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上)第六頁 謎橋
楔子<span>
夜
喂,橋下那個書生,漲水了。
嗯。
快上去吧,天冷,水也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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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人,約定此處,不可改。
天寒地凍夜亦深,此人怕是不來了。
她說會來,我便信她。
唉木頭腦袋
晝
河裡漂的是誰
呀,一個書生。
哪家痴兒若此水至不去,抱柱而溺
城南尾聲
唉木頭腦袋
1
這是紐約市發生的第三起槍殺案,一個月之內。
對諸多名流顯貴富二代榴槤的杉林大街112號會所來說,今晚是極其糟糕的。
洛弗.艾恩斯橫躺在會所大門口,一顆子彈精準地穿過他的頭顱。幾小時前,他正大張旗鼓地在會所里為自己的「無罪釋放」舉行慶祝party,在紅燈酒綠下叫囂法律也是為他服務的。
作為聞名全球的艾恩斯能源之太子爺,父親從商,叔叔從政,一門顯赫,這個集萬千榮寵於一身的年輕人,昨天被法院宣布無罪釋放。這次他被送上法庭的原因,是危險駕駛致人死亡。在這條控罪之前,他的「被控成績單」上還包括強迫他人服食興奮劑導致死亡,聚眾鬥毆等,劣跡斑斑。但在巧舌如簧的律師團與父輩們的「積極處理」下,他每次都有驚無險,無罪釋放。
或許,運氣也有用盡的時候,犯錯的人早晚要為他們的錯誤,接受公平的懲罰。
刺眼的光線在警察頂上轉動,警戒線內外,警察們各司其職,神情嚴肅地勘察這現場。
幾個警員,忙於向在場群眾做詢問筆錄。圍觀的人面色各異,害怕的,漠然的,拍手稱快的,現場一片混亂。
人群之中,站著一個看上去十二三歲的小姑娘,短髮藍眼,單薄瘦弱,懷-里抱著一個大紙袋,袋子外頭露出幾個長條麵包。
細心的女警察發現了跟人群不太協調的她,將她帶到一旁,問:「孩子,你住這附近的」
「嗯。」她點頭。
「現在凌晨了,你怎麼還沒回家」女警的目光落在她的紙袋上。
「彩虹超市的烤麵包,在關門前是最便宜的。」女孩看著女警的眼睛,「我爸爸失業了。」
女警皺皺眉,又問:「那你剛剛經過時,有沒有留意到什麼奇怪的人經過」
女孩搖頭。
「好吧,回家去吧。不要在這裡逗留。」女警拍拍她的肩膀。
女孩點點頭,轉身擠出了人群。
如今才剛到初夏,凌晨的城市還是有些微涼,出了命案的會所被女孩不緊不緩的腳步拋在了後面,女孩暗紅色的外衣像一朵雲,飄過寂靜的街道。
紙袋裡的麵包與罐頭隨著腳步抖動著,食物與食物之間,一把手槍,閃著銀亮的光。
此時,命案現場的筆錄仍在繼續,與洛弗一同出來的女伴,哆嗦著跟警察講,槍響時,她看到不遠處有人影閃過,模樣雖然看不清,可那個人的頭髮顏色很奇特,是湖藍色的,非常顯眼。
與此同時,法醫在洛弗的身上,發現了兩件可疑的東西一支在東方很少見的毛筆與一根湖藍色的頭髮。
長約十公分的毛筆揣在洛弗的衣兜里,不長不短的藍頭髮,沾在他的袖口上。
一見這支毛筆,年長的法醫官頓時吃了一驚,喃喃道:「又是判官」
消息一出,立刻在警界引起了震動。
但凡有些年資的警員,都記得那個影子般存在的殺手判官。
多年來,不止紐約,世界各地諸多「有罪而未受到法律懲戒」的人,都是判官的目標。而他每次下手時,都會在目標人物身上留下一支毛筆。而且,這判官來去無蹤,別說抓他歸案,連他的真面目都從來無人知曉。
但,十年前,判官突然銷聲匿跡。誰也未曾料到,同樣地犯案手法,又在此時重現江湖
2
尋人符用過了,沒用。
蟲人也找過了,目前還沒反饋消息回來。
現在是中午,初夏的陽光與海風讓世界無比明媚。海水的一邊,自由女神面容安詳,風韻猶在;海水的另一邊,一隻老妖怪氣急敗壞,站在人潮熙攘的紐約港,一遍又一遍地摁著手機上的重播鍵。
九厥的號碼,我已經播了不下五百次,永遠不在服務區。
別問我是怎麼從印度「嗖」一下來紐約的,一提就上火。紐約根本不在我的旅程計劃範圍內
從第五篇那裡得來的「月隱娘」,給出的提示與以往大不相同,十三粒珠子同聲同氣地給了我同一個圖案,對,不是字,是圖案一座橋,一座很中國式的古橋。
沒了,就這樣。
敖熾和甲乙看了半天,均表示緘默。還能怎樣,既然是一座中國模樣的橋,那就回家唄我甚至都做好了訪遍組過各處橋樑的準備。
可就在我們預備離開印度的那天,就在我作為一個孕婦,突然胃口大發跑去路邊攤買咖喱肉餅時,就在我耐心等著攤主做餅子時,攤子背後那家賣二手電器的小店裡,一台髒兮兮的電視機大聲地播放著某國際電視台的「環球新聞」。
只是因為在人群中多看了它一眼敖熾跟我,同時「啊」了一聲。我連餅子都顧不得,一個箭步躥到電視機前,用力擦了擦眼睛。
新聞內容如下備受關注的紐約市連環槍殺案,目前案情已有突破性進展,有關當局稱已鎖定了頭號嫌疑犯,並公布了嫌犯的高清復原照片,目前正全力追緝中,並向公眾承諾,如有能提供嫌犯線索者,必有重獎。
但嚇著我的不是這新聞的內容,而是嫌疑犯的「高清復原照片」
一個男人,俯四十五度側臉大致可見,說的是高清復原。可細節還是不清楚,原圖應是從監控記錄中接取出來的模糊圖像。但是這些都不是重點,重點是,就算細節再不清楚,男人的眼耳鼻口輪廓,就算燒成了灰我也認得出加上那滿腦袋該死的,獨一無二透心涼的湖藍色頭髮
當時我第一個念頭是,電視台被黑了。第二個念頭是,你要幹這種見不得人的事兒,好歹先把頭髮染一染吧
三人之中,甲乙最淡定,他一邊啃咖喱肉餅,一邊慢吞吞地說:「紐約不太可能有那座橋的。」
但我跟敖熾都毫無猶豫,異口同聲:「去紐約」
比起石頭,九厥更要緊。
於我而言,他是與敖熾一樣重要的人,友情與愛情一樣,不分高低。
在我還是初成人形,術法不精的小妖時,九厥就存在於我的生命里。有償歲月,滄海桑田,他與我,是另一種不離不棄,互相扶持。
不過,對於敖熾的態度,我還是意外的。我們苦苦尋找的石頭,關乎她東海龍族的安危,可一見九厥有麻煩,他卻如此果斷。這廝不止一次地跟我說他最煩九厥了,原因一,長得帥。原因二,性格好。原因三,認識我的時間早於他。尤其是第三點,他嘮叨了三遍。
趕去紐約的途中,我問他為何這次這麼爽快,九厥遇到麻煩,以他敖熾的性格,不該是拍手叫好幸災樂禍才正常麼。
敖熾冷哼一聲,說:「我們這一輩子,並不會遇到太多可堪生死之託的傢伙。比起討厭他,我還是更希望他好好活著。」
我笑:「又討厭他,又希望他好好的,不矛盾麼,敖先生」
敖熾有冷哼一聲:「你跟我不也長期互相看不順眼,不也還是長期相愛這麼不矛盾嗎敖夫人」
「頂嘴的功夫見長啊你」
「不是見長,是我平時就讓著你。好龍不與女妖斗再說我不顧大的也要顧小的嘛」
每到這種時候,甲乙都會讓自己完全變成一個透明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手裡的筆記本上。我發現他跟我一樣,都有拿筆記東西的習慣。我們每到一個地方,發生了什麼事,他可能都記下了,不過我沒有偷看他人筆記的習慣,不知道他背地裡都寫了些什麼,沒準全是罵我的話
懶得管他。如今最要緊的,還是找到九厥那個死老東西
可知道現在,我們除了跟自由女神大眼瞪小眼之外,連九厥的一根頭髮都找不到。
「那廝會不會已潛逃會不停了」敖熾望了望陽光充裕的藍天,嘖嘖到,「要是那樣,咱們豈不是要頂上窩藏犯的罪名到時候全fbi啊什麼的,在我們店裡找到他,不停可就紅遍全球了。」
我無法佩服他底下的想像力,戳著他的腦袋道:「九厥會被人抓到你別忘了,他跟我們一樣。如果他不想,就沒有人了可以抓到他」
「我可以」甲乙一邊喝可樂一邊說。
「在我眼裡,道士不是人。」我白他一眼。
又一陣海風撲面而來,吹亂了我們的髮型,突然吹清醒了我們的腦袋。
