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下)第八頁 冷冷


  楔子

  紫小人,紫小人,跑到米缸白米生。

  紫小人,紫小人,一個銅錢夠全村。

  

  紫小人,紫小人,天下珍寶在全身。

  紫小人,紫小人,請幫美夢都成真。

  遠遠地,有人自薄煙般的晨霧裡徐徐而來,腳步很輕,低聲哼唱的童謠飄到空中,在颯颯而動的竹葉里跳動。簡單,歡樂,空靈的歌聲,卻從越來越近的小城引出更多的荒涼。

  眼前的城池,到處都是沒有吃完的飯,沒有做完的工,可就是沒有人。

  路邊,小小的姑娘蹲在那裡,紅衣紅鞋,像朵長錯了地方的小紅花,一塊亮閃閃的金幣在她手裡上上下下,面前,兩個被包裹在金色氣泡里的男女,手裡緊-緊-抱著一堆金幣,滿臉恐懼地踢打著氣泡,口裡大喊著什麼,卻半個字都不能傳遞出來。

  小姑娘笑看著他們,伸出白白-嫩嫩的手指,朝氣泡上一戳。

  很輕微的「砰」的一聲,氣泡消失了,裡頭的人也沒有了。

  她坐下來,左左右右地打量,小臉上布滿了問號。

  早在她第一次被人們手中憤怒的石頭砸中時,這個問題就誕生了。她一如既往地為這個人間忙碌,奔波,可人類為何越來越不一樣了呢?

  她捂著腦袋,問小冷:為何攻擊我的人越來越多了呢?

  小冷想了很久,回答:你太慢了,太難了。他們想快,越快越好;想容易,越容易越好。

  她點點頭,縮進黑暗裡:他們還罵我吝嗇……我好累呢。我不喜歡這樣的人類,不喜歡。

  一團模糊的黑影,悄悄滲進了總是光彩熠熠的金蟾宮,輕易地越過一切障礙,落在它的目標上……

  此刻,寒風捲起枯草,她靠在街邊的木樁上,捂住微微疼痛的心口,臉上卻掛著滿意的笑,自言自語:「我已經學會對你們慷慨了。」

  天上突然滾下來一團金色的氣,飛快飄到她身邊,有東西在裡頭說話:「快走!有人來了!」

  「我已經來了。」晨霧裡的人,笑吟吟地站在她面前,上下打量,「你是我目前見過的,職位與外表最不相符的神,金老。」

  「我們認識?」被稱為「金老」的小姑娘把玩著手裡的金幣,「還是你也與這些人一樣,來求我賜予無限財富的呢?」

  「我一直以為,金老是世上最慷慨的神。」來人笑道。

  「我現在也很慷慨呀。」小姑娘秀麗的臉孔在翻飛的金幣里閃動,「所有來求我的人,我都毫不吝嗇地給他們一輩子也用不盡的金錢。」

  「不,你已經變成天下最吝嗇的一個了。」來人笑著搖頭,「你知道一旦濫用手中的錢幣,會給人類帶來怎樣的後果。」

  「我只想當一個慷慨的神。」小姑娘的語氣里鑽出不友好的刺,「如果你不贊同,我不介意幫你消失。」

  說罷,她的身-軀突然化成犀利的風,兇悍地朝對方撲去。

  但是,她連對方的衣角都沒碰到,便淪陷在一片紫色的光彩里。整個世界都變成了紫色的,無數紫色皮膚的小人兒從各個角落裡鑽出來,笑眯眯地跳到她身上,將她往中間那快更深的紫色里拽。她喊不出,掙不脫,眼看著自己的力氣慢慢潰散,小人兒的笑聲變換成不同形狀的紫色,將她緊緊包裹起來……

  「不要啊,求您不要殺死她!」

  「她不需要死,只需要在千鍾黍里睡上一段時間,紫小人的靈魂會陪她。」

  「可是……可是她要睡多久?」

  「無法估計。」

  「我也進去行不行?我們從來都是在一塊兒的。」

  「進去容易,想出來就太難了。你確定要進去?」

  「不論冷冷變成什麼樣子,我跟她從來沒有分開過。」

  「你叫……小冷?」

  「對。」

  「好吧。」

  外頭的聲音,漸漸從她耳畔消失。

  一隻拳頭大小的金色蟾蜍,從氣團里跳出來,朝那快停在手掌上的紫色晶簇奔去……

  1

  山崎縣的某片山林在夜色里起起伏伏,海浪的聲音不斷傳來,潮--濕--的腥氣讓仲夏夜的美好減少許多。擺在一片灰白色方磚地上的屋宇,每一個飛檐,每一根線條,都完整繼承了中國盛唐時期的風格,寧靜致遠,古意幽幽,若時光倒流。大門口的石樁上,刻著大大的「燈隱」二字。

  但,被狠狠摔在地上的茶杯,以及撕成碎片的報紙,破壞了所有的美感。

  光線被刻意調成幽暗的書房裡,一個乾瘦的老人石頭一樣坐在蒲團上,時不時咳嗖兩聲,他胸部以上都隱匿在黑暗之中,一身比夜晚還要純黑的和服非常貼合他此刻的心情。

  報紙的殘片上依稀可見「渡邊一郎」「比賽」「昏厥」「雙-腿喪失」這樣的詞,渾身白衣的年輕男子跪在老人面前,身後還跟著三個連頭也不敢抬的手下。

  「截至今日,這是第五名出現『意外』的客戶。按照時間推算,意外是從我們最新的一個客戶開始,逐個往後,渡邊一郎是我們今年倒數第五名客戶,前五位中最嚴重的是丟失了頭顱的麻生教授。從渡邊一郎往後,就是中島財團的中島熏子,再往後……」老者的聲音從黑暗裡飄出來,平靜的音調下是強壓的怒火,「是財務大臣山本健。」

  白衣男人低著頭,渾身發抖,沒敢吱聲。

  僅僅一個渡邊一郎已弄出軒然大波,如果以上內容全部被媒體知曉,必成轟動全日本的爆炸新聞。作為最有名的短跑運動員,被譽為「金雙腳」的渡邊一郎,在連續獲得五個世界冠軍之後,在昨天的一場比賽中突然昏厥。送醫急救之後的第二天,醒來的他發現自己的雙腳消失了,沒有傷口也沒有痛覺,就是消失了。除了他,身為全日本最值錢的物理學教授麻生有政在上周的某個清晨醒來時,發現自己的腦袋不見了,不過人依然是活著的。如此驚悚詭異的事件,任憑他的科學知識再豐富,也無法解釋。當然,後面這條消息已被嚴格封鎖,除了他們與當事人,無人知曉。不過,除了他們,還有三個傢伙,都弄丟了自己的雙手。

  這些遭遇詭異意外的人,全部都是他們的客戶。

  「如果山本健出了問題,特別事物部一定會被驚動,我們會非常麻煩。」老人一券擂在地上,突然站起來,皺紋縱橫且乾瘦成活體木乃伊的臉孔暴露在光線下,歇斯底里地朝白衣男人吼道,「可你們這群廢物!出去了一個月,連區區一隻癩蛤蟆都抓不回來!當初要不是你們粗心大意,又怎麼會被這個妖孽偷走千鍾黍?」

  話音未落,一條粗大的皮鞭從老者憤怒的手中,凌空抽向白衣男人。

  孰料,鞭子還沒落地,老者的手腕卻被人死死扣住了。

  閃電般出現在他身邊的白衣男人,冷笑一聲:「我最討厭你這種老不死還愛打人的死老頭了。」

  白衣男人的臉,在光線里變成了另一個人。

  「你是誰?」老人臉色大變,「來人!」

  「外頭的人都躺下了。」敖熾扭頭看看那三個「手下」,「下次挨鞭子這種活兒你們自己做。」

  「我覺得你不應該躲開,讓鞭子落在你身上才更顯得你有演技嘛!」面目平庸的手下之一,化成了一臉壞笑的九厥。

  「剛剛發抖的樣子也很浮誇。」甲乙扒掉身上的黑西裝,「不是演戲的料。」

  「只喜歡看《貓和老鼠》的人是沒有資格討論演技的。」敖熾很舒心地反駁一句。

  「看《貓和老鼠》的人心靈是最純潔的!」九厥理直氣壯。

  對,忘了告訴你們,九厥最愛的,是著名的《貓和老鼠》,每次都看到在地上打滾狂笑,完全不管裡頭的情節是不是真的搞笑。所以我要額外提醒那些哭著喊著要嫁給九厥的妹子們,請慎重考慮你們的理想。

  「你們從中國來?」老者顯然聽得懂中文,臉上翻湧著各種複雜的情緒,「你們……不是人類?!」

  我走到他面前,笑道:「我們受一隻癩蛤蟆的威脅,帶你去一個老地方。」

  2

  時間:N加一天前。

  地點:大西洋上某無名海域。

  天氣:晴,熱。

  「紫小人……紫小人……」

  我坐在甲板上,兩眼發直地望著白雲藍天,傻子似的循環著同一個詞,手心裡的「魚王舌」都快被捏出火來。

  離開露珠集市已有好幾天,我們的船繼續往東航行,目的地尚未確定。

  魚王舌真是諸位石頭君中最不吝嗇文字的一個,它給了我有史以來最長的一個提示——

  紫小人,紫小人,天下珍寶在全身!

  可是,再長有什麼用?我知道世界上有黑人白人黃皮膚人,紅色的人也有,可哪來的紫色人種?

  此刻,我們從那幾個日本人手裡「接管」過來的豪華遊艇,在碧海白浪里勻速前進,甲乙開得得心應手。不管我們怎麼拷問,那幾個傢伙都隻字不說為什麼要去島上,和為什麼出手攻擊上善與我們。既然這麼硬骨頭,就成全他們好了,繼續在樹樁上綁著吧,能曬太陽吹海風,路過的海鳥還把樹樁當成臨時公廁。祝他們好運。

  「你確定你沒聽說過世上有紫色的人?」我不甘心地問忙著抹防曬油的九厥。

  「我只知道有紫薯。」九厥把防曬油扔給我,「防曬要緊!」

  我瞪著只穿一條沙灘褲,渾身油汪汪的他,絕望的扭過頭去。

  「別這樣嘛,我身材很好的!」九厥拍拍自己的胳膊與肚子,「六塊腹肌!」

  防曬油瓶子在我手裡上下跳動,隨時可以砸到他頭上:「你再想一想,青珀眼裡的石頭,每一個都與曾經的天神有關,你確定沒有聽你的同事們談起過紫色小人?」

  「睡個午覺再來想。」他迅速躺倒。

  死鬼,跟我聊天已經變成這麼無聊的事了嗎!

