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上)第五頁 懸壺
楔子
凡大醫治病,必當安神定志,無欲無求,先發大慈惻隱之心,誓願普救含靈之苦,苦有疾厄來求救者,不得問其貴賤貧富,長幼妍蚩,怨親善友,華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親之想。亦不得瞻前顧後,自慮吉凶,護借身命。見彼苦惱,若己有之,身心悽愴,勿避嶮巇,晝夜寒暑,飢-渴疲勞,一心赴救,無作工夫形跡之心。如此可為蒼生大醫,反此則是含靈巨賊。
——《大醫精誠》·孫思邈
1
夜色下,緊閉的門窗嘎啦嘎啦直響,十幾張一模一樣的臉,瘋狂地朝牆上每一道縫隙里擠,脹滿血絲的眼球,貪婪地往這座立在一片爛泥地上的鐵皮屋裡探看。
在這塊位於新德里南部的土地上,時時刻刻都有悶熱的怪味,從遠處那片沉睡中的貧民窟里四散而出。
此地向來平靜,因為住在這裡的人每天只需要為一件事忙碌——填飽肚子。破屋與臭水溝之間,常有餓得哇哇大哭的孩子;也有推著舊自行車鬱郁而歸的男人,在妻兒期待的目光里,也只能無奈地搖搖頭。每隔一些時日,就會有虛弱的老人在飢餓或者疾病中走完一生,也有一些年輕人,因為不堪生活的沉重,選擇了最便宜但是最有效的老鼠藥。
但唯一慶幸的是,起碼他們還能看得起大夫。準確說,是有一位大夫願意來看他們,總是不收診金,離開時還會留下免費的藥品。每次在那些感激但又絕望的目光里離開時,不苟言笑的他,只會留下一句話——淡定些吧。
問題是,現在的情況,很難讓人淡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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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皮屋裡,甲乙面朝著我,用後背緊緊抵住被瘋狂搖動的大門,寒光閃爍的七尾墨已經從牙籤盒裡跳出來,握在他手裡。如果不是我總拿牙籤劍來命名他的專用武器,他不會嚴肅地告訴我,這把變換不定、雪光瀲灩的半透明長劍不叫牙籤,叫七尾墨。怪名字!
「再這麼硬抗下去,這房子撐不了多久了。」一扇壞了把手的窗戶前,敖熾雙手死摁住它,不讓外頭的傢伙鑽進來。
「一分鐘,我可以將外頭清理乾淨。」甲乙從門縫裡望了望外頭,冷冷道。
「我只要半分鐘!」敖熾白了他一眼。
我的背後,那活得悄無聲息的男人走出來,搖晃的燈落在他灰白的頭髮與永遠乾淨的醫生袍上,說:「那些事,就拜託你了。」
「你倒很淡定。」我看看他,又看看外頭那十幾個人影,「你確定你要那樣做?」
他笑笑:「我是醫生。」說罷,他從懷-里掏出一張疊好的紙交給我,朝裡屋看了看,說:「這個替我交給艾米麗吧。」
隨著他手上的動作,一抹淡淡光華從我眼前晃過——他的腕子上,戴了一串「無論如何也取不下來」的月光石,起碼在一般人看來,那就是尋常可見的晶石中的一種。乳白色,半透明的十三粒圓珠,隨著光線的變幻,浮出一層幽幽藍光,柔美溫潤,一眼看去,那就是自月色中摘下的最好的一片。所以,這種模樣的晶石,一直俗稱月光石。
可我知道,他手上這一串,並非「尋常」的月光石。他清清楚楚地告訴過我,這一串月光,有個專屬於它的名字——月隱娘。
我也清清楚楚地知道,這就是我要的,第六塊石頭。
從南非到印度,從破天斧到月隱娘,這次的故事,讓身經百戰的老闆娘都覺得十分坎坷,不知該從何說起。或許,應該從一隻蚊子開始?!
2
啪!一隻秋天裡的蚊子,倒霉地死在老孫手裡。山裡的秋天總是特別長,蚊子比牛還大。
他搖搖晃晃走上半山坡,幾棵老榕樹抱著他的小院子,一地幽涼。
「吱呀」一聲,破朽的木門被推開,他披著一身暗淡的月光,打了個飽嗝,靠在門框上,拴在腰間的老葫蘆晃晃悠悠。
「還不睡?小黃都睡了!」老孫抹抹嘴,對著那個仍在桌前忙碌的年輕人說道。小黃是他們養的公雞,晚睡早起,報時準確。
年輕人沒有反應,專注地拿著柳葉刀,在一片翠綠肥厚的樹葉上遊走。他腳下的垃圾筐里,已經堆了半桶支離破碎的樹葉。
「武昌打起來了呢。」老孫沒有進屋的意思,就靠在那兒,自顧自地說著,「這一聲槍響,皇帝這個玩意兒,怕是從此都沒有嘍。」
年輕人依然專注於他的刀與葉子,明亮的光線下,那張被山風吹得稍許粗糙的臉,稜角分明,五官俊挺,另有一種與年齡無關的滄桑之美,即便剪著最沒有特色的平頭,還是很耐看的一個人。
「你又把頭髮剪了呀?」老孫發愁地看著他的頭頂,「都說別找村頭的老王剪頭髮了,那老傢伙剪出來跟狗啃的一樣。我說篇篇啊……」
「為什麼我總是無法將葉脈完整地剝離出來?」年輕人突然抬起頭,手指中拈著一片殘缺的葉脈,「老頭,你是不是還有什麼訣竅沒有教給我?」
「別叫我老頭,叫老師!」老孫瞪了他一眼,「沒大沒小。」
「你不叫我篇篇,我就喊你老師。」他把葉脈扔進垃圾筐,擦擦手,又重新取了一片葉子,「你說過,等我能用這把刀完整無缺地剝離出一片樹葉的葉脈,才是真正的大夫。」
「好吧,第五同學。作為我現在唯一的學生,老師慎重地回答你,訣竅只有一個。」老孫很是賣弄地豎起一根手指,「淡定!」
「我並不衝動。」他瞟了老孫一眼,「你又拿瞎話騙我!」
「那是你還沒搞清楚怎樣才能真正地淡定。」老孫打了個哈欠,「你繼續練習,老師去睡了。」
他埋下頭,更加專注而細緻地在樹葉上練習,薄如蟬翼的刀片在葉脈與葉肉之間遊走迴旋,比畫一幅工筆畫還精細。
什麼時候,才能像老師那樣優秀,被無數病人稱讚呢?!
就是這麼個念頭一滑而過,他手裡的刀片一歪,一條葉脈斷開,又失敗了。
第五篇將刀一扔,有些躁鬱地走到窗前。外頭的夜色,正正是「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
落英山下的景色,一如既往的幽靜美妙。
跟在老孫身邊學習醫術已經快五十年,這老頭帶著他雲遊四海,繁華城鎮,冷清小村,都住過。今年,是他們住到落英山的第五年,附近的山民們都喜歡他們,因為老頭給他們治病從來不要錢。
微寒的夜風從外頭掠過,他關上窗戶,目光卻長久地落在牆上的圓鏡上。鏡子許久沒有擦過了,人照在裡頭,像籠著一層霧。他怔怔看著自己模糊的臉,這張臉,不論時光如何飛逝,也不會有任何變化。他已經不再是「年輕人」,而且,也遠遠不止五十歲。
他當然知道自己不是人類,但好笑的是,不是人類的命,卻又要得人類的病。
沒記錯的話,他是在一片由無主孤墳組成的墓地里醒來的,被吵醒的。有好心人找了道士來為這裡的亡者做法事超度,鞭炮聲震耳欲聾。
他從夢中醒轉,伸了個懶腰,無數閃亮的玉屑從他身上掉落下來。
思維很遲鈍,記憶很空白,赤身露\_體的他,從一座墳塋後鑽出來,將在場的人嚇個半死。
然後,便是學習與流浪,從一個空白的人,學習如何接納這個嶄新的世界。
多尷尬啊,明明不是人類,卻會冷、會餓、會受傷、會生病。為了賺錢果腹,他在風寒料峭的碼頭替人卸貨,累到半死卻被黑心的工頭耍弄,說工錢要到三個月後才會有。
發著高燒的他,在工頭趾高氣揚的笑容里,默默離開了碼頭,不吵也不鬧。
背後,離他越來越遠的碼頭與貨船,毫無徵兆地冒起了黑煙,像是著了火,卻又看不見半點火苗,就這樣在眾目睽睽之下,化成了灰燼,工頭與所有來不及逃開的工人,在地上胡亂打滾,衣裳與皮肉粘在一起,嗞嗞作響,仿佛被熊熊烈火炙烤,很快命喪黃泉。
所有人都嚇呆了。而這場事故,一直沒有得到任何合理的解釋,官府在報告上草草寫上「火災」,上報了事。
他病得越來越重,在模糊的視線里穿街走巷,毫無目標。沒有錢吃飯治病,是不是可以去搶去偷去騙呢?
不可以。
他自己的答案清清楚楚,身\_體裡好像有一種深刻的本能的意識,告誡自己,這樣偷雞摸狗求生存的行為是下作之舉,他的身份,不允許。
但是,他的身份?他的身份是什麼呢?到此刻也還是想不起來。
最後的一點力氣,將他帶到了一個飯館前,昏死之前看到的最後一個人,就是老頭。
那天他還是像今天這樣,穿著不合時令的布衣布鞋,滿臉褶子,一身藥味,腰間拴著的棕黃色的葫蘆,塗了膏似的油亮光潤。
老頭的湯藥,給他撿回一條命。客棧里,吃飽喝足的他,看著專注翻書的老頭,說:「我要跟你學醫。」
「行啊。」老頭眼也不眨地回答。
事情就是這麼簡單,他成了老孫的學生。
老頭說名不正言不順,你還是要有個正經名字的。
他以為,會有多麼「正經」的名字,結果老頭皺眉想了半天,看了看手裡的書本,一拍桌子:「有了!就叫第五篇吧!」
這叫什麼破名字!
老頭說,剛好看到第五篇,這就是天意啊!再說。「第五」本身就是個源遠流長的複姓,多有意義!
