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下)第七頁 海囚
<article class="article-content">契子
我親愛的未知:
親愛的娃,你要知道,媽媽曾是一個特別散漫的妖怪,不愛長期吃同一種食物,不愛長期留在同一個地方,更不愛一成不變的生活方式。但現在,媽媽長時間地留在同一個城市,長時間地經營著同一家店,也長時間地對著同一張老臉,我是說你爸爸。所以,媽媽想表達的是,世上沒有一件事是絕對的恆常不動,萬事萬物都在不斷地變化,如同伱在媽媽的腹中不斷成長,而媽媽也在這個宇宙的腹中繼續成長。對於一切的「變化」,學會適應溝通,以及創造,遠比抗拒要有意思得多,也能讓我們的生命有意義的多。
所以你看看外頭,儘管烏雲遮日,驚濤駭浪,媽媽依然能坐在船艙里,安然不動,滿懷幸福地給你寫這封信。而你爸爸就像個瘋子一樣,一會兒去接被晃下來的盤子,一會兒拿
-屁-股抵住移動的柜子,一邊蹦達一邊咒罵,說風浪要是再不停止,他就要下海發飈。孩子,你爸身為一條東海的龍,海洋對他而言,應是乖順的僕人,而不是說翻臉就翻臉的女王,有他敖熾在的地方,每一寸海水都應風平浪靜,不得造次。可惜這一路上,我們經過的海域顯然沒有給他面子,從紐約港到大西洋,我們搭乘的順風船「波塞-冬號」一路向東,駛出港口沒兩天便陷入了各種敗壞的天氣。
波塞-冬號是一艘商業捕撈船,這艘船跟它的老船長傑克一樣,都是瀕臨退休的模樣。所以媽媽才能以極低的價格讓老傑克同意讓我們一堆人上船嘛。
告別你老橋叔叔,不對,是老橋爺爺之後,這個「金烏魄」的指環就歸媽媽所有了。它真是美死了,尤其對著陽光的時候。算上它,失蹤的十二塊「青珀」,已有七塊半在媽媽手中——因為「綃狐眼」被你萬惡的甲乙叔叔控制著,所以還不能完全算是媽媽的。真的很討厭對不對,身為媽媽的幫手,卻處處不給面子。不過在跟king比試槍法的時候,甲乙叔叔可比你爸有范兒多了,至於發生在你爸身上的種種窘事,你心裡知道就好,千萬不要當著你爸的面說,不然他一定會狠狠打你-屁-股。
今天是媽媽第一次帶著你坐船,你應該很高興吧,或許會覺得,我們的旅途越來越有趣了?你看,爸爸媽媽顛簸萬里,上天下海,為了找齊那十二塊石頭向天界的老傢伙們交差,這本來應該是一件嚴肅又辛苦甚至充滿危險的事,可我們的臉上找不到埋怨與恐懼,原因是我們在為心中重要的人,做重要的事,於是,心甘情願。
媽媽說過,去哪裡從來不重要,重要的是跟誰去。以後,你也會遇到這個甘心與之天涯海角的人。
縱然剩下的路可能還很長,危險很多,縱然媽媽的茶葉沒有賣出去幾罐,縱然媽媽此刻身在一艘小破船上乘風破浪,媽媽還是會將這一場旅行繼續下去。儘管你爸爸是個老年多動症加唐僧嘮叨症患者,你九厥乾爹也很不要臉地偷喝老傑克的威士忌,甲乙叔叔依然面癱不討人喜歡,可只要他們在,世界就很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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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貝兒,外頭風聲呼嘯,海浪聲一陣高過一陣,其實,媽媽現在也不知道我們應該往哪裡去,這回,「金烏魄」只小氣地給了我們一個字——海。
很難理解吧?實話說,媽媽雖是天生的游泳健將,可並不喜歡水,大概與我幼年時的一次事故以及你子淼伯伯有關,這個,下次再告訴你。所以,媽媽也並不太喜歡大海。但孩子,海洋是另一個世界,魚與珊瑚,怪獸與妖精,不為人知的秘密深深淺淺地藏在深不見底的水下,偶爾來見識一下也不壞,如果能吃到新鮮海鮮,就更不壞了。媽媽非常熱愛烤魷魚!
只是,我們已經在這片不著邊際的海域上航行了一周了,烤魷魚沒有,麻煩倒是有一點點……
1
「船出了一點小問題,各位不用擔心。」搖晃不止的船艙里,老傑克叼著從來也不點燃的雪茄,抱歉地朝我們聳聳肩。
「小問題……」敖熾低頭看著已經漫過腳背的海水,淡淡道,「死老頭,你的船在漏水!」「啊哈哈哈,是啊是啊,小問題小問題。」老傑克打著哈哈,手忙腳亂地在駕駛台旁的箱子裡亂翻一氣,最後,拿出幾個小紙盒,朝我們幾個手裡一扔,「一人一份。」
如果不是敖熾及時抱-住了我,老傑克已然死於我的無影腳下。
創可貼!他居然給我們一人一盒創可貼!他天真到以為創可貼能拯救一艘漏水的小型捕撈船?!
「我警告過你許多次了,放棄各種大幅度動作!」敖熾鬆開我,狠狠將手裡的創可貼砸到老傑克臉上,「這艘船早該報廢了吧!你居然還敢用它攬生意!」
老傑克一點也不生氣,撿起落在地上的雪茄放回嘴裡,發紅的老臉頂著一個大大的酒糟鼻,笑嘻嘻道:「波塞-冬上了年紀,船跟人一樣,老了就難免有毛病。這片海域有不少暗礁,萬一船沉了,你們落水撞到礁石有外傷的話,創可貼就有用了。這是我唯一能給你們提供的福利了。」
這種神邏輯是怎麼回事?!果然便宜沒好貨,當初若不是我貪圖老傑克開出的租船費夠便宜,現在也不會站在一艘將沉的破船上無語望大海。
「行走江湖,最忌一個貪字。」甲乙靠在艙門處,沒事人一樣橫抱著手臂,「屢教不改。」
渾身酒氣的九厥醉醺醺地捏著兩個湯勺,堅持不懈地將船艙里的水舀到外頭,邊舀邊口齒不清地說:「眾志成城,共抗天災!加油!」
嘆息,沉船加上面癱與醉貓,人生真是灰暗。
我做了最壞的打算,打暈老傑克,敖熾切換到運輸模式,棄船上天。(敖熾拼命擠進鏡頭:「解釋一下啥叫運輸模式?那叫神龍變身好嗎!」)
「哈哈,大家放心,我儘量堅持。只要引擎還沒壞,咱們可以選擇最近的島嶼靠岸。」老傑克轉過頭去,繼續專心掌舵,「老傑克對這片海域熟悉的很,對我有點信心吧!」
外頭的風浪越發狂暴,我們的波塞-冬號艱難地在風口浪尖上移動。我從布滿水漬的窗口朝外張望,只看到一個扭曲虛迷的世界。澄清一下,我選擇老傑克的船,不光因為他收費便宜,還因為他說他的船是沒有固定航向,收到哪裡有可供打撈資源的消息就往哪裡去。這次收到的小道消息,是紐約東部的海神灣處,有一艘百年前的沉船,好運的話,必有收穫。老傑克還說,這消息是他拿最後的一點財產換來的,這次,無論如何也要去拼一拼運氣。我體諒他一把年紀還要拿命去換錢的遭遇,再加上一點點對於沉船的好奇,又加上他承諾,如果這次出海真能撈到油水,說明我們就是他的幸運星,他一定會將撈上來的第一件財物送給我,我這才義無反顧選擇了搭乘他的波塞-冬號。(噓!最後一個理由我沒告訴敖熾他們。)
「你確定你能靠岸?」我懷疑地打量這個神情專注,圓胖的像一隻大海龜的老頭子。
他轉過頭,朝我一擠眼睛,扶正歪到一邊的破爛船長帽:「能!」
話音未落,耳畔只聽得「轟」的一聲巨響,一個大浪鋪天蓋地而來……
2
這裡的天空永遠不止一種顏色,七彩祥雲與女仙們明媚的衣衫交織璀璨,生活在這裡的每個人,只要抬起頭,就能看到這片永無陰霾的景色,哪怕千萬年來它一成不變,輝煌到有點虛假。
如果有人言之鑿鑿地告訴你,世界上有一種天堂,那裡只有光而沒有陰影,不要相信他。
有光的地方,就有各種陰影,這才是真實的世界。
茂盛的果園裡,十來個圓圓滾滾的仙童正爬在高高的樹上,熟練地摘下成熟的果實,交給樹下那群提著竹籃的女仙。點清仙果數目後,女仙們駕雲而去,輕語嬌笑,飄飛的紗裙在空氣里留下淡淡甜甜的味道。
明日便是天后壽辰,天界照例大擺筵席,屆時,大小神君皆攜厚禮自四面八方而來,珍寶瑞獸齊聚一堂,可說是一年中最最熱鬧的一日。當然,這也是負責天界後勤工作的小仙們最最忙碌的時候,個個忙到手腳並用,連打個盹兒的閒暇都沒有。
泛著淡淡碧色的石徑蜿蜒向前,由果園到宴會現場,這是最近的一條路。
遠遠地,一個人影慌張而來,走幾步跑幾步,似在胡亂尋找什麼失物。
突然,白繡鞋踩在自己的長裙上,「撲通」一聲,尋找失物的倒霉鬼毫無形象地趴在了地上。一定很疼,不然,那雙大大的杏核眼也不會瞬間飈淚,淡紅的嘴唇也不會癟成一條難看的線。
「沒事吧?」一個輕輕淡淡的聲音從頭頂飄下來。
「有事!」摔倒的傢伙頭也不抬,沒好氣地說:「我的果子少了一個!」
「你老趴在地上,也找不回來呀。」站在面前的人輕笑道,「你又不是天界的神犬。」
這是赤luoluo的嘲笑吧?心情壞到極點的她皺起眉頭,粉拳擂地,「呼」的一下坐起來,抬頭怒斥:「大膽!你竟敢……」
她的怒意,到此為止,在她看清那個逆光而立,長發素袍的男子時。
「啊!空谷該死!」她身-下像安了彈簧,瞬間站起來,躬身行禮,磕磕巴巴道,「不知神君到此,多……多有冒犯!」
「不冒犯,去找你的果子吧。」男子擺擺手,目不斜視地朝前而去,沒走兩步,又回頭道,「該不是你偷吃又忘記了吧?你的名字,聽起來就很餓的樣子。」
空谷的臉頓時-羞-成了一個紅紅的蘋果,她攥攥拳頭,提起裙擺追到他面前,認真地說:「偷吃仙果乃是重罪,空谷司職仙果園多年,自問克盡職守,從不越雷池一步!還請神君口下積德!」
「這個……你是在指責我沒有口德嗎?」男子收起笑容,皺起了眉頭。
壞事了吧,她一個看守果園的小女仙,竟敢對天帝座下的四方水君這般無理?記得御天櫥里一個打雜的小仙,無意中冒犯了她的上級,結果被罰到靈獸山洗了一年的糞桶……如今她開罪的,可是比御天櫥的老大級別高太多的水神!照自己的罪過來看,被罰去洗一輩子糞桶都是輕的吧?還是他會下令直接把自己做成飼料扔進靈獸山里?
