在某寶上買一大堆包郵的補品寄回去,給那個永遠被他稱為老傢伙的親爺爺。熬熾很少提他爺爺的事,只說過他小時候頑劣異常,曾被爺爺關在東海的冰獄很長時間。至於父母,我更是從未聽他說起,仿佛他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一隻似的。不過,我也從不追問。事實上我對東海的一切並沒有什麼興趣,我從來認為婚姻只與兩個人有關,一旦超過這個數目,便有了各種麻煩。
還好,東海龍王至今也沒有點名要見我這個妖怪出身的孫媳婦,真要我去見家長並應付一大家子的龍,我會頭疼。不過,也可能他點過名,但是被熬熾拒絕了?
有一些深夜裡,偶爾失眠的我,會無意識凝視熬熾沉靜的睡臉,然後,腦子裡便會出現一連串的他,初相識時的霸道蠻橫,保護我時的細膩溫暖,擔負天職時的不惜一切,家常生活時的幼稚惡搞。每一個形態的他都很真實,他讓所有人都認定,熬熾是個真實道透明的生物,他懶得隱藏自己的好惡,不屑於心事重重,他活得瀟灑自由,淋漓盡致。但,這是如此?
完全沒有秘密的人,本身就是最大的秘密。我不但是他的妻子,還是江湖經驗豐富,先天心思敏感的妖怪,熬熾有無秘密我不能確定,但他這次的匆忙離開,多少叫我不安。
午睡的渾噩中,我時而夢到一片翻滾的海水,時而看到早已不存在的胖子跟瘦子,時而又是紙片兒跟趙公子在眼前忙碌,世界一片繁亂。
突然,一道白光,散著寒涼的氣,將我夢中的世界生生避開兩半,不留任何情面。
我本能地一縮脖子,從夢中迅速回歸現實,敏捷地避開了從頭頂上殺來的不明物體。
鏗一聲響,伴著櫃檯裂開的聲音,一把明晃晃的王麻子菜刀霸氣外露地斬進櫃檯五厘米深處,洋洋得意地顫悠著,背後,一個標緻得仿佛自山水畫中走出來的年輕人,淺笑著看著我:「老闆娘好身手,睡著了都能躲得開。途徑貴寶地,有點累,想在你店裡歇一夜。」
哪有用菜刀跟人到招呼的道理!碗千歲昨天跟我請假說去探親,不再店裡,那趙公子跟紙片兒呢!那兩個死鬼,有這樣的變態混進來竟不提醒我!
正要發飆,紙片兒逃命似的從窗外奔進來猛撲到我的懷-里,號啕大哭:「老闆娘出人命啦!趙公子死啦!」
我冷睨了眼前的客人一眼,跟紙片兒走出門去。
前院的草坪在下午的陽光里顯得尤為青翠,我的幫工們把不停里的花花草草總是照顧得很好。不過,這時的草坪上不止有花草,還有四分五裂的趙公子,這邊一隻手,那邊一隻腳,十分可憐。
我回過頭,向那個站在屋內朝我微笑的客人說:「這是我廚子,不管他哪裡招惹了你,你的行為直接導致我今晚會沒有晚飯吃。」
「我做給你吃呀,丸子湯如何?」客人笑。
丸子湯?我原本的不解與怒意被一段突然冒出來的遙遠記憶打斷了。我快速轉過身,將屋裡的人上上下下又仔細看了一遍。
「裟欏姑娘,變成已婚婦女之後,眼神兒跟記性都不好使了。」屋內的人調侃道。
我走到他面前,目光定格在他的眼睛裡,旋即笑了:「你剪短了頭髮,刮乾淨了鬍子,再把臉跟衣裳都洗乾淨,辨識度自然就低了。」
他竊笑,白淨淨的牙齒與這樣的笑容,沒有幾人會討厭。
「老闆娘你……跟他?」紙片兒如果有五官,現在的表情一定很崩潰,「他殺掉了趙公子呀!」
「趙公子又不是第一次四分五裂了,沒事。」我完全不照顧紙片兒的玻璃心,「去拿蚊香出來,不停里每間屋都要點上。」
「老闆娘!」
「快去。」
客人一臉同情地看著被我踢走的紙片兒。
我冷哼一聲,朝櫃檯走去:「過來登記!」
「等等。」他湊到我身旁,詭秘地笑,「凡是知道我真名的人,最後都死了。你確定要登記麼?」
啪!蒼蠅拍在這張美不勝收的俊臉上留下一片紅格子,我晃著拍子:「登!記!」
他哈哈大笑,伸過長長的胳膊攬住我的肩膀,道:「我來履約。」
1
沒有人比你更優秀,朕等你歸來。
凰將軍,不要再往前了!那是鬼齒崖,去不得呀!
後退者死!
「後退者死……」
她總是在這句夢話里醒來,身-下的白骨堆散發著淡淡的、奇怪的氣味。這沉在地底的太廟,總有幾千年不曾見過陽光了,那些在四周緩緩飛舞的,通身閃著磷光的蟲子,將她的眼睛自黑暗中拯救出來。青冷的光團散亂飄飛,照出四周的殘垣斷壁,沉寂千年的石料,看上去就像另一種白骨。
還是不能動彈,連拔劍自刎的能力都喪失了。
燕王,不,如今是皇上了,他此刻應該在宮牆之內焦急等待吧。她言之鑿鑿要回去,在今年第一場雪之前。
黑暗裡,有人踩著白骨,咔嚓咔嚓地走來。
她的嘴被掰開,食物與水慢慢灌進來。
「送我出去,當有重賞!」她費力地轉過臉,看著身邊這面目模糊的人。
從那麼高的崖上跌下來,能活著是她命大,在筋骨盡斷身如死屍的狀態下能活著,是他的恩賜——他是誰,她至今也不知道。只知他在這地下墳墓般的地方來去自如,形如鬼魅。難怪她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以為見了鬼。他說了三句話——一,我不會治傷。二,你身-下,都是懷抱著同樣目的,但死在你前面的人。三,你沒有被切碎,實在很難得。
的確,地上的白骨幾乎沒有哪一根是完整的,被兇悍的力量切成了許多節。
墜入這深淵時,她感覺到了犀利而猛烈的氣流,自地底轟然而上,似化作了無數精鋼刀鋒,那足以切碎整個世界的危險,將她吞沒其中,她甚至感覺到耳畔真有利器嗖嗖飛過,但,沒有刀,起碼她沒有看見,身上的傷因落地時的撞擊而起,並無銳器之傷。
若不是這鬼一般的人來照料她的飲食,她也早該斷氣了。
「你說什麼?」他收起水壺,幾隻飛蟲在他頭頂盤旋,微弱的光芒下,露出一張模糊的臉孔。
「你定有方法送我出去!只要你肯,重賞!」從昨天開始,她的四肢已經不再有任何感覺,沒有了疼痛,她的精神好了很多,連說話的語氣都重了起來。
「你仍想回去?」飛蟲離開,他的臉又陷於黑暗。
「那是自然!這是夏桀太廟,不是我的墳墓!」她努力去捕獲他的目光,「皇上還在京師等我。那些逃跑的傢伙必然不敢回京,皇上失去我的消息,定然派人來尋,我雖未能尋到夏桀佩刀,但仍要對他有個交代。」
「跑掉的人,回了京城,也見了皇帝。」
「什麼?!」
「三年前他們就回去了,我將那三把刀交給他們。皇帝很高興,不過還是讓他的錦衣衛秘密處決了他們。」他平淡地講述著,「皇帝知你墜崖,生死不明,但未派任何人來尋你。凰將軍的位置,早有新人接替。」
她愣了半晌,斥道:「荒謬!我落到這裡不過三日光景,怎來三年之說!」
「山中一日,世上千年。這太廟本就是時光的墳墓。」他笑笑。
「你是個瘋子!」她的心口劇烈起伏著,「聽著,要麼送我出去,要麼殺了我!你到底是何人,因何要將三把神刀交給他們?」
他沉默片刻,上前將她扶在懷-里,前方某個被磷光蟲照耀得隱隱約約的石台,上頭只有三個空空的刀座。
「那三把刀早已死去,帶走的,只是它們的屍體。我用了些方法,讓它們看起來好像還是活的,如此便能騙過那些懂得識別真假的術士。如此,皇帝才能安下心來。」他緩緩道,朝前方吹了口氣,敏感的磷光蟲們受了驚嚇,逃走了,石台上的光線消失了,「等你的人,不是皇帝,是我。」
她轉過頭,憤怒又訝異的目光落進了他石頭般沉靜的眼底。
2
哪個人年輕時不遇上個把個人渣,如同哪個妖怪年輕時不遇上個把個臭道士。
反正,我與道士打架,輸了。
雖然我已算不得是個年輕妖怪了。從浮瓏山上的一棵樹到此刻滿地亂跑的女妖,我無法確定已過去多少個年頭。只可惜年紀雖大,本事未夠。將我引入塵世的子淼,教我許多宇宙與人類的道理,卻不曾教我太多術法,頂多在一朵花兒上變出一隻蝴蝶。至於已把我視為其私有財產的熬熾,他從不跟我講任何道理,只管教我如何將一道光變成可以劈開巨石的武器,如何在最短時間裡將敵人像扔垃圾一樣扔到河裡等等。他不屑子淼教給我的任何法術,說花跟蝴蝶擋不了敵人的刀劍,真正喜歡一個人,就要想方設法讓她學會在這個充滿危險的世界裡保護自己。