「隨便吧。」他搖搖頭,看著老頭手裡的書,「那是什麼?跟醫術有關?」
老頭把書合上,露出封面,嘿嘿一笑:「不是啦,是楊柳街上說書的小李自己寫的小說,《春三十娘大戰豬八戒》!好看哪!」
他徹底沉默了。
五十年時間,不長不短,老頭的醫術,他學到大半。用刀已是最後的課程,也是最難的一段。可是,老頭從來不讓他單獨為人診症,總說他還未到出師的時候。
五十年,除了臉上又多了幾條褶子,頭髮又稀疏了大半之外,老頭也沒有多大變化。
他問過老頭到底多少歲了,老頭笑嘻嘻地說:「一千三百三十歲。」
他不信:「人不可能活那麼久。除非你是妖。」
「我有長生術,信不信?」老頭拍了拍那個不離身的葫蘆,神秘兮兮地說,「等我翹辮子了,就把這個葫蘆送給你。醫道之精華,都在這上頭。」
真是個滿嘴胡話的老傢伙啊,那個破葫蘆他又不是沒偷看過,裡頭毛都沒有一根,大多數時候是作為水壺或者酒壺使用,有時候老傢伙連外頭沒喝完的肉湯也會拿它裝回來。
他揉揉酸脹的眼睛,視線從鏡子上挪開,轉身走到桌子前,深吸了口氣,重新拿起了刀與樹葉。
3
村里鬧出了人命。
幾個壯漢拿門板兒抬著一個溺水的婦-人奔到了他們面前。
不多時,另一撥人又背著一個面白唇紫、知覺全無的年輕女-子衝到院子裡。
每個人都在焦急高喊:「孫神醫救命!」
可是,這次連老孫都無能為力,一個跳河,一個服毒,送來得太遲了。
房間裡,兩具尚有溫度的屍體各躺一邊,各自的熟人擁在一起哭哭啼啼。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長相還算斯文稱頭,跪在中間,一邊扇自己耳光一邊瘋子似的喃喃:「把我劈成兩半就好了!劈成兩半就好了!」
第五篇站在門口,看了兩眼,轉身走到院子裡的石階上,老頭正坐在那兒喝茶。現在是中午,太陽很大,但總覺得不暖。
事情不複雜,男人在城裡打工,賺了錢,便背著原配養上了外室。之後事情敗露,男人慾與原配分手,奈何原配以死相逼,說只要分開她就去死,又不許男人正式納妾。男人無奈,拖拖拉拉一兩年,如今外室又心生不甘,非要男人給個名分,一路從城裡殺到村里,兩個女-人,鬧得不可開交。
最終,氣憤之極的原配投了河,不甘示弱的外室服了毒,留下這個不知所措的男人。
「真吵啊。」他坐到老頭身旁,房間裡傳出的哭聲一陣高過一陣。
老頭不說話,喝茶曬太陽。
他沉默了片刻,問:「如果有種醫術,真的能讓一個人變成一模一樣的兩個人,你覺得好不好?若是有兩個男人,這兩個女-人就不會死了吧。」
「不好。無論怎樣,不夠淡定的人,出事兒是遲早的。」老頭喝了一口茶,看著他,突然問,「你的葉脈能撥出來了麼?」
「沒。」他答道。
「你剛剛的問題,恰恰是你不能撥出葉脈的原因所在。」老頭狡黠地眨眨眼。
他皺眉,想不通其中玄機。
「現在想不明白,將來總有一天會明白。」老頭抹抹嘴,又把他的葫蘆拿到手裡把玩,「記得我遇見你的那年,海城碼頭上出了一場詭異的慘事,碼頭上的貨船還有眾多工人都死於非命。那種燒焦的味道,跟尋常火災造成的味道有些不同。」
「是嗎?」一隻野鳥從牆邊飛過,他扭頭看過去,「你的鼻子很厲害。」
「我一生中靠氣味分辨過的草藥不下萬種,再細微的差別也瞞不住我。」老頭繼續欣賞著他的葫蘆,「你的身上,一直有那股奇特的味道。到現在也沒有散去。」
陽光下,葫蘆的顏色更深了,一塊塊的斑紋在它圓潤可笑的身\_體上鋪陳開來,形成各種無法解釋的圖案。
「你會把它送給我?」他岔開了話題。
「當然。」老頭篤定地說,「都說了只要我翹辮子了,它就是你的。」
他一笑:「那你什麼時候翹辮子,老不死的東西?」
「恐怕,就在一個月之後了吧。」老頭微笑。
傍晚,那群哭哭啼啼的人才帶著他們逝去的親人,點著火把,緩慢地朝村子那邊走去。
小院裡終於恢復了平靜。
房間裡,老頭端正地坐在燈下,鋪開一疊宣紙,舉著毛筆,寫了一張又一張。
他知道老頭又在抄經文,一篇篇整整齊齊的《般若波羅蜜多心經》慢慢摞起來,佛經中字數最少的一篇。老頭抄得很仔細,字字工整,跟他平日裡寫的藥房一樣,一絲不苟。
一直抄到深夜,紙用盡,墨用盡,老頭才叫他過來,把這一沓經文交給他,說:「燒了吧。」
「這麼多?」他多嘴問了一句。老頭一直有這習慣,一旦遇到回天乏術的病人,事後他總會為他們抄一篇經文化掉。
「替武昌城裡那些娃娃也抄了一些。」老頭揉揉發花的眼睛,「有多少戰火,就有多少骸骨。」
他看著手裡的經文:「那這些可遠遠不夠。」
「有心就足矣。」老頭一瞪眼睛,「莫非你真想累死我這把老骨頭!」
他聳聳肩,去了院子。
心經化成的灰燼,被風卷到半空,四面八方地飄灑。
不需要任何火源,他就能「燃燒」一切他想燒掉的東西。老頭知道他有這個本事,家裡從來不買火柴,省錢。
回到房間,老頭已經縮到床-上睡著了,鼾聲如雷。
五十年來,他都是一個模樣,治病救人,吃飯睡覺,沒有大悲大喜、癲狂躁鬱,平靜淡泊得似一潭深水。
他走過去,替老頭蓋好了被子。
窗外的月色亮起來,落在他的左手腕上,一串乳白色的圓珠手串,蕩漾著幽藍的光。
他看著這串石頭入神,除了老頭,就是它陪自己最久了吧。從他自墓地醒來時,這串石頭就在他的手上,無論如何也摘不下來。並不是手串勒得太緊,而是摘下來之後不到半秒,它又會出現在原來的位置,不論你將它扔到多遠的地方,它還是會出現在手腕上。
它跟他,像是一體的。
4
一個月之後,老頭真的死了。那一天,沒有太陽,初冬的寒氣剛剛冒出來。
老頭死在睡夢裡,安詳得很。
頭一夜,他給睡姿不對的老頭蓋被子時,老頭還醒了一次,睡意朦朧地望了他一眼,沒說話,只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額頭畫了一個「一」字。
然後,老頭翻了個身,打起呼嚕,從此再沒有醒來。
他把老頭埋在院子後頭那棵最老最粗的樹下,立了一塊粗陋的石碑。
石碑上刻了一行字——一個老頭躺在這裡。
不過在這行字的旁邊,還有一行比螞蟻大不了多少的字——如果你看清楚了這行字,說明……你踩到老頭我的腳了!還不閃開!
這是老頭很早很早之前就囑咐過他的,說他死了之後,墓志銘就這樣寫,無需標榜功績,亦無需悲悲切切。
暮色之下,山風樹葉合奏出沙沙的聲響,會黑的石碑就像老頭平日裡穿戴的衣衫,極不顯眼。
他在墓碑前站了很久,目光在墓志銘上反覆,最後,笑了笑。
只有老頭這樣的人才會幹出這樣的事吧。他一輩子樂呵又瘋癲,為了哄怕苦怕疼的小孩吃藥施針,他會拿鍋灰把自己塗成大花臉逗孩子開心,分散他們的注意力;被瘟神籠罩,已經被劃為禁區,只等官府一聲令下就要被焚燒殆盡的村落,所有大夫都躲得遠遠的,只有他跑進去;當然也有救不回人的時候,死者家屬悲痛欲絕之餘,拿他做發泄對象也是有的,他額頭上的一道疤,就是被失控的死者家屬拿石頭砸到。他居然都不躲,只說一句已盡力,節哀,便捂住傷口離開。
這個老東西,用各種事實證明著他的「淡定」。可是,一個有知覺有情緒的人,又怎能做到時刻如此?太難。就連不是人的他,也辦不到。
又或者,這裡頭有什麼訣竅,而老頭一直沒有告訴他?!反正,老頭沒告訴過他的事情有好多,包括他的身份,包括臨死前在自己額頭上寫的「一」字到底是什麼意思。到老頭入土,他只知道他姓孫,甚至連這位「老師」的全名都不知道,其餘的就更不用提了。於他而言,老頭只留給他一身醫術,一個葫蘆,便再沒有其他。
回到院子,收拾起單薄的包袱,然後像老頭一樣,把那葫蘆掛在腰間,再背上藥箱,他走出了院子。
沒有通知任何人,只是覺得,應該出去走走了,隨便去哪裡。
從現在開始,他也是一個大夫了吧?!
5
外頭的世界,也很不好呢。今天推翻了皇帝,明天又有人復辟,後天又有人出來抵抗,走到哪裡都是槍炮的聲音,隨時都能看到雄赳赳氣昂昂的遊行隊伍,反對這個,反對那個,走在最前面的,多是極年輕的面孔。你爭我奪,血流成河,也是各個城市裡常見的景象。所以,根本不愁沒有患者。
他的診金歷來收得微薄,這是老頭跟他說的,救回一條命,抵過千萬金,診金什麼的,夠一日三餐就行了。
認識他的人都叫他第五大夫,許多人都說他的姓名怪有趣的,一些調皮小孩還會問他,是不是他的哥哥姐姐叫第一第二第三第四。他總是認真地回答:「我沒有兄弟姐妹,獨來獨往。」
他始終不及老頭幽默。
時局並沒有因為時間的推移而平靜,反而越來越亂了。烽煙處處,群雄並起,誰都想在這片土地上割下最大的一塊肉,不管要為此付出多少人命代價。
他的醫術,已經足夠他將一幫庸醫遠遠甩在後頭,即便他還是不能從一片樹葉中剝出完整的葉脈。
老頭說他一日不能成功,就一日不能出師,這話是逗他玩兒的吧。看看所有被他就回來的人,哪一個不是對他千恩萬謝,哪一個不是一口一個「神醫」?