  那邊,敖熾的呼嚕聲早已抑揚頓挫,這廝把這場關係他們東海龍族安危的旅途當成一場幸福的日光浴了嗎?!

  從我認識他起,這個男人就是這樣,水泥管一樣粗的線條,任何麻煩在他眼裡都是一個屁,也許這是優點,可也是我想把他耳朵揪下來的理由。看著他流口水的睡臉,我突然開始為我的未知小朋友擔心,有這樣一個爹,真的可以健康成長嗎?!

  我撇撇嘴,上去捏住了敖熾的鼻子,硬把他從美夢裡扯出來。

  「幹嗎?」他揉著眼睛。

  「我要紫色的小人!」我瞪著他。

  他緊張地摸摸我的額頭:「沒病吧?」

  「去給我找紫色的小人!」我繼續瞪。

  「乖,我就是紫色的呀!」他賠著笑臉道,「咦?你這是在跟我撒嬌嗎?要不我變身給你看?」

  「我要紫色小人!不是紫色的龍!」我沮喪地低下頭,摸著肚子道,「未知,你看到了吧,你爹果然智商有問題吧?他完全不知道媽媽在說什麼。」

  「我們的娃什麼時候叫未知了?」敖熾嗓門一下子大起來,「不都說好了叫將福嗎?」

  「沒有親爹會管自己孩子叫漿糊!」我扭住他的耳朵,「你就一點都不擔心你們東海龍族的未來嗎?就知道睡!」

  敖熾撓撓頭,居然沒臉沒皮地笑了,還摸著我的肚子說:「小漿糊,你看你媽好兇!如果你是個丫頭,千萬不能學她!」

  我壓下把他踹進海里的衝動:「你以為孩子沒出世就看不到你的舉動嗎?身為父母,能不能稍微做個好榜樣?」

  「我終於知道孕婦的情緒是多麼曲折離奇了。」敖熾屈起手指,輕輕彈了彈我的腦門,「你與我應該都很清楚,許多事,並不因你我的擔心就不發生。你真以為我找那十二塊破石頭是為了避免天界的老傢伙藉故找碴兒,危及東海龍族?」

  他突然變得正常的樣子,我居然不習慣了:「不然呢?」

  「不管我有多討厭對方,既然有過守護的承諾,東西丟了,我們自然要負責找回來還給人家。這才是我們真正的目的。」敖熾笑笑,埋下頭,對著我的肚子說,「小漿糊,你要記住,要成為高貴的東海龍族的一員,最基本的條件是,答應了,就不可失信於人。」

  我很少能以俯視的角度去觀察敖熾,幾句尋常的話,一張微笑的臉,敖熾的「水泥管」瞬間成了溫柔無比的細線條,一圈一圈把我繞了進去。我不敢動,生怕一動就破壞了這個難得的,與撒潑吵架鬥毆無關的場面。

  他抬起頭,把我攬進懷-里,下巴擱在我的肩膀上:「所以,放輕鬆些。對我而言,這就是一場一家三口的旅行而已。一路上看你跟個瘋婆子一樣上躥下跳,我又豈會不明白你做這一切是為了什麼?我了解你的能力,更了解你的脾氣,為自己也好,為別人也好,你不是一個甘願永遠停在一個地方的妖怪。除了當母親,你還可以做更多的事情。可能我很羅嗦,但我並不會真的阻止你做任何事情。任何時候你都可以當主角,但鏡頭照不到的地方,我就在那兒。」

  咦,這是怎麼了,眼眶有點發熱呢……我完全不能接受突然轉換模式的敖熾啊!

  摸著良心講,看似暴躁粗魯的敖熾,偏偏能看到我內心最纖細的地方。以他的能力,隨時可以強行中止我的旅程,十二塊石頭,如果東海龍族拼了命去找,不會找不到,可他什麼都不做,由得我滿世界奔跑,每收進一塊石頭,我的生命就多一個顏色。

  他甚至比我自己都清楚,一個樹妖的生活里,不能只有尿布和奶瓶。

  他愛我,但從不以這個名義改變我。

  我必須承認,在這方面,他從來都很慷慨。

  莫名的感動在我心裡跑來跑去,我從他的懷-里鑽出來:「你說一直在的,說到就要作到!」可是,剛說完,我突然覺得哪裡不對,「等等,你不會是在給你的偷懶找藉口吧?」

  不等敖熾答話,旁邊已經有人開始鼓掌了。

  「好久沒看到你們這麼真情流露的時段了!」九厥坐在甲板上,感動得直抹眼睛,防曬油比他的眼睛還亮,不止他,還有一手撐著下巴,剛剛打完一個哈欠的甲乙。

  我尷尬的目光從左到右掃過去,突然又掃回來,停在甲乙右邊那個小小的物體上。

  咦,三個觀眾?!

  半秒後,我「啊」一聲跳起來:「怎麼會有一隻癩蛤蟆?!」

  肯定沒看錯,甲乙旁邊蹲坐著的,分明就是一隻淺金色的,拳頭大小的癩蛤蟆!最討厭的是,它居然還咧著嘴沖我笑……沖我笑!大嘴裡發出跟人類無異的哈哈聲。

  「我就是來跟你講,我們可能有了點小麻煩。不過看你們夫妻這麼投入,就沒打斷你們。」甲乙指了指癩蛤蟆,「它一直躲在船艙里,而且,會說人話。」

  我生來就不熱愛各種軟體以及爬蟲類生物,尤其還是一隻對我哈哈笑的癩蛤蟆。

  我縮到敖熾身後,遠遠探出頭問:「你會說話?」

  「哈哈哈。」癩蛤蟆又大笑,「紫小人,紫小人,天下珍寶在全身。」

  我吃了一驚。

  「你在找一塊跟紫小人有關的石頭對不對?」癩蛤蟆往前蹦了一步。

  我脫口而出:「你怎麼知道?」

  癩蛤蟆瞪著我:「一路上聽你們的討論都快聽睡著了。」

  我皺眉道:「你還聽到什麼了?」

  「你是賣一種叫『浮生』茶葉的老闆娘,但是目前就沒賣出幾罐,你偷偷向老天祈禱時我也聽到了。」癩蛤蟆認真地回答,「還有,你是一隻樹妖,你夫君是一條龍,藍頭髮的妖艷男是天界的釀酒仙官,戴墨鏡的是你的幫工。」

  我們幾個面面相覷,我們居然在不知不覺中透露了這麼多個人信息……

  癩蛤蟆很紳士地朝我伸出一隻「手」:「很高興加入你們。」

  我們四個用眼神鬥爭了很久,最後還是由敖熾做代表,伸出小手指跟蛤蟆先生進行了友好的握手禮。

  「你告訴我石頭的事,我就不追究你擅創他人船隻的罪過,成交?」我居然威脅一隻癩蛤蟆。

  「這艘遊艇不是你們從燈隱家的打手那裡搶來的嗎?」癩蛤蟆理直氣壯地反問,「你們的罪過比我還重呢。」

  「燈隱家?」九厥似乎想起了什麼,「你說那三個術士是燈隱家的人?」

  「對。」癩蛤蟆轉著眼珠。

  我拽了九厥一把:「我聽說過燈影牛肉,你說的燈隱是什麼玩意兒?」

  「陰陽師世家,據說其先祖與安倍晴明為同門,不過後來銷聲匿跡,直到近百年前,燈隱家才重現於世,繼承人長居日本京都。」九厥回憶著,「幾乎沒有負面消息。你知道我為了釀酒,經常要去世界各地找原料,十幾年前路過京都時,曾與這個家族的人有過一面之緣。那時我住的小旅店裡,來了個傷人的妖怪,是燈隱家出面降伏的,並且很慷慨的沒有收店主一毛錢。」

  「明白了。燈隱家先放一邊去。」我走到癩蛤蟆面前,「只要你告訴我紫色小人的事,我就不把你捆在石頭上沉到海里。」

  「毫無拷問的技巧哇。」癩蛤蟆望著我,抬起一隻「手」指向我們的後方,「有人已經追上來了,你能保住我不被他們抓走,我才有機會告訴你紫小人的故事。」

  我被一隻癩蛤蟆威脅了?

  正鬱悶時,一聲巨響之下,海水沖天而起。碩大無比的黑色傢伙,毫無預兆地從船尾後的海下轟然冒出,長長的一條,光滑黏膩的身-軀分不出哪裡是身\_體哪裡是脖子,車燈般大的紅眼睛,俯瞰著我們,細密尖銳的牙齒,在三角形的大嘴裡閃閃發光,短而硬的魚鰭刀劍似的立在背脊上。

  這不是蛇,是鰻魚……好大一條鰻魚!!

  它頭上還站了一個什麼?人?白色短髮,白色長風衣,白色鞋子,臉也白,比我還白,一輩子沒曬過太陽似的,與他腳下的鰻魚組合在一起,完全可以榮登任何一本奇幻雜誌的封面。

  「把那隻癩蛤蟆交給我。」男人都不拿正眼看我,「如此,便不為難你們。」

  「這裡交給你咯!」癩蛤蟆打了個嗝,毫無義氣地跳到船艙里避難去了。

  敖熾惱怒地看著被海水--濕--透的自己,大聲道:「什麼背景?」

  「在下來自京都燈隱家。」他細長的眼睛微微上挑,「奉命追緝犯下滔天罪行的妖孽。」

  站在資深老妖怪的角度來看,一個無法讓我們覺察到妖氣的妖物,要麼不是妖怪,要麼就是太強。癩蛤蟆顯然不是後者。

  「不好意思,你來之前,我剛跟它達成協議,要保它不被你帶走。」為了我的紫小人,我昂起頭,字字擲地有聲,「你現在帶著你的鰻魚離開,我不為難你。這癩蛤蟆從現在起,歸我了。」

  「口出狂言!」

  白面男面色一變,腳下鰻魚怪的脖子突然弓起,大概只要一秒鐘,它的大嘴會把整個遊艇都吞了吧?