我跟敖熾對看一眼,剛剛我倆那番隨口的對話,倒像一道閃電,把我們因為焦躁與擔心而短路的智慧劈回正常水準了、「混蛋」敖熾罵了一聲,「咱們被那小子坑了以他的本事,殺人何須動槍更別說還留下自己的大頭照給人滿世界通緝了」說罷,還不忘跺腳補充:「你一懷孕,把我的智商都拉低了」
我一把擰住他的耳朵:「最後一句話太多餘了。」
但前面的話是不錯的,九厥不僅是妖,也是天界仙官,千萬年的道行不是說說而已。被牽扯進兇殺案,還成了被曝光的通緝犯,不合邏輯。稍微想想,會出現這種狀況,不外兩種原因一,有人假冒他犯案。二,他故意的。
他故意的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
但我想跟你們說的是,一分鐘之前,我的手機已經電量耗盡,自動關機了
3
外頭的陽光緩慢地移動著,這個租來的小公寓裡,光線並不太好,就算是春末的午後,幽暗的房間裡也泛著淡淡的潮氣。
牆壁下的木桌上,斜躺著一個牛皮紙袋,旁邊擺著一個吃了一半的麵包,還有打開的牛肉罐頭。
「ku已經將你除名,現在,除了那個地方,你無處可去了。」坐在窗台前的男人,橫抱著手臂,懶洋洋地伸著兩隻大長腿,湖藍色的頭髮在僅有的光線與微風裡微微搖動,是整個屋子裡,唯一鮮亮的顏色。
「判官讓你來找我,就為了讓我去一所可笑的學習念可笑的書」king盤腿坐在床-上,栗色的短髮一半垂下來,一半夾在耳後,露出一貫蒼白的臉頰與豬豬的眼神。一把模樣獨特,經過改裝的銀色手槍被她熟練地拆解開來,她細心地擦拭著每一個部件。
一個書包和一張入學通知書,擺在床邊的椅子上。
「不讀書沒文化,沒文化真可怕。」男人聳聳肩,「給個面子唄」
「他一天不出來同我公平比試,我就一天不會停止我的工作。」她目不斜視,槍管擦得雪亮。
「你不會是他的對手。」男人眯眼一笑。
她停下手裡的動作,深藍的眸子裡映著男人的笑臉:「如果我贏了呢,九厥先生。」
「世界第一的排名就是你的呀」九厥撓了撓下巴,「如果你輸了呢」
「去念書。」她的聲音從來都很輕,卻總是像剛從冰箱裡拿出來一樣。
「知道為什麼我沒有在你開槍之前阻止你麼」九厥扭頭看了看窗外,天氣極好,大街上行人從容,沒人將幾天前的會所血案記在心裡。
king沒說話。
「因為,換做判官本人,也會判這種屢教不改,草菅人命的罪犯極刑。」九厥轉過頭,走到她面前,「但是孩子,你不是判官。這種工作,你無法勝任。所以,到此為止。」
她繼續擦著槍:「你們有兩個方法可以讓我停止,第一,讓他來見我。第二,殺了我。」
「有第三種方法嗎」九厥走到她的床前,搬把椅子坐下,笑眯眯地看著她。
「沒有。」
九厥嘆口氣:「姑娘,你才十五歲。外表看起來才十二歲」
「ku之中已經沒有了對手。」king很自然的接過話茬,「就算你們真有辦法讓ku將我除名,我的槍也不會放下。擊敗判官,是我的夢想。」
須臾之間,一堆零件在她手中魔術般組合成了一把完整的手槍。槍口,冰涼地抵在九厥的額頭上。
「不論你是不是他派來的,不論你與他是否真是所謂的密友。我要見的人不是你。」她的眸子,在槍管後閃亮。
「你已經第二次拿槍指著我了,夠了啊,我也有自尊的」九厥故作生氣狀,拿手指將額頭的槍管撥開,「拿上給你的支票與書包,去學校里,在各種考試里稱王稱霸,坐在樹蔭下的長椅上看小男神給你的請書,升學,工作,與相愛的人結婚生子。這才是你的生活。」
手槍在king的掌中嫻熟地轉了一圈插進了槍套里
見她不說話,九厥蹲到她面前:「不妨相信我一次」
她笑笑,-撩-了-撩-頭髮:「我能活到現在,恰恰是因為不給予這個世界任何信任。尤其是,陌生人。」
九厥愣了愣,屋內一片沉寂。
半晌,他才抱頭大喊,「老橋啊老橋,看你給我找了個多高難的差事」
king看也不看他,下床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喝。
九厥轉過身,突然說:「你能活到現在,不是因為不信任這個世界。而是在你命在旦夕的那一刻,恰恰是一個陌生人,將你自死神手裡拉了回來。」
聞言,她神色驟變。
九厥又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你知道判官的真名叫什麼嗎」
king的眼中,閃過一簇火花。
「判官與我,都來自同一個國度。」
4
這是今年冬天的第二場雪了,深夜裡的雪花落在永不結冰的河水上,悠悠流向遠方。
半個時辰前,她自河畔邊那條雜草叢生的小道而來。此刻,她沉默地蹲在河前,污跡斑斑的繡鞋有一半都浸在了水裡。她脫下染了血的外衣,在寒澈骨髓的河水裡慢慢揉-搓,深藍的眸子像被凍住了似的,定定地看著前方。
一座老得不能再老的石橋,橫在身側,灰白的橋欄上覆了白白一層雪,把夜色弄亮了稍許。他赤著腳,懶懶地靠在橋欄上,懶懶地俯瞰著橋下的她,緞一樣光滑的長頭髮與寬大的灰袍子繞在一起,在雪風裡搖搖晃晃。
在這裡生活了成百上千年,他最不喜歡冬天了,尤其一下雪,更是把全世界的顏色都抹掉了。他本就是個沒什麼顏色的妖怪,全身上下除了黑就是灰,連眸子都是灰的,所以,缺什麼就愛什麼。他喜歡五顏六色的春夏秋,喜歡來河邊洗衣裳的花衣姑娘們,喜歡樹上生出的鮮靈靈的果子。但有一種玩意兒他不太中意血,比如此刻從她的衣裳里沁出來,自水流里漂走的絲絲血紅。
「這回是誰」他從橋上走下來,坐到她身邊。
「金大牛。」她平靜地說。
「罪名呢」
「聚眾成寇,殺人越貨。」她將洗淨的衣裳提起,「葫蘆山上屍橫遍野,他一個活口不留。官府懼他兵強馬壯,不敢過問。」
「多少個了」他又問。
「天下罪人甚多,何以計數。」她絞起衣裳用力一擰,一道淡淡的金光從她凍得通紅的手上閃過一枚半翠半金的指環,套在她的左手食指上。這指環世間少見,金色的一半並非金子,而是一塊無色無瑕的晶體中並纏著許多金色的絲,耀眼得像是從太陽里取出來似的。至於那翠色的另一半,邊緣龜裂,細看之下,卻是包裹在那金絲指環之外,脫-了一半,還剩一半。
她與他講過,這指環,長在了身-子上,拿不下來
他嘆了口氣,將她的手輕輕抓過來,捧在懷-里。這哪裡還是個年輕姑娘的手呀,不僅粗糙不堪,手心手背上全是暗紅的傷痕,新新舊舊,交錯縱橫。並非刀劍之傷,而是灼傷。
他朝她的掌心裡呵了口氣,細心地揉著:「還要繼續麼」
她沉默許久,卻問了個毫不相干的問題:「他可有被好好安葬」
「有。」他點點頭,「他家老父親,將那木頭腦袋接走,運回了老家安葬。」
忽然,她「撲哧」一聲笑出來:「老橋,你說世上怎會有這麼痴傻的人呢等不到就不要等了抱著柱子淹死算什麼呢」
「他說他信你。」老橋聳聳肩,「是你不信世上還有如此守約之人罷了。」
她笑著笑著,就笑不出來了,垂下頭:「此等蠢人,我怎會放在眼裡。不過淡淡之交,他卻要生死相許,連我來自何方、背景如何都一概不知,就說信我。淹死也是活該。」
「是嗎」老橋笑笑,「曾經,你不也對我一無所知,可還是願意相信我麼。」
「你不同,你是我回到這世間,見到的第一個傢伙。」
5
老橋還記得,那是五年前的冬天。天還沒亮,他也才剛剛醒,一個赤身露\_體的傢伙便憑空出現在橋上,真是毫無任何預兆,便憑空出現了。仿佛是從另一個虛空中不小心滾落出來似的,渾身無力,渾渾噩噩地靠在他的真身上。
「冷」她呢喃。
身為一隻古橋所化的妖怪,縱是見多識廣,也還是嚇了一跳。他隱匿了身形,將一片枯葉化成布匹遮住她的身\_體,蹲在她身邊好奇打量。凌亂的黑髮下,不過是個十四五歲的豆蔻少-女,容貌之美好無需多言,總之是老天將所有應屬於女-子的美麗都給了她。只不過,作為一隻敏感的妖怪,他總覺得有一股說不明的戾氣,在她微微鎖起的眉間遊走,還有套在她指上的那隻戒指,不止模樣奇特,更有一縷異光遊走其中,十分罕見。
「你是妖」少-女的眼睛不知幾時睜開了一半,喃喃道。
老橋又被嚇了一跳:「你看見我了」
少-女虛弱地點點頭。
「我我叫老橋。」他忙自我介紹,「你呢你是誰」
「我」少-女的眉頭深深地皺起來,迷茫許久,「我叫釋我不是妖怪,也不是人」
「那你是什麼」
釋想了很久,搖頭:「不知。」
此時,遠遠地傳來了嘈雜的人聲,有人發現了橋上的她。