腰間的葫蘆,已是「懸壺濟世」的代言者。他看過這個葫蘆無數次,它還是個葫蘆,並沒有半分與「醫道之精華」有關。老頭又在瞎說!
獨行世間已近數十載,他厭煩了永無休止的炮火,厭煩了總是在一片血肉模糊里替人取出大大小小的彈片。空氣里刺鼻的火藥味道,讓他咳嗽不止,對於病患的感激,也不像起初那樣欣喜。
於是,他收拾起東西離開,這次,他往更遠的地方走。
海洋的另一邊,人類也變了模樣,白色的皮膚,金色的頭髮,連眼睛都是藍色的。不知道老頭來沒來過這樣的地方,不過就算他來,只有咖啡沒有燒酒的日子,也很難熬吧。
他的臉孔沒有變化,變的只有頭髮與衣裳。沒了村頭的老王,他再也沒剪過平頭,自由生長的頭髮一旦過了肩膀,他就拿剪子隨便的剪短,這讓他的腦袋總是像一隻亂糟糟的刺蝟。在這座被稱為London的城市裡,不興唐裝長衫,男人們都穿著筆挺的西裝與皮鞋,連當醫生,都要一種被稱為「行醫執照」的玩意兒。
他不需要這些,他只需要一個可以吃飯睡覺,足夠擺開一張長桌的地方就夠了。
街角開雜貨店的李太太,把雜貨店樓上的房間送給他住,不收租金。
那一年,探親回來的李太太與他搭同一條船往大洋彼岸,染上了嚴重傷寒的她,差點被作為病原體扔進大海,船上的洋人醫生並不太將一個中國平民的性命當一回事。是他從幾個無知的野蠻人手裡,搶下奄奄一息的李太太,花了三天時間,將她自死神手裡拖了回來。
救命之恩,只提供一個住處,李太太覺得十分不夠。儘管她與丈夫經營的雜貨店賺不了多少錢,可她還是想儘可能多的給第五篇一些報酬,但是全部都被他拒絕。他說,有個棲身之地,一日三餐,已經足夠。
從此,他成了一個住在雜貨店樓上的、沒有行醫執照的「醫生」。來找他的人,多是同鄉,很多是李太太帶來的。在這個小小的圈子裡,他依然是「第五大夫」,依然是「神醫」。
那個葫蘆,被掛在窗邊,有點無聊地從霧沉沉的玻璃上眺望外頭的景色。
如果那個微雨的下午,李太太沒有將那個年輕美貌的女-人領到他面前,或許,後來的事都不會再發生了。
6
「燒退了!」
華麗舒適的房間裡,年輕的卡特夫人撫著不足三歲的女兒的額頭,又看了看溫度計,驚喜地對第五篇說。
「嗯。那就好。」他收拾起藥箱,又交給她一小包藥粉,「溫水調服。三天之後當無大礙。」
「為什麼你可以做得到?」孩子的母親接過藥包,湛藍的眸子不可思議地盯著這個衣衫樸素的異鄉人,「我父親與他的同僚們,用了各種方法都無法讓洛麗婭退燒。」
「藥不對症,自然無用。」他背起藥箱。
「請等一下。」她從床頭櫃裡拿出厚厚一沓鈔票,放到他手裡,「謝謝你。李太太確實沒有說謊,你是一位非常優秀的醫生。」
他從鈔票里抽出兩張,疊好放到衣兜里,剩下的全部放到桌上:「告辭。」
這時,房門突然被粗暴地推開,一老一少兩個英國男人衝進來,年輕的那個,一上來便抓住卡特夫人的手腕咆哮:「你瘋了?!找這樣的人來給我們的女兒治病?神啊,要不是羅伯特及時來診所通知我,我簡直想不到你會蠢成這樣!」
年老的男人打量了第五篇一眼,皺緊眉頭:「安妮,你知不知道這樣很可能害死洛麗婭?」
第五篇看也不看這兩個男人,轉身離開。
「站住!」年輕男人鬆開卡特夫人,一個箭步擋在他面前,「我是洛麗婭的父親,也是格瑞林醫院的副院長,現在不能讓你走,如果我女兒因為你的原因有什麼閃失,你是要承擔全部責任的!」
「查爾斯·卡特先生,還有我尊敬的父親,」卡特夫人冷冷地開了口,「你們為什麼不看了洛麗婭之後,再來決定要不要對我請來的醫生無禮?」
老人一愣,這才從憤慨中清醒過來,上前檢查熟睡中的外孫女。很快,他微微張開嘴,一臉詫異。
「燒退了……脈搏與心跳都很正常。」老人抬起頭,用驚喜但又有一點不情願的語氣,對那個叫查爾斯的男人說道,「洛麗婭沒事了。」
查爾斯不信,直到他親自為女兒檢查之後,才愕然地抬起頭,不知該說什麼。
「對不起,讓你受到這麼粗魯的對待。」卡特夫人走到第五篇面前,誠懇地向他道歉。
第五篇擺擺手,轉身走出了房門。
「那個中國人是誰?」回過神來的查爾斯問他的妻子。
卡特夫人笑笑:「那你應該去問你忠心耿耿的羅伯特,他最擅長的,不是替你監視我的一切麼?!」
「你……」查爾斯惱-羞-成怒。
「這些是他留下的嗎?」老頭子拿起第五篇留下的藥粉,放在鼻子下嗅了嗅,對查爾斯說,「帶回醫院去化驗一下,看看是什麼成分。」
從頭到尾,除了卡特夫人,其他人的重點都不在洛麗婭身上。
離開-房間之前,查爾斯低聲對妻子道:「今晚的慈善晚宴,你與我一道赴會。出席這個晚宴的全部是醫學界的翹楚,還有好幾位是皇家醫學會的首腦成員,你放聰明些,與我一起好好應酬。」
房門「砰」的一聲被關上,卡特夫人面無表情地坐到床邊,輕握著女兒的手,梳妝檯上的鏡子,映著她略顯憔悴,卻依然嬌好的容顏。
安妮·斯圖爾特才是她的本名,而斯圖爾特一家,是這個城市裡最耀眼的一群,從她的曾祖父開始,每一代都是濟世救人、偉大高尚的醫生。到了她父親這一代,更是成為了最有名的格瑞林醫院的院長。而她自己,也曾是醫學院裡少有的女高材生,只是還未能完成學業,便匆匆嫁給了查爾斯,成了年輕的卡特夫人。原因很簡單,也很不堪,沒人知道有著光鮮職業的父親,是一個不折不扣病態的賭徒,地下賭場吞掉了斯圖爾特家的大半家產,如果不是與卡特家聯姻,斯圖爾特家早該宣布破產。靠做木材生意起家的卡特一家,雖然富甲一方,卻始終不被上流社會接納,如今出了一個學醫的兒子,不止娶了醫界名家的女兒,還當上了格瑞林醫院的副院長,卡特家終於有揚眉吐氣的感覺了。
一個有名無財,一個有財無名,取長補短,彼此心照不宣。安妮還記得,自己是在老父親聲淚俱下的哀求里,才被迫同意嫁給那個只在照片裡看過一眼的男人。
三年過去,查爾斯在事業上越發順風順水,連全國最權威最標榜醫生價值的皇家醫學會,也將他列入了新一輪的候選會員名單。
安妮輕輕嘆了口氣,起身從衣櫃的角落拿出一個木匣子,坐到窗台前。傍晚的餘暉曬到打開的木匣里,一把薄薄的手術刀,依然閃亮鋒利。
這是她從學校裡帶回來的,唯一的紀念品。她的夢想,一直是成為一名優秀的大夫。可是,夢想最終成了一場夢。如今的卡特夫人,只是卡特先生身邊的一個陪襯,生兒育女的工具。他不需要她做任何事,只要她隨時配合自己,在外人面前做出夫妻恩愛的樣子,讓他更加確立一個良好的公眾形象,就足夠了。
她拿起冰涼的手術刀,試著在空氣里比劃了幾下,最終還是將它重新關進了匣子裡。
7
卡特夫人成了李太太雜貨店的常客。她每次來時,都戴著鴨舌帽,穿著西裝皮鞋,金色的長髮仔細挽起來塞-進帽檐,晃眼看去,就是個俊俏的少年。
她來的唯一目的,就是跟在第五篇後頭,像個好學的小學生一樣問長問短,一邊問,還一邊拿小本子記下來,包括人體-穴-位圖,她都仔細畫下來。這些來自異國的神奇醫術,常常令她驚嘆不已。
對於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女學生」,第五篇不喜歡,也不討厭,只要她問,他就會一五一十地回答,如何分辨草藥,如何對症下藥。總之,老頭給他的本事,他都如實教給了她。她在醫學院裡學到的知識,也是第五篇未曾接觸過的,作為一個肄業的醫學院學生,她也很樂意將她所知道的東西,傳授給第五篇。
一連數月,他們之間的對話,從來都只與醫術有關。可是,你來我往,互相切磋,倒也不太乏味。有一次,這個女-人還帶來了一部笨重的相機,非要與他合影留念,他拗不過她,與她並肩而坐,對著鏡頭,怎麼也不好意思笑出來。
到了後來,如果她一連幾周都沒有出現,第五篇發現自己會情不自禁地朝窗外張望幾眼。