各種慘不忍睹的畫面從空谷眼前跑過,一滴冷汗順著前額流了下來。算了,她的師父百果仙人說過,死豬不怕開水燙,死就死吧!
她定定神,直視著他的眼睛:「無中生有,便是失德!神君身為天界棟樑,理應自重!」
他細細長長的眼睛裡,透出寒涼的光,伸出手,不輕不重地捏住了空谷的下巴,迫使她張開嘴,低聲冷笑:「你有一條極大膽的舌-頭。」
他……他該不是要切掉她的舌-頭,讓她當一輩子啞巴吧?!空谷的額頭上落下兩滴冷汗。
可是,他很快便鬆開了手,故意藏匿起來的笑容又回到臉上:「不過,舌-頭本來就是拿來講話的,不然,我們要它做什麼?」他摸摸她的頭,說,「果園裡的仙童甚是頑皮,偷拿粗心女仙的果子也不是第一次了。去吧。」
說罷,他撇下還在石化中的空谷,朝前而去。他垂在身後的長髮,無法用任何一種顏色來形容,溫柔,明亮,若倒映於水上的月色。
這個男人,怎如此喜怒無常,變換不定……不過,既然是掌司天下江河湖海的水神,水這個東西,本就是變換不定的呢。看著他遠去的身影,空谷捂著狂跳的心,大口呼著氣。
他並不急著去眾神雲集的宴會現場,那裡太吵,許多人都在壽誕之前,明里暗裡地炫耀自己送給天后的禮物有多貴重多獨一無二。他太忙,天下越來越不太平,大雨不停,洪水肆虐,各處水妖借亂生事,他剛剛將雲洲自一頭河中巨妖中解救出來,哪裡有時間為那個高床暖枕的女-人準備禮物?一枝來自雲洲的紫色小花躺在他懷中的錦盒裡,這是雲洲的一個孩子摘來給他的,高興地謝謝他降伏了那只會噴水的大妖怪,退去了幾乎淹沒一切的黑水,救了雲洲。這朵花,長在雲洲的最高處,孩子走了很久才摘到。
再沒有比這個更珍貴的禮物了,這朵野花,勝過天后寶匣里的任何一枚寶石。
「咚!」
薄霧繚繞的仙林里,有奇怪的聲音。
他從亭台間穿過,循聲而去,找到了這個坐在浣霞湖畔的孩子,年幼的小仙抱膝坐在湖邊,無聊地往水裡扔著石子兒。
「怎不與獠元他們一道玩兒呢?」他走到孩子身旁,撫摸著他的頭頂,卻意外的發現,那張稚嫩韶秀的小臉上,有一道紅紅的擦痕。
孩子不做聲,默默看著平靜的湖水,靜的好像全世界只有他一個人。
「連我都不搭理了嗎?」他笑著坐到孩子身邊,「臉上怎麼啦?跟貓咪打假打輸了?」
「才沒有輸呢!」孩子噘起小嘴,悶悶道,「我根本不喜歡打假,獠元他們朝我扔多少石子,我都不理會他們。」
他不解地問:「你跟獠元同在初照殿慈芙女仙門下修行,平日裡不是很親密嗎?怎麼動起手來了?」
「初照殿的燈台里少了一粒月明珠,卻在我的被褥下找到。慈芙女仙以為我貪玩,罰我閉門思過三日。殿裡其他小仙都喊我小賊。」孩子用力朝湖裡又扔了一個石子兒。
「獠元也這樣喊你?」他好奇地問。
孩子「哼」了一聲:「那傢伙很嚴肅的問我,是不是我偷的。」
「你怎麼說?」他沒收了孩子剩下的石子兒,看著幾條浮出-水面吐泡泡的魚兒道,「不要再扔啦,湖裡的仙鯉要被你煩死了。」
孩子眉毛一揚:「我沉默,什麼都沒說。」
「於是,他便以為明月珠是你偷的,為了與小賊劃清界限,轉而與其他小仙一道欺負你?」他笑笑,搖搖頭,以指尖從湖中取來一滴水,輕輕塗在孩子的傷痕上,「唉,你不說,別人又怎麼知道呢?」
「為什麼要說?」孩子不屑道,「獠元與我同吃同住同處修習,五載有餘,若這樣的事還需要我出聲解釋,我便高看這個朋友了。」
「以後怎麼辦呢?難道永遠不理他們了?」他朝孩子的傷口上吹了口氣,紅腫漸消。
「是他們先放棄我。」幼稚與成熟同時出現在孩子的眼睛裡,「我也不要他們了。」說著,他扭頭看向他,問,「上善伯伯,為什麼你有那麼多朋友呢?連脾氣那麼差的慈芙女仙也常當著我們的面誇你是個好人呢。一定沒有人朝你扔過石頭對不對。」
湖面上冒出一串水泡,幾條仙鯉蠢頭蠢腦地跳出來,打破了寧靜。
他想了想,伸了伸舌-頭,問孩子:「這是什麼?」
「當然是舌-頭呀!」孩子不解的回答。
「如果任何事情都想當然的覺得,不需要任何說明別人也能了解,那造物主又何必給我們舌-頭呢?」他捏了捏孩子的下巴,「舌-頭就是拿來說話的,不要隨便拋棄它。明白嗎,小子淼?」
他的笑容與孩子懵懂的模樣,倒映在漣漪層層的水面上,漸漸擴散而區……
3
子淼……我好像看見子淼了……可又不太真切。
我猛地睜開眼,「嗖」一下坐起來,眼前亦夢亦幻的繚亂景象被一個戴著老土的草帽以及老土的白口罩的腦袋替換掉。往下看,寬大的卡其色工作服包裹著看不出胖瘦的身\_體,一雙同樣老土的黑色雨靴裝住兩隻大腳,靴子上沾滿了--濕----濕--的沙粒,一個大男人,一言不發地蹲在我面前。
我完全不認識他!可是,我幹嗎緊緊抓著人家的手?!還有,這是哪裡?身-下的沙子細膩綿軟,一片淡黃色的沙灘蜿蜿蜒蜒,將平靜的海洋與一座海邊的粗陋小鎮隔離開來,不遠處,一塊大大的白鐵牌子被鐵絲緊緊綁在一大塊滄桑的岩石上,鏽跡斑駁的牌子上只寫著一個單詞——DEW!
岩石下方,渾身--濕--透的九厥正坐在一隻奮力掙扎的大海龜上,揉著腦袋,東看西看,完全沒進入狀態。
趕緊倒帶!我記得的,是大浪來了,破船散架了,我們全掉進海里,我拼命游啊游啊,卻總是浮不到水面。然後,敖熾過來抓住了我,一股奇異而強悍的水流包圍了我們,將我們扯到了旋渦的中心。再然後,我嗆了水,便再沒有知覺。
咦,敖熾死到哪兒去了?還有甲乙呢?
「放開這個女-人!流氓!」
熟悉的聲音適時在我身後響起,一條驚恐的小型劍魚被敖熾充做武器,尖利的上顎直指草帽男的眉心。
草帽男聳聳肩,指指我的手,搖搖頭。
敖熾低頭一看,才發現是我緊緊抓住人家不放,頭上爬著一隻海星的他,把手裡的生化武器舉的更近了,吼道:「不懂拒絕的人也是半個流氓!再不撒手我開槍了!」
開槍……敖熾一定要這麼戳我的笑點嗎?!