老橋看著她被趕來的村民們放到木板上抬走,本想跟去看看,又放棄了這個想法。他是一座橋,在這條河上亘古不變地存在了千百年,每天目送著不同的人,從橋的這頭走到那頭,聽多了故事,看多了悲歡。他習慣了停在原地,用自己的力量鎮守這座橋的平安,偶爾外出走走,看到有「問題」的橋,就動手修一修,這就是他生命的意義。一個從天而降的女孩,應有屬於她的生活,祝她好運吧。
那天之後,很長的時間裡,都沒有再聽到與她有關的消息。
一年之後的某天,兩個滿臉大汗的衙役坐在橋頭歇息,從他們的對話里,透露了一件不太好的事城裡出了一樁命案,一個叫汪長善的人死了。
這個人,他聽說過,從橋上過的三姑六婆們常提到。富商,名聲不錯,經常接濟貧弱,家中還收養了眾多孤兒,人稱汪大善人。
就在他嘆息好人命不長時,衙役甲拿出一張畫了人像的粗布,看了好一會兒,嘖嘖道:「這丫頭,橫豎看也不像殺人犯呢。可汪長善的老婆非說是他們這個養女乾的,還說好心無好報,養了一頭狼崽子。」
「汪家這養女我曾見過,如花似玉就不說了,小小年紀就透著一股狠勁兒,上回硬是將一個當街行竊的賊打折了一隻手,還一口一個有罪當罰。狠是狠了些,卻也不像是個心腸毒辣之人呢。」衙役乙左右看看,壓低了聲音,「倒是那老汪,暗地裡有些流言傳出,說他並非如表面那般良善,背地裡也幹了些損陰德的事兒。咱頭頭說他好,那是因為老汪每年都要給他不少好處。」
「口說無憑,也沒有實證。既然上頭有命,咱就得把這丫頭抓回來審問。」衙役甲收起畫像,起身拍拍-屁-股,「走吧,天黑前還得趕到鄰縣去查問呢。」
老橋都不知道兩個衙役是什麼時候離開的,他的注意力,全在剛剛那幅畫像上。
那面容眉目,不是她又是誰當初她眉宇之間的「戾氣」,與衙役」口中的「狠勁兒」,倒是對上了號。
我不是妖怪,也不是人她的話,猶在耳畔。
她真的殺了人
老橋迷茫了一天,在太陽落山之前,決定出去走走。
6
老橋與釋的第二次相見,是在西城門下的一個麵攤前。
深夜的小攤前,只有他跟釋兩個客人,麵攤的老闆,又聾又啞。
釋膽子不小,什麼偽裝都沒有,穿著平常的衣裙,坐在他對面,哧溜哧溜地吸著麵條。不過,她的右手似是受了傷,只能用左手,彆扭地拿著筷子。
「你乾的」老橋輕聲問。
裊裊的熱氣里,她抬起頭看看他:「我記得你。妖怪。」
「你乾的」老橋重複。
「是。」她喝了一口麵湯,「你真行,一下子就找到我了。」
「我們都不是人,要找到你不太難。」老橋拿袖子擦了擦糊在她臉上的麵湯,「慢慢吃,我不是衙役。不抓你。」
她笑出來,深藍色的眼睛光波流動:「沒人能抓到我。」
「我聽說,當年是汪長善收留了你。」他不解地問道,「為何殺了他」
來時的路上,他聽到了諸多與這樁命案有關的傳言,說汪長善是在自家花園裡,身首異處,官府查驗之下,發現竟是一刀所成,感嘆這樣的「手藝」,最老道的劊子手也難以匹敵。
「我如今是殺人犯。我說的話,你信」她放下碗,打了個嗝。
「信。」他點頭。
「我說汪長善蓄養孤兒不是善心大發,而是另有所圖,你信我說他買兇殺人,栽贓嫁禍,侵吞私產,你也信」她一字一句地問。
他沉默良久,說:「那些孤兒怎麼了」
她冷笑道:「姓汪的以行善為名,到處搜羅孤兒於汪府中,養個一兩年,面容俊秀的,便暗自送往各地高官的府內充作姬妾,高官們一歡心,他汪家的生意自然更順風順水。姿容略次的,買入煙花地,至於模樣尋常的,則多被賣為賤奴,受盡折磨。此人還迷戀丹藥之術,常以幼童試藥,埋骨汪府的冤魂不知幾多。」
他皺緊-了眉頭。
「其罪當誅。」釋淡淡道,「連我,都差點相信,這是一個好人了。」
她確實一度相信,慈眉善目的汪長善與他的妻子,是上天賜給她的善緣。老汪當著眾人的面,宣布收她為養女,還給她起了念恩為名,要她記得那天將她從橋上救回來的鄉親,說如果不是他們,她早就凍死在橋上。
最初在汪府的日子,是安穩幸福的。她還是記不得自己的來歷,但這不妨礙她對老汪夫婦的喜歡。他們知書識禮,待人和善,她不過是小小風寒,這對夫婦便心痛不已,找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藥,汪夫人還親自煎藥餵她喝。平日裡,老汪只要有時間,便要教她讀書認字,仁義禮智信,說得頭頭是道。
「念恩哪,放心在家裡住下去吧。爹娘能遇到你這樣的好女兒,是上天的恩賜。你要相信,爹娘是這世上對你最好的人呢。」老汪夫婦常常這樣跟她講。
她看著他們的笑臉,內心裡總有一股奇怪的情緒在出沒,相信或者不相信,這是個問題。不過在那個時候,她選擇了前者。
曾經,她在一個寂靜無人,只有一片金光的世界裡昏睡了許久,以前她總覺得自己的身\_體凍在了一塊不化的冰里,那片光線真暖和,像無數個太陽聚攏在一起,一點點融化了自己。當她從長夢中驚醒時,這種感覺仍在,令到她對這個世界,有了新的看法。
老汪夫婦的出現印證了她的感覺。這個世界上的人,還是不錯的。
念恩,多動聽。可是,最終的事實卻是,這永遠不會是她的名字。
老汪夫婦最大的失誤,就是將她與其他人劃為一類,同樣的涉世未深,同樣的無力反抗。
當她的「爹娘」以賀壽為名,將她送到鄰縣那個年過五旬的羅大人府中時,當那個肥得像豬一樣的老禿頭反鎖了房門,一臉猥瑣地朝她逼來時,她突然從一場夢裡醒來,一個久違的聲音,在耳邊越發響亮地反覆
有罪當罰!
有罪當罰!
當家丁發現被踢爛的房門時,羅大人已經鼻青臉腫,昏死在地。
想不起來的過去,漸漸在腦海里重現,雖然不完整,卻也足夠她欣喜。
釋,你終於回來了。
剩下的事情就變得簡單了,她沒費多少力氣便確定了汪府里所有見不得光的事。
有罪當罰,汪長善,欺凌弱小,逼良為娼,謀財害命,殺無赦。
她出手,只要一刀。
打更的聲音,將老橋從釋的故事裡驚醒過來。
他問:「你想起了你的來歷。」
「一部分。」
「那你到底是什麼非人非妖的姑娘。」
「天帝座下,刑王釋,判是非黑白,司天下刑罰。」
老橋一陣猛咳。
一個柔弱如花蕊的小丫頭,會是天神「刑王」一隻妖怪,跟一個天神,會一起坐在麵攤前吃麵
「你不信。」釋笑道,摸出面錢放在桌上,起身離開。
老橋跟上去:「我信,我只是不敢相信,我這一生居然有機會遇到一個天神。」
她停下腳步,好笑地看著他:「我說你就信。」
老橋點點頭:「目前我也找不到不信你的理由。」
她搖搖頭:「怪物。」
「手怎麼了」他看到了她手掌里的灼傷,「天神也會受傷。」
釋舉起手,看著那塊尚有痛覺的傷痕,說:「我發現,我不可用任何武器傷人,刀槍劍戟都不行,一旦強行使用,那武器便會化成一團怪火鑽進手掌,留下一道灼傷,劇痛七日不消。」
「怎會如此怪異」老橋托起她的手,上頭已有好幾個傷痕,新舊不一,「身為掌司刑罰的神,不該是手執利器的麼怎麼反而還為此而傷」
她收回了手,搖搖頭:「我的記憶不完整。但有一點我很肯定。」
「什麼」
「刑王,已是很遙遠的過去。我已不再是天神。」她深吸了口氣,「如今,我雖不是人類,卻也與凡胎肉身差不了多少了。」她又低頭看了看指上的戒指,自嘲道:「如今,我就與這戒指一般,不綠不黃,都不知自己究竟是個什麼了。」
「你這戒指似乎與從前不太一樣」他看著那枚金光流動的指環,「綠色的部分好像變多了」
「變不變,又有何關係。」她握緊右手,冷冷道,「反正也脫不下來。」
說罷,她加快了腳步,朝城門而去。
「釋」他喊住她,「如今官府到處派人拿你,你小心些。若無去處,我來想辦法。」
她停下來,側過頭道:「你來安排我的去處若偏偏是你向那幫蠢人告了密,我豈不死得冤枉。後會無期,妖怪。」
老橋哭笑不得地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湮沒在墨黑的夜色與清脆的四更梆聲里。
麵攤一別,兩三年沒有釋的消息。
老橋哪裡也沒去,這些年他幹得最多的事,就是終日在河水上思考為何身為刑王,反而偏偏不能碰利器為何那個指環無法取下來為何她的名字叫「釋」
在他還沒有想出答案的時候,從橋上經過的人,越來越頻繁地帶來「某家惡少被人斬殺」、「某個身背命債的賭坊老闆被斬殺」、「哪個犯了大罪卻被官府不了了之的大官之子被斬殺」等等,「斬殺」這個詞,循環出現在老橋的耳朵里。