  「回船艙去。」敖熾把我撥到身後。

  甲乙冷靜地注視著敵方的一切,拳頭卻是暗暗攥緊-了。

  「親愛的,我跟你一起去船艙吧!」九厥十分不要臉地跳過來。

  「如果你被鰻魚吃了,我會燒紙給你的。」我一腳把他踹回去,「滾去幫忙!」

  說罷,我鑽進了船艙,一條龍再加一個妖仙再加個道士,如果還打不過一條鰻魚,我就跳海自盡!雖然我知道我很難被淹死……

  「我就知道我找對人了。」剛進船艙,蹲在椅子上的癩蛤蟆就沖我笑了,「無名島上多虧你們幾個突然殺到,你們身上混亂但強大的氣場干擾了追捕我的人。」

  「屁的氣場!」我狠狠剜了它一眼,「你打不過人家,所以故意把敵人往我們這邊引的吧?」

  「啊?被看穿了嗎?」癩蛤蟆抱歉地笑道,「那些傢伙追了我好長時間,我從中國的戈壁灘躲到大西洋的小島上,他們還是找來了。我又打不過他們。老天把你們帶來,我才靈機一動……」

  「靈機一動引一堆人朝我們身上招呼子彈?」我想抽死這只不要臉的癩蛤蟆,「舊帳就算了,現在你歸我了。我只要知道紫小人在哪裡!還有,你身上沒有妖氣,你到底是什麼?」

  突然,船猛烈的晃了幾下,外頭大概動起手了。

  癩蛤蟆像個球似的從椅子上滾下來,邊滾邊說:「在這種情況下講?」

  我坐在地板上,穩住身-子,順手抓起一支滾下地的長杆筆,「噗噗」地捅著它的肥肚子:「講!」

  「呱呱呱呱,別咯嘰我!我說!我確定不是妖怪,我曾經跟藍頭髮一樣,是天界的仙官……」

  3

  一整日的大雨,漸漸停在深夜。月牙細成一道彎線,在偌大且殘舊的水缸里碎成了銀色的點。一隻野貓從破損的圍牆上竄進燈火黯然的小廟,菩薩座前本就沒有多少燈油,一隻老鼠還在半截香燭前貪婪地啃食。

  十四五歲的少年,半跪在水缸旁邊的一塊白石前,髒臉上掛著各種新鮮的傷痕,幾個銅錢被他小心翼翼地捧在手裡,又仰頭看看天,深吸一口氣,將銅錢悉數扔進深不見底的水缸里。

  水聲中,少年對那塊白石磕了三個響頭,喃喃道:「神靈保佑,拜託讓我從明天起,每天都有銀子收!」一連念了三遍,少年想想,又改了口,「不用每天也可以,就一個月吧,一個月就好!您要是不肯顯靈,我這條小命恐怕就保不住了!您看,我可是慷慨地把身上的錢都獻給您了,您一定不好意思不幫我對不對?」

  「這樣跟神靈說話,很容易被雷劈的。」大水缸的另一端,突然冒出一個聲音。

  少年嚇了一大跳,慌忙掏出一把小刀,對準水缸喊到:「誰?滾出來!」

  白嫩圓潤的一張小臉,慢慢從水缸那邊移出來,五六歲的丫頭,細眉大眼,唇紅齒白,眼眸是罕見的金黃色,一身紅底灑金花的小襖小褲,腦袋上一邊綁一個圓髻,乖巧喜慶得像從年畫上跳下來的娃娃。但,唯一不協調的是,她的肩膀上,蹲著一隻淺金色的……癩蛤蟆。

  原來只是個小鬼,少年鬆了口氣,收起小刀,斥責道:「誰家小孩?這麼晚還不回家!還帶個癩蛤蟆亂逛!」

  「你把所有錢都扔了?」小丫頭好奇地踮起腳往水缸里看,「好可惜吆。」

  「小孩懂個啥!」少年白了她一眼,虔誠地說,「你沒瞧見這塊白石頭像什麼嗎?像個元寶!只要在有月亮的晚上,把錢扔進水缸里,祭拜這塊『財石』,天山管錢的神仙就能幫你達成願望。我身邊已經有人來試過了,真靈!第二天就偷……不是,就得到了好幾錠銀子呢!」

  他臉上的羨慕還沒散開,耳朵里就聽到一陣異常的水聲——小丫頭居然蹲在那塊石頭前毫不客氣地撒了一泡尿。

  「你搞什麼?!」各種表情在少年臉上扭結在一起。

  「噓!」小丫頭提著褲子站起來,側耳日聽了聽,一把拽住他的手,「這邊來。別說話。」

  小丫頭力氣賊大,毫不費力地拉他跑到廟門後躲了起來。

  這時,白石下突然冒出一陣煙霧,石頭開始抖動,連水缸也微微搖晃起來,似乎有什麼東西馬上要破土而出。

  少年的心揪緊-了。

  突然,白石「砰」的一聲碎開,石頭下隆起一個拳頭大小的土包,一條個頭不算小、肉乎乎的菜青蟲頂著一腦袋泥土,驚慌失措地鑽了出來,仔細一看,這蟲子的頭部居然長著一張肥圓的人臉,不知受了什麼刺激,一邊皺眉一邊作嘔地往外爬去。

  這是妖怪吧?!少年兩腳直發軟。

  待這條尺把長的人臉蟲完全鑽出地面時,小丫頭「嗖」一下跳出去,一腳踩住了它的脖子。

  人面蟲亂扭著尾巴,口中嘰里咕嚕地說著少年聽不懂的話。

  「裝神靈很好玩吧?」小丫頭笑眯眯地問蟲子。

  蟲子唧唧呱呱地搖頭。

  「以後還裝不裝了?」她腳下的力度又加了幾分。

  蟲子的腦袋都快搖掉了。

  「不要隨意滿足他人的願望,你不是神。」她微微皺了皺眉,「即使是神,也不可以。」

  蟲子又開始狠狠點頭。

  小丫頭打了個響指,一枚金光閃閃的錢幣憑空落下,端端砸在蟲子的頭上,化成一片金粉,迅速滲進它的身\_體。

  「不殺你。只廢你百年修行,滾回山里思過把。」小丫頭抬起了腳,「還有,走之前把不該帶走的都留下來!」

  只聽呼呼幾聲,一道金光從蟲子嘴裡噴出來,落在地上,竟化成一堆金銀銅錢,蟲子原本肥碩的身\_體瀉了氣似的驟然縮小,頭上的人臉也消失無蹤,變回一條尋常無奇的寸把長的青蟲,飛快地溜走了。

  少年完全呆住了,結巴著問她:「你……到底是什麼玩意兒?」

  小丫頭歪著腦袋,狡黠地笑道:「我是天上的神,你信不?」

  「鬼才信你!」少年脫口而出,用力拍了拍臉讓自己清醒些,「你跟著什麼道士或者和尚學了法術的,對不對?我聽說書的王大頭講過,有些人天賦異稟,小小年紀就能學一身好本領,降妖除魔不在話下。」

  「把你還有你朋友的錢拿回去。」小丫頭無視他的問題,走到那一堆在月色下閃著光的財物前,「來的越容易的東西,往往越危險。」

  少年的目光完全被粘在那堆價值不菲的金銀財寶上,一聽可以拿回去,便什麼也顧不得了,衝上去,一手一把便要往懷-里塞-。

  突然,一片冰涼緊緊纏住了他的手腕,小丫頭抓住他:「我說的是,你只能帶走你與你朋友的那一份。其他的並不屬於你。」

  那對眼眸里透出遠遠超出她年紀的堅決,少年很捨不得地將兩塊銀錠放回了原處。

  「你的手怎麼那麼冷?」少年揣好屬於他的錢,狐疑地打量她。

  「就快入冬了呢。」她打了個哈欠,「回去吧。」

  「你呢?」少年盯著這個跟癩蛤蟆混在一起的小不點。

  她笑嘻嘻地朝廟門裡一指:「我還要跟菩薩聊會兒天呢。」

  「古里古怪……」少年撇撇嘴,「再見!」他走了兩步,又回頭糾正道,「還是別再見了。」

  小丫頭聳聳肩,轉身朝廟門走去,幾滴零星的雨水飄下來,貼到她的鼻尖上。

  忽然,身後有人又跑了回來,一把半新的油紙傘扔到她面前。

  「我來時撿到的,給你。」少年指指那把傘,「上頭畫著花兒,女-人家用的,我不要。」

  「你身上好多傷呀。」他抱起那把傘,撐開,一片牡丹花。

  少年愣了愣,搪塞-道:「摔的。」

  「打的。」她玩耍般轉動著紙傘。

  「再見!不,不見了!」

  他幹嗎要跟一個萍水相逢的小丫頭說那麼多,再不回去,只怕又有麻煩了。

  走著走著,雨越來越大,他忍不住回頭看一眼,小丫頭已經不見了,廟門前空空蕩蕩。

  他在考慮,要不要把今晚遇到的奇事告訴王大頭,讓他有更多故事可以講,這樣,他或許可以更理直氣壯地聽書不給錢?