鬆開那制溫熱的大手,我站起來,把那頑強的海星從敖熾頭上扒拉下來,驚奇地問:「你上哪兒搞來這麼大一條魚?」
敖熾白我一眼:「旋渦把你我衝散了,我順水游到岸邊時,這條蠢魚伺機偷襲我,被我抓住了。」他的目光轉向草帽男,冷冷道:「然後就看到這傢伙蹲在沙灘上,被你抓著手。」
話音剛落,一陣濃郁的香味順風飄來,饞得我猛吞口水,咦,這個味道……是烤魷魚呀!
腹中空空的眾人紛紛回頭,循香望去,甲乙低調地蹲在一堆篝火前,神清氣爽地烤著一隻魷魚。
「醒了?」意識到成為眾人焦點的他,走到我們面前,「吧唧吧唧」嚼著魷魚,「加點鹽味道會更好。」
我冷靜地看著他:「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成,在我們一個個生死未卜的關鍵時刻,先醒過來的你拋下我們,跑到旁邊烤魷魚?」
「我根本就沒暈過。你們肺活量太低。」說著,他看向敖熾,「我從沒見過游泳技術這麼差的龍。再慢一點,那條劍魚就戳到你高貴的-臀-\_部了。」說完,又向暈乎乎地爬到我們面前的九厥投去同情的一瞥,「被海龜救上來的男人,再挺胸做人會很難吧?」
「小子你魷魚中毒了吧這麼多話?」
「你非要提-臀-\_部是什麼意思?」
「不准侮辱海龜,它已經是個老年人了!」
甲乙的墨鏡上,瞬間擠滿了憤怒的臉與拳頭。
在這場不合時宜的大戰爆發的前一秒,一種犀利的物體劃破空氣,不懷好意地朝我們這邊疾速飛來。
雖然還有點暈,幸好身\_體還能行動自如——幾個彈孔出現在我們剛剛跳開的地上,怪裡怪氣的紅色煙霧從彈孔里瀰漫出來,像一條條細細的小蛇。
這不是普通的彈藥,那淡淡的血腥味道,是混合了純銀與硃砂還有某些其他動物鮮血的催命符!千百年來與術士們交手無數的我,太熟悉這種氣味了。早些年,他們將這些東西抹在刀劍弓弩上,到了科技發達的今天,許多術士乾脆將它們直接製成子彈,一旦遇到行動緩慢的妖物,可謂例無虛發,手到擒來。
身後,三個黑黑的人影從一片嶙峋的岩石中躍出來,像一片烏雲,氣勢洶洶地朝我們飛奔而來。
被忽略很久的草帽男一吧抓住我的手,躍到那隻碩大的海龜背上,低聲道:「傑克,走!」
連眨眼都來不及,那塊碩大的岩石以光速朝我移來,不對,是腳下那隻海龜爬得太快,可你幹嗎要往石頭上撞呢?啊啊,撞上了!撞上了!腦袋要開花了!
我絕望的閉上了眼睛……
4
耳畔傳來各種嘰里呱啦的怪聲音,夾雜著一些能聽懂的人話。
「這個怎麼賣?」
「嘰里咕嚕嘰里咕嚕!」
「要兩天?!太貴了吧,一天半怎麼樣?」
「嘰里咕嚕嘰里咕嚕!」
「好!成交!」
我好像沒有被撞死!做好接受一切災難的心理準備之後,我小心地掀開一隻眼皮,愣住了。
一個燈火閃爍的,菜市場一樣的地方,在我面前延伸開區,各種花里胡哨的小地攤在狹窄的沙灘上一字鋪開,攤子後面的賣家,找不出一個像人類的。人身魚尾的怪物抖著手裡那匹閃閃發光的布料,大聲招攬;一隻巨大的花腳螃蟹,轉著黑黑的凸眼珠子,提著一個珊瑚架子,架子上爬著一隻橘紅色的小螃蟹,蠢蠢地對著攤子前的人類大叔說「恭喜發財紅包拿來!」;還有一條咧著大嘴的鯊魚,身上的鰭變成了手與腳,正托著一枚光彩流轉的珍珠與面前的年輕姑娘討價還價。總之,在這裡的所有人,無論男女老少,臉上都帶著明朗的笑容,我沒有從他們之中的任何一個身上,感覺到絲毫惡意。
市場外側,蔚藍的海水溫柔的-舔-舐著金黃的沙灘,天空中白雲朵朵,與我之前見到的各種陰霾風浪相比,這裡簡直是個美麗新世界。
此時,我癱坐在一張用巨大貝殼做成的椅子上,旁邊,幾隻軟趴趴的章魚背著包袱,哼哼唧唧地走過去。我甩甩腦袋,用力拍拍自己的臉,同時,一陣熟悉的灼熱在我腰間流動——破船剛開始漏水時,為防萬一,我將裝著石頭的錦囊仔細地拴在了腰上。我趕忙解開錦囊,摸出那枚金光燦爛的指環一看,激動得跳了起來。上頭的字跡沒有了,這代表我要的第八塊石頭,近在咫尺。
明亮的光線從頭頂斜撒下來,我舉起這枚小太陽般的金烏魄,從它的中間看出去。那個將我無端扯進來的傢伙,背著一個木箱子,直挺挺地站在沙灘上,腳下趴著一隻笨笨的海龜,面朝大海,似在等待著什麼。遠遠的海平線上,一個小小的黑點,正在漸漸變大。
我收好石頭,三兩步竄到他身邊:「解釋以下?」
「DEW是這個集市的名字,許多人對海神灣充滿希冀的原因,便是這裡有一塊無名島嶼島嶼上有一場十年一次的集市。每一次的集市時間,只有一天,從一個日出到下一個日出。所以才叫DEW,露水集市。」草帽男橫抱著手臂,目不斜視地說,「如你所見,這裡的賣家都不是人類,全部是這片海域中的妖物。而買家,都是普通的人類。」
我冷睨了他一眼:「我只想知道,你是什麼人。」說罷,我瞥了那隻打哈欠的海龜一眼,恨不得把它串起來烤——三個老妖怪加一個臭道士居然都沒有發覺那個神經兮兮的老傑克船長居然是一隻大海龜!
「無需自責,傑克與我在一起的時間太長,本身已沒有多少妖氣,加上它貪杯,身上酒氣濃郁,一旦化為人形,旁人很難看出端倪。」他似乎看穿了我的腦子,若無其事地說道,「若非你本性使然,傑克也不會這麼容易請到你上船。」
「不要裝出一副很了解我的樣子。」我昂首冷哼。
「表面的堅強怎麼也無法撫平內心的-羞-憤啊。」草帽男居然呵呵一笑,「品種樹妖,原籍浮瓏山巔,年齡不詳,血型不詳,射手座,浪蕩江湖多年之後,於忘川市開設一小店,名為不停,任老闆娘,賣過甜品開過旅店,收入起伏不定,對幫工素來惡劣,懶惰八卦愛金子,口頭禪『金子都是我的!』,已婚,孕中,夫家出自東海龍族,劣跡斑斑,可謂天造地設的一對。」
我低著頭,滿面陰鬱。啊呀,有什麼東西在我心中熊熊燃燒吧?如果我將它釋放出來,面前這個男人會灰飛煙滅吧?
「對了,還有一點漏掉了。」不知死活的草帽男突然想起了什麼,轉頭看著我,口罩上那兩隻細細長長的眼睛裡,流過水波一樣的光華,「天界四方水軍子淼,以己之真元,賜你人形,說來,算是你的恩師。」
他……他連這樁陳年舊事都知道?!一滴冷汗從我額頭上滾下來。
草帽男低頭在我發間嗅了嗅,笑道:「還是有子淼的味道呀。」
如果我手上也有一條劍魚,一定拿來當武器戳他的-臀-\_部,可現在我只能抓住他的衣襟,咬牙切齒地問:「你到底是什麼人?」
他指了指身後的集市:「這市場的管理員。偶爾也加入小販的行列。」
「還有呢?」我咆哮。
「作惡多端的妖孽。」因為笑,他的眼睛越發細長,「不然那些傢伙何必向我開槍,他們可是以剿滅妖物為己任的術士呢。」
「你沒有妖氣,一丁點都沒有。」我狠狠將他扯到面前,舉起拳頭,「說實話!」
「有人來了。」他拉開我的手,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嗚嗚」!一陣汽笛聲從海面上穿來。我扭頭一看,一艘黑色的遊艇剖開海水,在翻滾的白浪中飛速前進,轉眼已到岸邊。
兩個微微駝背的男人,穿著顯眼的紅色西裝,將一對男女押下快艇,趕鴨子似的將他們驅趕到我們面前。
紅西裝之一走到草帽男面前,並沒有說話,只是朝他伸出八個手指。
草帽男點點頭,自言自語道:「比上回少了兩個啊。」
我仔細打量著面前那八個年輕的男女,西方人東方人都有,最小的差不多十三歲,最大的也不超過二十歲,個個體健貌端,也個個面無表情。從下船到走到我們面前,八個人都沒有發出一點聲音,甚至連視線的焦點都不在我們身上,仿佛跟我們根本不在一個次元。
「恩。你們可以回去了。」草帽男朝紅西裝們擺擺手。
恭敬地朝他鞠了個躬之後,兩個小丑一樣的男人跳回遊艇,眨眼便消失在海面上。
草帽男的目光,從那八個年輕人身上逐一掠過,而這些傢伙,一直是一副拒絕與外界接軌的冰冷模樣。
「以你的功力,把我歸為壞人還是好人?」他突然問我。
「賤人。」我答。
「這種粗話一定不會是子淼教你的。他是個那麼溫文俊雅的孩子。」草帽男笑道,「我知道你在找什麼。」
我心下一驚。
他解開上衣的扣子,露出自己的心口,一塊鴿子蛋大小,藍若海水的舌狀透明晶石,就嵌在他的皮肉之中。
「不光是你,這麼多年來,想得到『魚王舌』的傢伙,太多太多了。」
我呆呆地看著那塊斑斕的石頭,魚王舌,我要的第八塊石頭?!