如果熬熾能稍微不那麼討厭,能稍微像一個負責又令人尊敬的老師的話,我想我還是願意跟他好好學習的。可他顯然永遠做不到,暴戾粗魯,自以為是,無休止的填鴨式教學方法。還有,他囉嗦,非常囉嗦。只要我稍微脫離他的監管,比如去山下的市集上吃碗混沌,買雙繡花鞋什麼的,他便可以氣哼哼地戳著我的頭,從飯前嘮叨道飯後,內容永遠是你學藝未精獨自去山下是很該死的事,最挫的道士都可以讓你這妖怪頭破血流吧啦吧啦——他給我定下的規矩是,在他認為可以之前,在沒有他貼身監護的情況下,我不能隨意離開浮瓏山。
那時的熬熾,總讓我想到一隻霸道又神經質的母雞,用最簡單粗暴的方式用力保護著自己的幼雛。而且我從來都覺得,即便有一天我成功修煉成一隻力量強悍的大妖怪,他也不會放棄監護人的身份。反正,他能找出一萬條把我永遠拴在他身邊的理由。
可在那段時期,我不願意被任何人拴住。
我習慣了熬熾的陪伴,但並不表示我喜歡他把。反正,在他又一次的囉嗦責罵與我絕不示弱的反擊之後,我徹底堅定了要離家出走,狠狠甩掉這條霸道的東海孽龍的念頭,並付諸行動。
我用他教我的方法,掩蓋了自己的蹤跡,偷偷溜下了浮瓏山。在我離開這個熟悉的地方之前,不忘在山下市集裡吃了一碗最喜歡的雞湯餛燉,邊吃邊想要去哪裡。最後還是不知道去哪,只要那地方夠遠就行吧。隨便選了個方向,我昂首闊步踏上旅程。浮瓏山很快被拋在身後,回頭也看不見了。
從子淼道熬熾,他們誰都沒有帶我去過太遠的地方。越過高山長河,聽了村姑們在溪邊浣衣時的歌聲,看到了麥浪翻滾的田野,也走過樓宇繁華的城池,鮮衣怒馬的公子與蓮步生姿的美人把世界渲染得很美好,一切都讓我很歡樂,走累了就飛一段,飛累了就找個不打眼的地方睡一覺。沒有旅伴與目的地的旅行,竟然並不荒蕪。
在我去到那個叫長歡縣的地方之前,我的旅程一直順利而愉快。長歡縣,多喜慶的名字。只不過我沒想到,找個喜慶之地帶給我的,卻是一場不小的災難——一個滿臉鬍子,多到能修出鳥窩的道士,盯上了我。他把自己偽裝成一個賣烤雞腿的小販,用誘人的香味和買一贈二的幌子欺騙了江湖經驗不足的我。
我吃了六個雞腿,其中一個藏了臭道士的符。
他念一聲咒,我的肚子便翻江倒海地疼一次。我以為他也是那些抓妖怪回去煉丹修煉的一個,可他卻說:樹妖,你做我徒弟,我便解了你的咒。
「滾!當你徒弟,早晚會被你那長鬍子里鑽出來的虱子咬死!」我滿頭冷汗地罵,對肚子裡的符無能為力。對的,那個時候,我還不是如今這風光無限,有本事有性格能能發飆能淡定的老闆娘,只是一個剛剛從感情陰影里掙脫出來,正在學習怎樣做一個不能被隨便欺負的大妖怪的小妖怪,這個「小」不是指年齡,是本領。
「跟著師父,天天有雞腿吃!」他的口氣儘是戲謔,「你的吃相好看,讓我天天看也無妨。」
年輕的我,像只一點就炸的炮仗,這樣的話怎可能不怒。
我使出了熬熾教我的所有攻擊性法術,強忍著腹痛,與臭道士斗得天翻地覆,從日出到月升,從房頂到山野,我的綠紗衣與他的黑袍子穿越來晝與夜,在天空與地面上勾勒出背水一戰的激烈。
雖然我已經很努力了,但卻是打不過他。
打不過……打不過就跑唄,還能怎樣!於是我跳河了。我是天生的游泳健將,放到現在可以去搶奧運金牌的那種,誰讓木浮於水是我的天然屬性呢。
湍急的河水把我飛速朝前推去,沉浮之中,我看到臭道士站在河邊,並沒有追來。
可能他不會游泳,我僥倖地想。
但我忘了肚子裡的符,它越來越猛烈地發作,我的腸腸肚肚估計快要爛了,意識與身\_體都開始虛弱,渾濁的河水嗆進了嘴裡,竟然都沒有了吐出來的力氣。
熬熾可能是對的,這真的是個處處暗藏危險的世界。
學藝不精又失去了保護者的樹妖,在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想的是——永遠也不要被熬熾知道,我其實是死於六個可恥的雞腿。
3
這個滿腮大鬍子,衣裳跟臉好像總是洗不乾淨的男人,把我從岸邊見回了家。
被他扔到硬邦邦的床-上時,我才漸漸有了甦醒的跡象,而我徹底地醒來,是源於嚴重的驚嚇——迷迷糊糊張開眼時,我看到這傢伙將一把明晃晃的菜刀切入我的腹中,手勢快如閃電,我只覺有股涼風從肚子裡吹過,沒有任何不舒服。
但,我還是驚叫一聲,從床-上彈起來,捂著肚子指著他,煞白著臉,一句話都講不出。
男人一甩手,一道黑影與他的菜刀同時飛出。我已完全清醒,清楚見到那把笨拙油膩的菜刀在空中打了幾個滾,將黑影斬成兩半,最後鐺一聲劈進了遠處的菜板上,落點十分精確。它的身後,兩半黑色的符紙飄飄悠悠落下了,沾地便化成了煙。
「貪吃貪杯,都是行走江湖的大忌。」他看著我,眼珠子跟石頭做的一般,沒動靜沒光彩,「從哪兒來回哪兒去,妖怪。」
我與他對視了三秒,然後呲牙咧嘴地朝他吼了一聲:「背過身去!不許轉過來!」
他眨眨眼,背過了身。
我趕緊-撩-開衣服查看肚子,很完美,連個蚊子包都沒有,這……
「不會留疤的。」他忽然說。
「你背上也長了眼睛不成!不怕我挖了它?」我狠狠瞪他,心下鬆了口氣,乾淨整理衣裝。
他可能笑了一聲。
「你是誰?」他問。
「裟欏。」我脫口而出。
「是什麼?」他又問。
「樹妖。」我不假思索。
「住在哪?」
「在……」
我卡住了。
腦子明明是清醒的,但好像又被什麼東西給遮蓋住了——我記得我是誰,記得我到了長歡縣,也記得那個臭道士,但,僅僅是這些了。我從哪裡來,認識過哪些人,全部變成了一片影影綽綽的灰霧,我站在灰霧外頭,只要再往前一步就能看到真相,但就是挪不動腿。我又出了一身冷汗。
「撿回了性命,丟失一點記憶,算不得什麼。」他轉過身,從桌上拎起一塊豬肉一把青菜。
我嗖一下攔到他面前,狠狠地狠狠地瞪住他。
「好吧,關於解開道士符咒這件事,我至今不是很熟練,留下後遺症也是正常。」他顯然能讀懂我的眼睛,「也許明天你就能想起一切,也許一年,也許一輩子都想不起。」
「你!」我的臉從來沒有出現過這麼豐富的表情。
但他無視我的臉,繞過我朝灶台走去,洗菜切肉,忙得不亦樂乎。
我還是沒辦法對這樣一個人發脾氣,好歹是他救回來的。環顧四周,好破舊的房舍,只一間屋子,這頭睡覺,那頭做飯,拿竹簾草草隔開。
等等,我隨意的視線突然落到竹簾下,一雙穿著繡花鞋的腳露了出來。屋裡還有第三個人?
我很不拿自己當外人,上前嘩一下-撩-開帘子。
夕陽正在破損的窗口上慢慢移動,淡淡的紅與金糅著暑熱未退的空氣,罩在窗前那把奇怪的、有輪子的椅子上,一個年輕女-人坐在上頭,專注地看著窗外,安靜地像一潭死水,身上那件青色的粗布衣裳將她本就蒼白的臉色襯得更不好看。對於我的出現,她只是眨了眨眼睛,連頭都懶得動一動。
「你夫人?」我問他。
「我姐姐。」他仔細地洗著菜葉。
「你看起來比她老很多。」我認真地說。
「你為何還不走?」他看我一眼。
走?又沒錢又打不過道士的妖怪,不宜到處亂跑。我失憶而已,又不傻。
「那誰,既然你把我撿回來,就得負責到底。」我拍拍他的肩,「在我想起我家在哪我有誤親戚之前,這房子的三分之一屬於我。好不好?好!」
他看都不看我一眼。
「喜歡便住下吧,裟欏姑娘。」輪椅上的女-子忽然開了口,聲音很輕很好聽,「我也是個想不起從前的人。」莫非她也是中了符咒然後遭遇後遺症的妖怪?可恨我不但失憶,連靈力都似受了影響,失去了分辨妖怪與人類的能力。
「她不是妖怪。」他端著熱氣騰騰的飯菜從我面前走過。唉,失憶的妖怪好容易被看穿。我走到女-人身邊,說:「未請教姑娘芳名?」
浮生物語2by裟欏雙樹(1867-1888)
「凰。」她轉過頭,朝我微笑,眸子被最後一縷光線點染成淺淺的棕色,雖然美麗,卻像一團快燒到盡頭,「我手腳盡廢,行動不便,今後多個人陪我說說話,時間更好打發。」
名字真簡單,不過怪怪的。
他過來將她推到桌前,一邊將飯菜細收餵到她嘴裡,一邊地我說:「這裡並非安詳太平之地,你若留下,再遇上什麼風險,我是不會管你的。」
風險?房子雖然破點,有垮掉的危險,可就算被破房子埋了,也比被臭道士欺負好啊!這男人必然是不願接納一隻白吃白住的米蟲,隨便找個藉口嚇唬我!
「隨遇而安,不勞費心。」我去給自己拿來碗筷,主動加入晚飯行動。
不得不說這傢伙的廚藝真不錯,這肉丸子的味道十分鮮美,跟那個人做的一樣好吃啊!