而這些案子,從來沒有抓到兇手。暗地裡拍手稱快的百姓們,私下稱這兇手為「判官」,贊他是黑白分明,為民除害的英雄。
可是,不論有多少人稱讚「判官」,坐在橋頭的老橋,始終在暗暗擔心。
第四年,老橋越來越多地聽到「某某山莊裡莫名其妙死了十幾口人」「開私塾的老吳不知惹了誰,腦袋都丟了」「當鋪里的許老闆跟他老婆被人給殺了兩口子都是敦厚人哪」
當那些一臉惋惜的路人從橋上走過的時候,老橋決定,再出去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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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老橋走了很遠的地方,才找到在另一個城池裡的她。
大風客棧的某間客房裡,一身素衣的釋,半躺在床-上歇息。數年不見,她的面容未有改變,只是那雙深藍色的眼睛,總是半睜著,眼角微微上揚,像一隻鋒芒暗藏、冷冷窺視獵物、驕傲而明艷的獸。手上那枚指環,翠色竟已占去了三分之二,原本耀眼的金光暗淡了許多。
老橋坐在她面前的凳子上,旁邊的地上,一個店小二打扮的少年躺在血泊中,咽喉上一道深深的刀傷,早已氣絕。
「你來的不是時候,這店小二會壞了你我久別重逢的心情。」釋若無其事地笑道。
「你判了他死罪。」老橋看著桌上那碗早已沒有熱氣的薑湯,「罪名」
釋撫弄著自己的長髮,說:「私下迷藥於湯中,意圖不軌。」
「迷藥」老橋端起碗,褐色的湯水搖晃著,他嗅了嗅。
「我並未叫什麼薑湯,還親眼瞧見這廝在端湯上來時,從袖裡取了一包藥粉倒進去。」釋嘆息,「我住這客棧數日,這小兒為人很是周到,我頗為滿意,還額外賞了他不少好處。」
「我猜他必是見財起意,嘖嘖,人哪,果然都是不可信的。」
老橋放下碗,看著那店小二尚顯稚氣的臉,突然起身,一把抓住了釋的手腕,將她從床-上拎了起來。
「過來」他一掃往日的閒淡之情,不由分說地拖著她走到店小二的屍體旁。
他的反常令釋皺起眉頭,厲聲道:「你做什麼」
「我來幫你確定,看他是不是見財起意」老橋一手抓住她不放,一手抓住了店小二已然冰涼的手,閉目不言。
釋只覺一陣酸麻自她手臂上躥過,直衝腦門,眼前一切突然被扭曲模糊成了一個黑暗的漩渦,再亮起的時候,眼前已不是剛剛的房間,而是那天通往她房間的樓梯。年輕的店小二正端著一盅薑湯,高高興興地往上走,他明明沒有張嘴,她卻清清楚楚聽到他說:「今天聽到那位姐姐有幾聲咳嗽,想來是近來天冷,受了風寒。廚房裡正好有薑湯,給這姐姐送一盅去。」
她的心,突然微微抽了一下。
店小二又上了幾級樓梯,停下,從袖裡取出一包藥粉,她聽到他說:「只是薑湯恐怕不夠,這裡還有老闆給我們的一包散寒藥。也給那姐姐吧。嗯,倒在薑湯里可能會好吃些。」
做妥這一切,店小二樂呵呵地走到她門前。
讓他進了房間,她甚至都沒有給他一個說話的機會,就永久讓他閉上了嘴。
釋覺得自己的腦袋像是被重物狠狠撞了一下,耳中嗡嗡作響,眼前的一切都破裂開來,當她再次睜開眼睛時,映入眼帘的,只有面無表情的老橋,與店小二的屍體。
老橋鬆開了手,站起身,擦了擦額頭上一排細密的汗珠:「判官,你判錯了。」
釋錯愕地後退了幾步,用一種從來沒有過得眼神看著老橋:「你做了什麼」
「我是一座橋啊。」老橋看定她,「我問你,橋的作用是什麼?」
釋不說話。
「把兩個不同的地方,連起來,這就是橋。」老橋嘆了口氣,「我這種由橋而化的妖怪,最重要的一個本事,就是讓兩個不同的東西連起來。比如,將死者保留在腦海中的最後的片段,連到生者的腦中。」
釋的身-子,無力地坐到床沿上,卻還在強撐著笑出聲來:「呵呵,妖術。」
「是妖術。但你看到的情景,卻是真實存在過的。」老橋走到她身邊,捧起她傷痕累累的手,「釋,我不知是什麼原因讓你變成這樣。可我知道,如果你對這個世界已沒有絲毫信任,你手上的傷會越來越多,你刀下的無辜者,會越來越多,而你的退路,會越來越少。」
老橋的手總是很暖的,一種乾乾淨淨的、令人留戀的溫度。
她沒有將手抽回來,低下頭,緩緩道:「城門一別之後,我去了許多地方。貪婪的商販、兇狠的匪徒、毒辣的婦-人到處都是,許多人都在想盡方法傷害別人,我無法容忍這樣的人,見一個,便處罰一個。心中的憤怒越來越濃,直至無法控制,任何人的一個無意的動作,都會被我視為可疑的攻擊。我判他們每個人都有罪,誅殺而後快。」她抬起右手,看著那枚指環:「而我也發現,死在我手中的人越多,這上頭的翠色就會變得越多。」
老橋握住她的手:「這戒指的顏色,只有你自己能還回去。試試看,好不好最起碼,這世上還有一個人是你肯相信的吧」
「你麼你覺得一個曾經的天神會相信一隻妖怪」她苦笑,「記得我還是刑王時,眼跟心都很敞亮,被我判罰的人,沒有不服氣的。而且我記得,我手裡是有一件武器的,但我始終想不起來那是什麼。」
窗外,暮色漸濃,地上的店小二,像是睡著了。
釋又一次跟老橋分別,老橋仍然沒有追上去,只站在一棵彎彎曲曲的老樹下,目送她遠去。
8
這一次的分別,並沒有太久。
半年前,炎夏的陽光與滿樹的蟬聲里,釋主動回來看他。
跟在她身後的,還有個青衫布履、滿頭大汗的年輕人,身上背著十幾卷書。
這個傢伙,老橋是認識的。城南新搬來的一戶人家,老父親做小本生意,獨生子除了幫忙,便是寒窗苦讀。父子倆都憨厚,若遇求助,必伸援手,深得四鄰敬愛,日子雖不富裕,卻也和樂美滿。這獨生子,人稱尾生,不止滿腹學問,模樣也生得斯文清俊,只怪為人太過端方樸實,反被些三姑六婆傳為愚鈍,如今已過二十,還未有婚約。
「我要嫁人了。」釋站在比自己高一頭的老橋面前,雖在微笑,眼裡卻沒有喜氣,「我沒有娘家,你姑且算我唯一的親人,所以,帶他來見見你。」說罷,壓低聲音道:「讓你現身,就是為了這個。」
「舅舅好。」尾生憨憨地朝他鞠了一躬,恭恭敬敬地把那一口袋書簡放到他面前,「阿釋說,您不但善於修橋鋪路,更喜讀書,這些書是小生平素最愛,充作見面禮,望您不要嫌棄。」
一顆冷汗從老橋額頭上落下來,半年不見,別的沒有,輩分倒上去了。
「啊,哈哈,大侄子你好你好。」老橋敷衍幾句,轉身將釋扯到一旁,低聲道:「你這麼大大咧咧回來,老汪家的事你不管了官府裡頭,這件案子可還掛著呢」
「他們抓不住我的。」釋又側目看看站在不遠處的尾生,「這傢伙滿有趣。」
老橋用力撓著頭,在原地轉了幾個圈兒,很嚴肅地問她:「你對那小子,當真情深意重,非他不嫁。」
她聳聳肩:「不過是看得順眼罷了。再說,是他心心念念要娶我。」
老橋皺了皺眉。
釋和尾生的相識,不過三天。
那日,尾生替父親收攤回來,於街市見一老叟,去肉鋪前買肉,卻因囊中-羞-澀被肉鋪屠夫驅趕,情急之下,老叟偷拿了一個豬蹄便跑,屠夫發現,抓住老叟施以拳腳,並大罵老賊該死,盛怒之下竟要拿刀斬斷老叟右手。
這屠夫生性暴烈,出了這檔事,無人敢阻攔,生怕他的刀傷了自己。
只有尾生挺身而出,抓住屠夫手臂要他手下留情。怎奈他身單力薄屠夫一甩手,尾生便飛出去老遠。千鈞一髮之際,幾枚錢幣有力地敲到屠夫臉上,此人吃了痛,栽倒在地,捂著臉,呆看著錢幣的主人。
釋扶起老叟,拾起地上豬蹄給他,說:「走吧。」
「賤內想食肉湯,只恨我無用」老叟紅了臉,不知所措。
「一塊肉罷了,無需解釋,走吧,以後不要再偷了。」釋擺擺手。
老叟抹抹眼睛,千恩萬謝地走了。
回過神的屠夫,一把抓起刀,衝著釋大吼:「哪裡來的野丫頭有罪當罰,行竊斬手,這是規矩。」
一陣冷風吹過,釋緩緩回過頭,黑衫搖曳,眸深如海,淡淡一句:「你當你是誰。」
無法躲避的威懾與壓力,就從這簡單一句話里撲出來,令到屠夫呆立原地,握刀的手失了力氣,造次的念頭煙消雲散。
「你還好。」釋轉過身,看看一身灰土,揉著-屁-股的尾生。
尾生用力點頭:「姑娘好身手。」
釋沒理他,快不離開。
