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下)第十二頁 致愛
<article class="article-content">楔子知愛者,不傷人,不傷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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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水一樣的藍頭髮,海水一樣的藍眸子,海水一樣的藍紗裙,多麼寧靜似海的組合。
但這種寧靜完全是錯覺!
我實在不知該如何安慰這個努力乾嚎的小姑娘,從進門到現在,她的雙手始終緊拽九厥的胳膊,連體嬰一樣死都不分開,除了哭聲,沙發也在砰砰響,一條跟它的主人同樣悲傷的藍色魚尾不甘心地來回拍打。
妹子是只「藍鮫」,人魚類妖怪中最好看的一個分支,不論男女都有一張令人神魂顛倒的臉。另外,關於世間一直流傳的,人魚眼淚會變成珍珠這件事,你們笑笑就算了吧,因為這是個百分之九十的謊言,而剩下的百分之十的真實,便是藍鮫的眼淚真的會變成上等白珍珠!
上天的眷顧令藍鮫變成了傳說中最美麗的部分,也將它們一步步拖向滅絕的深淵。從遠古時期開始,藍鮫便是捕魚人的摯愛,天性溫良的它們從不是漁網與欲望的對手。被捕獲的藍鮫通常被關在狹小的水池裡,每天要幹的事就是哭,如果不從或者眼淚太少,漁夫會用各種殘酷的方法折磨逼迫,直到它們哭瞎眼睛再流不出一滴眼淚時,便被無情宰殺,作為魚肉販賣;也有一些被留下來作為低賤的貨品,放到市場上出售,供獵奇者收買觀賞,最終也很快落個傷病而亡的結局。此後,藍鮫數量越來越少,倖存者們紛紛遷徒到遠離人類的深海孤島,變成了只活在傳說里的物種。反正,我只在三四百年前的一次旅行中,在西安城見過一隻化成人形的男性藍鮫,沒記錯的話,他是進了一間當鋪。待他出來之後,我還興高采烈追上去問他是不是一隻藍鮫,結果人「呼啦」一下嚇跑了……回來時我還跟敖熾叨叨了好久,說錯過了一次白拿珍珠的好機會。
關於記憶中藍鮫的種種,到此為止。所以我完全沒有猜到,九厥所謂的「大事」竟是一隻堪稱世界珍寶的藍鮫妹子,並且這個妹子口口聲聲對我們所有人說她跟九厥——有!婚!約!
可九厥卻斬釘截鐵對所有人說,他壓根兒不認識這位。這位美麗的鮫女是他昨夜在酒莊裡的超級大浴缸里洗澡時,「唰」一下打水裡冒出來的,開口便說「終於找到你了,我們成親吧!」,雖然他隨時把找妹子結婚這種事掛在口邊,可真遇到這麼個死活都要嫁他的,他除了嚇得連嗆幾口洗澡水,第一個念頭便是找我善後。切!我這兒時不停又不是婦聯!誰知道這慣性失蹤的混蛋是不是在外頭惹了風流債然後被逆襲了!我居然有點幸災樂禍……
「妹子你能不嚎了嗎?」九厥都不敢看她的臉,扯了一張紙巾給自己擦眼睛,「你再嚎,我就要哭了!」
「你我有三生之約,為何如此待我!」鮫女吸著鼻子,萬般委屈,「嫌我不夠貌美?」
「你美得驚天動地!」九厥趕緊搖頭又點頭,「可我真不認識你啊大姐!從不會有一個熟人從我的浴缸里鑽出來!我帶你來這裡,就是讓我所有朋友為我作證,我是有未婚妻的人了!你真的找錯人了!」他眼巴巴地望向我,「趕緊給我證明!!」
我聳聳肩:「你的未婚妻歷來只是你口裡的一個詞語,我們誰都沒見過,我能為你證明什麼呢?倒是你自己要好好想想,是不是在哪個月黑風高殺人夜裡,做了不該做的事兒!」
「對,再仔細想想。」敖熾落井下石是一把好手,「老爺們兒得有擔當!你一把年紀了,差不多就娶了吧,我看著姑娘跟你挺合適,你們倆連頭髮都使差不多的顏色!人家都這樣了,你還那樣,姑娘多傷心哪!」他滿眼同情地看向鮫女,口氣溫暖得像居委會大媽,「姑娘,想哭就使勁兒哭吧,人年輕的時候,誰不遇到個把人渣!哥懂你的心情。」
「我不就是喝了幾瓶你家的酒沒給錢嗎……」九厥痛苦地捂住臉。
我瞟了義正詞嚴的敖熾一眼:「你拿個洗臉盆幹嗎?」
敖熾眨眨眼,小聲道:「你不也抱著茶杯隨時準備著嗎?」
「你一定要表露得這麼明顯嗎?」我從牙縫裡擠出話來。
「你就不能多說點煽情的話讓她別只顧著嚎,趕緊哭點眼淚出來嗎?!」敖熾瞪我。
葵顏根甲乙默默放下偷拿在手裡的礦泉水瓶和小碗。
呃,節奏有點不對。
九厥絕望地指著我們:「你們……」
鮫女癟著嘴,說:「何苦編造一個不存在的未婚妻呢?我才應該是你的妻子啊!」
「我真有未婚妻!」
「那你把她叫來!」
「我暫時聯繫不上她……」
「說!謊!話!」
「求你了……我不能娶你!我不認識你!我要說多少次!」
「三百八十年前的一個夏天你可去過西安?」
「我這輩子在無數時間去過無數地方,哪記得三百八十年前的夏天我在哪兒!」
「裝!糊!塗!」
九厥顯然是被一種無理取鬧惹火了,向來不與妹子發貨的他,突然冷下臉來:「即便是妖怪,你也是個女妖,就這麼不重自己臉面?」
鮫女一愣,不嚎了,呆滯良久,雙手無力地垂下:「為什麼你要這樣……七色石,三生約,待到靛荷展笑顏,再執手,醉秋山……」
一條編制精美的紅色手繩滑出來,停在她白皙的手腕上,紅得哀怨。
也許是我連日奔波眼神恍惚,一見這手繩,便覺得有條細長如蛇的暗影從縷縷相纏得紅線里鑽出來,若有若無地浮在空中,另一端卻纏在了九厥的左手腕上。
我揉揉眼睛再看,手繩只是手繩,哪裡有什麼暗影?
見她這般模樣,九厥又有些過意不去,很真誠地握住她的手說:「你說你叫永歡對吧?恩,永歡妹子,我以天界仙官的身份慎重向你保證,我從未見過你,婚約更是無從談起。問題一定出在你那裡,不如回家好好睡一覺,再想清楚與你有約的人是誰!你再這樣糾纏,不明智。感情這事兒,不論做人還是做妖,都不能無中生有。我不想採取任何傷害你的措施,明白嗎?」
她叫永歡?!
我在心裡笑了笑,這個名字不論放到誰身上都尋常甚至俗氣,唯獨在她身上,是一種深刻的祝福。我想,起名子的這個人一定很愛她。
永歡怔怔地看了九厥很久,生氣地魚尾也平靜下來,慢慢化成了一雙雪白柔軟的小腳。
「抱歉,我一急,尾巴便露出來了。」永歡不好意思地朝我們笑笑,調整了一下坐姿,但依然緊挨著九厥,「剛才是我失利了,沒嚇倒你們吧?」
所有人都稍微鬆了口氣,九厥的話似乎有效?!
「想明白了?」九厥看著恢復正常的她,試著問,「我送你回家?雖然咱們之間是誤會一場,但做個朋友是沒問題的。」
永歡轉過臉,兩頰飛紅,認真道:「我哪裡都不去,我只與你在一起。不論你走到哪裡,我都不會弄丟你的。」
晴天那個霹靂,把我都震了一下。
「怎麼有這麼厚臉皮的姑娘啊?」肩頭的紙片兒都忍不住了。
連一直在辛勤收拾屋子的趙公子都悶悶走到她身旁:「姑娘,姻緣這種事勉強不得。這藍頭髮雖然不是什麼好青年,起碼還是個敢做敢認的純爺們兒,他既然如此肯定不認識你,那必然是真不認識。你還是回去弄弄清楚吧,別誤了終身大事。要不,我煮碗面給你,吃了再回家?」
「趙公子,我不高興的時候怎麼不見你煮麵給我吃?」敖熾「哼」了一聲。
「你從來不需要安慰。」趙公子誠實地回答,抱起一筐垃圾走開了。
敖熾扯扯我的袖子,神情八卦之極,附耳道:「這鐵坨坨對那姑娘有想法!!」
「這麼好看的姑娘,有想法是正常的。」我推開敖熾,笑著對永歡說,「你看,這裡所有人都表達了自己的看法,雖然我有點煩九厥,但我依然要跟你說,他再不靠譜,也不至於否認一樁婚約,再腦子不好使,也不至於忘記相愛之人。你要願意,在我店裡住幾天,逛一逛這個城市,等心情好些了再回家也無妨。」
永歡的藍眸子越來越黯淡,臉上的紅暈也沉得不知去向。
她再次看定九厥:「你不娶我?」
「不娶!」九厥毫不猶豫,「你非我命中注定之人。」
雖然我總是嘲笑九厥是前年剩男,可是以他的資質,真想結婚,何愁沒有妹子上趕著嫁他。我知道他對於結婚的渴望大部分都是裝出來的玩笑,如果不是那唯一一個正確的人,他不會對任何一個女-子動心,即便投懷送抱,也可坐懷不亂。簡單說,他就是個披著流氓外衣的君子,在永遠的老不正經歷,執著地等待……所以,我煩他又喜歡他,不是沒理由的。在內心深處,我其實很希望他說的那個「未婚妻」是真有其人。但直覺跟我說,即便有這個人,也絕不是這個永歡。
哪裡出了問題?!