咦?那個人……哪個人?從前有誰也給我做過肉丸子?腦子呆滯片刻,灰霧中有個人影在搖晃。頭突然微微脹痛起來。
「不要努力去回想什麼,會很疼。」凰看著我。
我同意,換了個話題,問他「你呢,名字?總不能叫你菜刀大哥或者丸子大哥吧!」
「知道我名字的人,最後都死了。」他細細替凰擦去嘴角的菜汁。
雖然我嘴裡罵了聲鬼才信!但我的心卻十分誠實地跟我講,這傢伙沒說謊。
失憶並不影響我的直覺。
「切!那你姐姐也不知道嗎!」我撇撇嘴。
他不答話,凰卻笑了:「我這般光景,與死人又有何異。」我心下一怔,竟不知該如何應她。我應該是個簡單又誠實的妖怪,編不出那些虛弱的安慰人的話。
當活生生的靈魂被禁錮在不能移動的軀殼裡時,絕望便會慢慢滋長。曾經,我也像她這般,孤獨地立在山巔,每天都是重複,希望與絕望並存。
等等,我好像又回憶起了一些東西,那座山……它的名字呼之欲出,可恨,就差一步,我還是不能想起來。他把床讓給了我,自己拎著一張破席,睡到了狹窄的院子裡。
一隻失眠的貓蹲在牆頭,牆外,隱隱有動盪的燈火與靡靡的歌樂。
流落長歡縣的第一個夜晚,平靜又繚亂。
我躺在那張臭臭的床-上,偷偷張開眼。如銀的月光偷跑進屋,凰坐在她的輪椅上,仍然面朝窗外,不知她有沒有睡著。他說,凰每晚都這樣「睡」,她拒絕躺下來,說那樣會讓她失去唯一的風景。
一個女-人生命的全部樂趣,只在一扇窗戶里,未免心酸。我閉上眼,雖然失去了記憶,但我並不覺得恐懼,也不擔心自己的將來,一股毫無根據的安全感埋在心裡,支撐著我全部的自信。奇怪的感覺。
4
乾清宮內,只有一盞燭火。
朱棣坐在離龍塌很遠的地方,慢慢擦拭著手中的寶劍。一張信箋揣在他的袖中。
今天清晨他醒來時,這張信箋被疊成了紙鶴的模樣,放在自己枕邊。信箋上畫著簡單的圖案,一個村落,一口古井,還有一條龍。「中元之夜,不見不散。玉岸青青,彩龍悠悠。」這是信箋上唯一的留言。
這件事,他未對任何說起。
二更已過,他走出乾清宮,信步而行,要做的事這麼多,時間又如此少。可恨亂臣賊子,至今餘孽不消,「弒侄篡位天理不容」這樣的話,他已聽得太多,聽到煩躁,聽到憤怒。無論他交出怎樣優秀的政績,這些聲音也像怨鬼一樣纏繞在他四周。
要永遠堵住他們的嘴,只有砍掉他們的頭。
黃子澄,陳迪,方孝孺,景清……他記不得所有人的名字了。他所能記得的,只有那些人臨死前,投向他的怨毒目光。
京城的夏夜,星河閃耀,他腳下的江山比任何時候都溫柔瑰麗,可惜他從未有時間細細欣賞。在他眼中,世界的顏色無非三種,嚴峻而乏味的黑與白,以及血流成河的紅。
一旦走到最高的位置,便很難再走下來。
他穿行在高聳的宮殿之間,一直走到奉先殿。
這裡供奉的,不止朱家祖先,還有三把得來不易的刀。
奉先殿後的密室中,他面無表情地立於裊裊薄煙之中,那光可鑑人的玉石台上,三把鋒芒四射的夏桀神刀,比肩而立。
龍牙,虎翼,犬神,傳以天地間之神物鍛造而成,最初被夏桀覓得,用為佩刀,傳此刀「入暴君手則毀之,入明君手則護之」,天賦異稟,自生靈性。夏桀死後,三刀被供奉於太廟之中,後太廟被毀,此神物消失於世間。千年來,覓其下落者無數,皆無果。有說北宋時期,此物曾於開封出現,但僅是傳聞。
許多皇帝都找過這三把刀,他們每一個都相信自己是獨一無二的明君,若能將三刀收歸手中,必然如有神助,國運晶隆。也有一些宣稱尋到了夏桀太廟遺址得到神刀,還似模似樣地將「神刀」供於內廷,但真假便只有天才知了。總之,夏桀神刀作為一個亦真亦假的傳說,被千年時光沖刷得隱隱約約,北宋之後,也少有人提起了。
但,他很清楚,這三件神器並非是傳說。因為,老國師劉伯溫用這夏桀神刀斬斷了一條正在蓬勃而生的異姓龍脈,穩固了大明王朝之國運。
那年他只得十三歲。盛夏時節,讀厭兵不垢他躲在最僻靜人最少的武英殿看閒書,當他發覺父親進來時,想避開已來不及,幸而學了一身不壞的功夫,三兩下便爬上了房梁。
父親沒有帶任何侍衛,隨他進來的,保有那早已告老還鄉的劉伯溫。他聽到了全部的談話內容。
原來,劉件溫辭官是假,遠赴山海關外斬龍脈是真。聽他所言,山海關外有龍山鳳峰,龍已出頭,鳳正展翼,若不斷其脈絡,不出三年,朱家江山必為外姓所滅,改朝換代。而天下能斷龍脈之利器,唯有夏桀刀,他機緣巧合得了這神物,斷了龍脈。父皇大喜之下,亦要他交出這神物,好好供奉,庇佑大明千秋萬世。但他卻說,此物實非凡品,不宜見諸人間,故已將神刀送歸夏桀太廟。任父皇如何詢問,對太廟遺址,他都三緘其口。
不得不說,大明王朝諸多名臣之中,他唯一佩服的,只有這姓劉的老頭。
猶記得當年他從武英殿的大樑上下來時,還未出門,那劉伯溫竟出人意料地折返了回來,笑著問他:「燕王殿下,可是有話要問老臣?」
「有!」他當然有一堆問題要問,這劉伯溫真不負神機妙算之名,竟知道他躲在樑上。
「這夏桀刀與太廟址,殿下都不必問了。」他捋著鬍鬚道:「倒有一事,可告知殿下,附耳上來!」
他把耳朵湊過去。
「為何與我講這些?」他有些詫異,且不明就裡,「這難道不該是只有國師與父皇才能知道的事麼?」
「江山萬里,能者居之。所謂龍脈,依人而生。此斷彼起,生生不息。身平心闊,永樂無憂。殿下,這幾句話是老臣贈你的。記得或不記得,也不打緊。」老頭拍了拍他的肩膀,慢悠悠地離開了皇宮。
這是他們最後一次對話。第二年,六十五歲的劉伯溫死了,說是身染怪症,無藥可醫。一代奇才,開國名臣,安安靜靜地死在了老家。
多年之後,他才明白為何劉伯溫要將那件事告訴自己,這未卜先知的老傢伙,早已料到自己會黃袍加身,「永樂無憂」,連年號都給了他。
大明龍脈,長歡之下,古井為門,龍游天河——這附耳之言,則是大明朝最大的秘密,也是最大的弱點。他一直認為,這個弱點將受到最好的保護,因為只有他跟父皇知道。可他恰恰忽略了最重要的一件事——父皇並沒有將皇位交給兒子,而是給了他的孫兒。
父皇臨終時在新皇耳邊說的話,除了他們二人,再無旁人知道。
於是,被他趕下皇位,燒了宮殿逃去無蹤的侄子,如今成了他陽大的心病。他派無數手下去尋他。無果。他坐臥不安,連夢裡都是侄子憤怒到扭曲的臉,他朝他吼叫,要用刀斷掉大明龍脈,就像當年劉伯溫斷了別人的龍脈一樣!