  破落的小廟裡,有人在談話。

  「你看中了他?」

  「你覺得如何?」

  「不壞,可以。」

  「那去查查他的底兒吧。」

  4

  「哎吆,尹秀你輕點!再輕點!這什麼藥啊,灼死我了!」

  「你傷口太多,忍著點。」

  簡陋的房間裡,沈六苦著臉趴在床-上,腰背上的鞭痕橫七豎八。

  「你要不把到手的銀子又還回去,這個月的份額就夠了,也不會吃這頓鞭子了。」

  「那老頭眼睛都瞎了,就那麼一點錢,我琢磨著還是算了吧。」沈六吃力地坐起來。

  「你差不多每個月都在挨鞭子呢。」尹秀嘆氣,十五歲的他顯得還沒有長出個人樣來,又薄又瘦的一片,臉上唇上都看不見什麼血色,眼睛裡倒是常年嵌著血絲。但是,他的「成績」又是聚寶堂里最好的,雖然他少了一隻手掌,可餘下的五個手指比姑娘家還要纖細修長,竊人錢財,從不失手。

  聚寶堂,名字好聽,裡頭的人,偷摸扒竊,綁票敲詐,除了殺人放火不敢做,江湖裡數得著的歪門邪道都是他們的「工作範圍」。

  沈六加入聚寶堂的時候,剛過完十四是歲生日,他把身上僅有的錢送進了火爐胡同的賭坊。他拼了啊,如果不能以錢生錢,他很快連冷饅頭都沒得吃了。怎樣才能在最短的時間,以最輕鬆的方式變成富人呢?沈六想出的唯一答案就是賭。

  那一天的結果是,他把自己輸給了「堂主」,一個綽號「姚瞎子」的男人。

  姚瞎子對每個手下都說同樣的話,只要跟著他,賺錢就是世上最容易的事,只要聽話,不出無年,他們也可以揮金如土。

  這自稱瞎子的乾瘦男人,眼睛比誰都好使,招募幫眾的眼光一直很準。賭坊當鋪、放高利貸者的家門口、臭氣熏天的乞丐聚集地,都是聚寶堂的眼線們常年照顧的地方。姚瞎子說過,身陷困境的人,未必願意加入聚寶堂,但身陷困境又渴望一夜翻身的人,就一定願意來。

  但,「發容易財」的背後,姚瞎子同樣制定了嚴厲的規定,根據入幫時間的長短,給每個級別的幫眾都下了死任務,如果有誰沒有完成,打!這些年來,因為沒有完成「份額」而被鞭打至死的人,也不是一兩個了。

  沈六要不是皮厚,大概早被打死了。

  聚寶堂里,他跟尹秀關係最好。半年前,要不是他在路邊發現重病的尹秀,這傢伙早就成了流落他鄉的孤魂。

  沈六曾問過他老家在哪,因為尹秀的口音很奇怪,不像他聽到過的任何一個地方的方言。

  尹秀只說在很遠的地方,一個四面環海的島嶼,便什麼也不再提了。

  沈六也沒有追問,只說他也不是本地人,老家在江南的一個小鎮。

  無家可歸,又無親朋,尹秀順理成章地成了聚寶堂的新人,很快有成了姚瞎子最器重的手下。每次看到尹秀滿載而歸,沈六都會揶揄,說她天生是掙「容易錢」的命。

  「對了,聽說小軲轆跟李奇都病了?」沈六喝了一口水,試著放下捲起的衣服。

  「是啊,上吐下瀉好些天,臉都青了,吃藥也不頂用,他們說是撞邪了。」尹秀如是道,「前些時候,他們倆好幾次出門都能弄不少錢回來,得意得很呢。」

  「我聽他們說,是因為去拜祭了財石神仙什麼的,才有了這運氣。」沈六皺起眉頭,「怎麼這麼巧都病了呢?」

  「神仙?他們也就那幾次風光,之後再沒弄回多少錢來。有一回李奇還差點讓人抓了。」尹秀不屑地說,「我看他們不過是湊巧的好運。」

  聞言,一個細細的聲音莫名在沈六耳畔響起——來得越容易的東西,往往越危險。

  「怎麼啦?」尹秀拍了拍發呆的他,「話說前幾天你怎麼那麼晚才回來,幸好堂主喝多了睡熟了,不然被他發現,有你好受的!」

  他回過神,隨口道:「下大雨嘛,耽擱了回來的時間。」

  小丫頭的事,他終是沒有對任何人講,包括王大頭。

  尹秀看了他一眼,點點頭,笑道:「以後小心些。」

  這時,外頭一陣嘈雜,隱隱有人興奮地說:「綁來了一條肥魚!」

  5

  她?!

  沈六的心「咯噔」一下。

  麻袋裡露出半個身-子的丫頭,被繩子捆成了一條掙不脫的魚。

  聚寶堂的大廳里,將她綁來的傢伙手舞足蹈地講述著他是如何在城裡發現這個小丫頭,她又是如何闊綽大方,打賞老乞丐一出手就是一錠銀子,一副富家千斤的派頭,最要緊的是,小丫頭旁邊連個隨從都沒有。

  小丫頭似乎很害怕,在麻袋裡瑟瑟發抖,與那晚的她判若兩人。

  「只要你說出家在哪裡,我們給你爹媽捎個信,他們送銀子來贖你,你就能回家了。」姚瞎子努力擺出和善的樣子,摸著她的腦袋。

  「有銀子我就能回家嗎?」她怯怯地問。

  「你看叔叔像是在騙你嗎?」姚瞎子笑得露出一口金牙。

  「可是爹娘出了遠門,我不知他們在哪兒。但我知道他們將銀子收在紫精山西北邊的倉庫里。」小丫頭都要哭了。

  聽了這番話,除了沈六和尹秀,所有人都會心地笑了。小孩子,隨便哄一哄,什麼都說了。

  是她吧?那個徒手廢了一隻蟲妖的小大人?沈六努力地比對著,像,又不像。

  他試著拿眼神與她交流,可這丫頭像是完全不認識他,一點反應都沒有。

  天亮前,姚瞎子派去的心腹回來了,抬著一口沉甸甸的箱子,還沒進屋就聽到他們沒命地大喊:「堂主!這回可要了命啦!」

  箱子被抬到大廳中央,「啪啦」一下掀開蓋子,耀眼的金光照亮了圍攏上來的每一張臉。

  所有人都震驚了,包括姚瞎子。

  不是銀子,是整整一大箱金條!聚寶堂努力十年都未必能賺回來的錢!

  所有人都瘋了一樣叫喊,哭笑。

  「都在這兒了?」姚瞎子鎮定下來後,問他的心腹。

  「搜了整個倉庫,所有金條都在這兒了。」心腹猛點頭,然後將姚瞎子拉到一旁,小聲問,「這小妞出身不凡,看起來又頂聰明,要是放回去,他家人又不肯善罷甘休,只怕橫生枝節,不如圖個乾淨省心……」

  姚瞎子考慮片刻,點點頭。

  「小丫頭,因為你很乖,所以現在就送你回去。」被喚作「齙牙」的心腹假惺惺地走到麻袋前,將她的腦袋摁了回去,將袋口死死紮緊後,一溜小跑地抗處了大廳。

  心知不妙的沈六,趁著所有人都為金條發狂的機會,悄悄跟了出去。

  果然,齙牙徑直跑到了後山上的深潭前,在做事之前,還不忘搬來一塊大石頭,牢牢地跟麻袋綁在一起。

  躲在暗處的沈六慌了神,以他的本事,斷然打不過拳腳功夫一流的齙牙,貿然出去,只可能讓深潭裡多一個枉死鬼罷了。

  就在他分神的瞬間,水聲四起,麻袋與石頭都被齙牙毫不留情地推進了深潭。他看看冒起來的一串水泡,又等了一小會兒,確認萬無一失之後,才拍拍手,滿意地離開了。

  沈六的心狂跳不止,齙牙的腳步剛一消失,他立刻從樹叢後跳出來,連衣裳都來不及脫便躍入腐臭且冰涼的水潭。老天開眼,千萬留著小丫頭一條小命!他捏住鼻子,猛潛下去,在一片黑暗裡摸索那個要命的麻袋。

  一口氣用盡,沒收穫。他「嗶」一下鑽出-水面,吸口氣,卻冷不丁被水潭邊那個小小的身影嚇得嗆了一口水。

  「你不冷呀?」小丫頭完好無損,連個褲腳都沒打--濕--,橫抱著雙\_臂,笑嘻嘻地看著他,肩膀上又蹲著那隻癩蛤蟆。

  「你……」沈六詫異得說不出話來。

  「你是賊窩裡的人呀?」小丫頭蹲下來,看著往這邊游來的他。

  沈六用力爬上來,凍得直哆嗦:「對!我偷過許多人的錢,不是好人。」

  「為什麼要偷?」她瞪大眼睛。

  「除了偷,我沒有別的賺錢方法。」沈六站起來,「不管你是人是鬼,既然你沒事,就快離開吧。」

  「剛才那個地方是你家嗎」她突然問。

  他不耐煩地說:「當然不是!是聚寶堂的老巢。」

  「那你為什麼回去?」

  好簡單的一個問題,把沈六問得啞口無言。

  「你知道這裡為什麼叫紫精縣嗎?」她又問。

  「因為這裡有座紫精山。」

  「為什麼這座山叫紫精山呢?」

  「我怎麼知道?回家問你家父母吧!」沈六被問的火大,拂袖離開。

  「那是因為這裡曾經有個紫精國,國度里的所有人,都是紫色的小人,他們的骨頭,全部是紫色的晶石。」她不慌不忙道,「這些精靈一樣的小人兒,生性慷慨善良,最喜歡出沒於貧瘠之地,一旦它們跳進米缸,哪怕只剩一粒米,也能在一夜之間暴漲至滿,如果裡頭放的是一錠銀子,翌日便有滿滿一缸。如果它們願意,把整個屋子填滿財寶也是可以的。」

  沈六停住腳步,半信半疑地回過頭。

  「但,後來紫小人們發現了一些問題,它們不再像從前那樣幫助人類。於是,人類開始仇恨它們,最後找來會妖術的巫師,用詭計抓住了所有紫小人,逼迫它們填滿所有的糧倉,變出無數財物。但紫小人們拒絕。震怒的巫師在所有人的支持下,將它們全部燒死。多年後,在紫小人被處死的地方,長出了一叢巴掌大小的紫晶石簇。後來,這塊石簇被人偶然帶出山去,據說,把這塊紫晶石簇埋到地里,那年的收成就會異常好,把它放到糧倉里,裡頭的糧食就會增加一倍。所以,人們把這個紫晶石簇稱為『千鍾黍』。不過,沒過多久,這塊石頭便失去了下落。知道它存在的人,心心念念要尋它回來,可惜,無人遂願。」她一口氣說完,看著沈六,「我知道這塊石頭就藏在紫精縣,要找到它,我便需要聽話的幫手。如果你肯對我言聽計從,待我尋到千鍾黍後,自然幫你了卻心愿。」

  沈六幾乎忘記了寒冷,在心中反覆揣摩這番話的可信度。

  一個來路不明、行為詭異、還會法術的小丫頭,如果自己輕信了她,會變成他十五年生命里最大的笑話吧?但是……

  「真有千鍾黍?」他還是這樣問了。

  小丫頭的大眼睛笑成了兩條彎線:「有。」

  「你要我幫你做什麼?」沈六問完就想打自己的嘴。

  她蹦到他身邊,拉住他的手:「跟我走就是了嘛。」

  「去哪兒?」

  「走嘛。」

  「不成!我還得回聚寶堂收拾行李!我還有錢藏在床底下呢!還有我兄弟!」

  小丫頭轉轉眼珠,說:「行。我就在這兒等你到天亮,天亮前你沒回來,我就不要你了。」

  沈六嚴重懷疑面前這個小鬼是不是真的只有五歲。

  「你到底是什麼人?」離開前,沈六回過頭,不甘心地問。

  小丫頭的臉頓時笑成了一朵花:「我叫冷冷。從這裡取樂很遠的地方,又從很遠的地方回到了這裡。」說著,她又指了指肩頭的癩蛤蟆,「它叫小冷,我的助手。」

  癩蛤蟆裂開大嘴,歡樂地沖他呱呱叫了幾聲。

  沈六下意識打了個寒戰,兩個怪物!