永歡咬了咬嘴唇,看著我們,用目光尋找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你回家吧!」紙片兒直言,「再糾纏下去就是騷擾了。」
葵顏也開口了:「凡是事都有解決之道,不是這個人,也會有別人來娶你。何苦跟自己過不去?」
甲乙不知從哪裡翻出來一包餅乾,邊吃邊說:「死纏爛打的女-人,不值得任何人喜歡。」
話有點重,道理沒偏。
我跟敖熾以沉默來支持隊友們的意見。
永歡不再說話,下意識地屈起腿,整個人都蜷在了沙發里,姿態甚是可憐。
我心下嘆惜,遊走世間千百年?深知世上最難處理的事情,非情愛莫屬。我一個老妖怪尚有如此感慨,更何況這小小的鮫女。也許她跟九厥的許多傾慕者一樣,只是「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便將這個藍發妖孽記在了心間,難以釋懷,而她又比其他人的表現更激烈一些,干出這種亂認相公的事,也不是不可能。
「你們都要我離開他。」片刻之後,永歡的臉從膝蓋後慢慢露出來,還是沒有哭,只是滿目悲傷,還夾雜著絲絲不被認可的失落與憤怒,「我尋了他這麼多年才得償所願,為什麼你們要拆散我們呢?為什麼你們不能像岳先生那樣祝福我們呢!」
越說越不像話了,一場單戀,何來拆散?!
九厥就差給她跪下了:「你究竟是誰?」
永歡熱切地看著他:「我就是永歡啊。三百多年前,沈公子的東籬小築里,我們一直在一。雖然那時我看不見,可你的聲音至今未變。請不要質疑一個瞎子的聽覺。」
九厥一愣,想了很久很久之後才說:「東籬小築……你說沈子居的東籬小築?」
永歡激動地點頭:「你想起來了?我們一直住在那裡啊!」
九厥皺眉:「我記得沈子居,也去過那個地方,可我對你毫無印象。」
「不可能!」
「句句實言。」
「你留下畫像,不就是為了讓我康復後來尋你嗎?我尋了你幾百年啊!」
「我從未留過什麼畫像!!你再這樣糾纏,我就把你綁到東海去扔了!」
「不論你把我丟到哪裡,我都會回到你身邊。你跟我已經綁在一起了!」
「……」
「為什麼你會變成這個樣子……為什麼你要裝作不認識我?」
事態在永歡的固執中又回到原點。
永歡又開始傷心地乾嚎,聲音還越來越大,無端端聽得人心裡躁鬱。
「你先冷靜一點行不行?」我覺得九厥可能又要千我人情了,「如果真是九厥負你,我保證先讓他跪鍵盤再娶你。但如果不是,我們也不為難你,哪裡來便回哪裡去吧。」
不聽,還是嚎。
「永歡,你……」
我話沒說完,一陣涼氣突然從我們之間飛過,直奔永歡,一個隱隱的「眠」字從她額頭上一閃而過之後,這傢伙眼睛一眨,「咚」的一聲歪倒在九厥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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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歸安靜的世界真令人欣喜。
「只嚎不哭,還不如睡覺。」甲乙放下手指,打了個哈欠,「一顆珍珠都沒有。」
唉,也只有這麼做了,再嚎下去誰都受不了。我對趙公子道:「把她搬到二樓客房吧,呃,是不是應該把她放到浴缸里才對?」
「先等等!」敖熾走過去,把她斜挎在身上的小皮包取了下來,打開往桌上一倒,「包是女-人的第二生命,看看有沒有什麼有用的線索。」
完全沒有大家想像中「嘩啦」一聲出來N多件東西的場面,永歡的包里只有個不足一尺的銀制圓筒,以及一張彈到地上的紅色的很像VIP卡的玩意兒。
九厥拿起那個大拇指粗細的圓筒,擰開上頭的蓋子,一截泛黃的紙卷露出來。抽出一看,在場眾人都吃了一驚,居然是一幅工筆細描的畫像,畫中人分毫無差,九厥無疑!只是這肖像的一邊參差不齊,似是被人撕掉了一部分。
敖熾拾起來地上的卡片,擦掉水漬一看,嘟囔道:「花……月佳期……您最值得信賴的情感服務機構?!這什麼呀?」
「花月佳期?」葵顏從沙發里彈出來,一把搶過卡片,正面反面仔細一看,頓時瞪大眼睛,像是抓住了什麼殺人兇手一樣指著這種卡片大聲道,「就是它!就是這個花月佳期,把我們錦繡緣的生意攪和得一塌糊塗!」
對啊,被九厥的電話一打岔,我們居然都忘了葵顏的話還沒說完,關於他跟老婆開的那間婚介所!
「嘖嘖,瞧這仇深似海的樣子,不符你善良的本性喲。」我拿過卡片,普普通通的VIP卡,喜慶的卡色,正面印著「花月佳期情感服務機構」以及一個400開頭的服務熱線,背面印著一串號碼,這張是A1335號。
「換作是你的不停,一夜之間所有跟你簽訂了服務合同的客人全跑路去光顧另一家店,你不生氣啊?」葵顏瞪我一眼。
「是不是你們收費太高,又或者資源不足,成功率太低,導致客戶集體不滿呢?」敖熾插嘴,「如今搞婚介的多了去了,人家有辦法替客戶找到真愛,你們競爭不過,被搶生意不奇怪嘛。」
「找真愛?!」其實葵顏本來想說「你懂個屁」,但生生又把這話咽下去,耐著性子道,「我們錦繡緣從來都不拿這個當承諾,因為我們不敢。」
「不敢?」我挑眉,「前任天神與花妖得夫妻店也有不敢的?」
「可遇而不可求的東西,我們不敢承諾。」葵顏變得很嚴肅,「我們可以承諾為客戶們牽線搭橋介紹條件符合的伴侶供其接觸,但是不是真愛,這連老天都不知道,我們又可以保證什麼?我們錦繡緣只做靠譜的事。你忘了定言當年說過的話嗎?」他頓了頓,看定我,「世上唯一不能靠努力得來的,就是愛情。」
我微微一怔,笑著舉起這張VIP卡:「那你的意思是,這一間花月假期乾的就不是靠譜的事?」
「我壓根兒不知它幹了什麼。」葵顏皺眉,「事實上被搶了客源的婚介所不止我們一家。幹這一行的人多年來也是各憑本領,相安無事,可從未出現過如此『異軍突起』的。於是我跟錦袖兵分兩路,她負責去花月假期探探虛實,我負責去調查流失到那邊的客人的後續情況。」
「結果是沒有結果?」我問。
「確實,錦袖說,那就是一間再普通正常不過的婚介所,而我也沒有人客人身上找到什麼可疑的地方。不過,順利結婚的就沒有,自殺的倒是好幾個。」葵顏回憶道,「我們第一次領教花月假期的利害,使十年前還在帝都的時候。那會兒我們的帝都分公司生意一直不錯。就因為這間店,我們不得不結束了帝都的生意,去了別的城市拓展業務。這些年倒也平順,幾個城市的分店都還不錯,包括忘川。但就在幾個月前,這件花月假期又陰魂不散地出現在忘川,我們的生意立刻一落千丈。說來也是怪異,這件店並不同時在幾個城市營業,每做幾年生意就會換個城市,誰想到冤家路窄,居然在忘川與它狹路相逢。這回我偽裝成單身男人親自登門,結果……」
「被人打出來了?」敖熾順口道。
「你去就會被打出來,我是斯文人。」葵顏白他一眼,「一開始受到了很熱情地接待,但最後他們的工作人員很遺憾地跟我說,我不在他們的服務對象之內,因為我不需要。然後就請我出來了。」
我笑道:「這倒有意思了。你不是偽裝了嗎,應該是連身份什麼的都搞定了,聯網查都不會有問題的那種。他們又是如何知道你不需要他們介紹老婆呢?」
「我也奇怪!」葵顏嘆氣,「所以我不甘心哪,大半夜的又去了一趟他們在忘川的分公司,別的倒沒發現,可你知道我在其中一間裝修得像個禱告室的房間裡發現了什麼嗎?」