這個志同道合的女-人,似乎成了他平靜生活里的一個習慣,他習慣她拿著筆記認真傾聽的姿態;習慣了她拿著藥草往嘴裡塞-,忍住怪味咀嚼的樣子;習慣了她的皮鞋,踩在木製樓梯上的聲音。
他能肯定的是,這個雜貨店,是他離開落英山之後,停留最久的地方了。
這裡的冬天,又--濕--又冷,白天的霧氣,固執地遮蓋住所有角落。
今天是洋人們的聖誕節,可是,她卻蹲在雜貨店的樓上,跟第五篇坐在一起。兩個人盯著地上的小火爐出神,爐子上,放著一個藥罐,褐色的藥湯咕嘟嘟冒著泡,濃烈但又含著清香的藥味瀰漫了整個屋子。
他配置的特效傷風藥,是這個冬天裡最好的東西了,又便宜又見效,窮人們的最愛。
「你戴著那個,不覺得黑嗎?」他頭也不抬的問。
從她進來到現在,鼻子上一直架著一副墨鏡,突兀得很。
「睡得不好,眼睛不舒服,不好見光。」她如是回答,下意識地扶了扶墨鏡,故意岔開話題,「你的英文越說越好了呢。看來李太太是個很好的老師。」
他的餘光,落在她的手腕上,一道青紫的淤痕,清晰可見。
趁她不注意,他突然動作極快地取下了她的墨鏡,旋即皺起眉頭。
她本能地側過臉去,充血的左眼,瘀傷的眼眶,無法藏匿。
「你丈夫打的?」他淡淡地問。
她緊抿著嘴唇,半晌才道:「他要我跟他去印度,一個最貧瘠多病的鄉村。」
他轉過頭,看著她:「印度?」
「他心心念念要加入皇家醫學會,但是要正式成為這個組織的會員,他的資歷還不夠光輝。」她看著爐子上的藥湯,「醫學會裡的人,有的著書立說,有的攻克了罕見的疑難雜症,有的曾化解過一場嚴重的傳染病,總之都是曾為全人類的安危『赴湯蹈火』過的『英雄』。查爾斯拿不出這樣的『功績』,所以當他千挑萬選,選中了印度那個一直缺醫少藥的鄉村。」
「贈醫施藥?」他笑了笑。
「沽名釣譽。」她冷笑。
「洛麗婭還好吧?」他問。
她搖頭,爐火在湛藍的眸子裡跳動:「三天前,查爾斯已經讓他的手下跟保姆,將洛麗婭帶去了印度。我想搶回洛麗婭,可是力氣不夠。他說,上天入地,我都是他的私有財產,他在哪裡,我就要在哪裡。」
「哦。」他點點頭,轉身去柜子里拿了一盒藥膏給她,「這個散瘀消腫很見效。」
她神色複雜地接過藥膏,說了聲謝謝。
他上前熄掉爐火,說:「那祝你一路順風。」
一室沉默。
「那個……是什麼?」她忽然指著窗口的葫蘆。
「沒什麼,我的老師送給我的小玩意兒。中國古代的醫生們,都很喜歡將藥丸裝在那裡頭。」
「那你手上戴的那串石頭,也是老師送的嗎?」她收回目光,落到他的手腕上,越是幽暗的光線,那串石頭的光芒越明顯。
「不是。」他搖頭。
「是個姑娘送的吧。」她突然笑了。
他老實地回答:「我不知道。」
「第五篇,」她突然喊出了他的全名,「你會來印度嗎?」
他背對著她,怔忪片刻,搖搖頭:「不知道。」
兩人再無對話。窗外,隱隱飄來唱詩班的聲音,空靈悠遠。
8
啪!這已經是今天拍死的第七隻蚊子了。
印度的天氣,真是蚊子的天堂。
第五篇坐在簡易帳-篷外的石頭上,拿出一袋紅紅綠綠的藥丸遞給安妮,「這些,給村子裡的孩子,可以止住腹瀉。」
「很高興你還是來了。」安妮欣喜地接過藥丸。在這個叫卡拉巴拉村的地方待了近一個月,她白皙的臉孔被太陽曬得發紅,身上到處是蚊子叮過的痕跡,但是,每當她來到約定的地方,看到第五篇,就會笑得特別燦爛。
「這句話你說了很多次了。」第五篇低頭整理藥箱。
安妮離開英國的第三天,他便向李太太辭行,按照安妮留給他的書信上的地圖,往印度去了。這個決定十分突然,他自己也無從解釋。
漫長的舟車顛簸之後,他在離她不太遠的地方,一片--濕--熱的叢林裡駐紮下來,往前走一里路,再過一條河,就是卡拉巴拉村,查爾斯的臨時醫療站就在那個村里。
他避開查爾斯,找到了正在為村裡的孩子注射疫苗的她。
「我就在你附近,需要我幫忙的話,就開口。」他就對她說了這一句話,留下一張繪著他住地位置的地圖,便匆匆離開。
她甚至都沒機會為她的驚喜說上一句話。
卡拉巴拉村大約是這一代最貧瘠的地方了,幾百號人的苦難生活,無法言表。查爾斯帶著他的「醫療救援隊」,還有一堆藥品與食物,以神一般的姿態出現了。
可是,他幹的最多的事,還是拍照。挑選出村里看起來最健康的年輕人與孩子,在他的臨時診所前擺出各種歡樂的姿勢拍照;讓乾瘦的老人們抱著他帶去的食物,站在一排寫著寫著他名字的食物包裝箱前拍照;他自己抱著村里最孱弱的嬰兒,做出無比憐愛的模樣,拍照;他的手下為村民做手術時,拍照。
不久之後,這些照片就會出現在倫敦各家著名的報刊和雜誌上,冠以各種溢美之詞。
而那些真正併入膏盲、奄奄一息的村民,他只是看了看,象徵性地開些藥丸,便罷了。
查爾斯說,只要在這裡待上三個月,就足夠了。他的心情一直很好,哪怕村里不斷有人死去。
「你的藥很見效。」安妮小心翼翼地將藥丸收起來,「那些孩子的情況已經減輕了很多。」
「洛麗婭呢?」他擦了擦臉上的汗水,「這個地方並不適合那么小的孩子。」
「她在離這裡五十公里的鎮上,有專人照顧。我前天才去看過,她很健康。」她嘆了口氣,「起碼比這裡的孩子,幸福許多。」
「我以為你會天天陪著洛麗婭。倒沒想到你也會加入醫療隊。」他擰開水壺,喝了一口。
「我很想為那些孩子做點什麼,哪怕只是注射疫苗。」她拿過他的水壺,也灌了一口,臉上浮現著從未有過的滿足的光彩,「這讓我覺得,我還是個有用的人。」
「還讓你覺得,你是個醫生。」他看了她一眼。
她笑著點點頭,說:「你說對了。我應該感謝查爾斯逼我來這裡。反而是在這麼惡劣的地方,我的日子過得很快樂。」說著,她突然朝四周看看,故作神秘地壓低了聲音道:「還有,我在這裡發現了一種很奇怪的植物,正背著查爾斯做實驗呢。」
「哦?!」
9
清朗的月夜,河水潺潺,悶--濕--的空氣里終於有了些許難得的涼意,細碎的月光,像是掰碎的銀子一樣,在水面上跳動,很是美麗。
可是,第五篇與安妮,卻沒有欣賞這夜色的興致。兩人的注意力,全在河岸邊的兩朵野蘑菇上——交錯的樹根之間,兩朵一模一樣的白色蘑菇,連身上的圓形紋路都毫無二致,十分可愛地立在眼前。
「很……神奇。」第五篇愣了很久,才冒出這句話。
就在一個鐘頭前,這兩朵蘑菇還是一白一黃,甚至連品種都不一樣,可現在,就算你拿多少倍的放大鏡乃至顯微鏡來看,都找不出它們不一樣的地方。
安妮舉起手裡的玻璃針筒,裡面還殘留著一些紅色的液體,很興奮地說:「你看,成功了!」
說著,她又從急救箱裡拿出一個藥盒,從裡頭拈出一枚細細長長,顏色赤紅的葉子來。
「我無意中發現的,這種紅葉子只在村子西邊的林子裡才有,那天我看到一隻右腿上被咬掉了一塊肉的豹貓跑到那裡,咬下一片紅葉咀嚼了半天,然後用舌-頭-舔-傷口,不過半分鐘,這塊缺了的肉便重新長了出來。」安妮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動,繼續道,「我采了一些回來,在老鼠身上做試驗,卻發現這種葉子的作用不止是有肌肉再生的作用,而是有『徹底再生』的作用。」
如果不是第五篇親眼所見,他是不會相信一朵蘑菇會變得跟另一朵蘑菇完全一樣。
根據安妮的試驗,將這種紅葉的葉汁提取出來,注射到試驗品甲的體-內,再抽出甲的血液,注射到試驗品乙的體-內,一個小時之後,乙會變成與甲一模一樣的狀態。當然,前提是這兩個試驗品必須是生物,並且屬於同一個大類。
「你的紅葉子,可能是本世紀最偉大的發現。」第五篇吁了口氣。
安妮高興地抱-住他,孩子一樣雀躍:「說不定,這個還可以讓一個人變成兩個人呢!」
一個人變成兩個人?