朱棣,這皇位你是坐不穩的!每次驚醒時,耳邊都響著同一句話。劉伯溫說過,龍脈只有夏桀刀能斷,保要將這神物歸為己有,那麼一切都安穩了。
他將手伸出去,離那玉台上的刀鋒還有半尺之遙,已然有股炙寒相交的奇特氣流,排斥著他的手掌。
沒了劉伯溫,幸而還有個廖均卿,這新國師比老國師的脾氣好多了,本事也沒有差多少,他不但知道夏桀刀的傳說,還有辨出真偽的能力。
「火見為水,水騰為龍。」他親眼見到,熊熊烈火中,以三刀往火中劈下,烈火頓時化成清水,躍於空中,化為無色之小龍,飛天而去。
天下,唯有夏桀刀有這般的本領。
為了尋它,廖均卿著人走遍五湖四海,費盡力心才確定了夏桀太廟的位置,晉中鬼齒崖附近。
據說那是個十分危險而詭異的地方,派去的人個個膽戰心驚,但,只有她毫無懼色,義無反顧。事實上,在之前每一次疲累又兇險的尋找中,她永遠是走在最前頭的那個,她說的最多的一句話是「臣必不辱命」。
對了,她……啊,上一任的凰將軍。這都三年了吧,都快記不得她的模樣了。
只記得是個厲害的女-子,一把極好用的利刀。
若身邊多一些這樣的「刀」,他何愁江山不穩。
不覺間,天已微明。
他將袖中信箋燒為灰燼,走出了密室。
5
這村里真沒什麼好風景,低矮的茅草屋,辛勞的村夫村婦,滿身泥巴的幼童,還有幾塊瘦田,村外一條白浪翻滾的大河,到處是牛糞的味道,有什麼好的。
他卻很興趣。他拿著釣竿去河邊,將魚鉤遠遠甩進水中後,便不再管它,拿斗笠遮住臉,躺在大青石上打起盹兒來。不遠處的河岸邊,停著一葉小舟,隨著水流微微晃動。傍晚的風從河上吹過,岸上的柳枝便像美人的長頭髮一樣飄動起來。
我站在自以為隱蔽的地方,打量那個可能已經睡著的男人。
菜刀,我現在這樣叫他,他也並不介意。他有一手出神入化的好刀法,不但能料理大蔥與豬肉,還能了無痕跡地從我腹中剖出符咒,他知道我是妖怪但毫不驚詫,他有一個四肢盡廢的怪姐姐,讓他每天清晨出午後歸,三餐起居照顧妥當。
不得不說,他做的飯菜很美味,切出的肉片又勻又薄,能透過光來,完美之至,就好像——他斬人頭顱時那般乾淨利落。
午間那場熱得要起火的陽光,現在還照在我的腦子裡。刑場的石台上,兩個人,一個站,一個跪。
赤赤的衣裳像要在他身上燒起來一般,刺眼的光線在手中的鋼刀上跳著危險的舞蹈。他微仰著頭,石像般凝固在那裡,囚犯的囚衣還很潔白,像條翻了肚子的魚,無能為力地漂在水面。
斬!縣太爺的令牌落了地,激起小小的灰塵。
他俯下-身-子,似在犯人耳畔耳語一句,然後——
手起,刀落。台下一片驚呼,還有一個女-人撕心裂肺的尖叫與暈倒。
高高濺起的鮮血跟他的紅及一起溶在了正午的光線里,他看到有熊熊的火焰在他身\_體的進而面與外面齊齊燃燒,連那灰白的刑台都變得通紅起來。
我站在漸漸散去的人群中,望著從刑台上走下來的他。
即便我們之間還隔了很遠的距離,那麼多活生生的腦袋夾在中間晃來晃去,我們也十分容易看到彼此。
這便是我的工作。他看著我的眼睛,慢慢地說。
那一雙十指欣長的手,能做出世上最好吃的飯菜,也能斬掉最堅硬的頭顱。
我逆光而立,終於看清了他的臉,最亮的陽光把他的眉眼與輪廊都洗乾淨了,若剃掉亂糟糟的鬍子,這個稱職的劊子手,就是個年輕而好看的男人。
但,他不是人。
在他的鋼刀落下的剎那,我的身\_體有一道閃電切過,某些遺忘的東西驟然甦醒。我的鼻子跟我說,這男人不是人,是妖怪。我聞到了他真正的氣味……
今天,他天未亮就起身了,做好早餐,還難得認真地洗了一把臉。然後,從衣箱裡拖出一件紅色的袍子,沒有穿,用黑布裹上背在背後。
出門前,他跟凰說,我走了。
凰依然在她的窗前凝望,一天中最鮮嫩的光線也未能讓她有片刻的神采飛揚。
抱歉,我還是想不起太多。她這樣跟菜刀說。
天空越來越亮,昨夜積下的雨水,被地面的熱氣蒸起來,空氣里越發--濕--熱。我端著清香的粥坐在院子裡的樹蔭下,聽著他們奇怪的告別語。
菜刀大步流星地出了門,我無聊地走回房間,放下碗,盯著牆壁發呆,那上面有我刻下的印記,一天一道,已經七日。我的後遺症還是沒有任何起色,只有在夢裡時,看到一些模糊的面孔,聽到遠遠近近的聲音。有人在找我——醒來時,總有這樣的感覺。
「你這般年輕好看,能走能跳,著實讓人羨慕。」窗那邊,傳來凰的聲音。
這是她主動跟我講的,最長的一句話了。
凰的嘴角微微翹起,就算這樣輕的笑容,也讓她明媚起來。
「對,你說你是妖怪。妖怪都有不老的容顏。」
「你似乎並不想念我是妖怪。」我搬了根板凳,坐到她身邊。這些天,菜刀不在家的時候,基本上我也不在,我是個閒不住的妖怪,在長歡縣裡亂逛,從鐵匠的鋪子走到書生的畫攤,都是打發時間的好辦法。不過,不管我幾時出門,都知道窗後都有一雙暗淡的眼睛在羨慕我的自由。
「他說,許多許多年前,我也是妖怪。」她的眼神變得迷惑,又有些冷淡,「他同我講了許多,從遠古到現在。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
我好奇了,忙問:「他說你是什麼妖怪?」
「換做是你,你會想念嗎?」她反問我。
「我不知道。」我老實地回答,如果將我換成一尋常人類,然後有人跟我講我是妖怪,可能我也很以難相信,說不定還會把那個人打一頓。
「會有人來找你嗎?」她換了問題,「失憶的妖怪。」
「會!」我脫口而出。
毫無根據的自信又冒出來了。
「直好。」她好不容易才有的笑容又不見,「永遠也不會有人來尋我了。」
她比任何時候都暗淡。
「這窗外的風景有那麼好麼?」
我看窗外無數次了,不過是雜亂所院落,灰色的圍牆,萬年不變的天空,偶爾飛過的鴿子。
「從這個方向一直走下去,就能看到皇宮。」她說。
我把腦袋探出去,皇宮?沒去過,聽說是人間最瑰麗的房子。天子居所,不遜仙境。一座根本看不見的宮殿,值得她這樣天天看天天看?
「你是從皇宮裡出來的?」我收回腦袋,突然這樣問。
她說:「你真聰明。」
「我也覺得我應該是個不笨的妖怪。」我點頭。
「凰不是我的名字。」一隻鴿子落在院落里,小小地驚動了她的目光,「皇上的錦衣衛時本事最高的四人,被授為蒼龍白虎朱雀玄武將軍,雖非正式官銜,但也足以彰顯榮耀。而在這四位將之外,還有一位影子般存在的凰將軍,此職只選女-子任之。除皇上與錦衣衛內部成員,無人知曉凰將軍真面目。許多不可被外人知的秘密任務,都由凰將軍暗地完成。神不知,鬼不覺。」
原來,她所謂的失憶,是指菜刀講給她的,那段不被她接受與信任的妖怪的故事?她跟我的失憶根本不一樣,她記得如今的一切。我道:「這樣說來,你並沒有失孔呀。既來自皇宮,為何不回去?」
「皇上身邊,已有了新的凰將軍。」她笑了笑。
我仔細看她的面容,猜測她還是凰將軍時,是怎樣的英姿颯爽,秀麗動人,即使此刻的她保是比屍體多了一口氣,一朵花凋謝到了最末尾。
「你喜歡皇帝。」我一點不拐彎抹角,我自信於自己看穿人心的本事。
她也吃了一驚,愕然了許多,沒有否認。
女-人也好,女妖怪也好,喜歡一個人時,那言談之間的悵然,眉目之中的流轉,沒有半分區別。
我也愛過一個人,雖然我想不起那是誰。
凰大概有太久沒有跟人講自己的故事,有點笨拙,有點語無倫次。
她在燕王府里長大,尋常的婢女,卻無師自通了一手好刀法,府中最好的廚師,都不能像她那般,將食物切得又快又好。那年歲末,她獨自在廚房中忙碌,一把尋常的菜刀,去筋剔骨,遊刃有餘。
有人自窗外叫好,她一失神,割了手指。
窗外的人走進來,抽出錦帕替她細細包紮。
用刀之人難免為刀所傷,她手中的傷不止這一道,從未有人在意,任其自生自滅。她慌亂地連下跪都忘了,不知所措地站在燕王殿下的面前。
「聽聞府中出了個有皰丁之技的丫頭,便來看看,卻累你受傷,實在罪過。」他放下她的手,言語溫和,哪有增點王爺的高高在上,「回頭讓大夫替你上藥,這般好的一雙手,有閃失就太可惜了。」
她回過神,要跪下,卻被他攔住,道:「你叫什麼?」
「他們都叫我丫頭。」她小聲說,「爹娘將我賣入王府時,沒有留下我的名字。」
他點點頭,目光落在她切好的肉與菜上,道:「小小年紀就有這樣的本事,假以時日,必有更大作為。丫頭,你可願將你的好刀法用到別處?」
「別處?」她不明白除了廚房,還有哪裡需要菜刀。
「天下有更多的地方,比廚房更需要一把好刀。」他摸了摸她的頭,「明日來書房見我。」
她摸著手上的那塊錦帕,怯怯地從窗口探出頭,看著他高大的背影穿進飛揚的雪中,天與地之間的一切都模糊了,唯有這個人如此醒目,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掩蓋他天生的光彩。
翌日,她去了他的書房,在那裡等她的,除了他,還有一個精神矍鑠、身形矯健的中年人。
他給她找了一個師父,十八般武藝,由師父悉心教來。最後,連師父都成了她的手下敗將。她的刀太快,把師父的鬍鬚都割斷了。
五年的時間,他從燕王變成了大明朝的皇帝,而她,從一個小廚娘,變成了他手下最出色的凰將軍。
死在她手中的「亂臣賊子」,不論真收,難以計數。只要他開口,她就能為他取來任何一個頭顱,不論對方該死或者無辜。