「耶穌?」我一翻眼珠,最討厭別人說話不說完還要反問我了。
「一尊擺在神龕上的、兩尺高的瓷像。」葵顏的眼神變得特別深成,「雕的是個長袍加身、衣袂飄飄的高挑男子,但臉上卻沒有五官,只在眼睛部位,系了一根紅色的布條。照以前的老規矩,廚師拜灶神,衙差拜關公,為人牽線搭橋的媒婆自然是拜月老的,如今不少婚介所裏海保留著這個習慣。但是,任何一間婚介所供奉的月老像,都是小圓那個白胖老頭的形象,不可能把月老像塑成這個樣子!」
「資像是定言?」我問。
「太像了。」葵顏點頭,「我雖不再是天神,但身為最熟悉的夥伴,我對定言的氣息太熟悉太敏感,可任憑我動用多少靈力去感知,都沒有在那裡捕獲到絲毫與定言有關的『氣』。」
「也許是他們的創始人的祖輩見過定言,受過他的恩惠?」我猜測。
「不知道。」葵顏苦惱地搖搖頭,「後來我又試圖查他們的底細,什麼破綻都沒有,除了生意越來越好,上門來求助的人越來越多。而且我最近才知道,花月假期是免費服務的!」
「哈,這部就解釋為啥你的客人都跑了嗎?」我壞笑,「換作我,也會選那個免費的呀。」
「不會這麼簡單的!」葵顏十分肯定,「不然我不會來找你。」
「因為我好歹也算忘川的地頭蛇?」我調侃道,「可我對婚介行業完全是門外漢哪,對這間花月假期也毫無印象。忘川不是個小城市,不是每個地方我都熟。」
「你有石頭。」葵顏看定我,「我要把定言找回來!這是唯一的機會。」
我知道我又「天緋盾」,可它到現在都沒有任何發熱的跡象。
「我已經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講給你聽,你若不幫我……」葵顏面色一沉,「我就不惜一切代價把天緋盾收回來!」
「你打不過我的。」敖熾適時提醒他,「送出去的東西哪有收回來的道理,這可不是老爺們兒幹的事。」
「我不跟你動手,我動口,我只需把不停老闆娘手裡有十一塊上古神石的消息大肆擴散出去,自然會有別人源源不斷地替我來跟你動手。」葵顏嘴角一翹,「可愛的蟲人們除了收集消息,還有散播消息的業務,只要肯花錢。這些年我也賺了不少……」
「OK!我幫你去探一探花月假期,但我絕對不向你承諾任何東西。同時你要向我承諾,如果我得到了定言的確切消息,你要給我擬能力範圍之內的、最昂貴的物品作為報酬。」好吧我屈服了,我真的不能再聽到「蟲人」兩個字了,這幫沒有節操只要錢的「包打聽」們,早晚有一天要收拾了它們!
「成交!」葵顏一把握住我的手但馬上被敖熾狠狠打開。
奇怪的是,這雙邊協議都簽訂好了,歷來聒噪的九厥卻在整個過程里一言不發,局外人一樣盯著那半張殘畫入神。
「嘿!」我往他頭上扔了個核桃。
九厥回過混來,兩道眉毛都要絞在一起了,看著手中的肖像自言自語:「好像是見過的……但怎麼又想不起來……西安城……東籬小築……」
熟睡中的永歡倒在沙發上,小嘴嘟嘟囔囔,不知在說怎樣的夢話。
「我說,你當年是不是著了誰的道兒,被施了咒下了蠱所以失憶了?」回到永歡的問題上,我不覺得她在胡編亂造失心瘋,如果她沒問題,問題自然就只能在九厥身上。這廝成天浪跡四海,廣交損友,惹來一兩個心術不正的也是正常。
「你以為寫小說呢!失憶……這麼狗血的情節不可能發生在我這個老江湖身上!」九厥堅決否認,抬起雙手痛苦地撓頭,「我正在回憶!!我肯定是見過這幅畫的。怪我這人記性太差,見過的人又多,不太重要的那些很容易就忘得一乾二淨。」
咦,我又眼花了嗎?在九厥來回晃動的左手腕上,那道纏繞著他與永歡的蜿蜒細影又一閃而過。
「你手上戴什麼東西了?」居然是敖熾揉著眼睛,搶在我前頭髮問。
「你也看見了?」葵顏詫異地說,「我以為是我太疲倦看岔眼了。」
「我手上?」九厥看看自己的手腕,「哪有什麼東西?你們眼花了吧?」
「我們都沒眼花。」我走上前,抓起九厥的手腕,確實空無一物,又小心抬起永歡的右手,輕輕碰了碰那條手繩。
很快,我縮回手指,奇異的刺麻感在我指尖跳躍了好幾秒才消失。
「手繩有問題。」我放下永歡的手,「拿剪刀來。」
趙公子趕緊遞過來最鋒利的剪刀。
最准手繩最薄弱的接口處,我「咔嚓」一刀剪下去,繩子沒斷,我的手指反而被震得生疼。
這部科學,不過一條隨處可見的手共編繩而已。
「你力氣幾時變得這么小了?」敖熾上來拿過剪刀,狠狠一剪,繩子沒斷,剪子掰成兩截了。
所有人臉色都變得凝重。
九厥指著手繩:「你們看見了什麼?」
「一條細細的黑影從手繩里鑽出來,纏在你的手腕上。」甲乙淡淡道,「也許這可以解釋為何這女-人會那麼自信你永遠也不可能甩掉她。」
九厥忙抬起手臂左看右看半晌:「我怎麼什麼感覺都沒有?」
看起來,就算沒有葵顏的威脅,我也要去一趟「花月假期」了。九厥這廝只有我們不停的成員才可以隨意戲弄,我可見不得其他人拿他當猴耍。
我大義凜然地站起來,目露殺氣:「趙公子!」
「您要我跟您一起殺過去?」趙公子頓時激動了,「我這就抄傢伙去!」
「不是,我是讓你趕緊把晚飯做了,我吃飽了才有力氣出門去。」
「哦……」
趙公子憂傷的背影剛剛離開,我扭頭問九厥:「你來電話時,好像問過我這幾天有沒出門逛逛,然後才說出大事了。我出門與否與你的了個『未婚妻』有關係?」
九厥用力晃了晃腦袋,努力捋順被永歡搞得一塌糊塗的思維,說:「那件事跟這事不是一碼事!你這幾天都沒上街也沒看新聞?」
我指著葵顏:「這個混蛋把不停搞成這樣,我哪還有工夫關注外頭的世界?」
「到昨天為止,四個月時間,忘川的自殺事件已經上升到102起了!真是走在大街上都要隨時小心有人跳樓砸到自己!」九厥皺眉。
「自殺?」我一愣。
「對!」九厥點點頭,「我順手還查了查之前一段時間的全國新聞,類似事件居然層出不窮。所以才想著跟你說說啊。你看,每次一到年尾就不太平,想想大前年,想想去年,我這小心肝兒都發顫了,如果今年再讓咱們遇上,我就真要去燒香了。」
「沒有什麼會比去年更糟了,我們不也扛過來了?」敖熾接過話頭,瞪他一眼,「再說,世界這麼大,人類這麼多,每天都有人因為各種原因結束生命,你別什麼都忘壞處想。」
「四個月,102起啊!你不覺得太多了嗎?!」
敖熾語塞-。
「四個月?」葵顏默默一算,疑惑地說,「花月假期就是四個月前開業的……」
「你覺得這跟他們有關?」我一想,又問,「你在忘川這麼久,都不知道發生了這麼大的事?」
「我也是剛從外地回來啊。人手不夠,錦袖現在在另一個城市的分店裡幫忙,忘川這邊一直是我看著。反正這邊沒生意,我索性去了錦袖那邊好幾個月,這不是怎麼想都不甘心,才回來找你嗎?」葵顏趕忙解釋道,「只不過這事未免太湊巧了。畢竟也只是一間婚介所,怎麼想也不會跟人命扯上關係呀!」
「你和趙公子怎麼也不跟我說?」我扭頭問紙片兒。
「哎喲,您不在店裡,我們哪裡也不敢去啊,天天守在店裡。您知道趙公子只愛看他的三國,我也忙啊,就沒留神新聞……」紙片兒支支吾吾著。
「得了吧,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就知道追偶像劇從來不關心國家大事民生社會嗎?」我狠狠瞪了它一眼,回頭對敖熾道,「把筆記本拿來。」
很快,一段披露在網上的、對其中幾位自殺者的親友採訪出現在顯示屏上。