草帽男都捨不得給我多看一眼,很快合上了衣衫。
「你費盡心思把我引來這裡,不會只是為了向我露胸肌吧?」我冷笑,「也不瞞你,我走過千山萬水,就為了這塊石頭。不拿到它,我不會罷休。」
「難道,你也要跟外頭的那些術士一樣,置我於死地?」
「若你真是作惡多端,我不介意為民除害。」
草帽男看著我的眼睛:「你的心,很希望我十惡不赦。對吧?」
猜中。我說過,不論這些石頭的存在方式如何,它們於封印的傢伙們已融為一體。我已經到手的每一塊石頭,都代表了一個傢伙的消亡。我確實很私心地希望過,剩下的每個被封印的人,都是應該被清理的壞人,就像有屈跟那個瘋狂的妒婦一般。這樣,我才不那麼矛盾與內疚。
見我不答話,他又問:「你想知道,我最喜歡做什麼生意嗎?」
「人口販子。」我瞥了那八個人一眼。把人類孩子賣給海妖這種事不罕見,喜歡吃人肉的海妖多了去了。
「嗵」!
他將背上那個兩尺見方的木箱放到我面前,又將一把鑰匙甩出來:「打開看看。」
應該不會是陷阱,如果他要對我不利,早可以趁我昏迷的時候動手了。
我思忖片刻,拿起鑰匙插進木箱的鎖孔里,朝右邊一轉,「咔」,鎖開了。
古舊的木箱被我慢慢掀開,一排一模一樣的玻璃瓶整整齊齊放在箱子裡的凹槽中,每個瓶子裡,都存放著……一條舌-頭!完整的……人類的舌-頭!
一股寒意從我背上竄過,強壓下作嘔的感覺,我低聲道:「這些,就是你的生意?」
光滑的玻璃瓶上,映出男人冰一樣的眼睛與愉快的笑容:「對!你面前這些人,每一個都同意拿他們的舌-頭,來換取想要的東西。」
妖孽所為,果不其然。
說罷,他「啪」一聲蓋上箱子,背回身上,轉身朝那八個孩子走區。
「站住!」我大喝一聲,「你千方百計把我引來這裡,是為了炫耀你的生意,還是希望我為你證明,即便你幹這傷天害理的勾當,也無人能奈何得了你?」
「呵呵,只是給你們這些覬覦魚王石的傢伙們一個警惕罷了。惹惱了我,莫說拿不到石頭,只怕連自己的東西都守不住!」他的語氣並不嚴厲,卻自有一股懾人之勢。
我所有的罪惡感都消失了,看來這回遇到的,也不是個善茬。
「你的都是我的,我的還是我的。」我站起身,看著他的背影,「你不知道這也是我的口頭禪嗎?今天,石頭我要,這些人,我也要!」
他笑笑,突然將身-子一轉,竟化成一大股流水,旋渦般將那沒回過神來的孩子捲入其中,離地而起,直奔海中。
我急追入海,一把拽住了水流中某個孩子的腳。
陰險的傢伙,故意將我於敖熾他們分開,就算準了我打不過他嗎?
翻騰的氣泡里,我看不清任何東西,身\_體像個秤砣,不由自主地朝深處沉。四周的光線越來越暗,耳朵里除了咕嚕咕嚕的水聲,就只剩下嗡嗡的響聲。
5
不知下沉了多少米,黑漆漆的視線突然敞亮了,被海水壓得發沉的身\_體也一下輕鬆了,之前那股霸道的力量似是變成了一隻大手,溫柔的托著我,飄飄蕩蕩,讓我像片羽毛一樣輕輕落在了一片光滑的地面上。
我爬起來,發覺自己就站在一塊光滑如鏡的圓形地面上,放眼看去,竟有半個足球場那麼大,全透明的地面下,大片的珊瑚如花盛開,閃閃發光的貝類鑲嵌其中,各種顏色於形狀的魚兒游來游去,環顧四周,深藍的海水規矩地流動著,但沒有一滴落到這塊地面上,整個空間竟如龍宮寶殿,美不勝收。
不過,地上那許多巨大的張開的白色貝殼又是什麼?整齊地排成一圈,像一張張閉不上的嘴,紫色的光暈在貝殼裡瀰漫流動,有著說不出的詭異。
我大致數了數,足有好幾十個貝殼,怪的是,其中八個是半閉著的,我心知不妙,忙跑到一個半閉的貝殼前探頭一看,果然,剛剛的一個孩子就站在裡頭,有些驚慌的扒在貝殼的邊緣,口裡「啊啊」地喊著什麼。
貝殼的縫隙,足夠這孩子爬出來,我想伸手去拽他,可剛一觸到貝殼邊緣,手指便像觸到了一堵無形的堅硬的牆,根本無法前進。
「歡迎光臨海底囚。沒有專門的咒語,任何人都出不去,也進不來。」草帽男的聲音在我背後響起。
「你拿走了他們的舌-頭,還要將他們囚禁起來?」我吸了口氣,轉過身去。
他居然換了裝束,草帽口罩工作服全部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寬大的素色袍子,一襲月光般的長髮飄在身後,細長的眼睛裡透著難以揣測的笑意,每走一步,都姿容優雅,若流水浮雲。
外表再出色,也不能減少內心的醜惡。我腦子裡在打假,一邊在說幹掉這個畜生,一邊在說等一等,他並不是妖怪!
「聽說,不停的老闆娘看起來惡劣,其實心地極善良。你想救他們?」他走到我面前,-撩-起我的一縷頭髮,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妖怪一旦有孕,元氣與靈力皆會受損。且如今你孤立無援,又在我的地盤,凶多吉少呢。」
「不勞操心。」我一把打開他的爪子,「我還有一口好牙,咬也要咬死你。」
「哈哈,何必這麼慘烈。」他大笑,從衣袖裡拿出三把銀色的手槍,並排放到我與他之間的地上,「我不喜歡欺負女-人,所以我給你機會。我們玩個遊戲,你贏了,這些人你全部帶走。輸了,就只好埋在這裡了。」
「怎麼玩?」我斜睨了一下那三把槍,寒光閃閃,殺機暗藏。
「三把槍只有一把有子彈,我們輪流挑選,朝對方射擊。很簡單吧?」他盤腿坐下,紳士地朝我做了個請的姿勢,「女士優先。」說罷,他又補充了一句,「忘了告訴你,這枚子彈不是尋常玩意兒,專對付非人之物。不止妖怪,連神仙的魂魄都會碎掉呢。你確定要玩嗎?如果你放棄,我也不為難你,還會送你回岸上,毫髮無損。」
這場尋石之旅,不會在這裡變成尋死之旅吧……這回的麻煩,比之前哪一次都來得嚴重啊。如果我孓然一身,以我的性格,必然毫不猶豫跟他拼了,可如今肚子裡有個小的……糾結,很糾結!
突然,一陣異動從腹中傳來,似是裡頭的傢伙踹了我一腳。這……這是我第一次有被踹的感覺!複雜的幸福感頓時瀰漫全身。可幸福之餘,我又想,難道是未知小朋友發脾氣了?為了我那一剎那的猶豫?!
也對,不停的老闆娘,未知小朋友的親媽,從來不是屬烏龜的呀。
「我說過,你的都是我的。」我深呼吸一口,也盤腿坐下來,拿起中間那把槍,對準他的眉心,「每個人,都應為他所犯的罪過,受到懲罰。」
我扣動了扳機,空響。
「有膽識!」他拍了拍手,拿起一把槍,對準我的頭,「我同意你說的。每個人,都應為他的罪過受到懲罰。」
「啪!」也是空響。
我巋然不動,一聲冷笑。
可我的心無法平靜……你祖宗的!我背上的衣裳都--濕----了好嗎!哪怕我穿的是這麼高級的抗冷抗熱的旗袍!
「對,顯然老天把懲罰你的機會,給了我。」我拿起第三把槍,對準他,「希望你沒有作弊,不會三把槍里都沒子彈。」
他皺了皺眉頭,突然起身,竟從背後閃電般又取出一把槍來,朝我瞄準。
耍賴!!
我順勢朝旁邊一閃,毫不猶豫地扣動了扳機。
「砰!」響亮的槍聲與刺手的熱量和火星,從我的槍口湧出,朝對面那萬惡的混蛋衝去……
6
「聽說,你要出嫁了?」
靈獸山里專門為神獸們準備飼料的食屋裡,空谷挽著袖子,把飼料倒進碩大的木桶里,用力攪拌著。
「馬上要做西水河神的夫人了,你很高興吧?」
「有勞神君讓讓。工作多得做不完呀!」空谷撥開站在門口的他,又從外頭令了一大包飼料進來。
他動了動指頭,一滴水珠擊中她的手背。手一松,飼料包掉下來,裡頭的穀物果肉撒了一地。
「糟蹋食物可不好呢。神君自重。」空谷看著一片狼藉的地面,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蹲下來收拾,一點怒氣也沒有,即便她心情很壞。
說起來,天后真是個小心眼兒的女-人。她不過是替好姐妹冰狸說了一句「早晨的花瓣與中午的花瓣沒有什麼區別」,便從百果園被調任到靈獸山當苦力。本來嘛,只是拿來泡藻的花瓣,就因為小姐妹摘了中午的花瓣,就要被無辜杖責,天后也太不近人情!