她依然居無定所,四處遊走。那年離開大風客棧之後,她頗感疲倦,在深山之中靜居數日,調養心性。曾經快完全占據她的病態的多疑,減弱了些許,下山之後,被她重罰的人自然不少,但比起往日,算是少了許多,連指環的顏色也恢復到之前的半翠半金,又是翠色甚至會變得比金色更少,但,仍不穩定。
回到這裡,只為查看汪長善之妻有無繼續作惡,得知那婆子已在去年病死,府中孤兒已由官府安置到了別處,原本還想去看看老橋,可她最終還是沒去,如果老橋問她還有沒有繼續「處決」他人,她一定會說實話,那樣,老橋可能會不舒服吧。不如不見。
可她未曾料到的是,就是這臨時改變的主意,讓她轉了方向,在街市遇到了這個書生。
不過,這小子真的是很傻啊,打雷閃電大雨,整整一夜,他居然都坐在城門外,手裡,捏著她無意中遺落的錢袋。若不是她又改變主意,決定還是要去見見老橋,她不會折返回來。如果這樣,他是不是要在這裡坐一輩子
「我若不回來,你當如何」這一天的午後,她從一身狼狽的尾生手裡,接過自己的東西。
「拾遺當還,我撿到姑娘的東西,怎麼也要回還的。」尾生拿袖子擦擦臉。
真是傻氣瀰漫啊,她看著這個老實到家的書生,笑道:「你人還不錯。」
「姑娘路見不平,仗義疏財,這才是真正的善人。小生與你相比,實在汗顏。」他朝她一拱手,「小生城南尾生,未請教姑娘芳名。」
「釋。」她的眼睛在陽光下閃著好看的光,盯著那個臉頰已經泛紅的尾生,「你覺得我是善人」
「嗯。」他不敢與她對視,說話也牛頭不對馬嘴了,「為人端方,心存仁厚,方是處世之道。」
「書上那些聖人們說的」她越發覺得這小子有趣。
尾生搖頭:「我是這樣想的。人非牲畜,行為磊落方能無愧天地。」
聽罷,她淺淺一笑:「如今已是午後,我飢餓難耐,你請我吃飯如何」
許久之後,她同老橋說,這個起於戲耍之心的請求,是她此生最最後悔的行為。
尾生自然沒有拒絕,他厚道地將她請到家裡,父子倆拿出家中最好的食物款待她。
傍晚,尾生送她走出家門,夕陽如金,灑在道旁的青草上,平靜而愜意。
「為何還不娶妻」她突然問。
尾生一愣,撓撓頭:「貌美而無德,不可娶。」
她笑出聲:「總不會所有媒人給你介紹的姑娘都無德吧。」
「我有心,能感覺,有眼,能看到。」尾生認真地說:「婚姻大事,不可兒戲,必要找到我心中之唯一。」
傻得要死的言論啊,枉費了那一張俊秀的臉。
「那,你娶了我吧。」她站到尾生面前,故作認真得望著他,成心戲弄。
「啊」尾生以為自己聽錯了,「阿釋姑娘你說什麼」
「剛剛你不是對我大為讚賞嗎又是善人,又是佩服的。」她把臉湊近了些,笑,「既然我在你心目中這麼好,不如就娶我吧。」
尾生一驚,眉頭微微皺起。
她笑出聲來,轉過身:「我就知道你不過是說說漂亮話而已。」
「阿釋姑娘,我願意的。」
尾生的聲音從她背後傳來,害她差點被絆一跤。
她穩穩神,停下,若無其事地回頭,上下打量他:「娶我你可知我家在何處爹娘是誰以何營生」她頓了頓,笑容淡去,「若我是殺人犯或江洋大盜,你又如何你我相識不到兩日,便說娶我,這才是兒戲。」
「你肯嫁我,便是將身家性命都託付與了我。這般相待,我焉有嫌棄質疑之心。」尾生堅持他的邏輯,依然很認真,沒有半點戲謔之心,「阿釋姑娘,我知你絕非歹人。」
這傻人越發傻氣了。
「好啊,我嫁你。」釋點頭,忍住笑,「那你就先跟我去見見我舅舅吧,他看著我出生,長大。」
唉
淙淙流動的河水裡,夾著老橋無聲的嘆息與抗議。
「於是我就這樣成你舅舅了」老橋面對河水,無奈地搖頭。
「不好麼」釋反問,「我要出嫁了呢」
「你他」老橋看看她,又看看一直老實站在不遠處不敢打擾他們談話的尾生,話到嘴邊,又給咽了回去,只說,「舅舅我兩袖清風,沒嫁妝給你。」
「說恭喜就好。」
「恭喜」
老橋從沒有像今天這樣,覺得蟬聲有點煩人
9
從夏天到秋天,又到冬天,老橋始終沒有聽到釋與尾生的婚訊。聽到的,全都是「判官」又在哪裡,斬殺了怎樣的惡人。
他曾在夜裡,偷偷去尾生家,透過窗上的玻璃,他只看到燈火前苦讀的尾生,與他酣睡的老父親。一個用紅布裹好的匣子裡,是一枚不算便宜的珠釵,尾生攢了許久的錢才買回來,說這是要在新婚之夜送給釋的禮物。老橋還看見,尾生讀書讀累了,便會將這珠釵取來,傻傻地看,傻傻地笑。
可是,釋呢,她幾乎是消失在尾生的生活里的。偶爾會來找他一兩次,吃吃飯,聊聊天。尾生也從不問他們要幾時成婚,只對釋說,婚期由她來決定,他等著。
可惜尾生沒有等到他的婚禮,卻等來一眾衙役。他的父親,無意中見到了官府中那張陳舊不堪的畫像,一問,畫中人乃是當年汪家兇案的疑犯。素來誠實的老頭毫不猶豫地向官府坦誠了一切,說,那個疑犯剛剛拉了他的兒子,去了北門的食肆。
衙役們殺到時,釋與尾生的晚飯才吃了一半。
沒有任何驚心動魄的場面,衙役們連釋的衣角都沒挨到,她便拽著尾生,以尋常人不可能達到的速度,跑了。
那天的傍晚,黑雲壓城,北風呼嘯,一場暴雪近在眉睫。
城外荒地上,釋與尾生道別,她坦然告之,汪長善是她處決的諸多罪人中的一個。她根本就不是人類。
尾生又皺起了眉,卻沒有多少驚惶。
「你是我未過門的妻子,別的,不太要緊。」他看著她的眼睛,「若你不能留在此地,我與你一同離開。」
釋突覺一陣頭疼,真不知還說這傢伙是敦厚還是愚鈍了。難道他就一點沒有發覺,她對那個婚約根本就是說說而已難道他沒有發覺,自己對他,只是普通的情誼難道他沒有發覺,自己甚至不太看得起他
自己也是該死,什麼不好玩,跟這個傻書生玩談婚論嫁
「尾生,我不可能嫁給你。」釋斷然道,「我根本就不是你說的善人。我只管殺人。」
「就算如此,我也相信是你另有苦衷。」尾生如是道。
「相信你憑什麼相信傻子,這世上沒什麼是值得相信的」釋突然有點生氣了。
「我就是信你。」尾生又陷入了他自己的,堅定的邏輯,「天涯海角,我都與你一道。」
她應該宰了他的不過也不用,這個傻子,隨便糊弄一下,不難。
「你真要與我海角天涯」她問。
尾生堅定地點頭。
「好。待我處理完手頭的事,三日之後,子時,在上次與我舅舅碰面的橋下見面。我們一起離開這裡。」她面不改色地撒謊。
「好」
「那我先走了,你保重。」她轉身,心頭卻突然爬過一絲愧疚,又回頭對痴痴望著她的尾生道,「你呀,以後不要別人說什麼就信什麼。」
尾生撓了撓頭,朝她揮揮手:「不見不散。」
雪花零零散散地飄下來,遍野的荒草颯颯而動,他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尾生一直使勁地看。直到完全看不見她的身影。
她頭也不回地走著,短暫的內疚很快被新的「工作」代替,葫蘆山上的金大牛可比那個叫尾生的傻瓜重要多了。
10
「我有一點累,是怎麼回事」釋閉上眼,將腦門抵在了老橋的肩膀上。
老橋繼續揉著她冰涼的雙手,雪花一片一片落下來,沾在他們的頭髮上,睫毛上,然後化成細細的水。
「那一夜,我將那傻小子從橋上拎出來三次。」老橋緩緩說,「三次他都又跑回原地。對他人的堅信達到這樣的程度,令到我也無法不成全他。」
「讓我睡一會兒。」釋一動不動說。
水聲與雪花糾纏成了一個迷糊悠長的夢,一道燦爛的光,將她拉入了另一個夏天。
無遮無攔的荒地里,面容模糊的男子,靜若磐石地坐在地上,熾熱的陽光如此猛烈,足以將世間萬物點燃。男子一直在等,可直到他倒地不起的那刻,還是沒有等到他想等的人。此時,一隻渾身金羽的三足大鳥,自那火球般的太陽里振翅飛出,落在男子的屍體前,仰天長鳴一聲,抖落下一根金翎覆於男子的心口,只見一片金焰耀過,男子的身\_體化成了一枚金光熠熠的指環,所有的光彩,皆來自那指環之中的縷縷金絲,每一根,都似從太陽中採擷而下。
指環在空中飛旋,離自己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身\_體好熱,像是被什麼點燃了一般。
怎麼到處都是死去的人,斷裂的頭顱與殘肢堆成了山
刑王釋,世間罪責,由你一筆判罰,到存公正之心,嚴慈有度,雖誅萬惡之罪人,也信回頭之誠意。
你完全背離了你的職責,多疑嗜殺,有罪便誅,不留餘地,錯殺諸多無辜。
身為刑王,最要緊的,不在「罰」,而在「信」如今,唯以金烏翎清淨你心,願有朝一日,你迷途知返