  「等你回來吆。」她爬到一塊大石頭上盤腿坐下,閉上了眼睛,月色與黑暗是此刻唯一的大背景,而只有在這樣的光線下,沈六才發現一縷流雲似的金光,一直裊裊地圍繞著她的身-軀。

  他揉揉眼睛再看,金光好像又沒有了。

  滿腹疑問的他,快步朝聚寶堂而去,如果真有什麼千鍾黍,說什麼也要把尹秀拉上,不管怎麼說,跟著姚瞎子這種老賊,總有一天會攤上大事兒。其實,就算小丫頭不找他,早在姚瞎子輕易決定撕票時,他已經動了離開聚寶堂的心了。

  想到尹秀,沈六跑得更快了。

  一陣寒風掃來,冷冷保持著均勻而平靜的呼吸,任由四周的草木驚惶亂動,野獸的叫聲此起彼伏,整個人仿佛沉進了一場安恬的美夢。肩上的小冷跳下來,蹲在她身旁,睜著眼,左看右看。

  「出來吧,秀一。」忽然,她睜開眼,看向一旁的陰暗處,「想不到你也在這兒啊。」

  6

  一年前,京都,冬。

  這場雪從傍晚落到現在,庭院裡已是整個銀白的世界,即便雪下的屋宇只是焚燒後的光架,還有跪在地上的他,也成了個會喘氣的雪人。

  廢物——是燈隱秀一從父親口中最常獲得的詞彙。

  但以後,這個詞他再也不會聽到了。

  半個月前,父親死了,他的術法再高明,也沒能逃過生命的限期,衰老、疾病、死亡。

  一座庭院,足夠他用上一輩子的錢,還有幾本他怎麼看也沒有興趣的術法秘典,便是父親留下來的全部。

  但現在,這些東西也沒有了。因為他不是藤原家的對手,不論從哪方面來講。在藤原家不到十歲的兒子用白紙化成繩子綁住他、再輕易將他打到毫無還手之力時,他突然就恨起父親來。要知道,哪怕父親無數次罵他廢物,他都沒有憤怒過。

  家裡的僕從四散而逃,在陰陽師世家的吞併戰中,燈隱家一敗塗地。

  父親大概沒有想過,即便他已經龜縮到京都,即便燈隱家已經半退出術師界,即便他慷慨對待身邊的每一個人,該來的敵人還是會來。

  父親留給他如山的財富,卻沒有留給他一個反擊的拳頭。

  他在雪地里跪了一天,天生缺了右手掌的雙手,僵硬地撐在地上,凍的發紫。

  忽然,背後的積雪被踩得嘎嘎作響,他一聽這腳步聲,便知是誰。

  「你回來了?」他問。

  「道別。」冷冰冰的小手拂去他頭上臉上的雪,模糊的視線漸漸被清理乾淨,紅彤彤的小臉湊到他面前,「我要回家了。」

  她來燈隱家的時候,他十一歲,如今他已十四歲,可她還是五歲的模樣。那隻一直跟在她身邊的金色蟾蜍還是一如既往,蹲在她腳邊的雪地里,瞪大了眼睛盯著他。

  她的脖子與蟾蜍的腿上,都曾拴過一條藍色的細線,那不是裝飾,是囚犯的標誌。父親說,她不是人類,必須永遠被禁錮在燈隱家。

  家裡的老僕說,她是被一隻巨大的長著腳的海怪吐出來的,和那隻金色蟾蜍一道,端端落在了父親的船上。父親曾說他們是妖物,本欲處決,後來又改了主意,將他們帶回家,以制行咒禁足。三年來,燈隱家的庭院就是他們離不開的牢房。

  對於這樣的身份,她並不特別排斥,她曾親口對他說,就算他父親沒有禁錮她,她也不知要去哪裡。她的記憶完全空白,除了那個叫做「冷冷」的名字。

  他天生殘疾,父親每次看到他的斷手就長吁短嘆,喝了些酒後更是一口一個「廢物」地罵,罵他不爭氣,罵他拖累了燈隱家,罵他連普通的術法也練不好。

  其實,他已經很努力地練習了。他一直在進步,可父親總是那麼著急。

  每當父親發怒時,他就去跟冷冷聊天。這個什麼都記不住的丫頭很好玩,對她來說,這個家裡的一切都新鮮有趣,她光是撈池塘里的金魚就能撈一整天。只是,不管她怎麼撈,水裡的金魚從來沒有少過,好像一天比一天多。

  父親對她不算壞,只是每天晚上都會將她鎖進西邊的小房間裡,那房間裡除了地鋪之外,還有一口大箱子。每天清晨,父親就會讓人將箱子抬進他的房間,天黑時,再讓人把箱子抬回去。

  父親從不告訴他為什麼要這樣做,他只隱約發覺,冷冷來到他家之後,父親賺回來的錢越來越多。而他也被父親嚴厲警告過,說絕不可以對外頭的人說起冷冷的存在。

  隨著財富的增加,日漸蒼老的父親越來越少跟他發脾氣了,就在他去世的前幾天,父親的心情好像不錯,竟然摸著他的頭說:「就算我不在了,你也能過得很好了。」

  他把自己的詫異講給冷冷聽,這個丫頭卻只是笑了笑,不似往常那般唧唧喳喳說個不停。

  事實上,從半年前開始,冷冷就變得與從前不太一樣,不再玩金魚,不再在庭院裡瘋跑,整天只坐在一個安靜的角落裡,托著腮出神,偶爾還會皺皺眉,或者跟她的蟾蜍說悄悄話。問她在想什麼,她一個字都不說。

  也就在父親去世的當晚,冷冷與她的蟾蜍一道,從這個待了三年的地方消失了。失去了咒力的藍絲線斷成了幾截,落在她的房間裡。

  「我以為再也不會見到你了。」他望著她,突然很想哭,卻又笑出來,「藤原家把一切都拿走了,他們家最小的孩子都能把我踩在腳底下。現在,我什麼都沒了。」

  她看著他發紅的眼睛,說:「未必是壞事。」

  他搖搖頭,無力地坐在地上:「你想起你的過去了?」

  她點頭。

  「那就走吧。」他嘆息。

  「好。」她站起身,踩著積雪往反方向走,「秀一,你父親並不是一個慷慨的人,你不要變成另一個他。」

  他怔怔轉過頭,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風雪中。

  他徹底倒在雪地上,展開四肢,絕望、-羞-辱、悲傷,更放肆地讓冰雪徹底侵入每寸皮肉。

  突然,一個小東西從他鬆開的腰帶間落下來,「叮叮」響了幾聲。

  他回過神,拾起這個拴著小鈴鐺的御守,這才想起,父親去世前,將一條獸牙項鍊和這個看似普通的御守交給了他,要他隨身攜帶,還說,如果將來燈隱家發生生死存亡的大事,就把這個御守燒掉。

  父親一定沒有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只是,燒多少個御守,也無法挽回燈隱家失去的一切啊。

  不過,他還是照做了,好歹是父親的遺願。如今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他踉踉蹌蹌爬起來,找了個稍微乾燥的地方,生起一堆火。亮亮的火光中,他拿起這個白色的御守,扔進了火中……

  三日之後,大阪發生了一件詭異的事,聲名在外的藤原家,以藤原吉豐為首的主要成員,在一夜之間全部失蹤了。據說,頭一晚他們還在興奮地分割從京都帶回來的大量錢財。可是翌日清晨,錢沒了,人也沒了。

  7

  燈火通明的大廳里,死寂一片。

  沈六詫異地看著空無一人的房間——人呢?剛剛整個聚寶堂的人可都擠在大廳里啊!

  一整箱金條也不見了。

  沈六跑遍了整個聚寶堂,大喊著尹秀的名字,可是哪個角落都沒有她的蹤影。

  他飛快的猜測著:分贓不均內訌?可根本沒有打鬥的痕跡;姚瞎子帶著所有人跑路了?更說不通。

  他回到自己房間,從床下摸出幾塊碎銀子,慌慌張張跑出這個比墳墓還安靜的賊窩。

  待他踉踉蹌蹌趕回後山,打算向那怪丫頭求援時,石頭旁閃出來的那個人把他又嚇了一大跳。

  「尹秀?!」他撲過去,用力捏住尹秀的雙\_臂,「你沒事吧?聚寶堂里一個人都沒有了!」

  「我沒事。」尹秀笑笑,看了看旁邊的冷冷,「托你的福,我遇到了久日未見的故人。」

  「尹秀?」坐在石頭上的冷冷伸了個懶腰,「比你原來的名字好聽。」

  沈六傻傻地站在他們中間:「你們……認識?」

  「許多年前就認識了,」尹秀忽然很認真地朝沈六鞠了一躬,「十分抱歉,因為不像多生枝節,才一直沒有對你說實話。我非中土人士,本名燈隱秀一。」

  冷冷從石頭上跳下來,拉住呆若木雞的沈六:「該走了。」

  「去哪兒?」沈六下意識地後退一步。

  冷冷仰頭一笑,一手拽住一個:「相隔千里也能在這個小地方遇上,可見我們緣分不淺,即如此,就一起走吧,爭取早日將千鍾黍收入囊中。」說罷,她看看燈隱秀一,說,「剛剛我跟他的對話,你已經偷聽得很清楚了?」

  「我跟你走!」燈隱秀一毫不猶豫。

  「好,」冷冷高興地拍了拍手掌,「不過我有言在先,到了我那裡,我說什麼你們都要照做,否則就滾蛋。能做到嗎?」

  「能!」燈隱秀一用力點頭。

  沈六依然糾結無比,苦著一張臉道:「小姑奶奶,你到底是什麼玩意兒?」

  「我已經很老很老,老得都該進墳墓了。」她朝他一吐舌-頭,「怕高的,把眼睛閉上。」話音剛落,沈六隻覺得身\_體一輕,他二人竟被這小不點拖著,騰空而起。他們身後,還跟著一隻伸直了四肢、沒有翅膀也飛得很舒展的癩蛤蟆……

  8

  沈六覺得自己上了一個大當!