可是,那畢竟是掌管著天界眾女仙命運的天后呀,她一句話,自己就從女仙變成飼養員,她再一句話,自己就要離開天界,前往那個毒蛇惡蟲遍布的西水之畔,嫁給一個禿頂老頭子。
但又有什麼辦法呢,總不能讓嬌弱的冰狸去那個鬼地方吧。天后那個婆娘說了,要麼冰狸,要麼她,西水河神已上奏請賜婚多次,應該了了這老臣子的心愿。
「你當真要做河神夫人?」他倚在門框上,看著她忙碌不休的樣子。
「天界女仙的姻緣,皆由天后安排。我的意見不重要啊。」她把散落的果子逐個撿起來,依舊明亮的杏核眼裡看不出背喜,「可能做河神夫人也不錯呢。」
「一旦去了,你很難再回天界。」
「沒事,我喜歡有水的地方。江河湖海,人界俗世,未必比天界差。」她笑著說,「聽說西水河神人雖然難看點,可脾氣還不錯。」
他沉默半晌,說:「或許我能試試,請天后取消這門婚事。」
「不要!」她脫口而出,十分堅決,「那年壽誕禮物的事情,天后已經對神君不滿,你再為我這個小仙惹她不快,只怕日後徒生事端。」
說罷,她慎重地朝他鞠了一躬:「空谷有幸,與神君結識十載有餘,蒙神君不棄,以友待之,已受寵若驚。今後不論空谷身在何處,神君之情誼,當永世不忘。請回吧!」
他微微地皺了皺眉頭:「以友待之?」
「空谷自知高攀。」她的頭埋得更低,很認真地說,「不管怎樣,空谷都慶幸天界能有神君這般正直不阿,體恤蒼生的大神。」
他自嘲地一笑:「不罵我缺德了?」
空谷「撲哧」一聲笑出來。當年他二人初相識的一幕,她又怎會忘記?
「好吧,我走了。」他轉過身,「你好自為之,我的朋友。」
離開食屋,他鬱郁走在山中小路上,兩側圈養的珍禽異獸時不時發出各種叫聲,無端地煩亂人心。
從認識她的那一天起,這個冒失又大膽,與天界氛圍格格不入的小仙,便很難從他心裡抹去了。
他不止一次遠遠看著她在果園裡追打頑皮的仙童,這些調皮鬼專愛捉弄這個粗心大意的女仙;浣霞湖畔,這丫頭偷偷學刺繡,手指上全是針眼,他看著那隻被她繡成山雞的鳳凰,誠實地勸她死了學女紅這條心,她不聽,還是要學,很久很久之後,一張完美的彩繡鳳凰手絹誕生,她喜笑顏開地跑到他面前,故意甩著手帕賣弄很久;他冒失,也仗義,身邊若有哪裡姐妹被仙吏欺負了,她第一個出去討公道,明里暗裡吃了不少虧。她的一舉一動,他全部看在眼裡,對她的感情悄然轉變。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只要他身在天界,目光就會下意識地尋找他的位置。如果他不在,他會略略失落;如果她在,他便會情不自禁地出現在她身邊,用最自然的話題開始一場聊天。他們說的內容很多,天界的風景,人界裡的悲歡離合,浣霞湖裡的魚……
這般感覺,他從未有過。
天界十年,是極快的日子。快到連他還沒準備好,空谷就要嫁人了。
他越走越快,忽然,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還有空谷氣喘吁吁的聲音:「神君!」
像石子兒落進平靜無波的湖面,莫名的希望,像水花般濺起來。
他轉過身,看著那個慌慌張張的人,又一次踩到了自己的裙子。
「你又在找什麼東西嗎?」他蹲下來,似笑非笑地看著趴在地上的她。
「神君……我……」空谷杏眼含淚的看著他。
「改變主意了?」他陰鬱的心情突然有好轉的前兆。
「我聽說在人界的水域中,有一條『魚王』,每隔十年上岸一次,化成人形遊走四方。魚王生性和善開朗,很喜歡與它遇到的人談天說地,離開時,還會親-吻他們的額頭。而這個吻,能帶給人無盡的幸福與快樂,有幸獲得魚王親-吻的人,一生與煩惱無緣。神君,你掌司天下江河湖海,可知這魚王是否真有其事?」她顧不得爬起來,一口氣問道。
他神色稍變,但很快如常,問她:「你追出來,就為問這個?」
她用力點頭。
「知識傳說,我並未見過什麼魚王。」他站起身,「預祝你新婚大喜。告辭。」
「謝謝神君。」空谷的杏核眼,彎成了月牙。
他轉身離去,再沒有回頭。心裡隱隱作痛,想發一發脾氣,又不知該跟誰生氣。堂堂一個天神,無端端被自己搞煩了心境。
但,他沒有料到的是,這是自己與空谷最後的相見。
7
北魍海,朱須島。
妖魔的殘肢與頭顱散發著惡臭,鋪滿整個海面。各種顏色的血,把原本碧藍的世界變成污糟的染缸。大大小小的魚兒從水下漂上來,無辜地翻了肚子。
兇惡的黑霧如厚實的帳子,將朱須島緊裹其中,一串串水泡從煉獄般的海面下翻騰起來,一群又一群奇形怪狀的海妖舉著武器,前赴後繼地從海底躥上來,怪叫著撲向它們的目標。
一支支冰瑩透明的利箭,從水光環繞的彎弓中精準射出。一箭數妖,威力驚人,撲在前頭的海妖盡數被弓箭的力量撕成碎片。一時間,剩餘的妖孽心生畏懼,暫時退回海中。反正,朱須島已被它們包圍,且海妖數量巨大,殺死一批,自然有兩批頂上。反觀那四方水君,再是厲害,也不過孤身一人,身邊縱有一個小隨從,也派不上大用場,寡不敵眾也是遲早的事。
朱須島中央的岩洞中,他背靠著--濕--漉漉的石壁,臉色蒼白,呼吸沉重。
北魍海下群妖聚集,一夜之間吞噬周邊村落,男女老幼無一人倖免,場面慘不忍睹。這幫烏合之眾還放言要攻陷天下,直搗天界。天帝怒,命他帶神兵前往降伏。
可是事情並沒有大家想像的那麼容易,海妖數量太多,又有毒瘴協助,力量不可小覷。他帶去的人馬本就不多,損兵折將,如今只剩一位小仙與他並肩作戰。三個時辰前,他已放玄光鶴回去天界請求援兵。可惜直到現在,也未見援兵。
「上善伯伯,海妖數量太多,咱們再硬碰下去,怕要吃大虧。」子淼一臉汗水地跑進岩洞,「趁海妖暫時退避,不如我以水箭為你開路,你尋機殺出去再說!」
他看著這個毫無畏懼,一臉堅決的少年,笑了笑:「小子淼已經長大了呀。」
不知不覺間,已是數十載時光,當年稚嫩的小仙童已成翩翩少年,還成了他座下的仙吏之一。對子淼,他是偏愛的,不僅因為這孩子好學上進聰穎無雙,更因他小小年紀,已有一顆純良正直的心。時光里的美好,只在這些成長中的年輕人身上才看的見呢。不像他,一成不變,永遠靜止。天界也是這般,永遠的歌舞昇平,秩序井然,可是揭開這一層表皮,露出的又是什麼呢?天帝已漸漸不理政事,天后只熱衷於自己的容顏,諸多神君貌合神離,黨同伐異。一種藏於陰影下的「病」,已悄悄在天界蔓延。
「上善伯伯,你不能出事!」子淼站起身,一柄由水而聚成的彎弓出現在他的掌中,「我去引開它們!」話音未落,這少年又像想起什麼,從身上摸出一塊三寸見方的白玉腰牌塞-到他手裡,說,「是混戰時,從你身上掉下來的。上善伯伯,你一定很喜歡這個人吧?」
他一楞。這跟隨他多年的玉牌上,不論正面反面,都刻滿了同一個名字——空谷。
從他們認識到分別,每到那些輾轉難眠的時刻,他就用小刀在上頭刻字,每一筆都刻得很深,好像只有這樣,他才會稍微舒服一些。
如今,這牌子上已經沒有位置再刻字了。
「子淼!」他喊住往洞口跑去的子淼,在他回頭的瞬間,從掌中送出一股氣流,將這孩子卷裹進一個透明的氣泡中。
「上善伯伯你幹什麼?」子淼在氣泡里用力捶打。
「我的靈力,只夠送一個人離開這裡。」他一揮手,氣泡「嗖」一下沒了蹤影。
好了,如今最後一點力氣也快耗盡了,翻滾的海浪聲里,海妖們的囂叫漸漸逼近。
他深吸一口氣,握緊受中的弓箭,大步朝岩洞外走去。
8
天帝舉行了一場宴會,為了慶祝天界神兵將北魍海的妖孽一網打盡。
作為第一功臣的水軍上善,卻稱病缺席。
浣霞湖畔,傷痕累累的他躺在柔軟的草地上,一張荷葉蓋在臉上。
這條命是撿回來的,縱然他拼了性命,還是輸給了那群蝗蟲般密集的海妖。如果不是子淼帶著援兵及時趕來,他現在大概也成了北魍海上的殘肢了吧。
他已經沒興趣去追究究竟是誰將他放回求援的玄光鶴暗地截下,鐵了心要他孤軍奮戰,凶多吉少;也沒有興趣去熱鬧的宴席上,三跪九叩感恩戴德地接受天帝的嘉獎。
說到底,他就是個被放棄的人呀。