他微微一怔,想起了許多年前,那個在兩個死去的女-人之間痛哭流涕的男人。
他也清楚記得,老頭說過,「把自己劈成兩個人」這件事,並不好。
他想對安妮說點什麼,可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她難得有這麼高興的時候。
月色漸暗,水聲依然,他送她回醫療站,走出幾步,他又回過頭,看了那兩多蘑菇一眼。
10
一周之後,卡拉巴拉村突然遭遇了一場詭異的鼠患。
本來這樣的地方有老鼠搗亂是家常便飯,可這一次跟以前都不同,十幾隻不明來路的黑老鼠在村里橫衝直撞,見人就咬,到這些老鼠被村民的砍刀與火把消滅完之後,好些人,包括幾名幼童,都已經被咬傷,嚴重的幾名,包括村長的兒子,已陷入深度昏迷。
更嚴重的是,事態並沒有因為老鼠的消失而平息,被咬傷的人不但外傷嚴重,還在二十四小時內出現咯血現象,甚至連照顧他們的親人也感染上了同樣的症狀。
查爾斯完全慌了手腳,他的醫療隊對這場突然爆發的「瘟疫」束手無策,帶去的完全不起作用。
就在他準備帶著自己的人馬逃離這個地方時,安妮帶著第五篇,不顧他人的阻止進入了村子。
戴著兩層隔菌口罩的查爾斯站在離村子最遠的地方,看著妻子匆匆的背影,連跟上去拉住她的勇氣都沒有。
一個只是來「拍照」的人,沒有能力面對突然降臨的惡疾。
村子裡一片驚慌,哭聲與痛苦的-呻-吟此起彼伏。三天時間,第五篇不眠不休,用他的方法,治療村子裡每一個病人,安妮成了他最稱職的助手。直到所有病患的狀況都穩定下來,且病情也再沒有擴散時,他才抿了抿乾裂的嘴唇,揉了揉充血的眼睛,精疲力竭地走出一戶人家,靠著圍牆坐了下來。
到了這個時候,查爾斯的醫療隊才「復活」過來,也沒有要撤離的意思了,他帶著他的隊員們,穿梭在村里每個病患的家裡,「關切」地給他們注射一些無關痛癢的營養液,做這些事的時候,他的臉上充滿了「真誠的焦急」,甚至在看到一個不足半歲的嬰兒因為打針而哇哇大哭時,他還流下了「悲憫的眼淚」。
從惶恐與慌亂中恢復過來的村民,仍然將查爾斯當做天賜的恩人。而那個在他們最危急的時候出現的,腰上掛著一個葫蘆的陌生男人,已經不見蹤影。
此刻的他,正站在安妮向他展示試驗成果的河岸旁。樹根之間的兩朵白蘑菇,已經變成了是幾朵,並且每一朵的頭上都裂出了一道分泌著粘液的口子,像一張張流著口水的嘴巴。路過的飛蚊小蟲,無一不被它們吸入口裡吃掉,而被注射了紅葉素再抽去出液體,令到另一朵蘑菇產生變化的第一朵蘑菇,不見了。
它原來的位置上,只殘留下一些碎屑,像是被誰吃剩下的殘渣。
第五篇攥了攥拳頭,低語了一句:「妖孽。」
轉過身,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離開河岸。
縷縷黑煙,自樹根中躥起,黑色的灰燼從一點迅速擴展成一片,席捲了整棵樹,包括它腳下所有變異的蘑菇。飛散的灰燼落到河水裡,融進去,成了一圈又一圈的黑霧,嚇壞了河水裡的魚蝦。
沒有火焰,卻是一場絕對的焚燒。
11
他舉高水壺,往自己頭上澆了些涼水,這才感覺舒服了些。
一周過去,卡拉巴拉村裡的病情已經得到了控制,當然,功勞是查爾斯的。
他並不太在意這個,在意的,只是安妮,還有她發現的紅葉素。她帶他去過那片叢林,兩塊形狀古怪的暗紅色岩石扭結在一起,一叢叢紅葉就從它們的縫隙里生長出來。除了這裡,其他地方再無這種紅葉的蹤跡。
他至今沒有告訴她蘑菇的事,她甚至沒有意識到那場鼠患的來源,與注射了紅葉素的試驗老鼠有關。一個被困在無望婚姻里的女-人,突然發現了一道屬於她的曙光,然後又被告知這根本不是曙光,只是災難……每一次看到她那麼神采飛揚,那麼興奮無比地跟他描述她要如何將紅葉素帶回英國,如何讓它為醫學界做出貢獻時,他就無法將他所知道的事實說出口,更加無法告訴她,他準備毀了紅葉的生長地。
前方,響起了熟悉的腳步聲。她總是踩著最後一點餘暉來到他身邊。
抬起頭,一張傷痕累累的臉赫然映入他的視線。
「我向他提出了分手。」安妮坐下來,金色的光線落在她的身上,讓她看起來不至於太狼狽。
他沒說話,遞過去一罐藥膏。安妮向查爾斯提出分手,已經不是第一次,但每次都是以查爾斯的拳頭與安妮的沉默結束,不了了之。
「我是個很可笑的女-人對不對?」安妮垂著頭,摩挲著藥膏,「想離開又始終無法離開。他說我父親又欠下了賭債,沒有他,我父親的手早晚被債主砍斷。他說洛麗婭,說他無法想像一個失去母親的孩子,將來會走到怎樣的境地。他說他愛我,只有跟他在一起,我才有幸福。」
她紅了眼眶,一手撐住額頭,壓抑已久的情緒終於潰散而出,她啜泣道:「我不知道我要怎麼辦!我不想我剩下的人生就這樣被查爾斯毀掉!可是我爸爸怎麼辦,洛麗婭怎麼辦……」
他默默地看著她,想伸出手去摸摸她的腦袋,卻又收了回來。
她深吸了口氣,擦去眼淚,拾起紅腫的眼睛,苦笑著望著他:「有兩個我就好了。另一個我,可以自由自在地,像你一樣,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做想做的事。」
他沒有接話,只問道:「村子裡已經沒事了吧?」
她點點頭:「大多數人都在康復中。只有村長的兒子,情況還比較反覆,傷口一直沒有癒合。查爾斯正在給他處理。」
他站起身:「我送你回去吧。」他頓了頓,又道:「你的秘密試驗,暫時不要再做了。已經提取出來的紅葉素,都銷毀掉。」
她瞪大了眼睛:「為什麼?」
「你信任我麼?」他反問。
「我從來沒有不相信你。」她訥訥地說。
「那就照我說的做。」
安妮張著嘴,欲言又止。
12
村長的兒子,情況越來越糟糕。這十三歲的少年,躺在骯髒的床鋪上,時不時劇烈地咳嗽著,枕頭上全是幹掉的血跡。
村長與他的三個老婆,跪在查爾斯身旁,扯著他的衣裳使勁哀求,說自己只剩下這一個兒子,其他的都早早夭折,村裡的老巫師說這孩子是上天賜給卡拉巴拉村的「命」,如果他有事,全村的人都活不了,只求他再想想辦法,無論用什麼藥,都請再試一試。
查爾斯救不了,以他的醫術。
「如果您沒有辦法,請告訴我們,之前來幫忙的那個年輕人在哪裡?我記得在疫情最嚴重的時候,是他第一個進來村子裡,他給我們治療,手裡捏著好多銀針!」語無倫次的村長突然說道,「他也是你們帶來的醫生吧?為什麼這些天都沒看到他?求你了,請這位醫生來!」
查爾斯拼命控制了許久,才沒有讓自己一腳踢開這個鬼哭狼嚎不知好歹的印度人。
身為即將加入皇家醫學會的人,怎能忍受別人當眾看輕自己的能力?!何況拿來與他做比較的,還是那個連臉都沒洗乾淨的中國佬!
「抱歉,那個人我不認識。他也不是我們的醫生。」這句話已經到了查爾斯的嘴邊,他突然皺了皺眉頭,出乎意料地改了主意,把村長扶起來,和顏悅色地說:「好!我去找他來為桑賈伊診治。」
村長自然千恩萬謝,連聲說神會保佑你。
查爾斯點點頭,轉身從藥箱裡頭取了一支針劑出來,走到桑賈伊身邊,看了看這個雙目緊閉、嘴唇泛白的孩子一眼,毫不猶豫地將針頭刺進了他的手臂。
「我剛剛給他注射了一針抗生素,你們好好照看他,我很快就回來。」查爾斯扔下這句話,快步走出了村長家。
他沒打算騙村長,他確實要去找那個中國人來治病。就算他不知道他在哪兒,有個人一定知道。
今天的溫度,比哪一天都高,踩在地上,覺得腳都要融化了似的。
查爾斯獨自走在小路上,嘴角浮起一絲寒意無邊的笑。
13
「他讓你來找我,去救人?」第五篇皺了皺眉。
安妮點頭:「我也去看了桑賈伊,那個孩子的情況很糟糕。查爾斯根本沒有辦法給他治療,如果你不去,他最後一絲希望都沒有了。」
他沉默,心裡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妥當,莫名的不安。
「你……不願意去?」安妮緊張地看著他。
「走吧。」他起身,收拾東西。
她轉憂為喜,在心口畫了一個十字,旋即從隨身的大包里拿出一個紙包,放到他的行李上,說:「我昨天去鎮上帶回來的一件東西,覺得再適合你不過。你留著當禮物吧。聖誕禮物生日禮物,都好。」
他看了那紙包一眼,點點頭:「我回來再看。」
兩人趕到村口時,夜幕已臨,除了不遠處的醫療站里有些燈火之外,村子裡幾乎一片漆黑。
他剛一走進村子,卻突然停下腳步,拽住了安妮。
「怎麼……」她不解地看著他,「村長家就在那邊,暗紅色牆壁的那間。」
他盯著她的臉,半晌才說:「不要留在我附近,離我儘可能遠一些。」
「啊?」她更不解了。
他也無從解釋自己突然冒出來的念頭,但就是希望她離自己遠一些。
「別問了。我自己去。你……」他皺皺眉,「你去我的住地等我回來。」
「現在?」
「對!」
「可是你也許需要有人幫忙……」
「不需要。」他將她朝後推了一把,嚴肅地指著她,「回去!」
說罷,他轉身快步朝村長家走去。
安妮在原地呆站了許久,猶豫片刻,終是轉身朝他的住地而去。
既然相信他,那就照他說的做吧。只是另外一件事,她現在實在是辦不到。
她嘆了口氣,獨自走在泥濘的羊腸小路上,頭上半彎明月,看起來比任何時候都蕭瑟孤獨。
走了許久,她被路旁傳來的-呻-吟聲拖住了腳步,扭頭細細一看,一個年邁的婦-人坐在路旁,幾個野果子散落一地。
這老婦-人她認識,住在卡拉巴拉村的村尾,又聾又啞,沒有子女,只有個癱瘓在家的老伴。
老婦-人見了她,便像見了救星一般,口裡烏拉烏拉地亂喊,一會兒指著自己扭傷的腳,一會兒指著她家的方向。
不可能不管的。安妮嘆口氣,走上前,扶起了老婦-人……
14
撕心裂肺的哭聲,在村長家裡爆發出來。
村長抱著桑賈伊的屍體,睜著血紅的眼睛,一言不發。一旁的三個老婆,早哭得昏天黑地。
一根空心的管子,還插在桑賈伊被切開的氣管里。
第五篇面無表情地站在一旁,褪下染滿血跡的手套。
「我告訴過你,這種做法一定會害死這個孩子。」查爾斯一臉惋惜地對他說。
治療過程中,桑賈伊突然窒息。第五篇果斷地切開孩子的氣管,用插入導管的方式輔助呼吸,這一招,是老頭教給他的,說此法看起來雖然粗暴兇險,但萬不得已時,不妨一試。
可惜,他的果斷還是沒能救回這個孩子。
「抱歉村長。」查爾斯拍了拍村長的肩膀,故意用第五篇聽不懂的當地話對村長道,「我警告過這個人,讓他不要亂來。可是他說沒關係,反正也只是試一試而已。唉,他從來就是這樣,並不太將病人的生命當成一回事。」
村長的眼睛,變得更紅了,像被人潑了血似的。
屋子裡,除了他們,還有村里那個鬼魅一樣瘦削的老巫師,桑賈伊病種以來,他一直在村長家裡,握著他髒兮兮的念珠念叨著各種咒語。
桑賈伊是這個村子的「命」,如果他死了,這個村子也就完蛋了。
奪去桑賈伊性命的人,不論是誰,都該死!用他的命,來平息神的怒氣!