釋猛然直起身,滿頭冷汗。雪越下越大,河水還是那條河水,四周的景物沒有任何改變。
「做噩夢了」老橋發覺她的身-子在微微顫-抖。
她發了很久的愣,突然抓緊老橋:「筆是筆。」
老橋不知所以。
「我的武器是一支筆」她恍然大悟地看著他,「但凡有罪之人,一律執筆點其額,斥其罪,痛其膚,但不傷不殺,以觀後效。若誠心悔改,筆印自消。執迷不悟者,重懲不怠。我我以前都是這樣的」天宮雲殿,諸神光華,人間萬事,滄桑巨變,皆如潮水一般湧來,在她麻木困頓了許久的靈魂里完整重現。
喀嚓,一聲微微的響動中,短暫的灼熱自她指尖躥過。低頭一看,指環上僅餘的翠殼竟完全剝落下來。在腳下的枯草間碎成了明亮的渣,閃了兩閃,再無蹤跡。
那枚長在她身上的指環,從未像現在這般閃爍著耀眼之極的赤金光華,縱然只是微微一圈,也有中天之日的氣派。
「你的戒指」老橋托起她的手,驚訝不已,「你什麼都想起來了」
釋總是幽深的藍眼,在指環的光芒里變得清澈明透,她苦笑:「從某個時候起,我變得不像我自己。我懷疑我看見的每一個人,認定他們每一個都不懷好意,用最徹底的方法處決了無數根本不是罪人的罪人,這種心緒像蛇一樣將我越纏越緊,處決他人,成了一種本能。直到有個人將我鎖進了這枚指環,我的心才漸漸安寧,沉入長眠。」
她想了很久,說:「可是,那將我封印的人,我卻始終記不起他的一切。」
老橋將她擁在懷-里,輕輕拍著她的背脊:「記不起就記不起吧。重要的是,你想起了刑王的武器,不是致人死地的刀槍,只是一支筆。」
「老橋,好多事被我弄砸了。」她嘆息,眼裡泛起了光,不知是淚還是倒映的水光。
「能補救的。」老橋摸摸她的頭,「起碼,真正的刑王並非凶暴的劊子手,而是一個願意去相信的、善意的神。」
她抬起頭,揉了揉眼睛:「有這麼好」
老橋點點頭,道:「多疑本是人之常性,由此而生的事端不在少數。能信罪人之改過,信旁人之好意,若無一顆純澈光明、端方良善的心,焉能做到你不能用利器,一用便有灼傷,想來也是身為刑王的覺悟一直都在吧,比起殺人,釋人更不容易。」說罷,他又撓撓頭,說:「我也只是猜測。總之,最要緊的是,你醒了。」
釋沉默良久,站起身,怔怔地看著橋下,苦笑道:「我從來就沒有信過尾生。他對我說的每個字,我都不屑一顧,只當他是個戲弄的對象。」
老橋走到她身邊,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你不是不信尾生,而是那時的你,不信有人會愛你。」
「他已經死了。」她深吸了口氣,「無法逆轉。」
「但活著的人更多。所以,判官應該繼續她的職責。」老橋看著自己在河水上橫亘千年的真身,「我有一個建議。」
11
許多年後,紐約某電玩城。
嘈雜的大廳里,各種電玩熱鬧地運作,各種各樣的玩家們沉浸其中,時而緊張時而尖叫。
king沉默地站在一台射擊遊戲幾錢,看一個年輕男子拿著手槍,對著屏幕專注射擊。可惜成績很差。
一局結束,她上去,一把將他手裡的槍奪下來,對準目標,沉著射擊,全過程行雲流水,一槍不偏,輕輕鬆鬆拿下了這款遊戲有史以來的最高分。
男子看得呆住,連脾氣都忘了發。
她將玩具槍扔回給他,分開圍觀的傢伙,悶悶不樂地走出大門。
ku,killerunion的簡稱,全世界排得上名號的職業殺手,都屬ku管轄。這個遊走在黯黑世界的組織總部,就隱匿在這個不起眼的電玩城裡,二樓那一間總是無人的辦公室。
ku之內的殺手們,每人都有固定返回總部的時間,這時間完全錯開,彼此從不碰面。回來的目的有兩個,一是拿走桌上的箱子,裡頭是應得的獎金;而是看箱子旁邊的電腦,顯示器上永遠有一張新鮮的「榜單」。
這張榜單上,按照殺傷力與命中率以及近半年的工作表現等,對ku成員的身價進行了嚴格的評定,排出名次。不僅如此,更將ku之外的一些「著名人物」也計算在內。
有意思的是,自ku的第一張榜單誕生起,殺手榜的第一位就沒有改變過判官,這個游離在ku之外的殺手,不受任何僱傭,只對有罪之人出手。但,除開一小撮罪大惡極者被一槍斃命之外,其他目標雖也頭部中槍,但無人喪命,最後都在一場長時間的昏迷之後醒來。行內人都說,這種懲罰但不取命的手法,是判官故意為之。作為一個並不以取人性命為目的的「殺手」,多年來從未被抓獲,亦從未在人前露過真容的「判官」,成了圈子裡一個最大的傳說。
而king身為ku里年紀最小的一員,她最大的目標,就是擊敗判官。
十年前的哥倫比亞邊境,由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小姑娘,呆望著四周的彈孔與火焰,以及父母與弟弟血跡斑斑的身\_體。五歲的她,還不太明白兩派黑幫的火併與恩怨,只記得仇家殺來時,為他們帶路的,是跟他們家最熟的瓦格叔叔,最後,他死在了父親的槍口下。而身中數槍的父親,臨終時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永遠不要相信任何人
她被嬸嬸領養了,但在嬸嬸家過的並不好。嬸嬸最常讓她幹的事,就是背著書包去城裡一間不起眼的雜貨店,書包里,是一包包白色的粉,只要她去了,雜貨店的老闆就拿走這些粉末,把現金裝到她的包里。可那天,剛走到雜貨鋪門前,就聽到裡頭傳來可怕的槍聲,她害怕極了,轉身就跑。幾個拿槍的人追出來,子彈呼嘯著從她的耳畔擦過。她不要命地跑,書包帶子斷了也不知道。
回到嬸嬸家,幾個兇狠的男人正在家裡胡亂翻找,嬸嬸一家早就跑得不知去向。沒有人對他的安危有絲毫顧念。
她想悄悄退出門口,卻不料弄出了聲響,窮凶極惡的男人們抓住她,逼問她貨物的下落。
什麼貨物她完全不知道嬸嬸在幹什麼勾當,哭著說不知道。
盛怒之下,一個捲毛男人將她夾到樓頂,說如果不說出來,就把她扔下去。
男人抓住她的衣領,她的半個身-子已經斜到了外面,十二層的樓,足夠摔死她。
她哭喊著求救,瘋狂的男人見問不出答案,竟真的鬆開了手。
生死攸關之時,一顆子彈擊穿了男人的心臟,一隻有力的大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將她自死神手裡拉了回來。
來人的速度太快,她只看到黑色的口罩上,有一雙灰色的眸子閃過,在夜色下閃著水波般的光。還有,這個人,手指上有一枚金光閃爍的指環。
這個人抱著她,一直跑到離家很遠的地方,才將她放下。
「你是誰」她見他要走,忙扯住他的衣角。
「殺手。」對方直白地回答。
「那你為什麼救我」她很迷惑,「殺手不是只殺人嗎」
「所以你不相信殺手會救人」那對灰色的眼睛裡露出笑意。
「我誰都不相信。」她誠實地回答。
對方摸摸她的頭:「如果這樣,這世界會變得更壞。」
說吧。他一縱身,跳到旁邊很高很高的一棵樹上,黑色的衣衫飛起來,像一對翅膀,就這麼往空中一躍,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殺手她默默念著這個詞。
那天之後,她再沒有回到嬸嬸家。她朝著那個殺手消失的方向走去,這是她為自己選定的路。這條流浪的路並不好走,要冒著被打的危險從商店裡偷麵包,要跟街頭的乞丐搶睡覺的地方。在這場沒有終點的旅途中,她吃了各種苦頭,也認識了幾個有意思的吉普賽人,他們會占卜,會表演戲法,還能用子彈射中空中亂飛的蒼蠅,也會騙人。她跟他們結伴而行,為他們的騙局當演員,當然,也順便學到了新的本事。當與她同齡的孩子還坐在教室里為數學題苦惱時,她已經能用一顆子彈擊落疾速飛過的野鳥。
十三歲那年,年邁的吉普賽老頭,將她帶到了紐約,走進了那間電玩城。
順利拿到介紹費的老頭,在門外跟她分別時,說的唯一一句話是:「你是天生的、做殺手的料子。」
每個殺手都有代號,她的名字被king代替。不到兩年時間,她已經是ku中年齡最小、成績上升最快的成員。可是,她始終無法超過「判官」。
她不信自己無法打敗他。可是,要打敗一個影子般的對手,談何容易。她想了很久,想出了一個能逼判官來找自己的方法,就是模仿。
她選擇了三個目標,都是民眾眼中的罪人。她知道判官的習慣,在出手之前,一定會放一支不常見的毛筆到目標的身上。而她也這樣做了。