她最後的任務,是替他尋回夏桀佩刀。
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我等你歸來。
但最後,她沒有回去,而他也沒有等她。
「若喜歡你,哪怕你只剩一具屍體,他也會千山萬水尋了去。」這句話從我心裡直接跳出了口,「如果我不見了,敖熾就算把三界都翻過來,也要抓我回去吧!」
敖熾……這名字,那張桀驁不馴若人討厭的臉,那些針尖對麥芒的場面,突然從那團霧氣里掙脫而出,回到了我身\_體裡原來的位置。
「敖熾?」凰看著我,「你想起了什麼嗎?」
「我……我想我跟這個人應該很熟。」我支吾著。
「能這樣對待你的男子,很難得。」她轉過頭。
「菜刀待你也很好啊。」我實話實說。
她只是苦笑,說:「一個看不明白的人,終究讓人不敢靠近。」
她又沉進了自己的世界裡,雖然還有很多問題想問她,可見她這樣,我也無趣了,索悸出了門去溜達。
已近午時,街市上的人比任何時候都多,而且都朝著一個方向涌去。
有人在說,今天又有死囚被砍頭。
6
天已黑透了,一小牙月亮碎在河水裡,一顆星星都不見,遠遠的,傳來一聲隱隱的悶雷。
風是越來越大了,把我的頭髮都吹亂了。
我在這裡從傍晚躲到天黑,那個男人跟死了似的,到現在還躺在石頭上,斗笠也蓋得嚴實,連風都吹不走。
一陣凌亂的腳步從遠處傳來,三個人影從村口匆匆朝河邊走。
最前頭的人提著燈籠,臉孔被照得很清楚,是白天我在田邊見過的一個矮胖漢子,他背後跟著年輕輕的一男一女,拎著簡單的行李,邊走邊四下探看。
我的視力很好,那個年輕男人——他,顯然是那白天被砍了頭的囚犯。
幸虧我是個妖怪,不然一定嚇得跳起來。
我親眼看到他的頭滾到地上,跳了幾下,滾了幾圈才停住。
菜刀終於醒了,揭開斗笠,坐在石頭上看那三個朝他跑來的人。
石頭前,男女撲通一聲朝他跪下,狠狠磕了三個頭。他只揮揮手,給了他們一個小包袱,說:「一些銀兩,一路平安。」
又一番痛哭流涕,千恩萬謝。
隨後,那漢子便領了這二人朝那邊的小舟而去,開船搖槳,又快又穩地朝遠處而去。
一顆雨點打在我眼皮上,突然聽到他的聲音:「下雨了,還不回去?」
我只好從暗處挪出來,走到他面前,指著遠去的小船:「解釋不?或者你告訴我,那個其實是死囚的孿生兄弟。」
「你的後遺症正在恢復。」他笑笑,「你已知道我跟你,其實都是妖怪。」
「白天,保是你使出來的障眼法。你根本沒有砍他的頭,對不對?」我了解妖怪的本領,但我至今未能看出他的真身是什麼。
「人不是他殺的。真兇的父親比縣太爺的官大許多,你在這世上多走走,便會發現錢與權可以換回來很多東西,包括人命。」他淡淡道,「但,不是每個不該死的死囚都能遇上我。」
「不殺人的劊子手。」我上下打量他一番,「為人間正義?」
「你愛怎麼想都行。」他撇下我,朝前走去。
「你救過多少這樣的人?」我大聲問。
「沒數過。」
「你殺過多少人?」
「沒數過。」
他消失在了我的視線。
三天之後,長歡縣首富,肖家大公子被人發現暴斃在飄香院的繡床-上,身首分離。同寢一夜的青樓女-子竟毫無覺察,清晨一睜眼,嚇得魂魄出竊。官府為此案忙得團團轉,可根本尋不到行兇者半點蛛絲馬跡。
有人偷偷說,這肖大公子素來乖戾霸道,他家丫環本是被他害死,只因他有個在朝中為官的爹,便想方設法給他脫-了罪,可憐那替罪羊前些天已經被斬首示眾。可見這定是神鬼顯靈,誰說世上無公道,惡人自有惡報。
我依然大喇喇地吃著菜刀煮的飯,沒有覺得任何不妥。只是在夜裡打蚊子的時候,我有意無意地說:「嘖嘖,這不該殺的下不去手,該殺的一個都不放過!」
啪,我又消滅了一個。
他沒任何反應,照例拖著他的破蓆子睡到了院子裡。
7
牆上的劃痕已經十七道了。
街上到處都是賣香燭紙錢的販子,明天就是中元節,每到這一天,人類開始忙著祭祀亡故的親人。
這幾天我都不打算出門,因為街上到處是臭道士,誰知那個害苦我的傢伙是不是也在其中。我的後遺症恢復得越來越快,今天,我已經能想起一個叫做九厥的,長著湖藍色頭髮的男人。他是我的朋友,會釀酒,很聒噪。
雖然還不能將所有的片段溶成完整的記憶,但我知道快了。
可是,我突然不想太快恢復記憶。因為只要這一天一到,便表示我可能會離開菜刀與凰了。
半個月失憶的生活,他們是我唯一的,朋友,不管他們承認與否。我舍不是菜刀的丸子湯。
最近幾天,菜刀總是很累的樣子,每天晚飯之後,他都會出去,往那個村子的方向,然後天快亮才回來。
我試著跟蹤過他,但每次都失敗。他只要一進村子,便失去蹤影,任我在裡頭到處亂竄,也沒有他的下落。凰變得更不愛說話了,飯也吃得少。
有一天我從外頭回來,看到菜刀在跟她交談。什麼內容我不知道,只發現越近中元節,凰越是不安,雖然她掩飾得很好。
這兩個人身上,藏著奇怪的秘密。
天氣很不好,三天前就開始下暴雨,還有不少人說,這幾日的凌晨,總被地底下奇怪的震顫給弄醒。
我雖睡得像豬,但前天凌晨,確實也被地下一股奇怪的力量給搖醒了片刻。
這會兒,我坐在屋檐下,托著腮,皺眉看著烏黑的像要掉下來的天空。菜刀走到我身邊,扔給我幾個小錢,說:「去買點香蠟回來。我要做晚飯,沒有時間。」
「這麼大的雨!」我瞪他。
「在河裡都淹不死,這點雨怕什麼!」他淡淡道,「我燒了你最愛的丸子,等你回來。」
好吧好吧,我就是管不了這張嘴!
打著傘出了門,去了最近的紙紮鋪,邊走邊抱怨,妖怪也要過中元節嗎,真是奇了怪了。
等等,我心裡突然一驚,這麼久了,菜刀從來沒有讓我為他辦任何一件事。飛奔回去,果然人去屋空,凰的輪椅孤單地留在窗前。
牆上,我刻下時間劃痕的地方,留著幾個不算好看的字——後會無期,珍重。
這個騙子!再寫句「認識你三生有幸」多好!
我將手裡的紙錢一扔,冒雨出了門。
我覺得,如果今天不找到他們,這一世便真的後會無期了。我們沒有什麼生死與共的經歷,相識也不到一月,但既然吃過人家的飯,也該當面說聲謝謝,如果他們有難,我會拉他們一把,不管拉不拉得動。滴水之恩也好白吃之恩也好,都當報答,我不想欠人情。這個不知是什麼的妖怪,會帶著凰去哪裡?
我已經記起了該如何飛行,可滂沱大雨完全擾亂了我的方向。
村子?!菜刀常去的村子?我心裡驟然亮了一亮。
就在這時,半空中的密密雨簾後,傳來我這輩子最不想聽到的聲音——
「樹妖,你我如此有緣,還不隨貧道回去!」
我回頭,那冤魂不散的臭道雨竟騎著一隻紙做的龍,沖我陰陰地笑。
8
快飛不動了,好累,累死了!
臭道士的紙龍太厲害,緊追不入,再近一點就要咬到我的腳了!我幾乎能想像臭道士現在的表情有多麼猙獰跟得意。這次要是被他抓住,顯然不會只是肚子痛這麼輕巧了!
正胡思亂想之際,一道白光從地下竄了出來,像一把刀,猁地切斷了道士與我之間的空間,我還來不及看清是什麼,已經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朝地面拽去,風聲雨聲在耳畔嘯叫,我眼前一黑,像墜進了一條狹窄的通道,然後是撲通一聲,冰涼的水猛地灌進了我的口鼻。
等我再從水裡冒出來時,眼前已是明亮一片,堪比夏日最晴好的天氣。當我的眼睛適應了這光線之後,我的嘴詫異張大了——
碧綠清澈的河水,繞過我的身\_體向前流動,兩側的河岸上,不是尋常的石頭,而是溫潤晴翠的玉石,有的伏地而生,有的高達數丈,似棵棵臨風玉樹,器宇軒昂,放眼望去,處處螢光剔透,一派渾然天成的祥和之氣。
一聲不屬於人界任何動物的聲音,從我頭頂上轟然而過。
抬頭,一條半透明的七彩五爪龍從空中悠然游過,仔細看去,竟沒有實體,似由山川之靈氣匯聚而成,所過之處,氣流旋動,彩光流傳,實在是罕見的壯美靈動。再看,頭頂那片被游龍撥開的雲霧般的白氣之後,竟是一條疾速流動的河水,光影纏繞的水紋之上,清清楚楚看到一片正在落雨的烏黑天空。
「還不上來!」
菜刀的聲音從後頭傳來,我忙扭過頭,他橫拒兩臂,立於岸邊,皺眉看我,凰坐在離他很近的地方,背靠一塊一人高的玉石,石中的光華將她身上慣有的晦暗之色蕩滌得一乾二淨,連她素來蒼白的臉,都泛起了淡淡的紅霞。
這個地方,不止有著堂皇祥和的氣氛,似乎還瀰漫著一股難以言述的,生命的力量。
我趕緊爬上岸,說:「外頭……」
「這是我最後一次救你。」菜刀冷冷打斷我的話。
「這是什麼地方,怎麼有條河在頭頂?還能看到我剛剛飛過的天空?」我太好奇了,早忘了被道士追殺的狼狽,也不計較他的語氣。
凰怔怔地看著空中那緩慢遊動的龍,說:「大明龍脈,原來是真的。」
龍脈?!這個我知道,人界歷代皇朝的命脈,就是那深藏不露的龍脈,隱於天上地下,闊海深山。一旦龍脈被斷,便意味著一個皇朝的覆滅。
一個縣城裡的劊子手,一個被遺忘的凰將軍,怎麼跟這個地方沾上了關係?!
比起看到活生生的龍脈,我更驚訝這個!
「龍脈之氣,乃天下至靈至淨之物,你在這裡打了滾,身上的妖氣至少七日不現,七天時間,足夠你逃命。」他上來拽住我的手腕,「我送你出去,今後好自為之。」
「我剛來你就讓我走?」我還沒看夠這難得的人間奇景呢!還有那些玉石,可值錢了吧!要我逃命也得讓我賺點盤纏不是!