村長瘋了般跳起來,拽住第五篇的衣襟,將他拖到了屋外,使出渾身力氣對他拳打腳踢。
第五篇沒還手,任由他拿自己發泄喪子之痛。
查爾斯不動聲色地站在門口。他期待已久的場面終於出現了,不過,這還只是好戲的開始吧。這個中國人完全沒有意識到,「害死」桑賈伊意味著什麼。
老巫師顫巍巍地走出門外,悲憤地對著那些聞聲而來的村民嘰里呱啦大喊了一通。這些人旋即變了臉色,從迷惑到恐懼到憤怒,一個接著一個加入了村長的行列,對著倒在地上的第五篇大打出手,每一拳都狠,每一腳都重。
現在,第五篇成了卡拉巴拉村最大的罪人。
第五篇抱-住頭,蜷著身\_體,搖晃的視線穿過雨點般的拳腳——一臉微笑的查爾斯,躲在眾人背後,勝利者般朝他擺了擺手。
桑賈伊會窒息,是因為體-內出現了能令臟器衰竭的毒素。這一點瞞不過他的眼睛與經驗。
早在他來到這裡之前,有人就在這孩子身上動了手腳。
查爾斯的醫術不夠深厚,借刀殺人倒是很熟練。交給他一個必死的孩子,只要桑賈伊死在他第五篇手裡,查爾斯馬上級可以利用這一點,將村長乃至整個卡拉巴拉村的仇恨都推到他身上。這些無知的村民,根本不懂深究死因,只會相信他們的親眼所見。
再沒有比他的計劃更完美的了。一條草根賤命,換來眼中釘的一條命,好划算。查爾斯冷笑著看第五篇被圍攻,以後,他那個「私人財產」再不會有離開自己的理由了吧,一舉兩得。
第五篇一聲不吭,天知道自己身上的骨頭已經斷了多少處,這些把自己當惡魔一樣對待的人,可是他耗盡心血,親手從死亡線上拉回來的人呢!
大腿處突然傳來一陣劇痛,不知是誰,拿起了刀子,生生要取他的性命。
那些悲哀的、瘋狂的、猙獰的臉孔,在夜色下搖晃,燃燒,他突然想起從前,老頭被人拿石頭砸破頭的情景。他問過老頭,為什麼不以牙還牙。老頭說,因為我淡定慣了。
可現在,他要如何淡定呢?
衝出重圍。如果他願意,一定辦得到。可他現在一點也不想逃,逃?!為什麼要他逃?從頭到尾,他沒有-干-過一件壞事,他救了人,這些人不但毫無感激,還反過來要他死……
不如不救!
不如不救!!
這四個字,魔咒般在他腦海里旋轉。
還有那個查爾斯,最該死的人,反而被當成了「神」,頭頂光環地站在那裡,幸災樂禍地看著他如何被傷害。
如果……從下一刻起,世上再沒有這個人,那,有的人一定會幸福起來吧……
查爾斯的笑臉,安妮的淚眼,在他繚亂的思維里交替出現。
不如不救……
他的拳頭,驟然攥緊,閉上了眼睛。
一團無形的烈焰,從他的心裡,從他身\_體裡的每一個細胞里,呼嘯而出,四散奔去。
奔騰的氣流,燒焦的氣味,撕破黑夜的慘叫,瞬間包圍了他。
「第五篇!」
黑暗裡,傳來一個驚詫卻熟悉的聲音。
他睜開刺痛的雙眼,早已模糊的視線里,一個女-人,扶著一個老婦-人,出現在前方。
「別……」他的心臟仿佛從高處猛然跌落,不禁大喊出來。
可是,太遲了。
整個卡拉巴拉村,包括它外圍半里的範圍,全部化成一片焦土。而所有立在這片土地上的人,除了他自己,皆化為灰,無一倖存……
15
陽光很刺眼哪。
他不記得自己是怎樣走回河邊的。
仰躺在泥地上,他微微張著嘴,像條失去了水的魚。
太快了,這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他甚至還不太相信,整個卡拉巴拉村,查爾斯,還有安妮,已經徹底消失在那場看不見得火焰里,消失在他的眼睛裡,他的生命里。
以後,不會再有人拿著小本管他問長問短了,不會有人拖著他拍照,也不會有人要他在月色里去觀察一朵蘑菇了……什麼都沒有了吧。
他一動不動地躺著,疲倦像山一樣壓下來。
左手腕上,忽然沁出一股涼意,像有一隻微涼但又柔軟的小手,拉著他七零八落的魂魄,往虛無縹緲的地方走。
寒風之中,焦土之上,一片殘垣斷壁,在縷縷青煙中飄搖不定。
一個面目模糊的人影立在面前,聲音清朗如溪水明月:「你可還記得自己是誰?」
我是誰?!
他脫口而出:「天地座下,四方火君,焱闊。」
「可惜,只記得自己名號,卻記不得自己的本職。」人影搖頭而笑,「火君焱闊,掌司九重天火,不止賦四方溫暖,更能燒盡萬物之邪祟。如今,你出離本性,他人稍有得罪便雷霆大發,衝動暴怒,以天火焚之,殺生無數。」
「那又如何?!」
「我要你迷途知返。」
「你到底是誰?」
話音未落,一圈白光從那人手中飛出,他閃避不及,白光直擊入他的眉心。
全身頓時如遭雷擊,旋即,一股溫涼之意自頭頂灌下,他的眼睛再不是焦土廢墟,而是一位年輕女-子,黑髮如墨染,紗裙似雲織,手執一枚翠玉般的樹葉,置於朱唇之上,吹出一曲天籟之音,堪比天人之姿——如果,她身後不是那扇阿鼻地獄之門,也沒有眾多猙獰醜陋的惡鬼圍繞四周,她確實會被認為是仙女……不,更像是菩薩一般的人物。女-子安閒的神情,與四周的惡鬼形成鮮明的對比,可是整個畫面又自有一種莫名的和諧。
「上古之時,三界之中最優秀的樂師,名為月隱娘,只取一葉,便可奏出天籟無數。可是此女偏偏向天請願,甘願一生只在阿鼻地獄之門,天籟之音,只為地獄惡鬼而奏。無論惡鬼們使出怎樣的伎倆,誘惑,謾罵,傷害,她亦不為所動,只專心於她的曲子,一首又一首,將自己最乾淨祥和的靈魂化在音符里,只願能讓地獄之惡靈平息戾氣,重回正道。據說,被她的曲子淨化的惡鬼,最終都真心懺悔,被釋出地獄,重入輪迴。月隱娘死後,其身-軀化作十三粒圓石,藏於幽冥界中。如今,我尋來月隱娘贈你,唯願其淡定祥和之氣,助你早出煉獄。」
那聲音在他耳畔遠遠近近地說著,最後,漸漸遠去,只留下一個動也動不了、說也說不出的他……濃重的倦意,帶著一股清涼的馨香,好像還有一支悅耳的曲子,從他的四肢百骸湧進來,他最後看見的,還是那個在諸多惡鬼之中,安然自處的女-子……
他猛地睜開眼,坐起來,太陽依然熾熱,身周一切如常,河水裡,有魚兒吐了個泡。
他抬起左手,看著腕子上那串至今也取不下來的石頭,發了許久的呆。
四方火君,焱闊……天界最初的神君之一……
消失的記憶,一點一點從虛空中滲透回來。
他爬起來,目光落在行李上,安妮送他的紙包,還好好地躺在那裡。
打開——一件潔白的醫生袍。
他捧著這件袍子,突然失去了站立的能力,頹然地坐回了地上。
腰上的葫蘆碰到他,咔咔地響了幾聲。
他解下葫蘆,舉到眼前,一束陽光照下來,把這個傢伙照得金黃油亮,連上頭的紋路也像是起了變化。
他有些想念老頭了。如果他還在,卡拉巴拉村不會變成那個樣子……
第五篇深吸了口氣,從未像此刻這樣,如此一心一意,如此堅定不移地看著這個葫蘆。
忽然,他眼神一變,怔住了。
醫道之精華,就在這裡頭。
你一日不能剝出葉脈,就一日不能出師,做不了懸壺濟世的大夫。
——老頭說過的,所有他不明白的話,如今都明白了……
握著葫蘆與醫生袍,他跪在正午的陽光下,靜如石像。
16
很多年之後。
新德里,五月。
小小的鐵皮屋裡,一男一女對面而立,氣氛並不太友好。
「我明確地告訴你,我增外祖母留下的三支紅葉素,其中一支,昨天我已經用於人體試驗。我的研究所就在這附近,如果你想加入,我很樂意。」
「昨天?」他看著面前這個年輕漂亮,又身藏傲氣的英國女-人。
「對。」
「我已經警告過你,不要碰那個東西。」他嘆氣,身上那件很久很久的醫生袍,已經縫補過許多次,顏色很像他那一頭灰白的頭髮。
「我也無數次地請求過你帶我去找那個紅葉生長的地方!」女-人抬高下巴,「我增外祖母的筆記里說過,她只帶你去過那裡。」
他波瀾不驚地看著她:「我最後一次告訴你,那個地方已經被我毀掉,這世上再不會有把兩個不同的人變得一模一樣的玩意兒。艾米麗,你的增外祖母沒有銷毀所有的研究筆記與提煉出的紅葉素,這確實是一個遺憾。」他頓了頓,微笑道:「事隔多年,你的外祖母與母親都沒有發現的秘密,偏偏被你知道,這又是另一個遺憾。」