三個目標,無一倖免,全部成了她的槍下亡魂。
可是,她並沒有等來找自己算帳的「判官」,而是等來了一個嬉皮笑臉。一頭怪裡怪氣的湖藍色頭髮的中國男人。
當她用槍口指著他額頭的時候,他笑著說
「判官要我來看看你。」
12
我從來沒有嘗試過坐在一座橋下跟人喝茶。
橫過布魯克林與曼哈頓的東河,就在我們的身-下嘩嘩流動。
當然,肯定不會有人看到,布魯克林大橋下巨大的橋墩旁,四個古里古怪的傢伙,盤著腿,懸空而坐,一壺茶,幾個杯子,漂浮在我們中間。
很深的夜,很大的風,很亂的髮型
我奮力地把胡亂飛舞的長髮抓到腦後,目光一直在老橋手上的指環上掃來掃去。
「你這杯茶,如果不喝,著實是人生之遺憾。」他將杯子裡最後一口茶,一飲而盡,「如果釋還在就好了,這杯茶太適合她。」
嗯鏡頭又走快了簡單說,就是我焦頭爛額的時候,接到這個老橋的電話,要我們晚上到布魯克林大橋來找他,九厥的事,他一清二楚。
我們當然赴約了。
老橋說,九厥不止一次跟他提起過不停,提起不停裡頭的傢伙們,提起那杯先苦後甜的茶。可恨的是,九厥從未告訴過我們,他認識這樣一個由橋所化的老妖怪。不過也不稀奇,九厥這老東西,性格跟行蹤一樣飄忽不定,認識他這麼多年,我知他天上地下交遊廣闊,神仙妖怪處處熟人,冒出來個橋妖老鬼也不意外。只不過,我至今也想不通,就是這樣一個萬能膠一樣的傢伙,怎麼會好好地把自己搞成通緝犯
「你找我們來,不光是為了講那些陳年八卦吧。」我瞪了老橋一眼。
「若不是蟲人找到我這裡來,說樹妖來到紐約,正在找九厥的下落,我也不會有幸找到你來幫忙呢。」老橋滿臉慶幸的模樣,「king那個孩子,我怕九厥一個人搞不定,所以,希望你們能出手。」
「我不吃小女孩。」敖熾打了個呵欠,「即便她是個殺手。」
「我殺人是要收費的。」甲乙抱著茶杯慢慢地啜著,「你不像付得起的樣子。」
這兩個傢伙腦子裡裝了些什麼啊我揉了揉額頭,對著一頭黑線的老橋說:「忽略這兩個傢伙。在這個問題之前,我覺得你講的故事,好像缺了什麼」
「釋」老橋脫口而出,又沉默了片刻,「我們一起離開了老家,從此,判官變成了兩個。她盡她的職責,我盡我的能力。這一走,就是兩千年的時光。地球上,大概找不出我們沒有去過的地方了。」他的眼神變得有些暗淡,「十年前,哥倫比亞,那天的黃昏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在我們居住的小屋裡,釋坐在窗前的搖椅上跟我說,她要走了。夕陽消失的時候,搖椅上也空了,只留下了她的指環。我那時才明白,從封印中重生的天神,縱然有一些常人沒有的異能,卻沒有不死之身。以前,我不知她在天界做了多少年的刑王,可在人間,她足足做了兩千年的判官。或許我們做的一切,對這個世界來說還是太少太少,但,起碼使我們的一份誠意。」
「她就這樣消失了」我有些愕然。
「你覺得,一個天神的逝去應該各種的波瀾壯闊曲折離奇」老橋笑笑,「她的離開,跟她的到來一樣簡單,當年,她就那樣出現在我面前,也那樣安安安靜地消失。」
「她沒有跟你說什麼」我又問。
老橋搖頭,笑道:「倒是我,未料到她走的那麼突然。剛買的禮物還沒來得及送她。」
此言一出,我們幾個都沒接話,莫名的,淡淡的悲傷,從老橋的隻言片語里,落進了遠去的河水裡。
或許生命本該是這樣,不論神還是人還是妖,怎麼生怎麼死,這一頭一尾並不要緊,要緊的,是在這生死之間的路程,有沒有走的足夠好。如果答案肯定,那麼,我想我會理解為什麼到了生命的盡頭,釋只有淡淡的一句「我要走了」。
「在釋離開的那晚,我動身離開那個邊境小城,無意中遇到被惡徒抓住的king。」老橋繼續道,「那時候她還那么小,眼睛裡卻有著跟年紀不符的悲傷與深沉。那對藍眼睛,跟釋很像很像。」
「為什麼不去見她」我對這個king充滿了好奇,「她從不知道,她一直想擊敗的」判官」,就是當年救了她的人」
「見面是多餘的,她需要的人並不是我。」老橋如是道,「至於我,也要繼續我的工作,分身無暇。」
「繼續當判官」我打量著一臉平靜的他,「繼續釋未完的事業」
「是繼續修橋啊大姐」老橋指了指身後的橋墩,「這座橋已經有了「暗隙」,不花時間修復,很快會垮掉的。」
「暗隙」我頭一次聽到這樣的名詞。
「世上每座橋,都是有魂的,是活的。他們承擔著溝通與傳送的職責,將不相干的兩處兩節起來,將無數人從這邊送到那邊。從橋上走過的人們的悲歡喜怒,會逐漸滲到橋中,若是負面力量居多,天長日久,這橋身便會像被蟲蛀了一般,產生人類看不見的裂隙,不管不顧的話,這橋便會垮掉。所以說,若是太平盛世,橋路都會穩固不少;反之,人心不古,亂世災年,橋毀路陷便是常事了。」老橋看著這座已有數百年歷史的「同類」,「既然看見了,就不能不管。我雖左右不了人心世事,但以自身之力儘量保它周全,還是能夠的。」
「就算你修好了暗隙,如果從橋上走過的人還是負面多於正面呢」我問他。
「你會不會因為果樹長了害蟲,就直接把果樹給砍掉」老橋反問,又道,「雖然未必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是否有用,但我還是願意相信,從橋上走過的人,高興的會比不高興的多,只要他們還活著。」他頓了頓,坦然地看著我的眼睛,「雖然我已經不再做判官,但我還是一座橋。平平安安地,把每個人送到另一邊,是我永遠的職責。」
我沒有反駁的理由。
「這個,給我。」他從指上取下那金光熠熠的指環,「這是釋留下來的。我後來在一本古籍上看到,這種天生金絲的石頭,又名金烏翎。傳說上古時一男子,炎夏之日於荒地,等待與他約好相見的愛人,可惜對方久候不至,男子堅信對方定會赴約,不肯離去,苦等七天七夜之後,殞命烈日之下。身為太陽之精魂的神鳥金烏,敬佩此男忠貞守信,為防野獸噬其身\_體,遂以自己的一根翎毛將男子化為一枚石指環,永留人間。今日,我喝了你的茶,也沒有什麼可回報的,這枚金烏翎,就轉贈與你吧。」
我費了好大的力氣,才不讓自己偷笑出來。
其實,接到老橋的電話,月隱娘上的那座橋就慢慢消失了。不然,我怎會這麼爽快,大半夜跑來這座破橋下赴約,還給老橋提供免費的浮生這回真是謝天謝地謝九厥,要不是他犯事兒,我還不知上哪兒去找這個金烏翎呢
我小心翼翼地接過這枚指環,心花怒放地對老橋說:「你好好修橋king的事交給我們。不過,你到底要我們幫你做什麼」
「是這樣的」
13
現在是早晨7點40分,我的二手車停在清晨的陽光與空曠的林地上,從這裡往前走五百米,就是卡普森中學,一間坐落於青草綠樹之間的私立中學。
剛才經過那裡時,我已然相信,這是老橋能為king找到的最好的學校。
儘管這小妞到現在也不太領情,板著一張臭臉,冷冷地站在我們四個老傢伙之間。
當我們照著老橋給的地址,去到king家裡時,九厥正像個複讀機一樣在這丫頭身邊反覆:「求你了上學去吧老橋的故事你都知道了,不要枉費他一番心意啦。」
我才,要是我們再晚來一會兒,這傢伙就會眼淚鼻涕地在地上打滾了吧唉,我就知道,面對天下的萌妹子,九厥永遠束手無策,除了用這種膚淺丟人的無節操哀求法之外,他還能幹什麼看來,老橋也是深知他這個弱點的
不過,不停出來的傢伙,可就沒這麼好脾氣了
這個丫頭,被敖熾和甲乙直接押上了車。在那之前,她當然反抗,拿槍,被敖熾沒收,動拳頭,不是甲乙的對手。短暫的pk過程里,九厥那廝只曉得不斷在旁邊喊:小心啊,你們兩個老爺們兒別打到她的臉妹子的臉很重要的毀容了可不行啊
我聽得胃疼,指著他的鼻子道:「住嘴你的事兒,我回頭再跟你算帳」
「別動怒啊肚子裡那個會感應到的」九厥很認真地看著我的肚子,又問,「你們怎麼來了」
我瞬間爆發了,戳著他的腦袋吼:「你不知道你被通緝了嗎你不知道你紅遍全球了嗎你不知道我們擔心你的安危千里迢迢來這個破地方嗎」
九厥趕緊給我一個熊抱:「知道了知道了感謝領導掛念」
「放開你的爪子」那邊的敖熾的吼聲又砸過來,小小一個房間,雞飛狗跳。
被甲乙制住的king,看怪物一樣看著我們這群從天而降的奇葩。