  而且這個當,一上就是五年!五年的青春啊,就這樣慘痛地消失在這片位於戈壁灘上的牧場!什麼能一粒米變一缸的神石千鍾黍,什麼一夜巨富的夢想,全是謊話!那個死丫頭分明就是拿法術將他困在了這個被柵欄圍起來的「牧場」里,而他就是這個牧場裡的「牲畜」之一。

  他無數次問過冷冷,明明說千鍾黍在紫精縣,為什麼要把他們弄來這個毫不相干的千里之外的戈壁灘。她每次都給他同樣的答案:我們早說好了,我說什麼,你們都要照做。

  好吧,看看他這些年都做了些什麼。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一旦賴床,被窩裡就會冒出專咬-屁-股的菜花蛇,沒毒死不了,但會奇癢一整天,被咬過兩次後,沈六從此起得比雞還早。起床後第一件事,就是往腳上綁沉重無比的沙袋,然後圍著牧場跑十圈。跑完之後就去牧場另一邊的屋子裡,跟會動會打拳的詭異木人過招,剛開始的時候,他經常鼻青臉腫地去吃早飯。

  上午剩餘的時間,全部拿來念書,冷冷大概將她能找到的所有書都搬來了,說歷史的,說養豬的,說經商的,說治病的,說天文地理的,不但要他看,還要背,她隨時抽問,若答不上來,對不起,午飯取消,再跑十圈,菜花蛇監督。慢慢地,沈六悲傷地發現,原來「一目十行」「過目不忘」是可以練出來的……

  相對來說,下午比上午輕鬆好多,他只需要跟出現在牧場裡的不同膚色不同性格不同年齡的「人」聊天,然後試著用最低的價錢從他們手裡買回各種貨物,第二天再高價賣給另一撥人,討價還價,唇槍舌劍,人情往來,天天如此。當然,所有出現在牧場裡的「人」,最後都變回了冷冷手裡的一堆錢幣。長期下來,他做夢都在跟人談生意。

  如此五年,千鍾黍的事好像變成了一個被遺忘的夢,沈六唯一的收穫是,長大長高了,跑十圈都不氣喘了,天南地北什麼事兒都知道些了,跟不同的人打不同的交道也駕輕就熟了。

  燈隱秀一的生活,與他一模一樣,唯一不同的是,他沒他那麼多抱怨,從一開始就一門心思照冷冷的話去做,完全不在意自己是不是被圈養起來的「牲畜」。

  「千鍾黍她連提都沒提過了。騙子!」

  傍晚,沈六坐在牧場邊上,遙望著前頭那片荒無人煙的戈壁。每到這個時候,外頭的世界就是金黃一片,像她的眼睛。這個說謊的小惡魔,將他們折磨了五年,什麼時候才到頭?!他想離開了,但這個念頭很快又被壓下去。

  「一定是有的。」燈隱秀一趴在柵欄上,充滿希望地望著外面。

  「她到底是什麼東西?」沈六用力撓著腦袋,「不會是想把我們養肥養壯,然後煮來吃掉吧?」

  「要吃,五年前就吃了。」燈隱秀一笑著搖搖頭。

  夕陽慢慢下沉,燈隱秀一看著眼前那片金黃金黃的世界,暗暗攥了攥拳頭。五年非同一般的生活,將手無縛雞之力的殘缺少年,變成了可以一拳擊短木人胳膊的男人。

  「你還回去嗎?」沈六突然很正經地問,「如果找到千鍾黍的話?」

  「回。」他點頭,目光突然變得鋒利,「燈隱家不能就此消失。藤原家拿走的東西,我一定要拿回來!」說罷,他看了沈六一眼,「你呢?這麼些年,你從來沒提過你離家的原因。」

  沈六沉默了好一會兒,突然哈哈一笑:「我爹生意賠本了嘛,我又幫不上忙。他說我是個廢物,活著也是浪費沈家的米糧,然後把我攆出來了。我發過誓,什麼時候腰纏萬貫,我就什麼時候回家。」他笑得越發誇張,「你不知道,我跳過一次河,沒死成。我就想吧,可能是老天要我留著命。那就活著吧,但是帶出來的錢吃一個少一個,去店裡應徵夥計,人家嫌我算帳慢,去賣布,人家又說我嘴巴不靈光。別笑,我去倒尿桶人家都不要,說我力氣小。橫下心去賭錢,稀里糊塗栽進了賊窩。要是真能拿到千鍾黍,還用吃這些苦頭?」

  四周的光線越來越暗,戈壁上的風聲呼呼作響,像人在笑,又像人在哭。

  「我沒別的想法,就想風風光光地拿著大把錢回到我爹面前,挺直了脊樑跟他說,你兒子沒白吃沈家的飯,你兒子不是廢物。」沈六揉了揉眼睛,笑容淡下去,「哎呀,沙子進眼睛了。」

  燈隱秀一沒說話,拍了拍他的背。

  牧場的另一個角落裡,冷冷遠遠看著那兩個並排而立的男人,也許是夜色太重,她的臉色比平日難看許多,連嘴唇的顏色都暗淡了。

  「一百二十九個,加上他們倆。」蹲在木樁上的小冷突然說起了人話,「你不能再繼續了。」

  「記性真好,不愧是我的御用助手。」她摸了摸它的頭,「如果可以再多一些就好了。」

  「已經很多了。」小冷跳到她的肩上,心疼地怕著她的臉。

  「那些小人兒們好像還活著,我一直聽得到它們的聲音。」冷冷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疲倦地笑笑。

  小冷搖搖頭:「那是你自己的聲音。最初的你,原本就是最慷慨的神。」

  「慷慨?」她苦笑,「如果不是我開始吝嗇於我的耐心與時間,魔障不會有機會侵蝕我的心智。暫時誤入迷途的人類,也不會消失在我手裡。」

  「最起碼,你已對一百二十九個人慷慨過了。」小冷說,「所有被你『圈禁』過的傢伙,只要稍微聰明一點,就會明白他們已經拿到了什麼。」

  「希望如此吧。」冷冷仰起頭,看著頂上稀疏的星子,「小冷,你有無數次機會可以做更高級的仙官,卻一直跟在我身邊,為什麼?」

  「呃……」小冷轉了轉眼珠,「因為你身為金老,掌司天下財富,卻總是稀里糊塗的算不清楚帳,沒有我怎麼行?」

  冷冷朝它吐了吐舌-頭,兩個傢伙哈哈大笑起來。

  9

  翌日清晨,天氣大好,赤金色的光線把整個戈壁灘都變成了金子打造的國度。

  「你們可以走了。」冷冷一揮手,圍困了他們整整五年的柵欄突然全部消失。她身上的紅色小襖,在這個時候分外顯眼,卻也襯得她的臉分外蒼白。

  晴天一個霹靂,沈六與燈隱秀一呆住了。

  「真的可以走了?」很久之後,他們才異口同聲。

  「五年,夠了。」她笑道。

  「那個石頭呢?能以一變百的千鍾黍呢?」沈六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一股寒氣從她的身\_體裡直刺進他的手掌,他一下子鬆開手,「你怎麼這麼冷?」

  「因為快入冬了啊。」她聳聳肩,扭頭看著遠方,指著某一個方向,「沿著那裡走,半天后會看到一條河,河邊有一條船,船上有足夠的水與食物。你們沿河西下,十日之後便可重見人煙。以後要去哪裡,隨意。」

  說罷,她連個再見也不說,轉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喂!你還沒告訴我們石頭的事!你可是承諾過的呀!」沈六大喊。

  她停下,側過頭,笑:「已經交給你們了。怎麼用,是你們的事了。」

  說罷,她緩緩往前走去,每走一步,牧場就消失一部分。

  等到他二人從錯愕中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們已然身在戈壁灘中,四周空無一物。

  「你這個騙子!」沈六撕心裂肺地大喊。

  她的背影越來越小,飛起的沙土變成旋風,掩蓋了她的一切。

  事已至此,短暫的沮喪之後,沈六狠狠一跺腳,拽上燈隱秀一:「走吧!」

  燈隱秀一嘆了口氣:「不走又能如何?」

  「以後我再也不會相信那些看起來像孩子實際上一肚子壞水的鬼東西了!」沈六又給了自己一巴掌,「我怎麼這麼蠢!居然會相信他!居然會相信世界上有那樣的石頭!」

  「別這樣了,走吧。」燈隱秀一拍了拍他的肩膀。

  可是,沈六剛一轉身,變覺得脖子上一麻,陽光燦爛的清晨瞬時變成漆黑的夜晚。「撲通」一聲,他栽倒在微微發燙的沙地上。

  身後,燈隱秀一放下自己的手掌,看著知覺全無的沈六,淡淡道:「我還是相信,這石頭是存在的。」

  10

  太陽已經升的很高,亮得讓人睜不開眼。

  戈壁灘上那叢巨大的駱駝刺前,冷冷盤腿而坐,小冷就蹲在她的對面,在離她最近的地方堅守著。

  它曾陪著她在金碧輝煌的金蟾殿裡忙碌,也曾陪著她在人世間來往穿梭,還曾陪著她在一片紫色的世界裡,與一群亦真亦幻的紫色小人兒度過了不知多少歲月。

  它清楚的記得,小人兒們在身邊談笑、唱歌,手裡變出各種各樣的工具,把紫色的霧氣當成原料,製造出各種各樣的食物、錢幣、房屋。小人兒對他們說,「增加」才是它們的力量,所以,他們不止能在一夜之間賜予人類無數的糧食與財富,一天之內將襁褓中的嬰兒「增加」成二十歲的成人,將一個人短暫的生命「增加」到數倍乃至數十倍,讓手無縛雞之力的人迅速「增加」為徒手撼山的大力士,一切一切,只要是人類希望快速「增加」的東西,它們都能辦到。並且它們一度以為,幫助這些有需要的人,就是最珍貴的慷慨。可後來它們發現,許多獲得幫助的人並沒有得到預期的幸福。輕易拿到糧食的農夫,不再下地耕作,好好的田地最終成了爛泥地,從此顆粒無收;一夜暴富的人並沒有像他所許諾的那樣,用這些錢去改善親人的生活,而是終日花天酒地,欺壓貧民;不像經歷撫養孩子的艱辛的父母,請求他們讓尚是嬰兒的幼子一夜長大,如願之後卻發現,長大的孩子對他們毫無感情,稍有不滿便拳腳相加,令他們苦不堪言……總之,各種祈求「增加」的願望,以及小人兒們的「慷慨」,將這個世界變得亂七八糟。