朱須島一戰,天帝是真沒有收到他的求援,還是越發悲觀絕望的他對海妖們心生畏懼,與其讓神兵冒險救援,不如放棄那個敗將,留下更多人馬保護自己的安全更好?要知子淼帶來的援軍,並非天帝麾下,而是平日裡與他關係不錯的月老屬下,中間玄機,各自瞭然。
還有,那個蠢女-人,居然也那樣好不留戀的放棄了他,數十載時光,他為她牽腸掛肚夜不能寐的種種,她竟毫無體會。
可笑。
湖裡的仙鯉依然蠢頭蠢腦地吐著泡泡,其實,這些傢伙是天界最八卦的存在,整天用它們自己的語言交換談資。
他能聽懂魚的語言,所以,他聽到了一個人的死訊。
「我聽海棠女仙說,西水河神老淚縱橫地來報喪,說他的夫人病死了咕嚕咕嚕。」
「他的夫人?就是以前常常拿魚食來餵咱們的空谷女仙咕嚕咕嚕?」
「是啊。那地方本就是毒蟲瘴氣遍布的蠻荒之地,不是在那裡長大的人根本適應不了咕嚕咕嚕。」
「好可惜啊,就算嫁給鎮守天門的金甲神也比遠嫁西水好啊咕嚕咕嚕。」
他翻了個身,荷葉落在地上,被風卷進了湖中,受了驚嚇的八卦仙鯉四散而去。
突然,他有點討厭這個世界了。
一團未被察覺的陰影,從湖水上飄過來,悄無聲息地,落在他的身上……
他留在天界的時間越來越少,他愛上了垂釣這件事,常常在人界隨便的一條河或者一片海上,一待就是好多天。
這一次的雨,已經下了好多天,他坐在海邊,專注地看著魚鉤。
「神君!可算找到您了!」幾個仙吏連滾帶爬地衝到他面前,「南枝城一線暴雨連綿,洪水肆虐,神君若再不出面治水,只怕有覆城之禍!」
他仍專注地看魚鉤,像是一個字也沒聽到,不論仙吏們怎麼懇求。
最終,仙吏們只得無奈離開。
失去管束的洪水,便真的成了猛獸,一路肆虐而下,七座城池成汪洋大海,浮屍無數。
死不瞑目的屍體,沿水而下,就算從他面前經過,也引不起他絲毫注視。
悲傷的人類,將怨氣撒在供奉多年的水神塑像上,無人知道是哪裡出了問題,讓他們失去了這個一直庇護著人界的神。
「你還在釣魚!」疲憊不堪的子淼從空中撲下來,一把楸住他的前襟,大吼,「上善伯伯!你到底是怎麼了?」
他沒有半分反應。
「你教過我,說眾生珍貴,身為天神當有悲憫之心,勿做任何荼毒生靈之舉!你忘了嗎?」年輕的子淼舉起拳頭,「你說話啊!」
他伸出手,一掌擊在子淼的胸口上,毫不留情。
毫無防備的子淼,重重摔在十米開外的河灘上,心口上那--濕--漉漉的掌印冒著裊裊水汽,一個修行尚淺的小仙,哪經得住這一掌?一陣劇痛自心口鑽處,子淼捂住心口試圖坐起來,卻眼前一黑,倒下不起。
他還不罷休,漲紅的雙眼透出凜冽的殺氣,一步步朝昏迷的子淼走去。
他眼中什麼也看不見,心中也無任何留戀,這世界與他毫不相干。
「水君上善,你想去哪裡?」
他回頭,一個小小的亮亮的玩意兒,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藍色直線,「嗖」一聲鑽入了他的胸膛。
一點都不疼,還很舒服,就像在炙熱的夏日跳進清涼的水中,連濺起來的每滴水花都是快樂的。
「水這個東西,只在它流動時,才是活的。你身為四方水君,卻連這最根本的道理都忘記。自我封閉,終成死水一潭,害人害己。」陌生的聲音,從眼前迷離幻影中清晰傳來。
他怔怔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心口,一塊藍色的小石頭,裡頭似流動著蔚藍的海水,緊緊嵌在他的皮肉之中。身\_體好像越來越輕,越來越小,被一隻微涼的手,拽入了濃重的倦意中。
「古有魚王,游於四海,喜與人溝通交談,十年一上岸,以賜人歡喜之心為樂。凡得魚王指點者,一生開闊明朗。魚王身故後,其舌化藍石一枚,藏於深海,名曰『魚王石』,此神石可謂解世人苦惱之靈藥。上善,如今將它贈你,好自為之,勿枉費我苦心才是。」
魚王石……
那聲音越來越遠,而他的身\_體,也像沉入了幽藍安謐的深海,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靜……
9
一隻金色的小螃蟹,轉動著眼珠子,怯怯地從一間「貝殼牢房」里鑽出來,左顧右盼一番,哧溜哧溜爬下來,站在地上舞著大鉗子,發出奇怪的咕嚕咕嚕聲。
聽到這個動靜,其餘七個大貝殼裡,也逐一爬出七隻不同顏色的小螃蟹。這些小傢伙在地上集合,排成一列,像立了軍工的士兵一樣,很是得意地整齊走到我面前,一個個揚起鉗子,居然對我咯嘰咯嘰笑!
我冷冷地半眯著眼睛,伸出一根手指,從指尖升起一團亮亮的火苗,自言自語般道:「一隻烤螃蟹,兩隻烤螃蟹……」
數到第四隻,這七個傢伙全不見了,一股腦兒都躲到對面那個男人背後去了。
枉我自稱走遍江湖經驗豐富老妖怪,這回,居然完完全全地上當了!各種-羞-憤,悲哀與尷尬在心裡混合,恨不得把自己塞-到大貝殼裡去。
我之前竟然沒有看出來,那八個孩子根本就不是孩子,兩個紅西裝也不是男人,其實是一堆螃蟹與一對龍蝦!
「這些深海金剛貝是世界上最牢固的監獄,不要隨便想著進去,若沒有我的咒語,一輩子也休想脫身。」上善又一次看透了我的心思,輕輕撫弄著一隻爬到他肩頭的螃蟹,「你也不要為自己的『失誤』難過了,我將海鮮幻化人形的本事已爐火純青,何況懷孕的妖怪,不論妖力還是智商,各方面指數都會偏低的。」
「你把譏諷跟安慰搞混了吧老頭子!」我朝他翻了個白眼。
「我與子淼有師徒之誼,論輩分,你該喊我一聲師公才對。」上善微笑。
「我從未喊過子淼師父,只是他的侍女。」我聲明道。
「可他教過你不少東西吧。」他一臉當定我師公的淡然,「你叫或者不叫,這關係都是鐵定的。」
兩個剛剛還以命相搏的老東西,現在卻世界和平,對面而坐,中間還擺著一盤友好的散發著甜味的果子,上善說這是海神灣里的特產,是一種長在白色珊瑚上的金色果實,脆而甜,是他平日裡最愛的零食。
我知道你們可能受不了這麼強烈的反轉劇,我開始也受不了,但事實就是事實。我面前這個風度翩翩,容顏出眾的年輕男人,是年紀比子淼還要大的,天界第一任四方水君上善,一個被魚王舌封印多年的神。
「你的頭……還好吧?」我看著上善額頭上的一個紅點,有些擔心地問。
這個瘋子,故意讓我誤會他是要取人舌-頭的怪物,讓我親手將那顆子彈送進他的身\_體。
他摸了摸額頭,笑道:「這並非一顆子彈,而是一道離水符。只有這道符咒,才能助我的元靈離開軀體。只因我被封印多年,早已失去神職,原本的力量也變得微弱,根本無力將這道符咒注入自己體-內,只能由一個修為高深的人來幫忙。你雖是妖怪,卻修為甚高,且當年子淼以自己的元靈為引,賜你人形,所以你的身上,一直暗藏一縷玄妙的仙氣,由你來幫我,自然是萬無一失。」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說:「整個事件我可以歸納成,一個瘋子有一天突然想幹掉自己,可他發現自己不能自殺,所以千方百計引來另一個人幫他早登極樂?」
「歸納得不壞。」他笑著站起身,指著身旁的金剛貝道,「如果我告訴你,這裡真的囚禁過不少人類,而我也確實取走了他們的舌-頭,你信嗎?」
我皺眉。
他走過來,握住了我的手……
10
「貝蒂,你跟媽媽說一句話好嗎?」滿面淚痕,紅腫著眼睛的金髮婦-人,攬著面前十三四歲年紀的女兒,哽咽著乞求,「就一句,行不行?」
面容秀美的小姑娘卻跟聾啞人似的,毫無反應,只專注地玩著手裡的魔方。
無奈的母親鬆開手,拿出一個裝飾精美的盒子,打開,裡頭是一對價值不菲的耳環,她近乎討好地對女兒說:「這是班尼叔叔送你的禮物。他是個很好很好的人。」
貝蒂扭著魔方,看也不看那耳環。
「你好好玩吧,媽媽先出去了。」夫人長吁短嘆地離開了她的房間,「你已經一個月不出房間不說話了,媽媽很難受。」
房門剛剛被關上,貝蒂便放下魔方,拿出一個小榔頭,把那對耳環敲了個稀爛。
「姑娘,很享受一個人的世界嗎?」一個男人,鬼魅般出現在她的身後,笑容滿面地坐在她的床-上。