他不由分說,拉著我朝我剛才上來的地方走,看起來是要原路將我送出去。就在我們離河水還有一步之遙時,平緩的地下河水上突然漾開了一圈圈奇異的波紋,仿佛有什麼要從下頭鑽出來。
菜刀神色一變,旋即鬆開我的手,低聲道:「躲起來!」
躲?看他神色嚴峻,我忙環顧四周,選了那最高的一棵玉石,飛身落於頂端,那老樹粗壯的玉石頂上,正好有塊碗裝凹印,躲在裡頭,居高臨下,神仙也難發現。
幾乎同時,一個黑衣男子自水下一躍而出,手中彎弓如月,利箭如流星而出,直奔菜刀的面門而去。
菜刀連躲避也不屑,那來勢洶洶的龍紋箭竟在離他身-軀不到一寸的地方,自行裂成了兩半,仿佛一條被豎剖成兩瓣的魚,擦著他的耳朵飛了出去,撞在堅固的玉石上,噹啷落地。
「收起你的箭吧,朱棣。」他看著燕子般落在面前的男人,「你的箭,永遠快不過一把刀。」
水滴順著朱棣的衣角往下滴,但看上去並不狼狽,天子威儀已經刻在了他的骨頭裡,在哪裡都不會消失。
朱棣,當朝皇帝就是這個模樣呀,雖然已過中年,但仍是少見的眉目俊朗,英氣逼人。我看向凰,她的嘴唇緊拒著,呼吸變得緊張,呆看著那最想看到的人。
「能將紙鶴送於朕枕邊,不但知曉龍脈所在,還能逐一破解龍脈入口的機關與封印,這樣的人,朕是要來看看的。」朱棣放下弓箭,環視四周,目光從凰身上掃過,但僅僅是掃過而已,好像根本沒有認出她。
「你敢只身前來,倒也不是層懦之輩。」他嘴角一揚,「能踩著千萬屍體走上皇位的人,確實不同尋常。」
朱棣臉色一沉,冷笑:「你將此地選為見面之處,便早料到朕只能孤身前來。」
「也是,龍脈所在,若為外人知曉,一刀斷之,你的江山便埋進墳里了。」他指了指空中那條龍。
「你想切斷它嗎?」朱棣仰著頭,「天下龍脈,不是蘿蔔青菜,豈是想動便能動的。」
「唯有夏桀刀可斷。」
朱棣面色微變,旋即鎮定:「龍牙,虎翼,犬神,皆在朕手。」
「你不覺得你手裡的刀太多了麼?」他緩步朝朱棣走去,「在你眼中,沒有人,只有刀。你享受著握刀的感覺,好用與否是你判定的唯一標準。那些為你出生入死的『刀』,壞了,鈍了,丟了,亦只能落個自生自滅的下場。」他看了看凰,「你恐怕連他們的樣子都不記得。」
朱棣不語,冷看著朝自己走來的人。
「刀,本有四把。它們生於西溟幽海,本是妖物,尋找主人,是它們生命的主題。」他停住,深潭一樣的眼沉到最遙遠的回憶——
9
有一把刀,不願意終生被刻『工具』的印記。
它反對三位兄長的決定,不肯與那夏桀定下契約。兄長們生氣地跟它講,既生而為刀,便需要一個主人,這才是刀的宿命,夏桀是當世最強的王者,沒有比他更合適的主人了。可它依然不肯,於是,只能選擇離開,遊走世間。
夏桀成了兄長們第一位主人,他生性暴虐,三把佩刀染滿無辜者的血。它在遠處看著在戰場上肆意殺戮的兄長們,看著它們如何與它們的主人一道走入墳墓。主人死去,契約解除。
兄長們疲倦沉睡在太廟之中,有不少人來尋它們,都被它阻撓。它將太廟沉入鬼齒崖下,用天生的妖力將太廟護衛於據曲而鋒利的結界之中。但,甦醒之後的兄長們,毫不猶豫地離開了太廟,那時,人界的皇帝已姓了趙。它無法阻止兄長們的決定,它們討厭它這個忤逆的兄弟。這一次,他們與一個面如黑炭的男人定了契約,成了他府衙之上,三把處決人犯的鍘刀。男人清廉,被譽青天,鍘刀之下無冤魂。
它以為,這次的結果會有不同。
但,男人去世之後,他的鍘刀卻被放進了熔爐。術師跟皇帝說,這三把鍘刀殺氣太重,有損國運,應化為鐵水,封於地下。皇帝同意,工具罷了,要熔便熔吧。
它聽到兄長們在熔爐里掙扎吼叫,術師們發覺了異常,用咒語封閉了熔爐。
它不是術師的對手,請了朋友幫忙,待他們打敗術師,解開咒語之時,熔爐里只剩下了兄長們的屍體,三把三尺見長的藍石古刀。
此時,三道藍氣自刀里飛出,在空中合為一個無拇指大小的光團。朋友說,這是妖刀們最後的「魄」,有魄留存的嬌物,生前必不是尋常小妖,且妖魄將入輪迴,從今以後便成凡人,紅塵輾轉,此前種種皆成煙雲。
最終,它帶著兄長們的屍體,回到了太廟。在那裡一待便是數百年。
如果還能再來一次,兄長們是否仍然願意做一把被主人握住一切的刀?
它常常這樣問,當然,不可能有回答。兄長們已經是屍體,留下的魄,也不知轉生何地。時間這麼漫長,它卻還是沒能想出,它與兄長們存在的意義。
一把刀,就應該將一切都交給主人?!可主人又能給它什麼呢?主人的愛與恨,憤怒與笑臉,都不會賦予一件工具。
工具,只在有用的時候,才會被握在手裡。
它離開了太廟,世上已斗轉星移,皇帝又換了姓氏。除了好刀法,它沒有別的本事,於是它成了劊子手,混跡於時間與人類。
它沒有一次開懷的笑容,一把排斥主人的刀,一個解不開的結。不知兄長們的魄此刻如何,應該很好吧。做了人類,又怎會再重複刀的宿命,它這樣以為。
它開始尋找,大海撈針。
一直找到了皇帝姓了朱,還是不知道那道魄在何處。
那一年,一個姓劉的老頭找到了它。
他竟知道它的名字。
城裡小酒館的一角,他們做成了一筆交易。
老頭用一個龜殼,三枚卦錢,擺弄片刻,同它說,鬼齒千里寒,故人返故墟。它說不懂。
老頭說,你自哪裡出來,便回哪裡去,找的人自會出現。作為換取這句話的報酬,它隨老頭去了山海關外,照老頭的意思,它替他斬斷了一條在山石中遊走的無色小龍。
這是一條正成長的龍脈,不在它成氣候之前斬之,大明江山便會改姓易主。老頭坐在小龍消失的石頭上,一邊飲著葫蘆里的酒,一邊跟它說。
你是神仙?它問老頭。
不,我跟你一樣,也是一把刀。不過,就快是把沒用的,該丟掉的刀了。老頭哈哈笑。
它忽然懂了老頭的意思
要是你被丟掉了,來找我吧,陪你喝酒。它跟老頭告別。老頭叫住它,跟它說了一個叫長歡縣的地方,那裡有個村子,村裡有口古井……
它聽老頭慢慢講完,問他,為何將大明朝龍脈的種種秘密,包括位置與進入的方法都告訴自己,它只是個化成人類的妖怪,對這個世界並沒有太多的興趣與期待。
老頭搖晃著他的烏龜殼,卦錢嘩嘩作響,他摸著鬍子,我這最後一卦跟我講,這個地方,是你的「絕處」,你早晚要去那裡。
絕處?它會死在那裡嗎?它砍下過許多人的頭顱,對死亡不陌生。
它跟老頭告別,回到了崖下的太廟,兄長們的屍體仍在那裡,森森發光。
第二年,國師劉伯溫辭世的消息傳遍了天下,死因蹊蹺。
它在一張畫像中認出了他。
這樣的人,不會騙一個妖怪。於是它繼續在鬼齒崖下等,偶爾也會想想那個古井下的「絕處」。
在它昏昏沉睡時,她從崖上跌落。
太廟上有它布下的結界,任何心懷叵測,尋到這裡來的人,都會被切成碎片。但,結界對她沒有任何作用。這便是了,故人返故墟。
只有與它同出一脈的兄長們,才能通過這結界,哪怕只是那一道已轉生為人的魄。老頭的卦,很準。
菜刀站在河岸邊,平靜地講述。
他走到凰身邊,輕輕握住她沒有知覺的手,說:「我以為變成了人,便不用重複宿命,但我顯然是錯了。」
「故事編得很傳奇。」朱棣朝他拍了拍手,「莫非你想告訴我,你便是那從未現世的第四把夏桀刀。」
「我與夏桀並未定下契約,他不是我的主人。」他站起身,眼睛裡閃爍著我從未見過的光華,「我只有一個名字,翎上。」
「那你可真不是一把聽話的刀。」朱棣冷笑,「工具,自然只能在主人手裡,才能物盡其用。這麼淺顯的道理,值得你排斥並琢磨這麼長時間嗎?」他頓了頓,打量著這個衣衫落拓的青年,「不過,我不想念你是一把。不管你是人是妖,還是身負異能的術士,說吧,千方百計將我引來這裡,有何目的?錢權官祿,都是我能給的。」
菜刀,不,翎上,他不作回應,只是將凰攬在懷-里,低低道:「我一直希望我們可以跟別的妖怪一樣,有自己的名字,不用將存在的意義交付給『主人』,我們亦有愛恨的自由,走與停的權利。」
凰的眼睛,看了他很久,我猜不出她是被打動,還是沒有。
我相信翎上說的每一個字。
「你……」凰怔怔地看他。
一道火焰般刺眼的藍光,從翎上的額間飛躍而出,轉眼將他包裹在一片異樣的光華中,無數刀鋒般的氣流自他腳下而起,龍捲風般席捲而上,將他托向空中。空間仿佛被扭曲,他的身影在巨大神奇的力量中旋轉,變化——一把通身暗黑的刀,刀身被無數鳥羽般輕靈的藍光包圍,那些不斷流動的羽光,仿若從它身\_體裡季出的一對羽翼,每扇動一次,便落下流星般旖旎的光跡。
刀的目標,是那條在天河之下的龍。
我敢說在場的所有人在見到這個情景時,都只有一個想法——這把刀,要斬了那條龍。
龍脈斷,皇朝亡。這一亡,世上最自以為是的「主要」是否還能趾高氣揚。
我看到變了臉色的朱棣從地上躍起,人類的輕功有時並不遜色於妖怪的飛翔。
他從腰間抽出了利劍,刺向那把被他蔑視的刀,他們糾斗在一起,時而是劍與刀在斗,時而是他與毹上對峙,光影繚亂,晃花了我的眼睛。只有那七彩的龍,旁若無人地繼續遊走。
本來我在猶豫要不要出去幫忙,可我很快放了心,朱棣不是翎上的對手。
可我沒想到的是,一道銀色的細光,從地上疾飛而出,準確無誤地擊中了空中的翎上,他增邊的樂之羽翼像被驚散的鳥群,不見了蹤影。
叮!一根銀簪從空中落下,撞在玉石岸上,脆響著彈到了一旁。
凰的右手,緩緩落下來。她的手,可以動?!