  紫精國的成員們開始反思,得出了一個結論——太容易得到的東西,往往也危險。

  於是,它們不再像從前那樣幫助人類,它們寧可用更多的時間去教一個笨孩子辛勤種地,也不願將現成的糧食賜給他。人類發現這個改變後,憤怒了。習慣了「容易」,習慣了「被慷慨」的他們,認定紫小人們不再是任取任求的神靈,而是將他們推入各種艱苦的惡魔。

  小冷曾問紫小人們,恨不恨人類的巫師。

  它們卻說不恨,只怪它們自己弄錯了「慷慨」這個詞。錯誤的給予,正是「貪念」這隻怪物最愛的食物,給的越多,它長的越大。說起來,他們是死在自己的手上。

  疲倦的冷冷斷斷續續地聽著小人們與小冷的對話,回想過去,她身為天界的金老,卻一直堅持自己的行事方式。大把金錢撒向人間的場面,只是人們的幻想,她從不直接將金錢賜給人類,她只教他們如何憑自己的本事去積累財富。她寫國各種各樣的生意經、種植經等等,再將這些可以賺錢的方法教授給人類。她總說,錢財應是仔仔細細賺回來的,而不是輕輕鬆鬆求回來的。

  可是,時間一長,有的人類開始躁鬱,他們不想再辛苦奔忙,他們認為,掌管財富的神不該是這樣,她應該一夜之間將他們的房間塞-滿金子,而不是教他們南方的水果如何賣到北方去這麼麻煩。人類不再信任她,也不再崇拜她,鞋子與石頭替代了虔誠的煙火,她的神像被刻上「何來天上神,只得吝嗇鬼。」這樣的字眼。

  她失望了,很深很深的失望,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否真的錯了。也就在她心神動搖時,不知從哪裡鑽進來的邪惡而無形的獸將她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她帶著無數金幣來到將她的神像砸的稀爛的小城,無限制地將金幣賜給城裡的人。所有拿到金幣的人欣喜若狂,可是,沒有人知道,「慷慨」的神賜給他們的錢幣,將所有拿了錢的人困在了金色的氣泡里,她只要動一動手指,氣泡便會帶著裡頭的人,永久消失。

  她花了小半天時間,遊戲般地逐一戳破這些氣泡,最終,將好幾個城池的人在她手裡化為虛無。小冷知道她除了問題,可是它除了一直跟著她,什麼也做不了。

  如果不是那個人將她收入這塊紫色的石頭中,如果她沒有聽到紫小人們的靈魂發出的聲音,天下還會有多少人,因為她的「慷慨」而丟掉性命?

  沉重的內疚將她拖入了一段長長的睡眠,紫小人們的歌聲讓她的心徹底安寧。失去意識之前,她想,如果還可以再回到人間,她一定要做一件事……

  一陣風颳過,小冷依然目不轉睛地盯著打坐中的她,看著她嬌小的身-軀漸漸虛化。

  當他們重新回到這個世界,當他們在那個萬里之遙的庭院裡想起了過往種種,當他門明白自己已不再是天神時,她對小冷說的第一句話是:我再做一回金老吧。

  將「千鍾黍」交給一百二十九個她認為真正需要它的人,因此而導致的後果,她比誰都清楚。小冷也清楚,可是,它不阻止她。

  「小冷……」對面的她微微睜開眼。

  「我在。」它挺了挺背脊。

  「你一個人也可以過的很好吧?」她的身\_體已成了一個淡淡的、煙霧般的輪廓,不再像一個人,而像一隻頗大的……蟾蜍。

  「我能。跟著你那麼多年,我敢說我是天下最懂得生存之道的傢伙。」它咧嘴笑道。

  「真好……」

  它知道冷冷一定還有很多話想說,可是,沒有時間了,那個永遠穿著紅衣裳永遠長不大的神,已經徹底消失在它的面前,一塊紫色的半透明石簇,閃閃亮亮地留在原本屬於她的位置上。

  可是,它還沒來得及悲傷與緬懷,一個人影閃過,一張寫著符文的白紙準確地貼在了它的頭上。

  完全不能動彈了,身\_體像是被一條繩子緊緊捆住。

  小冷詫異地望著面前的燈隱秀一,還有被他緊緊抓在手裡的石簇。

  「原來,這個石頭就藏在她的身\_體裡啊。」燈隱秀一長長地鬆了一口氣,「不枉我挖空心思從京都追來這裡。」

  「你……」小冷怒目而視。

  燈隱秀一輕笑:「家父曾留下一個御守,囑我遇大事時焚之,其實是家父用火文之術告訴了我關於紫精國的種種。當初在船上遇到冷冷時,家父已在其身上察覺到紫精的氣息,故而家父斷定,失蹤的神石千鍾黍與她有關,只可惜她好像什麼都不記得。不過,在我家的三年時間,她為燈隱家帶來了不少好處。但家父最終的目的,還是要找到那塊石頭,只要有了它,燈隱家必能重振聲威。可是,家父最終沒有等到那一天。而她之所以能離開燈隱家,其實是家父故意為之,他早已在冷冷身上埋下了千里咒,只要我照家父留下的方法催動咒語,就能得知她身在何方。家父與我都相信,跟著她,必然會得到千鍾黍的下落。」

  「你父親怎麼會察覺到她身上有紫精的氣息?」小冷憤怒之下,也困惑之極。

  「燈隱家家傳的獸牙鏈上,曾沾上紫精人的骨灰。冷冷一出現,獸牙便像遇到主人的犬一樣,從家父脖子上掙脫,貼到了她的身上。」燈隱秀一摩挲著如今掛在他脖子上的獸牙項鍊,「原本這還不足以令家父確認,將她帶回家後,家父無意中發現她能令錢財驟增,這才讓他確定冷冷與紫精國有關。」

  「你根本就不是偶然流落到紫精縣來的?」小冷從未察覺這個男人的眼睛,如此冰涼。

  燈隱秀一笑道:「我知道她在這裡,而她一直以為我對她的事一無所知。她如此聰慧,我若貿然出現,只怕她會起疑。為了能讓她相信我的日子確實不好過,我選中那個小賊,然後裝病,讓他帶我回賊窩,本打算在賊窩待上幾個月後,再『無意』出現在她面前,誰知她居然主動找到了沈六。如此,我正好利用這個機會,毫無破綻地與她重逢。」

  「難怪你那時那麼瘦,全用來長心機了。」小冷嘆了口氣,突然問,「為何你們的獸牙項鍊會沾到紫精人的骨灰?」

  「燈隱家的始祖,是一位偉大的巫師。」燈隱秀一笑了笑,將剔透閃爍的石簇收進了布囊,「再見,沒用的小蟾蜍。」

  11

  十年後,江南某地某宅。

  一隻枕頭砸到那衣冠楚楚的男人臉上,憤怒的少婦坐在雕花大床前,指著他的鼻子罵:「沈佑,你說過給我帶天竺最新的香粉回來!你又忘了!」

  「下次!下次!」男人陪著笑,趕忙將那個在一旁玩耍的幼童抱起來,「我帶富兒買糖去。你消消氣。」

  說罷,他逃似的跑出房間,懷-里的幼子眨著機靈的眼睛,咯咯笑道:「娘的枕頭扔的好准呀!」

  「敢嘲笑你爹!」他刮刮兒子的鼻子,「不給買糖了!」

  「我不要吃糖啦。」孩子在懷-里踢著腿,「你快把上次的故事講完嘛。那個叫沈六的到底有沒有找到千鍾黍嘛?」

  男人抱著孩子在院子的竹椅上坐下,說:「找到了呀。他坐著船離開戈壁灘,因為有了千鍾黍,他跟人做生意賺了許多錢,最後回到家鄉,娶了個嗓門很大的妻子,還生了兒子。」

  「那其他人呢?那個冷冷呢?」孩子追問,「她是妖怪嗎?為何永遠長不大?」

  男人張了張嘴,不禁又沉入那段充滿奇異經歷的回憶。

  世上從沒有沈六,他一度放棄做沈家的人,也放棄了「沈佑」這個本名,一個被掃地出門的窩囊傢伙,不好意思再拿真名落拓江湖。

  兒子的問題,他答補上來。十年前,牧場一別,他徹底失去了冷冷與燈隱秀一的消息,雖然他至今也不明白燈隱秀一將他打暈的目的是什麼,但他從沒有因此懷疑或憎恨過這個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的「兄弟」。

  至於冷冷,他早已不將她視為騙子。離開戈壁灘後的幾年,當他從一個賣西瓜的小販變成日進斗金的商人時,他才恍然大悟,冷冷從來沒有說謊。

  千鍾黍,她交給他了。

  可惜至今無緣再見一面。如果能再度相逢,他無論如何也要問明白她到底是個什麼來歷。就算她是妖怪,他也要備上一桌好酒菜,誠心誠意地跟她說一聲「謝謝」。

  可是,他們究竟去了哪兒?