被模糊了面目的老婦-人哽咽著說:「我知道他一直喜歡那個女-人,可人家不喜歡他啊,人家結婚了啊……這都好幾年了啊,他一直說他不想愛了,累了。可後來他還是主動去了婚介所登記,我以為他放下了,可他怎麼就想不開……撇下我們老兩口可怎麼活喲!」
背對著鏡頭的大叔,佝僂著背,低沉地說:「我跟她媽媽現在最後悔的,就是對她說了重話,還逼她去婚介所。她說她不懂愛不想愛也不想結婚……這傻孩子怎麼就……唉!」
婚介所……每個都去了婚介所。
而最後一段視頻里的一個細節更是確定了我們的猜測——
情緒略激動的母親,手裡緊攥著一張紅色的卡片,在鏡頭前邊擦眼淚邊語無倫次地說:「她好不容易才願意放下那個該死的初戀去婚介所,我以為一切都往好的方向走了,可怎麼突然就從那麼高的地方跳下去了呢……那麼高啊,多疼啊!」
敖熾摁下暫停鍵,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張模糊的紅色卡片上,在沉默中達成了共識。
看似毫無關係的人與事,似乎都漸漸被同一個元素穿到了一起——
花月假期。
九厥回頭,望著沙發上甜夢正酣的「未婚妻」,皺眉喃喃:「沈子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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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以來,今天最熱,柳枝樹葉都被釘死在灼熱的空氣里,一點蟬聲都聽不到。走在西安城裡,隨便摸摸哪裡的城牆石柱,手掌便有七八分熟了。
沈子居坐在正屋中,簪花披紅,一身隆重,只可憐帽檐下的汗水前赴後繼,幾乎淌成一條小河。
盛裝的沈老夫人住著鶴頭杖,一雙老眼已朝門口張望了不知多少回,卻始終望不到想要的場面。
今日,西安城中小有名氣的沈公子大婚,迎娶沈家世交、洛陽富商岳萬湖之女岳如意。郎才女貌,皆大歡喜。
沈老夫人花去無數個年月來盼望唯一的孫兒成婚生子,眼見著能在踏進棺材前見到這一幕,真是死也瞑目,不怪她高興得整夜未眠,天不亮就催促著府中眾人再把迎親事宜捋一遍,不得有任何差池,好像要成親的事她自己一般。
新郎沈子居則淡定多了。雖然他也一夜未眠,但不是激動得睡不著,而是伏案眷寫了一整夜的《春江花月夜》的樂譜,直到天明前才倦極睡去,若非奶奶的拐杖敲得疼,他能一覺睡到另一個天明。自小失去雙親的他,由這位行事專斷果決地老太太一手養大,不忤逆她的意願是他愛這位唯一至親的方式,包括娶岳如意為妻。
他都快忘記岳如意的模樣了,記憶力只模糊存留著一個笑不露齒,連一隻蹦過的青蛙都能令其花容失色的小丫頭,應該是不美也不醜,若無一身華服襯托,放到人堆里也就找不到的那一種。十年前,八歲的她曾跟隨岳萬湖來沈家拜訪,小住了幾日。身為小主人兼大哥哥的他,帶著這個白開水一樣的小\_妹妹在沈府里釣了幾次魚,畫了幾回畫,基本上都是他在做,她在看,不發表任何意見,只偶爾掩口輕笑,十足大家閨秀。沈老夫人卻將這個丫頭喜歡到了心裡去,直白地跟岳萬湖將,沈家兒媳,非如意莫屬。岳萬湖沒有異議,商人出身,算盤撥得精透,沈家在西安城中雖不算豪門巨賈,但旗下酒樓當鋪田產也頗豐厚,想想自家在洛陽也算不得拔尖兒,這小女兒又非傾國傾城,難為豪門官宦家看中,倒不如風光嫁入沈家當少奶奶,兩家聯姻,生意上還能互相扶持,怎麼也不虧。
於是,在兩位當事人都不知情的情況下,他們的未來就在兩家大人碰在一起的酒杯里決定了。
婚期本在三年前,奈何岳萬湖在一次進貨途中身染惡疾,沒幾個月便撒手人寰。岳如意守孝三年,方才等來出閣之日,由岳家二公子送親,一路往西安而來。
可是,直到約定的黃道吉日,沈家大門都未出現送親的隊伍,連個遙遠的喜樂聲都沒聽到。
岳家的作風是出了名的守時,岳公子更是親筆書信定下日期,說這一日花轎必然準時到達,沈家只需做好迎親拜堂之準備即可。
眼見著天邊已經燒起晚霞,這花轎還是毫無蹤影。出去打探的下人一撥接一撥,卻沒有一個帶回有用的消息,只說都跑到西城門外了,還是不見送親隊伍的影子。
受邀的賓客們在偏廳中竊竊私語,有人說自洛陽往西安這一路,若想抄近道,便要自黑狐嶺過,偏偏最近這地方山賊鬧得厲害,殺人越貨,幾隊商旅都遭了道兒,這岳家當家若不知這一茬,偏往那黑狐嶺去的話……
不慌不忙地馬蹄聲由遠而近,走進大門的卻不是期盼已久的岳家的人。
年輕的灰衣後生,頂著一頭世間少見的湖藍色頭髮,拎著一個黑亮亮的小酒罈,滿臉笑意地進來:「來晚了來晚了,為賀沈兄大喜,專門找了這壇陳年女兒紅。」
原來是沈子居的酒友,沈家上下都識得此人,偶爾來找他家公子喝酒的閒散人士,不知來自何方也不知做何營生,只聽見沈子居稱他九厥兄弟。反正大家的心又沉了下去。
「這是怎的?天都要黑了,為何府中……」九厥環顧四周,紅綢紅燈紅喜字,就是不見紅花轎,空蕩蕩,冷清清。
沈子居搖頭:「不知。說是近日午時必到的。」
「不能再等了。」沈老夫人的拐杖往地上一杵,「子居,你帶幾個身手好的,親自出城區看一看!」
沈子居牽起袖口擦擦額頭上的汗漬:「再等等吧,許是路上耽擱了片刻。如意的兄長個個拳腳功夫了得,她二哥還是開鏢局的,有他護送,出不了亂子。」
聞言,沈老夫人覺得有理,稍稍安穩了些,在屋子裡來回踱步,喃喃:「菩薩保佑,一路平安。」
九厥想了想,上前對沈子居道:「天色已晚,賓客尚在,老這麼等不是法子。你是新郎官,不宜奔忙,不如我替你去看看,反正我的馬兒剛吃了草,多跑跑才好。」
說罷,他轉身便走,卻被沈子居拽住:「你近日為釀新酒已是勞頓不堪,實在不能再勞煩你跑這一趟。再等等吧。」
等?還等?自己老婆都不知上哪兒去了,就一點不擔心嗎?
九厥知道沈子居是個慢性子,平日裡話不多,除了喜歡與他圍爐品酒,便是鑽研書畫樂器,字寫得好,畫畫得好,隨便一件樂器到他手裡都能奏一支好曲,行雲流水繞樑三日,明明是個開酒樓開當鋪的小老闆,偏偏風雅的緊。聽說沈子居要娶親,他真是飯都來不及吃,便從千里之外趕回來參加酒友的婚禮,因為他實在太好奇怎樣的女-子才能成為這個貌比潘安、心思玲瓏的男人的妻子。
幾年前,四海遊蕩的他來到西安城,於城中一年一度的「品酒大會」上與沈子居相識,此會之參與者皆以黑布蒙眼,品數十種美酒,誰說對的品種多,誰便是當年的「酒仙」,可免費享用城內所有酒坊釀造的好酒一年。那一次,他與沈子居打了個平手,這倒是意外的。以他釀酒仙官的身份,多年來能在「酒」上與他勢均力敵的,沈子居是頭一個。這小子懂酒,卻不好酒,謙和地把冠軍之位讓給了九厥。一來二去,兩人因酒結緣,倒也引為酒友,但凡他到西安城,少不了找沈子居喝兩杯,後來,沈子居在郊外建了一座名為東籬小築的別苑,他去過一回,依山傍水,景色甚好,這小子的日子過得確實逍遙。
只是,這位岳如意小姐,倒從未聽沈子居提起過。他幾乎從不談起任何與終身大事有關的事情,不像別家有錢公子,到了二十好幾的年紀,爹都當了好幾次了,而他,似乎對任何女性都沒有興趣一般,害得九厥一度以為他有斷袖之癖。
如今他突然說要成婚了,新娘子還是青梅竹馬,九厥哪有不快馬加鞭趕來看熱鬧的道理?