這一段就不多複述了反正雞飛狗跳之後,king走也的走,不走也得走,我怎麼也要把她塞-回學校去念書這不知輕重的毛孩子,才十五歲,學烹飪也好過當殺手呀「此時,我斜靠在車門上,將書包甩到king腳下:」學校就在前面,自己去。」
king看也不看書包,指著九厥的頭:」我們有言在先,除非我的槍法輸給了判官,否則,就算殺了我,我也不會往前走。「」你真的不肯相信,前面那條路才是你的幸福「我抱臂看著這個倔強到死的問題少-女。
她環視著我們幾個,淡淡道:」你們不是說,自己是妖怪嗎妖怪的話,我怎麼可能相信。「沒救了啊,這孩子要不是我歷來反對以妖術控制人心,我一定要把這個丫頭改造成聽話的兔子,關進學校去
場面正陷入僵局時,敖熾那手指戳了戳她的肩膀,不屑地斜睨著她:「你槍法是吧這麼說吧,我的槍法呢,不及判官,但我肯定,你不是我的對手。既然你說要輸給判官才肯放棄當殺手,那你先跟我比吧。如果你連我都贏不了,拿什麼打敗判官」
我在心裡給這個傢伙鼓掌,難得他有這麼機敏的時候。
king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略一思忖:「行。」
「不是咱們可說好了,要是你輸了,就乖乖滾去念書,做個天天向上的好孩子,殺手這段歷史,你就當是過去的一場夢。」敖熾瞪著她,「怎樣」
「一言為定。」她抬頭看看身旁的一棵大樹,指著高高的樹冠道,「用一顆子彈,打下這樹上結的一顆果子,並且要保證果子的完好無損。」
「就這麼辦」敖熾將沒收的手槍扔給她。
咦這樹上有果子嗎我抬頭使勁看,發現樹冠上確實有一叢嫩綠的果子,可是,密密地擠在一起,而且一個果子跟黃豆差不多大,這種比試敖熾會贏才有鬼
如我所料,敖熾一槍打下來的,不止一顆果子,而是一整根樹枝,還砸到了九厥。
king吹了吹微微發燙的消音器,一顆完整的小果子,落在她的腳邊。
這丟人的場面,我怎麼收拾敖熾,我恨不得把你埋土裡去
但誰也沒料到,半路殺出一個甲乙,只見他利落地奪過king的槍,閉上眼睛,抬手就是一槍,左右一伸,一顆完美的小果子乖乖落到了他手上。
「去上學。」他面無表情地將果子扔到king的頭上。
他他閉著眼睛呢甲乙的行為,震驚了在場的每一個人,誰會想到這個沉默寡言面癱的倒是,竟有這麼一手好槍法。就沖他這麼優秀的表現,我要給他加工資必須的
king的短暫的詫異里回過神來,看著甲乙:「你叫什麼名字」
「甲乙。」
她吸了口氣:「我記住你了。」
說罷,她拿起地上的書包,拍了拍上頭的草屑,背到了身上。
一塊大石,在我們每個人心裡落了地。
她朝前走了幾步,又停下,問頭看著我:「你們口口聲聲說「相信」,你跟我解釋一下,究竟什麼是相信」
我想了想,走到她面前,笑了笑:「怎麼解釋我不會,但我可以演示給你看。」
語音未落,我眼睛一閉,朝後一仰,直直地往後倒了下去。
「你神經病啊」敖熾閃電般撲過來穩穩接住我,吼道:「簡直不配當個孕婦」
我沒理他,就躺他懷-里,對微愕的king說:「你當完全信任的時候,就不怕倒下去。」
她皺皺眉頭:「可要是後面的人,沒有接住你呢」
「那就摔一跤囉,又摔不死。」我站直身-子,聳聳肩,「如果你沒摔在地上,恭喜,你贏了一個很珍貴的人。如果摔了,也恭喜,你看清了一個混蛋。我們中國有句老話叫因噎廢食,如果因為摔了一次或者n次,就否定一切,不再對世界報以任何信任,會錯過很多好東西,很不划算。」
king沉默了好久,白了我一眼:「廢話好多。」
「別管我廢話還是不廢話,咱們可是說好了的,你輸了,就要好好念書,殺手的事,想也不要想了。」我朝她伸出手,「是這樣的吧」
她猶豫了片刻,伸手拍了一下我的手掌,隨即又對甲乙說:「我會再來找你比試。」
甲乙看也不看他。
「滾吧你們,我不想再看到你們。」她惡狠狠地轉過身,大踏步地朝前走去。
不過,沒走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瞪著我們:「騙子你們肯定不是妖怪」
「為什麼」我笑問。
「妖怪都是很壞的。」
「寶貝兒,你得相信,世上總還是有不做壞事的妖怪,人也一樣,再好的地方也有壞人。再壞的地方,也有好人。」我朝她擺擺手,「記住你的承諾。bye」
這一次,king沒有再回頭,小小的身影,很信守承諾地,朝前而去。
九厥一聲長嘆:「唉,有一個好妹子離我而去。」
「人家還未成年想什麼呢你」
「禽獸。」
「喂,新幫工,好歹尊敬一下老人吧我可是你老闆娘的死黨」
「從今天起,我不認識你。不對,咱們的帳還沒算呢」
尾聲
離開紐約之前,我們又去布魯克林大橋下看了看老橋,順便告訴他,事情搞定了。
耗費了極大靈力修橋,一副虛弱之像的他,很高心地跟我們說謝謝。
我看著他的模樣,問:「你確定你沒事或者,我們可以幫你什麼」
他搖頭一笑:「這是我的工作,你們幫不了的,沒事,慢慢來,花點時間,總能修好的。」
說著,他突然想起了什麼,從懷-里摸出一個小盒子交給我:「這個,是我來不及送給釋的禮物。留著也沒什麼用,轉送給你,當時那天的茶錢吧。聽說,你很喜歡金子。」
我愣了愣,猛地點點頭,不太確定地問:「真要送我」
「一路順風」他笑道。
如此,也不好再多打擾這個專心修橋的前任「判官」了,我們幾個輕輕地離開了這個寬闊的河水,沒揮手,也沒帶走一片雲彩。
可是,有些問題我還是沒弄明白
一回到地面,我乾的第一件事,就是揪住九厥的耳朵:「說你怎麼搞成通緝犯的」
「我故意的嘛哎呀,痛」
「為什麼要故意當通緝犯」
「第一,儘量將警方的視線引到我身上來,這樣king會更安全。我想法設法讓她被ku除名,那邊是不會再找她了。可警察這邊也不是吃素的啊萬一懷疑到她了呢」
九厥捂著耳朵,齜牙咧嘴地回答。
「第二呢」我完全受不了這傢伙的邏輯。
「讓儘可能多的人知道,「判官」還很年輕,還能監督這個世界很多很多年。」九厥嚴肅了片刻,馬上又開始討饒,「反正他們有抓不到我。姑奶奶你放手吧我以後不幹這種事兒了」
這兩個理由真是我苦笑不得地鬆了手。
「不過,你們會這麼快就來找我,我還是很感動的。」九厥揉著發紅的耳朵,突然同時攬住了我跟敖熾。
「滾開我討厭被男人抱。」
「那我只抱我的小樹妖好了。」
「不敢你信不信我剃光你的頭髮。」
「毀我髮型者死」
甲乙從來不勸架,靠在一旁的牆上打著呵欠。
看著那兩個扭打成一團的男人,我居然很開心。對,只要你們都還平安,還有力氣互毆,就是最好。
不過,對於老橋,我也是佩服的。
九厥告訴我,老橋與釋做判官的時候,對那些未夠極刑的罪人,老橋都用自己的力量,將受害人的感知傳遞到他們身上,讓他們感同身受。等這些人從昏迷中醒來時,無一不深思自己當初的罪過,從此之後,大多迷途知返,洗心革面。
記得老橋說過,他是一座橋,而橋的作用,就是將人們從一端平安送到另一端。
刑王也好,判官也罷,殺人從不是目的,願意「相信」這個世界,才是他們存在的意義。
我忽然想起老橋送我的禮物,摸出那個盒子,打開一看,裡頭竟是一對式樣簡單大方的黃金指環,兩枚指環上各刻了三個單詞,合起來就是
Mypromisepastshallalwayslast.
我的承諾知道永恆。。。。。。這是老橋沒有來得及送給釋的禮物。
身為旁觀者,我已永遠無法得知在這兩千年的時光里,老橋與釋究竟是怎麼樣一種感情,朋友戀人親人都是,也都不是。
我笑笑,算了,他們倆一直在一起,兩千年的信任與扶持,已是一種最完美的承諾。
這是對戒,我要不要把男款那隻給敖熾呢
看看還忙著跟九厥廝打的她,我嘆了口氣,不給了,金子都是我的
靠在牆邊的甲乙已經睡著,在他的呼嚕聲里,我朝繁忙依舊的布魯克林大橋看去一輪紅日高懸橋上,來往車輛接連不斷。想來,每個忙著去橋的另一邊的傢伙,都不會想到,就在他們腳下,有一個謎一樣的老橋,正為他們的安危而辛勤勞作。
我深呼吸一口,將老橋送給我的禮物小心收好,然後,在心裡誠懇地說了一句——
祝你好運,老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