  「爹!你又做夢啦!」兒子揪著他的耳朵,「故事講完啦?」

  他回過神來:「啊!講完了啊!」

  「爹,富兒也好想要那樣一塊石頭啊!可以變出用不完的錢,還有娘喜歡的香粉吧?」兒子天真地歪起腦袋暢想。

  「這樣啊……」他點點頭,「爹會帶你去找的。」

  「真的?」

  「當然。爹也知道千鍾黍這種神石在哪裡。」

  「好棒!爹好厲害!」

  「先別高興的太早,老先生教你的功課做沒做?」

  「有啊,先生昨天教了我們一句話。」

  「什麼話?」

  「慷慨者,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這句話你都知道呀?那你知道是什麼意思嗎?」

  「知道啊,就是說,與其給別人一條魚,還不如教他怎麼去捕魚,這才是真正慷慨的人。」

  庭院裡,一對尋常父子的歡樂對話,在西移的陽光里,漸漸遠去……

  多年後,朱元璋定都南京,江南首富沈富,又稱沈萬三者,出巨資助帝君修築城池,因此大受封賞,名聞天下。世人皆說,沈家巨富,乃是有聚財之神物相助,有說是一個聚寶盆的,有說是一塊神石的,也有人說根本沒有神物,不過是沈萬三的老爹教子有方。總之,真真假假,終成謎團。

  12

  我非常激動!從來到這個地方開始,魚王舌就開始發熱。這隻蛤蟆說的話是真的,千鍾黍就在附近。

  胡楊樹,駱駝刺都精神地立在這片戈壁灘上,乾燥的地面與熾熱的陽光,從不因時間的流逝而減去分毫。

  「太容易得到的東西,往往都危險。」小冷站在那一叢駱駝刺前,看著癱坐在地上,氣喘不勻的老者,一隻白色的蜥蜴,半死不活地趴在老傢伙身邊。

  「當年留你性命,是我最大的失誤。」一股異常的紫氣從那張老臉下透出來,他難受地捂住心口,在地上蜷成一團,「你這無能的怪物,竟然找幫手……」

  「這麼多年,你努力重建燈隱家,替人降伏妖孽而不取報酬,並刻意讓這些事傳揚出去,令世人折服於燈隱家的優秀與氣度,對你們家族更為崇敬。你用你的『慷慨』,作為立足於人心的籌碼,這個計劃倒是成功的。」小冷俯視著這個狀態越發虛弱的老頭子,「可是,當你以邪術催動並轉換千鍾黍里的力量,為人們快速『增加』他們想要的一切,並以次作為你傲視群雄的獨家密術時,燈隱秀一,你從來都沒想到,失去這塊石頭之後,會有什麼後果。」

  燈隱秀一的雙手劇烈顫-抖起來,呼吸越來越困難:「那些人……」

  「抱歉,你那些丟失了頭顱與手腳的客戶,恐怕這一生也無法恢復。」小冷很無奈地一攤手,「不願勤學苦思,妄圖一夜之間變成天才的人,頭顱對他而言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不願辛苦打拼,坐等萬千財富的人,手腳也不需要存在了。你以為你慷慨地賜予了他們需要的一切,其實你只是用骨子裡的吝嗇,讓他們終生殘缺。而你自己,用千鍾黍增加的生命,也快到終點。」

  「你應該殺了我……而不是煞費苦心帶我來這裡。」燈隱秀一憤恨地說。

  小冷蹦到他面前說:「這裡曾是你與沈六命運的新起點,可你選擇了跟沈六相反的方向。冷冷希望你們每一個人都能很好地生活,我沒有她那般的本事,能做的,只是將你帶回原點。如果有來世,希望你會記得這裡,走該走的路。」

  燈隱秀一的雙手拼命地撓著地面,努力撐起半個身-子:「帶我回去!不,把千鍾黍還給我,我要活著,還有許多人指望燈隱家的幫助……」

  「千鍾黍一直在你手裡,你不要而已。」小冷搖搖頭,轉身蹦開。

  「不……你回來……回來!」

  另一叢駱駝刺的後面,我皺著眉頭,看著那個多活了好幾百年的男人,絕望地扭-動著他殘破的身\_體。如果當時他與沈六走往同一個方向,如果他選擇了冷冷交給他們的「千鍾黍」,而不是執著於那塊真正的石頭,如今的燈隱家又會是另一番光景吧……可惜,「如果」作為世上最虛弱的詞,不提也罷。

  越想走得快,走得容易,越容易掉到坑裡,這是我的生活理論之一。

  白蜥蜴在絕望的老頭子身邊慌張地轉來轉去,用千鍾黍變異的力量製造而成的妖怪,對付三角貓還行,遇到我們這群老妖怪,就只能怪它運氣太差。短短時間「增加」出來的力量,外表再光鮮,也不可能與千百年日積月累、步步勤苦的真修為相提並論。

  當打回原形的蜥蜴精與鰻魚怪被敖熾與甲乙輕鬆踩在腳下的時候,我們在烤鰻魚與放生之間糾結了一分鐘,最後,多數人同意放生。

  我對它們最後的警告是:「以後老實修行,別做一夕得道的大夢,等到真正能修成人形的時候,麻煩變個好看點的人。」

  這是,甲乙跟九厥同時點了點我的肩膀,朝某個方向看了一眼:「你的蛤蟆不見了。」

  咦?它剛剛不一直在那兒的嗎?!

  我與敖熾頓時從圍觀一場終極對話的深沉氣氛里跳出來,死蛤蟆,說好了帶老傢伙來這裡,它就把埋藏千鍾黍的地方告訴我們的!居然撇下我們閃了?

  「小短腿蛤蟆能跑過我才怪!」敖熾「嗖」一下竄出去。

  可是,茫茫戈壁里,風沙四起,哪裡又還有那隻蛤蟆的影子?!

  所有人四下尋找,除了吃進滿口沙土之外,一無所獲。

  我果然被一隻癩蛤蟆算計了嗎?說好的石頭呢?!

  它說的故事,我信了。

  它說它與冷冷在千鍾黍里待了許多年,醒來時,卻是在一頭有腳海怪的肚子裡,四周沾染著玉屑般的東西。他們在海怪肚子裡亂跑,結果被嘔了出來,恰恰落在燈隱秀一父親的船上。也許,是這頭食量巨大、又愛在陸地上覓食的大傢伙,在某處無意吞掉了封印著他們的石頭。這個,我信了。

  它說它試過從燈隱秀一手裡取回千鍾黍,可它一度連燈隱家的大門都進不去。所以,硬是將自己塞-到深山裡苦修了幾百年,雖然也沒變得多厲害,但起碼能順利潛入燈隱家,取走了本就不屬於燈隱家的千鍾黍,這個我也信了。

  面對一個這麼信任它的人,它怎麼就好意思騙我呢?!

  身後也不清淨,敖熾怪九厥沒有第一時間追出去,九厥說他以為癩蛤蟆只是離開幾步去裝深沉,哪知道它「biu」的一下就完全不見了呢!只有甲乙若無其事地說:「要走的總會走,該來的總會來。」

  可是,我還是不能接受到嘴的肥肉「biu」一下就飛走的失落感啊!

  四周的空氣越來越熱了,就算把整個戈壁灘翻過來,我也要把那隻蛤蟆找出來!

  就在我們走到一條乾涸的河道前時,一個東西骨碌碌從一處亂石里滾了出來,端端停在我的腳下,半個巴掌大小的紫色半透明石簇上,夾著一枚造型別致的金幣,在陽光下,深深誘惑著我的眼睛。

  不遠處,滿身土渣的小冷站在一塊矮石上,咧著大嘴對我笑:「埋得太深了,剛剛才挖出來,幸好你們還沒走。不然,這石頭我就留下了。」

  我竭力控制住失而復得背喜交加的激動心情,拾起這塊千辛萬苦得來的石頭:「你確定這個歸我了?」

  「對我來說,帶著它太重了。」小冷笑道,「何況,如今它的力量已經很微弱了,除非又有個燈隱秀一,再用邪術催動它。」

  我笑:「我可是個極愛金子的妖怪,難保哪一天我也會利用這石頭讓我一夜暴富呢。」

  「以你們的本事,想弄來多少金子都可以,根本不需利用千鍾黍吧。」小冷眨眨眼睛,「我猜,你的愛好是賺錢,但不是貪錢。就算你的茶葉至今也沒賣出去幾罐,你也樂在其中吧。」它哈哈一笑,又道,「不過,遇到我,你還是賺了。這個金幣,買你一罐茶葉應該夠了吧?」

  「夠!」我立刻點頭,繼而扯著嗓子大喊,「九厥!趕緊把車弄出來,拿茶!」

  但很快,我們所有人都尷尬地笑了。

  石頭上,小冷很嚴肅地看著跟它個子差不多大小的茶葉罐,說:「沒問題,我能扛得動!」

  「問題是,你要去哪兒呢?」我問。

  「當年冷冷曾幫過129個人,我想讓這個數字變得更多一些。」小冷用力地把茶葉罐放到背上,回頭沖我一笑,「如果以後還會見面,我再告訴你,你的茶對不對我的胃口。再見。」

  「等等。你為什麼對冷冷那麼好?」我喊住它,突然想起了一個最八卦的問題。

  「沒有為什麼。我們都是金蟾蜍的後裔,而我身為金老座下的仙官,替她奔忙是應該的。」它頓了頓,笑,「我們之間沒有任何曲折離奇的故事。只是,誰都會喜歡跟一個真正慷慨的人在一起,不是嗎?」

  「答案還真簡單。」我搖頭一笑。

  「慷慨這件事,並不僅僅與金錢有關。以後,如果別人問你身邊的人,為何要對你那麼好,恐怕他們的答案也是一樣的吧。」他朝我擠擠眼睛,意味深長地看了看敖熾他們,然後,吭哧吭哧地背著茶葉,繞過一叢枯枝,義無反顧地朝著太陽所在的方向蹦去……

  好吧,我其實不介意有更多人被關到「牧場」里……加油吧,癩蛤蟆!

  尾

  給未知的第N封信:

  親愛的未知,媽媽知道你一定很喜歡戈壁灘的景色,不然你不會興奮地踹媽媽好多腳。呃,也可能是你不高興你爸老喊你小漿糊?

  小冷伯伯的金幣,媽媽已經很高興地收起來了。其實媽媽應該多給它一罐茶葉的,不過算了,它一定搬不動。

  不知你幾時才會來到這個世界,你爸爸說過,等你出生後,他要將全東海乃至全世界最好的東西都搬到你面前,我們要做世上最好最慷慨的父母。

  不過媽媽知道他罕見的理智一定不會讓他這麼做,所以你也不要期待會有用不完的金子、吃不完的糖果。

  你要記住,爸爸媽媽最大的慷慨,就是讓你的生活變得不那麼「容易」。媽媽可不希望有一天早晨你醒來,發現自己的頭或者手不見了……

  健康的身\_體,正常的心智,一場又一場有趣或者危險的旅途,就是我們能給你的、世上最好的禮物。

  時間與精力我們都不會吝嗇,直到你學會怎樣於這個光與暗並存的世界相處。

  也許你在某個時間段會恨我們,可這的確就是爸爸媽媽愛你的方式,就算你恨我們,我們也不會少塊肉,哼!

  先寫到這兒。因為媽媽現在要去把你爸揍一頓。

  你知道他現在在幹什麼嗎?

  他把千鍾黍放在一個盒子裡,正在慫恿你九厥乾爹跟甲乙叔叔往裡頭放鈔票。

  媽媽突然又對你的未來充滿了擔憂……怒!你爸到底是個什麼物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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