可他來了,卻連新娘子的一根頭髮都沒看到,著實掃興。更掃興的是沈子居的態度,這半死不活的「等等等」,好像要成親的人壓根不是他。
「天都黑盡了,我還是去瞅瞅吧。若真是再城外遭了什麼麻煩就不好了。」九厥拉開他的手,執意要出門去。
「你去了又有什麼用呢?」沈子居似乎急了,脫口而出。
九厥停下來,奇怪地回頭看他,這小子今天怎麼了?平日裡就算被人惹怒了,也不見得有這麼大的聲音。
「子居!」沈老夫人也怒了,「你這算是唱哪一出?讓你帶人去,你不去,如今九厥說去,你也不讓人去,你就一點不擔心如意的安危嗎?」
「擔心?!」沈子居看著沈老夫人憤怒的雙目,竟然笑了,「我連她長什麼模樣都不知道。」
九厥微微一怔,看來,所有人都盼望的親事,偏偏不是新郎官盼望的呀。
沈子居身上挨了重重的一記拐棍兒,纖瘦的他差點沒站穩。
「就算你一輩子不知她長什麼模樣,她也做定了我沈家的媳婦!」沈老夫人氣得渾身發顫,指著沈子居道,「你不去找,我去!西安找不到我就去洛陽找!總得要個說法!」
「您老消消氣!」九厥趕緊攙住年邁的老太太,「沈兄弟必然也是一時情急才亂說話,誰的媳婦丟了能不著急呢,您先緩緩,我馬上去看看!」
沈子居石頭一樣戳在那裡,好像這裡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只有揣在懷-里的那張樂譜,才是他的全部。
「這個不孝子!」沈老太太被九厥攙回椅子上坐下,氣憤難平地責罵,「二十有三樂還不成婚生子,如何對得起你早死的爹娘?」
話音未落,幾個僕役領著一個衙差打扮得男人匆匆忙忙地跑過來,男人臉上一臉肅穆之色,一看便知帶來的不是好消息。
「見過沈老夫人。」衙差朝她做了個揖,「卑職奉李大人之命,有事相告。」
生老夫人心下一緊,忙說:「官爺快請說。」
「兩個時辰前,有路過的樵夫於城外黑狐嶺出口發現一支送親的隊伍。」衙差頓了頓,「均遭殺害,陪嫁之物悉數失蹤,疑是山賊所為。」
沈老夫人的拐杖「噹啷」一下滾落在地。
沈子居則更像一塊石頭了,臉上說不出是一種怎樣的神情,不是悲傷,不是憤怒,倒像是早知道會有這麼一回事,但真的發生了卻又難以置信的詫異。
「全部遇難?」九厥倒抽一口冷氣。
「萬幸尚有一個活口。」衙差道,「幾具屍體之下,發現了尚存一息、身著喜服的新娘子,已被救回,大夫診治過,說只是幾處皮外傷外加驚嚇過度,無大礙。此女自稱姓岳,名如意,大人知沈公子今日娶岳家小姐,這才派我過來,請公子即刻隨我走一趟。」
「如意還活著?!」沈老夫人一聽,魂魄頓時又齊聚了,跳起來抓住沈子居,「還發楞?走啊!」
沈子居像個木偶,被焦急的外力推推搡搡挪到了屋外。
所有人都以為,他是經歷了太快的大悲大喜,情緒跟不上行動。
九厥全程相陪,從沈府到官府,沈老太太永遠比沈子居走得快。當躺在床-上的臉色煞白的姑娘看到急切奔入的眾人時,她並不貌美的面孔瞬間蓋滿淚水,滿是傷口的雙手很努力很努力地伸出去,扯住沈子居的袍角,哽咽著喊了一聲:「子居大哥……」
縱非佳人,我見猶憐。
沈子居這才回了魂,俯下-身來握住岳如意冰涼的手:「沒事了,安全了。」
有心上人安慰,岳如意這才「哇」的一聲哭出來,一把抱-住沈子居的手臂,再不肯鬆開。
沈子居一動不動,任由她依靠,輕輕拍著她的背脊。
案頭燭火微微跳動,沈老夫人一邊抹眼淚一邊雙手合十,謝神佛庇佑,留了如意一條性命。
九厥覺得自己也應該為朋友高興,可一看到沈子居那張不溫不火的臉,又始終覺得哪裡不妥。
衙差們知趣地退了出去,在西安這個地方,他們好歹是要給沈家一點面子的,畢竟,沈老夫人每年都會在自家酒樓里請他們吃個「辛苦飯」,遇到哪個官差手頭緊,只要去的是沈家當鋪,決不失望而出。小恩小惠也能收買人心,否則每月每天都有人傷亡,衙門裡哪管得了那麼多。
「未來的沈家少奶奶真是福大命大,這樣都死不了。」
「看這殺光搶盡的作風,十之八九是李大鬍子乾的。出沒黑狐嶺的山賊,沒一撥敢有這麼狠的,除了他。」
「可我聽在洛陽當差的表格說,李大鬍子年前在京城落網了,好像還被砍頭示眾了。」
「嘁,真抓住了還是隨便找個人定罪,誰敢保證?」
「那時誰敢的?太損陰德了。」
「鬼知道。走走,吃酒去,忙活一天了,又累又渴。」
兩個衙差低聲閒聊著走開,說的話卻一字不漏落到九厥耳里。
他也退出房間,把寶貴的劫後餘生的時間留給那對將成的夫妻與百感交集的老太太。
最壞中的最好,起碼新娘子還活著。
此刻已近子時,仍感悶熱,整座城睡了一大半,還有一小半在美酒與聲色之中消磨著,沒有人知道,沈家在一夜之間經歷了怎樣的折磨與驚喜……
4
「然後呢?」
「然後,沈子居把岳如意接回了家,不久後婚禮如期舉行。我喝了他們的喜酒之後便離開了西安。等我再次去到這座古城時,已是兩百年之後了。沈府之人早已作古,沒有後人,沈府跟東籬小築也都不復存在。」
「你怎麼那麼久才回去?姓沈的不是你好友嗎?」
「剛好我那陣子忙啊,天界那幫老鬼天天跟在我-屁-股後頭催我釀酒。再說了……」九厥糾正我,「我與沈子居不是好友,只是萍水相逢的酒友罷了。像他這樣平淡出現又平淡消失在我生命里的人,太多了。所以永歡一提起他,我還想了半天才想起這號人呢。」
我從後視鏡里看著剛剛從回憶里跳出來的九厥,再問了一次:「你能想起沈子居,但真的確定沒有永歡的存在嗎?」
「真的想不起來。」九厥撓頭,「或者我再多想想?」
「酒喝多了就是容易未老先衰。」開車的敖熾插嘴道,「你當心老年痴呆!」
「我已經很老了。」九厥故意道,「不過由衷祝你越來越年輕,年輕成一個小baby!」
「不許提這段往事!」
「提了又怎樣?你打我啊打我啊!」
「你以為我不敢嗎?」
反正不管這兩個活寶怎麼鬧,我們的車是一往直前地朝城西的桃葉灣而去。
疑點重重的「花月佳期」,就在這塊我幾乎不怎麼去的地區。不去不是因為那裡偏僻,而是嫌那裡太亂太吵。桃葉灣算是最靠近市中心的商業繁華區,最大的服裝批發市場與各種亂七八糟的店鋪都擠在那塊巴掌大的「黃金地段」里,舊得快看不出本來面目的桃葉大廈里,裝滿了買不起新房的居民與租不起好寫字樓的公司。葵顏說,這間婚介所,就在桃葉大廈23樓的最左邊,隔壁是個賣二手手機的公司。
灰塵與油漬遍布的大堂里,我幾乎無法從旁邊的灰鏡牆裡看清我們五個人的輪廓。太久無人清潔了,儘管桃葉大廈里最不缺的就是人。
我將睡眠中的永歡交給趙公子跟紙片兒看管,甲乙懶洋洋地不想來,被我惡狠狠地拽進了車裡。咱們誰都可以不來,他甲乙必須來。為什麼?嘿嘿,以防萬一。
來來往往的人匆匆從我們身旁走過,有的抱著厚重的紙箱,有的拖著塞-滿廉價服裝的編織袋,有的推著裝著盒飯的小車……一身骯髒的雞窩頭婦女跟在盒飯車後頭喊:「我買兩盒怎麼就不能便宜兩塊錢?」
桃葉大廈里的人,從早到晚都要為餬口而奔忙。所以,我覺得花月佳期選在這裡開業時在令人費解。既然生意都做到能擠垮同行的境界,怎麼捨不得找個環境清幽高尚的地方?好歹也是掛月老名字替人牽線做媒,生生搞得像逛菜市場似的。
狹窄破爛的電梯裡,按鈕上的數字都被摸得模糊了,九厥看了半天才選中23樓。正要關門時,一隻不太乾淨的手突然伸進來擋住電梯門,隨著一股濃濃的燒肉味,剛剛那個買盒飯的婦女匆匆跳進來,跟我們到同一樓。
短短十幾秒中,婦-人根本都不瞄我們一眼,自顧自蹲在電梯角落裡,麻利地把一個盒飯里的燒肉全部撥到另一個盒飯里。
直到電梯門打開,我禮貌地讓她先出門時,才聽到她模糊地說了一句,衣裳真好看啊。
是在說我嗎?!