「我不信你毀了那裡。」艾米麗有些惱怒,站起身道,「我母親跟我講,早在近百年前,斯圖爾特家族就是英國醫學界裡的翹楚,我增外祖母的父親與丈夫,曾是格瑞林醫院的院長!自從增外祖母夫婦在印度的一場意外里失蹤之後,斯圖爾特的家聲一落千丈。我那失去母親的外祖母,被僕人帶回英國撫養長大,一生潦倒。我母親要靠做三份工作才能維持生計。」她越說越激動,「我萬般努力才考入最好的醫學院,拿到博士學位,進入最優秀的醫療機構。如果不是神對我的嘉許,我想我不會那麼好運地重新繼承了斯圖爾特家的老宅,然後在地下室里發現當年僕人從印度帶回來的,我增外祖母的遺物。你知道紅葉素的發現,對這個世界,對我自己,意味著什麼嗎?一切都是一種指示,上天要我為斯圖爾特家拿回失去的榮譽!」
他咳嗽了兩聲,笑著搖搖頭,突然問:「你能從一片樹葉上,剝離出完整的葉脈麼?」
她眉頭一皺:「你說什麼?」
他笑:「如果不能,說明你還未夠資格成為一名真正的醫生。」
艾米麗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撲到他身邊,跪下來:「我不管你真是第五篇,還是他的後裔,我知道你反對紅葉素,是怕我們無法控制它。如果你還顧念與我們祖輩的交情,請你帶我去那裡!只有採集到足夠分量的紅葉素,我才有機會研製出解除紅葉素再生作用的藥劑!如果我研製出解藥,你就不用擔心紅葉素會造成嚴重後果了,不是嗎?!」
他依然不表態。
艾米麗擦了擦泛紅的眼睛,站起來,一字一句道:「你知道這次人體試驗,作為試驗對象甲的人是誰嗎?」
他眉頭一皺。
「是我。」艾米麗突然笑了,「我將紅葉素注入了我的體-內,再抽出我的血,注入那個印度女孩的身上。如果沒有辦法研製解藥,紅葉素在我們身上的『再生』作用,不會終止。現在,你要幫我們嗎?」
他沉默了片刻,說:「好吧。明天一早,你來找我。」
「真的?!」艾米麗頓時轉怒為喜,「一言為定,明天見。」
可是,她剛剛轉過身,臉上的笑容還沒有消失,整個人便僵在了原地,兩秒鐘後,雙-腿一軟,倒在了地板上。
一枚細如牛毛的針,準確地擊中了她的脖子。
也就是在同一時間,兩男一女,三個灰頭土臉的傢伙剛好鑽進了診所,中間那個手腳發軟面色泛紅,鼻頭中間頂著一個紅腫包塊,虛弱地指著他並用力喊了一聲「你就是第五篇?!」的女-人——對不住大家了,是我!
這就是我與第五篇這個老東西第一次相見的情景。
別怪我出場太晚,只能怪從非洲到印度這段路太長!一個多月前,我們剛料理完小青的問題之後,那塊形似青金石的「破天斧」上,給我的三個大字就是這沒頭沒腦的「第五篇」!完全不得要領!那段時間,我們三個傢伙幹得最多的事就是看書,沿途遇到的各種書籍都要翻一下,而且只翻五篇。
真的,有時候我特別憎恨這些奇葩的石頭,你們就不能跟我好好說話嗎?就不能稍微給我一個主謂賓語都齊全的提示嗎?
在毫無頭緒的情況下,敖熾說要回不停,我說要繼續往前,甲乙只睡覺不發表意見。最後猜拳我贏了。然後,在開普敦的郊區,我們遇到了沙魯克——一個來南非打工的印度男人。當時他正在做的事情就是——跳河自殺。
敖熾把這個倒霉蛋撈了出來,根據沙魯克痛心疾首的描述,他在南非工作了五年,終於攢下一筆血汗錢,打算後天啟程回老家新德里,家裡的老母親已經重病不起,不知道還能不能見到她最後一面。哪知他租住的房子頭天發生了火災,將他所有的家當包括床底下的現金付之一炬。他一時衝動,起了自殺的念頭。
好吧,這件事情告訴我們,第一,衝動是魔鬼!錢沒了可以再賺,命沒了什麼都沒了。不是每個上吊跳河的人都那麼好運遇到老闆娘我。第二,家裡千萬別存放太多現金啊親!!
看著這個老大不小、心心念念想回家的印度人,我又當了一回好人,送佛送到西,問清了這傢伙老家住址之後,直接弄暈了甩到敖熾背上,說:「去印度吧!」
敖熾又憤怒了,說他討厭吃咖喱。
甲乙說,要備好防蚊藥。
總之,這件事的結果之一,就是沙魯克莫名其妙發現自己在一夜之間由開普敦回到了位於新德里西北部的貧民區的家門口;而結果之二,就是我被一隻印度蚊子叮了鼻子,不但變成了難看的紅鼻頭,還可恥地發起了燒。從來不發燒的老妖怪居然被一隻印度蚊子欺負了!唉,自打肚子裡有了個小的之後,我的體質就越來越奇怪了。
慌了手腳的敖熾隨便抓了個當地人來,問他們最近的醫院在哪裡,那個傢伙給指了個方向,說,那裡有個診所,診所里有個中國來的醫生,他的診所名字跟他自己的名字,都很奇特,都叫「第五篇」。
撫摸著發熱的「破天斧」,我站在這個位於僻靜處的、只是一座簡陋鐵皮屋的小診所前,躁動的靈魂突然釋然了……好蚊子,你沒白咬我。
17
第五篇不但給我治病,還主動請求我們在他的診所里住上三天,但是沒有說原因。
他說,他看出我不是人類。因為,他自己也不是。真是坦白。
那個叫做艾米麗的女醫生,被他牢牢實實地捆在了裡屋的椅子上。做這一切時,他跟我們說,他在救人。
我居然一點都不懷疑他。
這個一身舊醫生袍,面容年輕俊美,頭髮卻如老年人一般灰白沒有生氣的男人,安穩得像一潭深水。
這個人,沒有邪氣。更要緊的是,他連呼吸都沒有
我一來便注意到他左手腕上那串清寧溫潤的月光石,當他發現我在看它時,朝我笑笑:「你喜歡這個」
「很美。」我的咯吱窩裡夾著溫度計,「很少看到有老爺們兒戴月光石。」
「它跟著我好多年,比那個葫蘆還久。」他指指窗前那個又老又舊的葫蘆,又晃晃手腕,「它跟我的靈魂長在了一起,取不下來的。」
「哦」我眨眨眼睛,「那它身上一定有個很有趣的故事。」
「對。」他點點頭,看著窗口的葫蘆,「你信不信,我們這些非人類,往往都會有玄妙的預感。」
「比如」
「比如這些日子,我總覺得會有特別的人來找我。不光是故人的後代。」他拿過溫度計,甩了甩,「他們的到來,或許會給我的一生,畫上特別完美的句號。嗯,體溫已經正常了。你是哪種妖怪打哪裡來的」
「一隻樹妖。從一個叫忘川的地方來。」我蠻喜歡跟他聊天,不用拐彎抹角。
「很幸福的妖怪啊,要做媽媽了。」他看看我,又看看在房間另一角睡覺的甲乙,以及悲苦地吃著一碗咖喱飯的敖熾,笑道,「你身上,也一定有個很長的故事。」
裡屋時不時傳來艾米麗飛憤怒的聲音:「放我出去你這個卑鄙的傢伙」
我說:「可我更想聽聽你的故事。」
他想了想,點點頭:「好吧。我去泡杯咖啡。故事太長,容易說得口乾。」
「別,我不喝咖啡。」我起身從包里拿出一罐「浮生」,搖了搖,「我們喝茶。」
「我已經很多年不喝茶了。」
「所以我給你提供福利了呀,你嘗嘗,要是味道好,我八折賣給你」
「我身上所有的現金都放在那邊那個盒子裡,大概不超過五百美金。」
「你怎麼那麼窮」
18
不論他是老孫的學生第五篇,還是傳說中的天神「火君焱闊」,當他的故事講完時,一整天的時間已經過去,傍晚的光線里,我跟他的茶杯,也見了底。
「你沒有呼吸」我將手指放到他的鼻子下,冰涼一片。
「就算是神,也有生命終結的一天。」他笑道,「也不是沒有呼吸,只是這一個月來,我的呼吸比從前更緩慢了。」
「你要用你的辦法來解決這件事」
「這是最妥善的法子了。」他點點頭,「每一位身在正途的天神,不論他們如今是何面貌,他們的元神永遠都是最完美的的良藥,足以解決任何疾病。何況,就算我不出手,這元神也留不了多久了。」
我想了想,笑道:「我們才認識兩天而已。你就把你所有老底都揭了,不怕我這妖怪起歪念」
他「撲哧」一笑,撓撓頭:「好奇怪呢,你總讓我想起老孫。」
「我比那老頭子好看多了好嗎」我怒。
「我願意買你的茶葉。先苦後甜,味道很好。」他話鋒一轉。
咦我頓時悲喜交加,喜的是終於要做成第一筆生意了悲的是這個窮鬼只有五百美金
不過,我們的交易還沒開始,另一群兇猛的不速之客就殺到了。
十幾個一模一樣的「艾米麗」,從真正的艾米麗秘密設置在附近的研究所里跑了出來,一個個就像gps附體一樣,十分準確地朝診所這邊撲來。
第五篇很明白地告訴我,紅葉素這種近乎妖孽的物質,雖然能把另一個人變得與自己一模一樣,但72小時之內,那個被改變的人會自行分裂出又一個「自己」,這個被分裂出來的傢伙又會繼續分裂,根據紅葉素所產生的效力大小,接力賽一樣增加到一定數量,分裂停止之後,這些傢伙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覓食」,而它們要找的第一個食物就是「本體」。就像那朵被「自己」們吃掉的白蘑菇。吃完了本體之後,這些獲得了力量的「再生製品」們,就會轉向其他任何可供食用的生物,包括人類。當年,安妮用來做試驗的老鼠,便是最好的驗證。而他在銷毀兩塊長滿紅葉的妖石之前,留了一些下來,根據他自己的試驗,更加有力地證明了紅葉素的恐怖之處。