貝蒂先是一驚,但很快便恢復到熟視無睹的狀態,扭過頭看也不看他。
自己已經是一個被全世界拋棄的人,這世上的一切都跟她沒有關係,哪怕一個外星人砸穿屋頂掉到她面前,也不能引起她絲毫的關注。對,她就是要將自己關起來,就是要讓這個世界只剩她一個。
「媽媽跟班尼叔叔很般配啊,你應該為他們高興,你爸爸已經死去那麼多年。」男人說道,「還是你覺得,常年在外工作的媽媽已經欠了你許多,如今她又要跟另一個男人結婚了,你更是徹底被拋棄在她的世界之外了?」
貝蒂玩魔方的手停了停,但很快又繼續起來。
「你真的不願意再跟任何人說話了嗎?」男人認真的問。
魔方在貝蒂手裡咔咔地響著,而她的嘴唇,紋絲不動。
「好吧。」男人嘆了口氣,站起身,「既然你不想說話,那你的舌-頭,顯然是沒什麼用處了。」
一陣淡淡的青煙飛過,屋子裡再也不見任何人的身影。書桌上的魔方下,壓著一張字條——
我帶貝蒂出去走走,最遲一個月後回來,勿掛心。
管理員
奇異的光線透過四周的海水,撒在這片圓形的地面上,美輪美奐。
碩大的金剛貝里,貝蒂驚惶的敲打著「囚室」,口裡發出「嗚嗚」的聲音。
男人站在外頭,手裡捧著一個閃亮的玻璃瓶,瓶子裡,漂浮著一條人類的舌-頭。
貝蒂驚恐地捂住了嘴。
「既然你已經放棄說話的權利,你的舌-頭便歸我所有。」男人笑了笑,「這裡是深海中的深海,這個貝殼是無法突破的囚室,我想你會很喜歡吧。你不是鐵了心要『一個人的世界』嗎,我成全你。也別想著自殺,這個囚室不但會提供維持你生命的力量,還會阻止你任何傷害自己的行為。好好享受一個人的世界吧。」
說罷,他轉身離去,根本不理會在裡頭又踢又打的貝蒂。
三天之後,男人回來了。
精疲力盡的貝蒂坐在貝殼裡,怨恨地瞪著他。
「看起來你已經習慣了嘛。」男人笑著坐在貝殼前,「我今天有點無聊,不如給你講故事?」
貝蒂皺著眉,把身-子轉向一邊,還捂住了耳朵。
「你媽媽一定給你講過美人魚的故事吧。」他不管她愛不愛聽,自顧自地說起來「那條可憐的小美人魚,用自己美妙的聲音與巫婆交換,這才獲得了變成人類的機會,也找到了心愛的王子。可是,美人魚受到懲罰,如果她不殺死王子,就會在天亮時變成泡沫。善良的美人魚最終選擇了讓自己化成泡沫。多麼可憐。」他笑笑,「其實,這個故事真實的版本並不完全是這樣,那條變成啞巴的美人魚,是真實存在的,而且還不止一個。古老的人魚族,不論男女,想上岸為人的話,只能用自己的舌-頭作為交換。俊男美\_女的他們,很容易在岸上找到心上人,可是如果他們不能親口喊出愛人的名字,就會在七天之後的清晨,化為海中的泡沫。聽起來,喊出王子的名字比殺掉王子容易多了,可就是這樣一件簡單的是,人魚永遠做不到。」
貝蒂捂住耳朵的手,鬆開了些許。
「講完了。我走了。」男人拍拍衣裳,離開了。
貝蒂抱-住膝蓋,眉頭緊緊鎖起。
十天之後,男人又回來了。
今天,貝蒂眼睛裡的敵意少了一些。
「今天不講美人魚了,我給你將一個傻瓜男人的故事。」他背靠著貝殼坐下,細長的眼睛像沉入一段長長的夢境,「很多很多年前,有一個人男人,他喜歡上了一個女-人。他常常思念她的笑臉,以至於夜不能寐,他在人群中尋找女-人的身影,他與女-人談天說地,更將女-人的名字刻在隨身的玉牌上。這一切都讓他覺得,自己是很愛很愛她的。可是,有一天,女-人卻嫁給了別人。在他們最後的一次相見中,女-人說,謝謝他以友相待。他多麼生氣啊,這麼多年的付出與記掛,她都沒有放在心上,竟然這麼輕鬆地就放棄了他,那時候,他覺得,自己被這個世界放棄了,所以,他也要放棄這個世界。」
貝蒂看著他,眼裡流露出從未有過的希望他講下去的渴望。
他沉默了許久,繼續道:「許多年之後,這個從一場沉睡中醒來的男人,終於明白為什么女-人要離開了。她摔倒時,他沒有扶過她;她的手上滿是針眼時,他沒有為她治療過;她被人欺負時,他沒有為她出頭;她孤獨的時候,他從沒有及時出現在她面前。而他,竟然那麼可笑地將他所有的行為歸結為偉大的『默默的愛』,最後還要反怪對方不領情,真是傻死了!一個人就算將另一個人在心中思念到腸穿肚爛,就算將對方的名字刻到天涯海角,也無法為對方帶來任何實際的慰藉啊。所謂的默默的愛,就算每天在你心中來回千萬遍,也不及在心上人肚餓時送上的一個燒餅,不及在她落寞時給出的一句安慰。你不說,不做,用一種自以為是的封閉去『愛』一個人,對方又不是你肚子裡的蟲,呵呵。」他笑著搖搖頭,「可惜,當這個男人明白這些的時候,已經太晚。小姑娘,這個世界上啊,有太多跟這個男人一樣的自閉之人,可怕的是,他們自己往往還沒有意識到。不論愛人還是親朋,自己不願向別人敞開心扉,卻反怪對方不能理解自己。好好的一條舌-頭,都被浪費了。」
貝蒂緊緊的抿著嘴唇,把腦袋埋在膝蓋上。
「叮」!
一枚小小的白貝殼被扔到她的身旁。
「你還有一次拿回舌-頭的機會。三天之後我會再回來,如果你願意拿回去,就把這枚貝殼扔出來。如果不願意,就留著玩兒吧。」
她從貝殼的縫隙里,看著他遠去的身影,她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枚貝殼,手指微微顫-抖著……
三天之後,金剛貝里空了,白色的小貝殼靜靜躺在外頭的地上。
一個月後,城裡的教堂響起喜慶的鐘聲,一對身著禮服的中年男女在神父面前交換戒指。
台下掌聲一片。
年輕的姑娘站在那對幸福洋溢的男女面前,面無表情地朝新郎伸出手,憋了許久才說道:「謝謝你的耳環。」
教堂外,那個在暗處觀望的男人,滿意地離開。
11
我抽回手,差異地看著上善:「你能將你的記憶傳遞給我?」
「水本身就是一種介質。人體70%都是水分,神仙妖怪修成的人身也差不多。儘管我只是個落魄水神,可但凡與水有關的事,我還是能應付的。」他撫摸著金剛貝光滑的外表,「在海神灣生活的這些年,不止一個貝蒂被囚禁過。我每去到岸上遊走,總能遇到一些將自己關起來的傢伙。」他回頭看著我,笑道:「如果患上的是醫學意義上的自閉症,我會理解並且同情。可惜世上有太多沒有病的病人,白白蹉跎了歲月,傷害了彼此。傳說中那個用一個吻就能帶人遠離煩惱的魚王,它賜給這些人的,並非神力,而是一種願意與這世界溝通的,如流水一樣溫柔又堅定的心情。封閉的死水,長不出真正的快樂。」
我打量了他一番,笑:「你怎麼知道魚王的事?在你被封印的時候,魚王就只剩下一塊石頭了。」
他摸著自己的心口,朝我眨眨眼睛:「這塊石頭告訴我的,你信不信?」
「不如說,是你自己寫了答案。」我把一個果子塞-進嘴裡,甜而微酸,正和口味,「可我不明白的是,你是怎麼來到海神灣,又弄出這麼個地方的?」
他走到中央,環顧四周:「有人將我放到了一片無名深海之中,百年之前,我自沉睡中醒來,坐在珊瑚叢中,花了很長時間才想起過去種種。無事可做的我,沿著海水向西而行,一直走到海神灣,發現了這個存在已久的奇特市場,以及這塊海中的奇異空間。那隻叫傑克的海龜告訴我,這是以前海神灣里的大海妖修建的監獄,專用來關押不聽話的下屬。後來海妖被一個高人消滅,這裡就閒置下來。像我這樣的傢伙,就應該住在監獄裡,靜思己過。」
「除了思過,你應該還幹了些別的事兒吧?」我斜睨了他一眼。海邊那塊岩石,顯然是一種結界。
「你也知道,如今的世界,供妖怪棲身的地方越來越少了。」他嘆了口氣,「海神灣的傢伙們都不壞,不過是老老實實地做生意而已。它們將千辛萬苦尋來的各種寶物,與前來的人類公平交易。我做的,不過是保證市場的安全。如果有人鬧事,我不會客氣。入口的結界是我設下的,居心叵測之人不會被批准入內。」
「你如何判斷來者是否善類?」
「感覺。」他指著自己,「一個活了千萬年,閱歷豐富的老傢伙,看人是很準的。你是不是歷來也有這樣的自信?」
「可我看不透你了」我老實回答,「如同我也看不透子淼。兩任四方水君,你們真的很像。」