今天我沒有穿那件標誌性的旗袍,刻意換了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白色羊絨長大衣,如果這樣都被稱讚,我應該很高興。
我目送婦-人走向23樓的C號。
這層樓只有ABC三個房間,呈品字形布局。C號的大門還是最老式的推拉防盜門,只關了一半,裡頭的木門大開著。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歪著脖子坐在緊靠防盜門的小椅子上,鼻樑上架著只有盲人才會戴的墨鏡,嘴角還流了一縷口水。婦-人的腳步離他還很遠,他就像直到了她的到來,很歡喜地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
「今天吃紅燒肉哦!」婦-人晃了晃手裡的塑膠袋,笑嘻嘻地對男人說,「老闆是好人,多給一倍的肉也不加錢。」
經過她門前時,我刻意放慢了腳步,看到她攙扶著這個男人往裡屋走。當她察覺到有人在背後觀望時,她回頭看了我一眼,這回來拉上了防盜門,謝絕參觀。
如葵顏所說,B號是個掛著某某通訊牌子的小公司,租用這種破爛民居能比寫字樓便宜太多,公司大門緊閉,門上貼滿了水電氣費催繳單。
當最裡頭的A號,也是門庭最大的一間呈現在我們面前時,第一個吸引到我的,就是貼在大門口的一副對聯——
上聯:天長地久滴水穿石
下聯:海枯石爛飛蛾撲火
狠批:花月假期
字是平庸的,不似名家之手,倒像那些個練了幾天字便等不及要出來賣弄的練習品。
由古至今,搞婚介的地方我多少見過,不論哪裡的標語,都不會像眼前這副,分明只是尋常的詞語組合,不高明也不出彩,可就是無端端讓我覺得「重」,輕鬆的心情都被什麼壓住了似的。
一個婚介所,不論哪個細節,都該喜氣盈盈的不是嗎?
區區一副對聯,已讓我隱隱不適。
短暫的商議結果是,我跟敖熾還有甲乙先進去瞅瞅,葵顏跟九厥在外等消息。原因一,葵顏是老面孔,進去也是被人再趕出來。原因二,如果永歡是這裡的客戶,再考慮到她跟九厥手上相連的暗影,九厥暫時不要露面。萬一裡頭發生什麼意外,外頭也有個照應。
「記住,我們現在是同事,三個單身大齡青年,相約一起來找對象!」摁響門鈴之前,我再次提醒身邊的兩個男人。
「我不想進去。」甲乙打哈欠,「我勸你們也別進去了。」
「你怕了?」敖熾瞥了他一眼,又用力吸了吸鼻子,「沒有妖氣,沒有屍氣,只有人的味道。你幾時這麼慫了?」
「你沒得選擇。」我甚至都沒問個為什麼,手指已經摁響了那個特意做成心形的紅色門鈴。
三次「叮咚」聲後,朱紅色的鐵門朝里打開,門後,戴著黑邊眼鏡、穿著紅色套裙的小姑娘笑咪咪地看著我們:「三位是來做情感諮詢的嗎?」
我反問:「找對象包括在情感諮詢里嗎?」
紅套裙笑得更甜了:「當然,這是我們的主要業務,請進。」
房間比我們想像中寬大,由民居改成辦公室一點也不顯侷促,大廳里的牆壁包括天花板都刷成了溫馨的淡粉紅,九張白色的心形辦公桌整齊排開,每張桌子後都坐著一個紅套裙,都戴著黑邊眼鏡,乍一看跟一個模子倒出來的一樣。業務還挺繁忙,每張桌子前都有客人,一旁的等候區里還坐著一個穿黑大衣的女-人,三十來歲的樣子,緊-緊-抱著自己的手提包,對誰都充滿了警覺地樣子。
紅套裙把我們領到休息區坐下,然後每人發了一張表格,說:「請按需要,仔細填寫,寫完之後交給我就行。我叫十號。」
「你叫十號?」敖熾很想笑,看看她身後那些,「那你那些同事是不是叫一二三四五號啊?」
「是的。」十號保持著非常專業的微笑,「我們都以工作編號為稱呼。請仔細填表。填完後交給我,我就在那邊的前台。」
我顧不上糾結紅套裙的名字,低頭仔細看手裡的表格,蠻簡單的,第一部分是基本資料,只需填上姓名性別職業身份證號,第二部分的抬頭是「需要尋找配偶的請填下列內容」,只有一欄——「請簡要描述您對理想配偶的要求。」,第三部分的抬頭是「有其他情感諮詢需要者請打勾選填」,共有三欄——「1單戀」、「2分手」、「3喪偶」。
真是太有特色的一張表格……
我跟敖熾對視一眼,低頭默默填寫第二部分。
我寫:脾氣要好,不能動不動就打人罵人,情商智商都不能低於正常水準,最要緊的是捨得給老婆花錢。
他寫:身材好……
甲乙寫:隨便。不適男人就行。
我立刻覺得跟他們坐在一起拉低了我的層次……
十號小姐微笑著看完我們交上去的表格,眼都不眨地說:「三位請稍等,待我們經理做出初次審核之後,再來通知你們。」
「你當這是面試嗎?還需要初審!」敖熾不樂意了。
「對不起先生,這是我們花月假期的必要流程。」十號站起來朝他微微欠身,「如果您有任何不滿,可以隨時投訴我。現在請回休息區等待十分鐘。」
很有性格的工作人員呢。
退回休息區坐下後,敖熾低聲對我說:「這裡有些不妥。」
「看起來挺正常。」我環顧四周,工作人員跟客人個個相談甚歡,還有幾個客人邊說邊抹眼淚,號碼小姐們還體貼地送上紙巾與安慰的話語。
「就是看起來太正常了。」敖熾掃視一番,「你不覺得,這裡的人氣態『多』了嗎?」
人氣太多?!一語中的!
我之前老覺得不對的就是這一點,人界以人為主,處處「人氣」是肯定的。但是,人氣會隨著人群的疏密而有輕重之變化,桃葉大廈里的人氣太重了,就像這裡生活著幾千萬人一樣,可實際上,整座大廈加起來最多九十戶人家,滿打滿算也超不過一千人,再加上一樓跟負一樓的商城客流量,也不過幾千人頂天了。
真是奇怪!
這時,旁邊的黑衣女不知想到了什麼傷心事,突然低聲抽噎起來。
「沒事吧?」我適時地遞過去一張紙巾。
黑衣女搖搖頭,也沒接紙巾,用手背擦了擦眼淚,眼神刻意不與我對接,問:「你來徵婚?」
「對啊。長夜漫漫太孤單,有個枕邊人多好。」我一本正經道,「難道你不是?」
黑衣女驟然笑了,從哭到笑竟毫無轉折。她慢慢轉過頭,看著身後那片霧蒙蒙的窗口喃喃:「我沒力氣了……想念,怨恨,相愛……」
這又是一個徵婚徵到絕望的女-子嗎?!