他沒想到的是,急切想在醫學界占領一席之地的「艾米麗」,根據安妮的筆記,來到印度尋找紅葉生長的地方。可安妮並沒有在筆記中寫出具體的地點,只說她與她最崇敬最喜愛的男人,那個叫「第五篇」的中國醫生到過那裡。於是艾米麗以醫學支援為幌子,在這裡設置了一個臨時研究所,找尋紅葉的下落。可惜,連當地人也從未見過這種植物。心灰意冷的她本打算啟程回國,卻偶然發現了這個隱藏在貧民區外頭的,叫「第五篇」的小診所。
她見到第五篇時,完全震驚。曾外祖母曾在筆記本里夾了一張她與一個男人的合影,照片背後清清楚楚寫著她與他的名字安妮與第五篇。
而照片裡的男人,除了頭髮的顏色不同,與眼前這個男人根本是同一人
更讓她驚訝的是,他見到她的第一眼,便脫口而出「安妮」她知道自己與這位曾外祖母長得很像。
她吃驚但也疑惑,若他就是第五篇,怎麼可能活到現在且青春依然但她很快鎮定下來,找到紅葉才是正事。她不管這個人是第五篇還是他的後裔,她認定他知道這個地方,千方百計要求他說出來。
他一直拒絕。
直到艾米麗說,她已經拿自己作為試驗品。
接下來所發生的事,便是我親眼目睹的那一幕了。
也正是因為這因果循環的種種,導致我跟敖熾還有甲乙這三個局外人,此刻被困在這個小診所里,一個鐘頭前,十幾個餓著肚子來覓食的「艾米麗」如期而至。
在我們的茶話會上,第五篇跟我說,他將艾米麗留在診所,一來為保證她的安全;二來,他要「妥善處置這件事」。
而現在,圍在門外的「艾米麗」們,全都是由那印度女孩身上分裂出來,徹底銷毀不難,可那也意味著這無辜的孩子也沒救了。
門窗被搖晃得越來越厲害,再不處理,鐵皮屋就沒救了。
敖熾朝我們大吼:「再不吱聲,我就要殺出去了。」
「兄弟,淡定些。」他朝敖熾笑笑,旋即看定我,「那些事,拜託你了。」
「第五篇」
我話音未落,甚至都沒有看清他的動作,第五篇就從屋子裡消失了,連句多餘的話都沒留下,就這麼化成了一道紅光,從窗戶里沖了出去。
房間裡的溫度,突然升高不少,一團看不見的火,用這種方式留下它存在過的證據。
一直被搖得砰砰響的門窗全部安靜了下來,那些拼了命要覓食的傢伙們被一股強悍的力量給扯離開去,灼熱難耐的氣流從門窗的縫隙里灌進來,連敖熾與甲乙都被推了個趔趄,摔在地上。
奇異的光線在屋外飛旋,掛在窗前的葫蘆,被染出了各種顏色,好看得不像是這個世界上得東西。
屋子裡得人不管怎麼努力往前,都無法挪動一步,那種根本不屬於人界與妖界的力量,將這個鐵皮屋徹底隔離開來。
整個過程,只持續了兩三秒鐘,氣流與異光,驟然消失。
敖熾破門而出,外頭哪裡還有那些怪物的影子,躺在地上的,只有一個十三四歲的印度女孩,穿著白色的病號服,昏迷不醒。
一串白色的圓珠,在夜色中浮著幽藍的光,躺在女孩的心口上。
遠遠地,傳來嘈雜的人聲與腳步聲,手電筒的光芒繚亂地晃動。
這裡的動靜,終於引來閒雜人等了。
我長長呼出一口氣,拾起那串石頭,又進屋拿上那個葫蘆,還有第五篇放在桌子上的鐵盒,敖熾背上那女孩,甲乙帶上艾米麗,在被人發現之前,一行人匆匆離開。
掛著「第五篇」牌子的鐵皮屋,空蕩蕩地留在夜色之下。
19
艾米麗的精神還有些恍惚,但這並不妨礙我們從她的研究所里找出剩下的紅葉素,徹底毀掉。找東西的本事,甲乙是第一流的,如果他不做道士,做偵探也不在話下。
差點搞出一場災難的她,縮在房間的一角,傻傻地看著我們,夢囈般對我們說:「你們知道麼紅葉素可以讓我拿到諾貝爾獎斯圖爾特家的榮譽,可以在我身上復活」
聽了這話,我看著這個可以稱的上優秀的女-人,突然問:「你是醫生嗎」
她看著我,仿佛受到了侮辱:「我當然是我從最好的醫學院畢業,在最優秀的醫療機構里任職我是這世界上最好的醫生。」
「你不是。真正的醫生,一生只做一件事。」我淡淡地說,「救人。」
她愣住。
「你不夠堅定。」我轉過身,「所以,永遠也無法將葉脈從樹葉上完整剝下來。」
說罷,我從包里摸出一張紙來,放到桌上:「這是那天,我與第五篇閒聊時,他寫下來的東西。要我轉交給你。裡頭是中文,你找個好翻譯吧。」
「他給我的」艾米麗遲疑地問。
我沒再說話,徑直走出了房間。
尾聲
「一個稱職的醫生躺在這裡。」
光滑的石頭上,刻著這樣一排中文。
字有點丑,是敖熾刻上去的,他的力氣比我大,石頭上刻字這種事很適合他。
離鐵皮屋不遠的小河邊,這塊石頭就這麼不起眼地被半埋在地里。
第五篇跟我說,診所附近那片貧民區,正是當年的卡拉巴拉村的遺址所在。
他不止留在這裡,還去了許多地方,雖然替人診病是一件極辛苦的事,但他一直盡力去做。做醫生,不是為了榮譽與稱讚,救人,是唯一的想法。
所以,他到後來才明白,為何老頭會那麼淡定,為何老頭要在他額頭寫個「一」字,為何他總是無法靜心剝下一片葉脈當你心裡只存著一個堅定不移的念頭時,其他東西,不論誘惑還是傷害,稱讚還是謾罵,都不會牽動你的心緒,蒙蔽你的本性。
做醫生,就堅定地救人;做學生,就堅定地學習;做戀人,就堅定地去愛;做妖怪,就堅定地去賣茶葉其實就是這麼簡單。
心有旁騖,朝令夕改,自己的心性都無法安定,又如何承受得了外界的震盪衝動行事,鑄成大錯,自然在所難免。
真正的淡定,不是面無表情,看似平靜,而是心中總有那麼一個堅定的念想。
還好,第五篇總算也沒有辜負老頭的期望。
我將手裡的鐵盒子,放到石碑前的深坑裡,裡頭裝的,全是完整的葉脈。
手裡還有一件東西,那個老舊的葫蘆。
第五篇說,老頭沒騙他,醫道之精華,確實都在這葫蘆上,那一天,他看到了。
我問他是不是一本絕世秘笈,他笑著說我想太多了,只是一段用特殊方法刻在葫蘆上的話而已,一定要很堅定很仔細地看,才能看得見。
現在的陽光很好,我拿起這個葫蘆,慢慢地轉動,上頭的斑紋圖案在陽光下變幻,時間一長,竟漸漸排成了整齊的文字
凡大醫治病,必當安神定志,無欲無求,先發大慈惻隱之心,誓願普救含靈之苦
這就是「醫道之精華」
等等,這段話不正是第五篇寫給艾米麗的嗎我還記得落款處寫的是孫思邈
難道那個自稱活了一千三百多歲的「老孫」,第五篇的老師,是傳說中的藥王孫思邈
不可能,一個人類怎麼能活那麼久
不過,這世界本就無奇不有,天界的神可以到人界當醫生,樹妖會與龍結婚,道士在妖怪的店裡做幫工,那,若有奇人能活到上千歲,也不是不可能吧
算了,第五篇的老師是不是孫思邈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一個好老師,教出了一個好學生,這個世界總還是不讓人失望的。
我將葫蘆好好地放在了鐵盒旁,再加上那罐沒有喝完的浮生。
填好土後,敖熾突然問:「我記得那傢伙說,盒子裡還有五百美金」
「我已經拿出來了。」我說
「一人一半」敖熾伸出手,「我身上沒多少現金了」
「這是我賣出去的第一罐浮生。」我堅定地看著敖熾的臉,「不管多缺錢,就算賣了你,我也不會花掉這五百美金的」
「你幹嗎老說要賣了我」
「龍肉值錢嘛。把我賣了,一棵樹,人家咬都咬不動。」
「提醒二位,我至今連一個月薪水都沒拿到。如果你們賣了彼此可以換錢,請儘快」甲乙把鏟子一扔,扶了扶墨鏡,淡定地說。
「這兒哪有你插嘴的地方」
「記帳等我回不停再算給你乖乖的啊」
我想,如果第五篇真的長眠於此,大概也會被我們吵得不得安生吧。
老實說,對於第五篇的離開,我並不太傷心,他應該休息了。這世界,不會只有這一個懸壺濟世的醫生,也不會只有這一個心懷堅定、善對蒼生的「月隱娘」。
照照鏡子,也許,你也是他們中的一個
所以,這個世界還是可愛的。
好了,我先跑了,印度的蚊子實在太多了啊受不鳥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