那銀簪,是她唯一的飾物。
空中,翎上的真身似是失去了平衡,我沒有想到一根銀簪竟會比朱棣的利劍更厲害。可他沒有墜下來,反而更快速地朝那游龍而去,直直刺進了龍的腹部。
龍晃了晃身-子,然後繼續遊動,刀尖從它的腹部脫出,留下一個漩渦似的洞,但很快便消失不見。看起來,這條靈氣所成的龍,並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場面變得很混亂。
化回人形的翎上與朱棣一起自空中跌落下來。
焦急的凰,喊出的第一句話是:「皇上!」
如果她叫的是翎上,或者我還可以幻想,剛剛她的行為,與她一直以來的隱瞞,是另有苦衷。
原來,同一個屋檐下的悉心照顧與相依為命的,終是抵不過一場習慣性的追隨。
我用的是「追隨」,而不是愛。
翎上的左臂,多了一條裂紋,像快碎掉的瓷器,那些羽毛一樣的光,大大小小,從傷口裡緩慢地湧出,並不太激烈,但沒有停止的跡象。
他望著凰,沒有半點怪責的意思。
「我想不起從前,一點都沒有。」凰咬著嘴唇,「我無法僅僅從一個聽來的故事裡,找回所謂千萬年的情誼,同伴的信任。我全部的記憶里,只有他,他是天子,也是我的主人。」
翎上強撐著站起來,走到凰面前,舉起了右手。
凰閉緊眼,將頭扭向一邊。
真傻呀,翎上對她,哪有半點殺氣。這女-人,什麼都看不清楚。
「我說過要在今天帶你來這裡。」他笑,「你以為,我是要斷了這龍脈吧。是,曾經我想過要斬斷這條龍脈,讓那些高高在上的『主人』們明白,不是所有的刀,都只是工具。但,我改了主意。」
翎上攤開手掌,一片龍鱗似的七色彩片,薄透如雲,靈光四溢地旋動:「龍脈之中有七色雲鱗,藏於龍腹,只有七月十五而現,凡人服之,惡疾痊癒,斷肢再生。」
所有人俱是一愣。
翎上對著雲鱗輕吹了口氣,這美極的小東西化成了一道彩氣,飛進了凰的口中。
晶瑩剔透的光從凰的身\_體裡層層躍出,似要將之汰舊換新一般。
「三天之後,你當可行動如常人。」他看著滿臉驚異的凰,「跟他回去吧。」
說罷,他橫抱起凰,走到強作鎮定的朱棣面前:「你是個只相信自己眼睛的皇帝。要你來這裡,只是讓你確信,世上仍有一人可斷你朱家龍脈。」
「又如何?」朱棣皺眉。
「以此為交易。」
「換什麼?」
「留她在身邊,善待。」
「你呢?」
「有生之年,不入長歡半步。」
凰在這兩個男人之間,見證了世上最簡短的一場交易。從一個人的懷-里到了另一個人的懷-里,她的困惑多於驚喜。
當朱棣抱著她離開時,她望著朝她揮了揮手的翎上,張了張口,卻什麼也沒講出來。
10
翎上並沒有離開這場地下龍脈的意思,反而找了個最舒服平坦的地方坐了下來。
我從玉石上跳下來,跑到他身旁,發現他傷口裡流出的羽光越來越多,越來越快,他露在外頭的每寸皮膚竟漸漸地透明起來。
垂死的妖怪,都是這個鬼樣子,我非常清楚。
「你怎麼回事!」我急了,把他從地上拽起來,「一根銀簪子而已,你就這麼沒用?!」
「她是我兄長們的魄,雖已為人,但天性仍在。天下間唯一能傷我的,便是經由她手而出的武器,哪怕只是小小銀簪。」翎上吸了口氣,緩緩道,「雖身為妖刀,我們多數時間都以人或動物的形態存在,一旦與人定下契約,便化身為刀,任人驅使。主人死去,契約結束。約千年之後,方可恢復從前面貌。這漫長的時間,是我們的蟄伏期,也是了虛弱的時候,就算被人投入熔爐,也無力反抗。但,只要我們沒有定下契約,以人或動物的模樣活著的時候,世上能傷到我們的,只有彼此。她身上天生的妖刀之力,已經很微弱,所以我的傷口才這么小,我還能有時間跟力氣與你講話。」
我愣了愣,道:「我現在沒工夫跟你講話,我帶你回浮瓏山,那裡一定有人能治好你。我認識的妖怪不少,有本事的也不少。」
「浮瓏山……你的家嗎?」他笑,「你的後遺症痊癒了。」
咦,他不說,我居然沒發現。樹妖,浮瓏山巔,我離家出走的前前後後,全部歸位,自然之至。
「起來!」我把他的胳膊架在肩上,從地上拉了起來,這傢伙,已然輕得像片羽毛。
「劉伯溫說,這是我的『絕處』。」他沖我搖搖頭,「回家去吧。如果你真的想幫我,得空便去看看她,看看朱棣有否信守承諾。然後,永遠不要告訴任何人,世上最後一把西溟妖刀已經死了。」
他推開我的手,坐回了地上,閉上眼睛。
「自己去看,老娘沒空!」我惡狠狠地回絕。
透過他的臉,我已經隱隱看到身後那條流動的暗河了。這個樣子,他撐不到回到地面。
我深吸一口氣,突然抓起他受傷的手臂,照准那傷口,一口咬了下去。
他猛地張開眼,邊推我邊吼:「你瘋了!」
他那點力氣,當然推不開我。
我將自己體-內的真元,灌進了他的傷口,這一口,不知損去了我多少年的修為,我只覺得頭昏眼花,烏鴉在耳邊呱呱叫。
他停止了透明化,傷口裡也不再溢出藍光,雖然仍是虛弱,但一時半會應是死不了了。
「你與我,並不是很相熟。」他呆看了我半晌,卻冒出這麼該死的一句話。
「你好歹……也說聲謝謝唄。」我喘著粗氣,「為什麼不把她帶走,交給朱棣,她未必會好。」
「我想過帶她離開。可我最終發現,我不可能帶走一把對主人念念不忘的刀。」他無奈地笑,「同生於世的兄長也好,轉生為人的魄也好,我抗拒接受他們的宿命,拼命想要做一些改變,可到最後還是徒勞。」
「真是個糾結的妖怪。」我白了他一眼,「刀不一定是刀,人不一定是人。只會完全親人他人意志的東西才叫工具,該做不該做的,都去做的,才叫工具,這跟你是哪類妖種沒有半點關係!這麼簡單的道理你是有多想不通?!」
反正,我不能眼巴巴看他死,他早就不是一把刀了,可這廝自己還不知道。
「走,回上頭去。你有大把時間去糾結以後的生活。」
我拽著他跳進了暗河。
11
如果,世上的臭道士都能像我的後遺症那樣徹底消失就好了!
雨到現在還沒停,漆黑如墨的天空下,還沒走出村口,我便又跟道士們打起來了。注意,是「道士們」。
這些傢伙看起來,可比那個追殺我的大鬍子稱頭多了,連身上的道袍都金光閃閃。
不止如此,整個村子都被軍隊包圍,所有射向我們的利箭,箭頭都淬了妖怪們很討厭的狗血。
朱棣留給我們的禮物真厚重。
這些穿戴富貴的道士必然是吃皇家飯的「高手」了,七八個人圍攻我與翎上,不置我們於死地不罷休。
兩個妖怪,一個元氣不足,一個剛剛從死亡線上回來,加起來也打不過他們。
我摔在泥濘的地上,道士的拂塵就快擊到我的臉上。
然後……然後這群道士就慘叫著飛了出去,亂七八糟地摔在地上,爬都爬不起來。
半空中,那大鬍子道士騎在他的紙龍上,收回擊出的手掌。不等我也翎上反應過來,已被大鬍子抓上了龍背,呼嘯著穿過雨水,直衝天際。
我真想哭,絕望地回頭,卻驚得差點從龍背上掉下去——背後哪兒來的大鬍子道士,分明是永遠一張臭臉的敖熾!