不等我再說話,十號從東北角那間單獨的辦公室里裊裊娜娜地走了出來。
「林先生,您的資料沒有問題,這是您的號牌。請稍事休息,等會兒我來通知您去見經理。」十號將一個寫著「2號」的心形塑料牌交給了甲乙,然後對我和敖熾微笑,「沙小姐,還有龍先生,很抱歉地通知兩位,你們的資料未通過審核。花月佳期對不能為你們服務感到遺憾。我這就送二位出去。」
逐客令倒是下得爽快阿,不過,不出我所料。
「希望以後有機會為你們服務,再會。」十號的笑容很快隱沒在迅速關上的大門之後。
敖熾看著門上的對聯,說:「現在我知道你為什麼一定要那小子來了。」
「你由知道?」我笑笑,轉身朝樓道另一端走。
「那個經理,不是尋常貨色。」敖熾回頭再看一眼,「我想,咱們被攆出來的原因跟葵顏是一樣的。」
沒走兩步,一直蹲守在樓梯間裡的九厥跟葵顏鑽出來,問:「這就出來了?」葵顏看看我們身後:「面癱小子呢?」
「還是年輕人有前途阿!」我笑,「咱們這些老傢伙果然不入人家的眼,一個審核不過關就給攆出來了。」
「咦?」葵顏一驚,「但為什麼那個小子……」
話沒說完,他自己明白過來了,一拍大腿道:「果然有問題!我們的假身份證即便萬無一失,他們還是知道我們根本就是有伴兒的人,不需要徵婚!所以不理會咱們!」
「我與甲乙相識一載,憑我的觀察與直覺,這小子應該是單身。」我拍拍葵顏的肩,「從你說被攆出來我就奇怪了,他們也許不知道你的身份,但好像能洞悉你的真實狀況,有伴兒沒伴兒一清二楚。這可是聯網都查不到的。來之前我就想印證這一點,如果我跟敖熾也被趕出來,而甲乙被留下,那這個地方就真的有『高人』喲。」
「那小子能應付吧?」九厥略有擔心,「這個地方哪裡都找不出問題,但我就是覺得哪裡都有問題。」
「他比你頂用。」我聳聳肩,對這個我至今都不知道底細的所謂的道士,我市非常相信他的實力的,一路上他雖然像個可以隨時被忽略的影子,但總能在關鍵時刻做出一點有用的事。我斷然不會把一個不能獨當一面的人留在那個不知黑白的房間裡做臥底。
但,心裡總歸是有一點點擔心的,相伴一年,多少也有了點感情。
現在我們要做的,除了等,還有另一件事。
「反正甲乙還沒出來,我想我們趁這個時間去弄清楚一件事。」我認真地看著在場的傢伙們,「桃葉大廈里的人氣跟人數不成比例,我懷疑是為了掩蓋一些異常的別的『味道』,有人動了手腳。分頭去逛逛吧,半小時後還在這裡碰頭。」
「你們也察覺到了?」九厥皺皺眉,「我去樓下瞅瞅。」
「我去樓頂。」葵顏跳進電梯。
「我去天上整體觀測一下。」敖熾閃得最快,直接化作一到光從樓道的窗口躥了出去。
剩下我幹什麼呢?做個居民調查訪問?
正這麼想著,外頭傳來一陣沉重的嘩啦聲。
我從樓梯間鑽出來一瞧,C號的婦-人費力地拉開防盜門,將一大袋垃圾隨意放到了門口。
看到我的出現,她愣了愣,又左右看看,居然開口道:「你還在啊?」
「在啊。」我走過去,笑道,「我朋友還在裡頭登記找對象呢。我在這兒等他。」
婦-人靠著門,嘆氣:「你們這樣的,花兒一樣的人也需要上這兒找對象嗎?難怪那個花月佳期的生意那麼好。可見如今這世道,找個可心的人越來越不容易了。」
「我愛的不愛我,愛我的我不愛,人生不就充滿了這樣的陰差陽錯嗎?」我走到她面前,隨意地問,「您是這兒的老住戶了?怎麼稱呼呢?」
「嗯,打我結婚時就住這兒了。我姓方,可這兒的人都管我叫桃姐,我在街那頭有個小水果攤兒,賣得最多的就是桃子。」桃姐看看腕上的廉價手錶,大概還有些時間跟我閒聊,又說,「我看妹子你年歲不大啊,找對象這事不要急,萬一找個不對路的,就害了自己半輩子呢。」
我腦子裡馬上浮現出那個歪著脖子流口水的男人——她是在感慨自己的際遇嗎?
「嗯,不急。」我點頭,試探著問,「剛剛在門口等您的……」
「我丈夫。」桃姐咧嘴一笑,「只要我出去擺攤,他就非要在門口等我。從他康復後到現在,十幾年了,都改不了這個習慣。」
這個笑容,沒自嘲,沒怨氣,居然還很甜蜜。
桃姐又大量我一番,說:「電梯裡時我就覺得你這衣裳好看,我年輕時也愛穿個白裙子,可惜現在臉也皺了,腰也粗了,再好的衣裳也浪費了。」她從褲兜里掏出一根抽了一半的香菸,叼在嘴裡點燃,很舒心地吸了一口,笑著問我,「你說大嬸我要是減減肥,穿你這樣的衣裳會不會風韻猶存呢?」
難得在這樣的環境裡,還保有一絲幽默感,我不得不重新審視這個一身土色防寒服、頭髮枯黃凌亂得像個雞窩的婦-人。
她一直斜靠在門框前,身材雖已無曲線可言,但夾在指間的香菸與沉靜的眼神,包括每吐出一口煙霧後嘴角習慣性的微翹,都藏著一股被滄海桑田人世艱辛磨成了黑白色的……風情。
「恕我冒昧,您丈夫是因為生病才這樣的?」我的目光越過她的側臉,落到屋內。
「被磚頭砸中後腦,醫生說要成植物人,結果沒說准。」桃姐吐出一個煙圈,「年輕時,我在酒吧里陪酒賺錢。我們是中學同學,他一直喜歡我,我也喜歡他。可我家條件差,他夫婦堅決反對我們在一起。高中畢業後我們斷了聯繫,後來在另一個城市的酒吧里遇到,那時他已經開了一間小公司,說不上有錢,也不窮了,但沒結婚也沒女朋友。」桃姐笑笑,「這傻子一見到我就怒了,拉著我就朝外頭走,我客人來攔,他就跟人打了一架,那次是左手骨折,進醫院躺了一個月。」
「然後你們結婚了?」我也笑,如果這就是故事的結尾該多好,平淡美滿。
「我們的婚姻讓他父母徹底與他斷絕了關係。」桃姐看著自己的家,「這房子是他當年自己賺錢買的,也就成了我們至今的居所。他說,就靠咱們自己,也能生活下去。等時間長了,我們有了可愛的孩子,父母會諒解的。那會兒我也找了份正當的工作,在商場裡做售貨員,每天下班,我就在商場門口賣氣球的小攤前等他來接我,像他現在等我一樣。」她隨意地將菸灰彈到地上,繼續道,「兩年後的一天,幾個以前在酒吧里認識的混混路過商場,看見了等他的我,自然少不了言語輕佻毛手毛腳。我請他們自重,卻換來幾個耳光。然後他來了,打起來了,他是個特別斯文的人,可真打起架來又特別狠,那幾個傢伙有點不是對手。其中一個趁亂撿來磚頭,偷襲得手。你現在看到的,是他康復後的樣子。醫生說得後遺症,一樣沒落下。那會兒我也才二十五歲,模樣身段不比擬現在差,有人要我放手,反正我們又沒孩子,再找個靠山不難。」
「你動搖過?」我腦子裡浮現出一個悲戚的二十五歲女-人的模樣。
「怎麼可能沒動搖過,都是普通人,頭上沒光圈,當不了聖母。」她吐出最後一個煙圈,看著我笑,「可一想到頭破血流的他在昏過去前跟我說的一句話,我就邁不動腿兒啦。」
「他說什麼?」
「『我在,別人甭想欺負你。』」她掐滅了菸頭,「十多年了,就這樣過來了。」
我沉默片刻,又問:「覺得是一種責任?」
她又笑了,用過來人的目光望著我:「僅僅靠責任,是不可能撐到現在的。你這樣的小年輕,無法想像我們的生活曾糟糕到怎樣的境地。」她頓了頓,說,「我愛他,所以不放手。就是這麼簡單。你都不知道他鬧著要吃紅燒肉的模樣有多可愛。還有哪,雖然他瞎了,腦子也不好用了,但只要我一靠近,他就知道是我。有趣吧?!」
我長長呼出一口氣,笑:「你就這樣隨便把自己的隱私說給一個陌生人?」
「你都說你是陌生人了,難道你會因為知道了這些而對我這個中年婦女不利嗎?」桃姐聳聳肩,「所有知道我們的事的人,不論親戚還是朋友,頂多就是離開我們的生活罷了。我倒是不怪他們的。就是時間一長吧,沒個說話的人也怪悶的,好不容易跟你聊上,也別嫌大嬸煩,就當是做了回垃圾桶,也是善事一件吧。順便,以後有空也來照顧照顧我的生意吧,我的攤子就在前頭丁字路口的第三棵樹對面。看你這氣度與裝扮,一定是買水果都不砍價的那種敗家子兒,便宜別人不如便宜大嬸我。」