他笑出了聲:「水本來就是變幻莫測的。看不透也不要緊,要緊的是,我們遇到了彼此。」
「少跟我文藝!」我「哼」了一聲,「海神灣的妖怪們,究竟要從人類那裡交換什麼?」
「『舌-頭』。」他坦白道,「海妖們是不能說話的,所以,它們拿自己的寶物與人類交換說話的權利,因為一旦可以開口說人話,就表示它們能以人類的形態進入這個世界。但是,露水市場的規定是,集市十年一次,每個海妖一次只能向同一個人換取不多於三天的『舌-頭』,在交易期間裡,人類會喪失說話的功能,而一旦超過期限,海妖們就會變回原形。」
「僅此而已?」我掂量了一下,那些人魚販賣的鮫帛可是頂級的珍寶,拿去換最多三天說話的權利,似乎很不划算。
「僅此而已。」他點頭,「有了『舌-頭』的海妖,可以變成人的樣子,去附近的城市遊玩。能去KTV唱唱歌,能跟街邊擺地攤的大叔討價還價,能坐在咖啡店裡與姑娘聊聊天氣,對海神灣的妖怪們來說,已是無上的珍寶。我喜歡它們興高采烈的樣子。」
他確實是喜歡的,眼睛騙不了人。
可是,不管此刻的氣氛有多好,我們還是不得不面對一個嚴峻的問題——離水咒。
他的身\_體,已經在漸漸變化,越來越透明,隱隱有水波流動其中。
「為什麼要離開?」我問他,「你不是很喜歡海神灣嗎?」
他看了看腳下:「你仔細看看我們的腳下。」
我低頭細看了半晌,這才發覺在透明的地面下,隱隱有一道彎彎曲曲的,黑黝黝的巨大陰影。
「這是一道海裂。」他滿目嚴肅,「我剛來這裡時,它已經存在了,只是沒有如今這麼大。時過境遷,人類在附近的海域挑起各種戰爭,瘋狂開採各種海底資源,讓這條海裂越來越大。我曾找來世上最善於修補的妖怪織補,可它們也無法將其完全補好。一個月前,一群日本人帶著他們的陰陽師在海神灣附近作法,他們雖沒有找到集市的入口,可是使出的咒力波及甚大,令海裂一夕之間擴張了數倍,如果再不補上,不出十日,這片海底之地會裂為兩半,整個海神灣里的一切都會被吸入其中,萬劫不復。所以,我得做點什麼。」
「你要用自己的元靈去堵上海裂?」我一楞。
「天神的元靈是宇宙之中的精華,不要浪費。」他笑笑,「我找你來,不光是要你幫我釋放我的元靈。」
「你還要把海神灣那些魚蝦蟹還有變態的集市交給我?」不用他說,我已經知道。
「可能你有大把缺點,但就憑你肯為素不相識的孩子與我拿命對賭,你就是最合適的管理員。」他抬頭,看著從頂上游過的各種生物,「海神灣里的傢伙們,一直很努力並且很知足地生活著。這個集市,我希望它儘可能長久地開下去。」
我沒說話。我已經是老闆娘了,難道還要兼職做一群海妖的保姆?!
「你是怎麼知道我在紐約的?還有我的底細……」我問了最後一個問題。
「不停的老闆娘,早已在妖界聲明遠播,還有人將你的事編成了一本奇幻小說到處賣,我想不知道都很難啊。至於你離開不停,一路上都在找石頭這件事,是我僱傭的蟲人告訴我的。我付了它二十顆藍珍珠。」他一五一十地回答,「還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我查探了一下,那幫日本人似乎是奔著魚王傳說與集市而來,不知還會搞出什麼花樣,你要留心。」
日本人先靠邊,重點是蟲人!這幫活在陰暗處靠交易消息為生的八卦種族,竟敢把我也賣了?!
就在我滿臉憤怒的時候,他突然朝我伸出已經半透明的手,笑道:「我想,是時候要說永別了,我希望我們的分別不要太難過。能在這個時候見到子淼的徒弟,我很開心。」
「我跟你又不熟,鬼才難過!」我撇撇嘴,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他握了手。
「你也不要為給了我一槍而內疚。」
「是你騙我打你的好嗎!我內疚個螃蟹啊!」
「徒孫,你是個不錯的妖怪。」
「不要擅自降低我的輩分!」
「師公很喜歡你。那套管理員制服,就留給你了!」
「我不要當不露臉的怪阿姨。」
「師公與你都生得顛倒眾生,制服會讓我們變得低調。」
「你怎麼還沒消失……」
12
捏著這塊藍如海水的小小石頭,我平緩地朝海面浮去。
這一次的分別,跟從前任何一次都不太一樣,如上善所說,我們的「分別」並不難過。不論他是治水降妖的四方水君,還是蝸居在海神灣里的不起眼的管理員,他已經做了他想做與該做的事,千萬年前的遺憾與犯下的過失,已被綿綿海水洗刷得乾乾淨淨。
他臨走時,將如何進出集市以及如何在茫茫深海中找到這「海底囚」的方法,還有驅譴金剛貝和暫時拿走人類舌-頭的咒語,全部交給了我,他說,這是給我的禮物,他知道我是個生意人,不能讓我白幫忙,另外,沒能喝到我那杯「浮生」有點遺憾。他還說,他相信我識人的眼光,如果有一天,我覺得有必要的話,也可以將一些不自知的「病人」關到這裡。
我卻希望,這一天能不來就不來吧。非要等到沒了舌-頭才能想起說話的可貴,這又何必呢?不過要是敖熾跟甲乙這些傢伙犯了毛病,說不定金剛貝就有用了……我突然有點興奮。
四周越來越明亮了,透過頭上那片蕩漾的海水,我已經隱隱看到一束陽光。
尾
我就不詳述我從岩石里走出來時所看到的破壞性場面了。
被阻隔在外一天一夜,急得頭上冒煙的敖熾,滿頭沙土地從地下的超級大坑裡跳出來,一把抱-住我,恨不得把我的頭髮數一遍再把我手指腳趾點個數看我是不是零件齊全。
他說這岩石太過古怪,他想了許多辦法也無法撼動它分毫,只好另想辦法,打算從岩石旁邊挖一條地道試試能不能進去。可是他打了無數個洞,已經深入地下幾千米,還是沒有發現我的蹤跡。
不遠處,三根樹樁穩穩地插在地上,三個穿著一模一樣的黑袍子的男人被五花大綁在上面嗷嗷直叫,每個人腳下都燃著一對篝火,九厥跟甲乙蹲在火堆旁,很有耐心地扇風。
「啊,你還活著啊?」甲乙看了我一眼,轉過頭去繼續扇,「在問你們一次,你們的頭頭在哪兒?」
「¥%%¥##……」木樁上的傢伙們一邊搖頭一邊嘰里呱啦地說著日文。
九厥樂顛顛地朝我跑過來,說:「你沒事就好。快來看我們烤人!這些日本人昨天可凶了,又是動刀又是動槍,還說這塊島已經是他們的了,讓我們快滾呢。」
「那就烤到他們明白這塊島不是他們的為止。」我朝他揮揮手,又道:「我的車在你的葫蘆里呢,先給我倒出來!」
「幹嗎?」
「我要拿一罐茶葉!」
九厥歸隊之後,他隨身的一個小酒葫蘆就派了大用場,這東西不但能裝酒,還能裝下一整輛車!從次以後,當我不需要用車時,再也不用擔心車子的存放問題了……
拿了茶葉,又將敖熾打發去回填所有的地道之後,我獨自走到海邊。
此刻,金燦燦的太陽,精力充沛地掛在空中,寬闊的海水上,金色與藍色閃成一片童話般的綺麗顏色。
當我從水裡爬上岸時,集市已經散了。上善告訴我,那些光顧的人類多是常客,他們跟海妖一樣守規矩,集市結束時便會照原路離開。一旦進來的人類全數離開之後,集市的大門就會向他們關閉,十年之後才會再開。
我看著沙灘上空空的小攤以及各種各樣的腳印,想到那些賣力地吆喝著,只為能擁有短短几天「舌-頭」的快樂的小妖怪們,再想想身邊那些動不動就用沉默於封閉來對待這個世界的人們,突然覺得上善說的沒錯。
小妖們等待十年傾盡所有去換取的東西,已經擁有的人們,卻那麼容易就放棄。
不管怎樣,不論你是人,是妖,還是神,老闆娘都想說,當你想把自己關起來,當你放棄自己的舌-頭時,倒數十秒,想想究竟是你怨恨的那個世界先放棄了你,還是你先放棄了這個世界。
所以,這個集市,還有海底囚,都應該繼續存在下去。作為它的新任管理員,十年之後,歡迎各界人士惠顧。要是你不想要你的舌-頭,有好多妖怪想要哩。
清涼的風撲面而來,蕩漾的海水溫柔地漫過我的腳背,夏日海灘陽光,真是讓人心情愉悅。
我打開茶葉罐,一揚手,碧綠的茶葉落進海水。一隻苯苯的老海龜從海水裡浮出來,打了個哈欠,悠閒地游向遠處。
八、冷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