「下次再離家出走給我瞧瞧。」他斜睨著我,「嘖嘖,六個雞腿啊!你是有多能吃啊!」
我應該揍他的,一邊打他的臉一直痛斥他有多可恥多無聊。可是我居然沒有,看著那張再討厭不過的臉,聞著他身上再熟悉不過的氣息,我……我竟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
敖熾可能被我嚇到了,反而不知所攬著我,結巴道:「你你,你哪裡受傷了?」
我搖頭,什麼都不說。
我終於明白失憶時那毫無根據的自信與安全感從何而來了——有人一直在我身邊,不管我失憶了還是死了,他都不會扔下我。這種感覺,早在我沒有覺察的時候,已然根深蒂固。
翎上似非笑地看著我跟敖熾,咳嗽了幾聲,跟敖熾說:「謝謝你,雖然不知道你是誰。」
敖熾瞥了他一眼:「這半個月你把這傢伙餵養的不錯,看在這點上,回頭送你一顆東海雪珍珠,你的傷很快便痊癒。」
「我這半個月的生活都沒逃出你的監視?」我從他懷-里直起身-子,「龍脈里發生的事你也看到了?」
「當然。」敖熾得意揚揚。
「是你故意把我攆到龍脈之上,算準了他會將我救下去的?」
「你不是很想看他到底有什麼秘密嗎,我成全你而已。當然,我自己也有點好奇。」
「我花去半條命為他療傷你也看到了?」
「品格高尚,可歌可泣!」敖熾揶揄著,「我受傷時也沒見你這樣待我。」
「你……」我怒了,「你明知道也不來幫忙!」
「真正喜歡一個人,就要想方設法讓她學會在這個充滿危險的世界裡保護自己。」他很嚴肅地回答,「我肯教你,你卻不肯學,嫌我這嫌我那。只好將計就計,讓你吃點苦頭,你才會明白有我這樣一個師父是多幸福的事!」
我滿心悶氣,卻無話可說,我還不夠強壯是事實。好吧我回家,起碼也要等我能輕易打敗臭道士的時候,再玩離家出走!
天邊漸漸亮起,紙龍搖頭擺尾,迎著第一道晨曦,朝東方而去。
12
當浮瓏山的顏色從一片蔥翠變得金綠相繞時,完全康復的翎上在山腰的一棵樹下同我告別。
敖熾真送了他一顆珍貴的雪珍珠。東海的寶物他極少送人,只說,給他用應該不算浪費。
「有空可以回來我這兒坐坐。」我眺望著四周絕侍的景色,「不過,要來就早來,不然我可能又離家出走了。」
「我會回來找你的。」秋高氣爽的天空下,他的氣色很好,雖然衣服還是那麼髒,臉還是沒洗乾淨。
「你不會繼續糾結刀跟工具的問題了吧?」我忽然問。
「我可能會把糾結這個問題的時間用來做點其他的事。」他摸著下巴道。
我鬆了口氣,鑽牛角尖的妖怪不會生活得快樂,我想他已經明白了。
他從地上拾起一片紅葉,舉起手掌朝下一揮,那落葉斷成兩瓣,他把紅葉拾起來,用手一撫,這紅葉又恢復了原狀,他將它遞給我,說:「試試看,你能不能把它斬斷。」
「你太小看了我。要試我本領也不用出這麼簡單的題目。」我撇撇嘴,將那紅葉朝空中一拋,手掌輕輕一揮,葉片一分為二。
我正要說話,卻突覺右手手心有股痒痒熱熱的感覺,攤開一看,一塊光華流轉的刀狀青印竟嵌在我的掌心,閃爍片刻後,沉入皮肉之下,再無蹤跡。
「你幹嗎幹嗎?」我舉著手掌左看右看,摳來摳去。
「斬斷同一件物事,是妖刀與人定下契約的方式。」他把我的右後拉過去,「只要你親手將我的名字寫在掌心,這個契約便正式生效,從此之後,我就是專屬於你的手。只要你還活著,這個契約永遠有效。」
我稍弱地吃了一驚,如果這算是一個回禮,未免太重了。
「現在想來,劉伯溫說的絕處,就是絕處逢生之意才對。你隨時可以寫下我的名字。告辭了。」他轉身,踏著被紅葉鋪滿的小路,信步朝山下而去。
「喂!你不是很討厭主人這種東西麼?」我在後頭大聲問。
他停下,沒回頭:「為什麼非要是主人呢,朋友也可以定契約的吧。」
暖暖的山風吹過,花瓣與落葉在我跟他之間跳起了舞。朋友真是世上最好聽的兩個字了,我覺得。
敖熾的大嗓門從上頭傳來:「有完沒完啦!還不回來練習!這個法術可是天下最強的!」
唉,只要是他教的,每一種都是天下最強。
我垂頭喪氣地滾了回去。
數年過去,翎上沒有來浮瓏山上找過我。
我再沒有離家出走,哪怕我已經能打敗遇到的所有不懷好意的道士。
不過,有一個深夜,我去了趟京城。
朱棣的兩鬢已見斑白,案上的奏摺堆得像山一樣高,他的硃筆在摺子上不停挪動,讓我覺得像部寫字的機器。聽說他是個極忙碌的皇帝,為他的帝國獻出一切。我無法用好壞二字來定論他,雖然他當年不守承諾痛下殺手,可我毫無報復他的意願。
一個被江山困住的工具而已。我看著幽暗燈光中,那眉頭緊鎖的男人,靜靜離開了他的宮殿。
凰在去年的冬天病逝了。我打聽來的內容是,皇上軟禁了她,什麼都給,除了自己。
在此期間,很多術士被秘密派往四面八方,除了皇帝,誰也不知他們去找什麼。如果不是忌憚仍在世上的翎上,朱棣不會留她性命吧。
翎上的雲鱗並沒有治好凰,她只是從一個不能動的軀殼,轉移到了另一個不能動的軀殼。
雪花飛下,這冬夜過分的寒涼了。
再往後的數年,我斷斷續續聽到不同地方的人在說同一件事——江湖上出了個「無頭青天」,專殺惡貫滿盈之徒,都是一刀斃命,身首分離。那刀法,連最有經驗的劊子手也望塵莫及。有人說這青天長得五大三粗象包青天一樣黑,也有人說他面如冠玉翩翩公子。
我心想,該不是有人終於肯剃掉鬍子,好好洗臉了吧。
13
「每斬殺一個惡徒,我都會明明白白告訴他們我的名字。」他端著我倒給他的茶水,慢慢地吹了吹。
「顯得你光明正大是吧。『每個知道我名字的人最後都死了!』」我搖著蒲扇,故意學著他的腔調。
「不,只是表示,懲罰他們的人是我。」他笑笑。「我不為任何人所驅遣。」
「怎麼連鬍子都剃了呢?該不是跟人搏鬥時被抓住鬍子挨了幾拳吧?」我調侃道。
「其實是夏天吧,鬍子太多確實有點熱,乾脆剃掉。頭髮也剪短了,看起來還可以吧。」他喝了一口我倒給他的花,眉毛簡單要皺到天上去了,「你看你,都當老闆娘,發了大財了,還拿這麼難喝這麼苦的花來糊弄老友!」
「這懷浮生可是我店裡的招牌產品。先苦後甜,愛喝不喝。」我白他一眼,「說吧,突然冒出來,想幹嗎?還是我家附近出了惡貫滿盈之徒,需要你這無頭青天來料理料理?問題是你把我家趙公子搞成那樣又是為哪般?」
「其實是個誤會。我剛一進你店門,那灰甲便氣勢洶洶朝我撲來,我完全是本能反應。」他聳聳肩。
「趙公子只是在追打一隻蚊子!剛好飛到你頭頂而已!」紙片兒從我肩膀後頭露出腦袋,大聲控訴。
「那你拿菜刀吹我呢?」我豎起眉毛。
「只是檢測一下你的本領有沒有進步。」他大笑,「看來你的老師真的很不錯!又教你又娶你。」
「拍他的馬屁沒用。」我哼了一聲,「你付十倍房錢,我考慮原諒你。」
「我早就錢給你了呀。」他很認真地說,「我把我自己都給了你呀!你管我要錢,豈不就是向你自己要錢?」咦?我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右掌心。
「我直等你履約呢。」他笑道,「這麼多年,你一點動靜都沒有。我只怕你是忘了這樁事,又正好路過你家附近,所以才順便來提醒提醒你。」
「我不喜歡用刀。切菜都由趙公子代勞了。」我看向窗外,繁星寧靜,微風輕擺,極好的一個夏夜,「其實,你是來看看第朋友有沒有被人欺負的吧?」
他大笑:「看來是沒有。例是你欺負他人更多。」
敖熾好像是被欺負過,但根源還是在於他欺負過我呀!哼!
「天亮之後要去哪裡?」我記得他說只住一夜。
「北邊一座小城。」他的臉色變得沉靜,充滿了某種期待,「那裡有戶人家,不久前剛剛得了三胞胎。我想去看看他們。」
「咦,這一次,是轉生成三個了?」我打了個呵欠,「那你快去吧!不過房錢!一個了兒都不能少!」
「當年我也沒有收過你飯錢啊,還頓頓都給你肉吃。」
「你的飯錢早過了法定追討期了!」
「……」
尾聲
天微亮的時候,我看著他提著簡單的行李,走出了不停。跟當年在浮瓏山上,我看著他下山時的背影一樣。他停在門口,回頭,說:「我等著真正來履約的那天。」
「可我不想把你變成一把。」我繼續埋頭組裝趙公子,「就這樣多好,又高又帥,能跑能跳。」
「你總會有需要一把刀的時候。」他笑。
「朋友比刀好用多了。」我頭也不抬地說,「快滾吧!不給房錢的人真可恥!」
「白雲無盡時,後會當有期!」他很文青地甩下一句詩,大步離開,揮了揮手,還是沒留下房錢。
等我把趙公子復原完畢之後,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還好這傢伙只是盔甲,也不是第一次被大卸八塊了。趙公子活動著脖子,悶悶不樂道:「打蚊子也有生命危險。」
紙片兒站在他頭頂大喊阿彌陀佛,說:「我最怕你有閃失!你死了我就要一個人做家務!」
「我討厭你。」
「喂,你後背痒痒撓不到的時候是誰幫你?老闆娘嗎?是我呀!」
「我討厭你。」
我坐在草坪上,看這一大一小兩個傢伙互相吐槽,十分歡樂。不停里沒有工具,只有朋友,哪怕是兩個怪物幫工。
我回到屋裡,一道金燦燦地光線簡單要晃瞎我的樹眼——一把重要十分可觀的足金菜刀,不知幾時嵌在櫃檯上,映著我那張快笑爛了的臉。其實,為什麼不乾脆再送我個金菜板呢,配成一套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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