「好,我記下了,丁字路口第三棵樹。」我哈哈一笑。
如果她是妖怪,我一定會邀請她到不停里來跟我喝杯茶。我喜歡她骨子裡的坦蕩與幽默。
「對了,您既然一直住在這兒,那肯定經常碰到花月佳期里的工作人員啦?」我問。
桃姐想了想,搖頭:「還真沒有。他們家的大門從來都是關得緊緊的,除了你們這些關顧的客人,我從來沒見過他們的人出來過。只在之前他們剛搬來時,見過幾個搬家公司的小弟在裡頭忙碌。也許時間不對吧。」
話音未落,屋子裡傳來一陣喊聲,桃姐應了一聲,又扭頭對我說:「他要我陪他聽懂畫片兒了,你保重。祝你早日覓得如意郎君,要擦亮眼睛哈!」
到處都是有故事的人,我再次確定了這一點,所以我很高興我恰好在這裡,恰好聽了一段中年婦女與瞎子丈夫的陳年舊事。
防盜門重新關上,把我跟這個萍水相逢的婦-人又送回了各自的世界。
看看時間,半小時過去,電梯門「叮」的一聲響起,九厥匆匆走出來,手裡攥著兩個不足一尺的草人,每個草人都鼓鼓囊囊的,好像裡頭塞-滿了棉花似的。緊跟著,葵顏從樓梯間「噔噔噔」竄出來,差點跟不打招呼就現身的敖熾撞個滿懷。
「這裡果然不妥!」敖熾面色嚴肅,「我在空中一瞧,才發現整座大廈都被一層淡淡的紅霧『鎖』住了。」
「這裡流動的人氣都是『死』的。」葵顏皺眉道,「有人刻意動了手腳。」
「是借魂聚氣術。」九厥將草人朝地上一扔,撕開它們的肚子,一堆大米「嘩啦」一聲露出來,他拾起一粒,舉到我面前,「你看這些米粒上,每一顆都用咒法刻下了一個姓名與生辰八字。這些名字與八字的所有人都必須是活人,將他們的訊息刻進米粒之後再聚集到一起,除非這些人死去,否則就能源源不絕地獲得他們的『生氣』。古時候,若有大宅久無人居,主人都回會找道士以這種法術來『填充』宅子,以驅散不好的陰寒之氣,避免家人生病遭災。被借了『魂』的人倒也不會有生命危險,只是會長期睏倦,抵抗力虛弱。所以這種損人利己的法術很早就被禁止,沒想到現在還有人懂得這種術法。我在負二樓繞了三圈才在一個極陽與一個極陰的位置找到這倆草人,有障眼法,尋常人看不到。這種下三濫手段最討厭了。」
「只要有需要,就不會禁得了。」我看著腳下這堆米粒,「難怪沒有任何妖氣,原來早被掩蓋過去了。」
滿臉厭惡的敖熾伸出手指朝地上一點,一道火焰憑空而出,瞬間將草人與米粒燒成一攤黑灰,無數道白氣從灰燼里散出來,穿過四面牆壁,無跡可尋。
同一時刻,我們所有人都被一股撲面而來的妖氣熏昏了頭,壓抑太久的它,汪洋大海一樣撲來i,像無數隻絕望的手同時捏住了我的心臟,令我不得呼吸,不止如此,心頭還莫名湧出極度的悲傷,難受得想號啕大哭。
葵顏屏住呼吸,搖頭道「長這麼大都沒享受過這麼濃烈的妖氣,得是多大一隻妖怪阿!」
「不一定大,有本事是一定的。」九厥努力調勻呼吸,左右看看,「甲乙呢?還沒出來?」
我一驚,對啊,這都過去好半天了,花月佳期連門都沒開過。我趕緊摸出手機給他打電話,「嘟」了兩聲之後便是「您撥打的用戶不在服務區。」
好吧,臥底任務看來要強制結束了。
一行人快步走到花月佳期門口,正要破門而入,門卻打開了。
一面之緣的黑衣女緩步而出,邊走邊對身後的十號說了聲「謝謝」,見到我們在門口,她也目不斜視,微微昂首挺胸地與我們擦身而過,一臉如釋重負的輕鬆,與那個無助哭泣的女-人判若兩人。
不過,如果我沒看錯,她的左眼下方好像比來時多了一塊創可貼?!
不止她,十號對我們也視若無睹,轉眼就要關上大門。
敖熾「咚」的一聲擋住鐵門,怒目而視:「這就是你們對客戶的態度?剛剛不還笑得滿面春風嗎?眨眼就翻臉不認人了?」
十號的臉上找不出任何表情:「抱歉,幾位非我花月佳期的客戶。請離開。」
「那麻煩你把我朋友叫出來,我等他老半天了。」我站出來。
「您是說那位林先生?」十號篤定地回答,「他十五分鐘前已經離開了。」
「不可能!」我壓住怒意,「從我出來到現在,除了那個黑衣女,沒有任何人出來過。」
「那一定是您走開錯過了。」十號的臉比我還冷。
「是嗎?」我冷笑
不需要任何暗示,敖熾很貼心地一腳踹開了鐵門。
所有坐在辦公桌前跟號碼小姐說得口沫橫飛的客人都驚恐地住了嘴,紛紛回頭看向我們。
轉過來的臉,有的屬於土撥鼠,有的屬於癩蛤蟆,還有一顆仙人球和一顆芭蕉——所謂客人,竟有一半是妖。借魂藏氣之術被破,牛鬼蛇神統統失去迷惑視覺的偽裝。另一半倒是貨真價實的人類,只是現在都變得比鬼還狼狽,紛紛尖叫著,連滾帶爬衝出門去。
十號被這股力量衝撞得連退幾步,臉上依舊沒有表情,只說:「各位現在離開,還可相安無事。」
「你現在叫你們老大出來,我也可保你平平安安。」我看著房門緊閉的經理室,如無意外,甲乙應該在那裡。
「砰」!
被敖熾踢壞的鐵門瞬間恢復原狀,嚴嚴實實地關了起來。
是個長相相似的號碼小姐如臨大敵地排到我們面前,語調一致表情一致尖聲尖氣地說:「滾出去!滾出去!」
「憑你們?」敖熾目光一凜,隨手從旁邊的辦公桌上抓起一疊便簽紙,手指輕輕一捻,再用力朝前一撒,薄薄的紙變成了數道菱形白光,飛旋著朝這群向我們逼近的號碼小姐劈去。
「唰唰唰」,空氣里傳出一連串輕微的聲響之後,刺耳的女聲戛然而止,被便簽紙切成兩截的號碼們軟軟倒在地上,什麼反擊都沒做成,便化成了一截一截紅色的細線,並噁心地扭-動了幾下之後才徹底不動了。
紅線化的妖怪?!
也太虛弱了,敖熾下手那麼輕,就崩潰成這樣。
再看周圍,來不及離開的妖怪客人們嚇得渾身發抖,有的躲到窗簾跟柜子後頭,有的乾脆從窗戶跳了下去。
我揪住那顆正打算跳樓的芭蕉怪,厲聲問:「你們究竟來這裡做什麼?」
比我還高半個頭的芭蕉怪「撲通」一聲跪下了,語無倫次道:「小的來求助的!小的看上了果園主人的女兒,想娶她為妻,可她有未婚夫!只有這裡有私人提供的姻緣線,可以幫小的達成心愿!」
「私人提供的姻緣線?」九厥上前揪住他,「姻緣線歷來由天界月老掌控,這破地方何來姻緣線!」
「是他們說的!」芭蕉怪拼命指著緊閉大門的「經理室」,「是他們口口聲聲說,只要我願意,就能把我跟心上人用姻緣線綁到一起,這樣她就無法跟未婚夫成婚,而且不管她多討厭我都無法甩掉我,無論她躲到哪裡,我都能順著這條線的力量出現在她身邊!而且,這一切都是免費的!!我有朋友來過這裡求助,說是真的,說這裡就是人界的月老殿!」
「胡言亂語!」葵顏怒道,「月老是何等尊貴的神,豈容你如此玷\_污名聲?!」
「小的不敢欺瞞諸位大人啊!」芭蕉怪眼淚鼻涕齊飛,「小的從沒-干-過壞事啊,只是太喜歡阿秀小姐了!諸位放小的一條生路吧,我回去再也不敢痴心妄想了!」
如此,大家都明白永歡跟九厥是怎麼回事了,所謂相愛,不過妖術一場。
我正要再發問,一條紅線憑空出現,閃電般纏住了芭蕉怪的脖子,不過輕輕一勒,芭蕉怪便身首異處,化成一灘綠水。
這很手下的,一點不拖泥帶水。
「我有心放各位離開,何苦不領情呢?」
清泉一樣乾淨的聲音,從經理室內傳出,白色的房門緩緩打開。
熟悉的熱度,突然在我最貼身的口袋裡擴散——出來時,我帶上了天緋盾。
5
在見到這個男人的全貌之後,我才完全理解此人為何會常年占據天界男神榜的鰲頭。
赤紅的線被他修長的指尖撥弄著,即便悠閒地坐著,身-子也頗為挺拔;細緻卻又不女氣的臉孔根本挑不出一絲瑕疵,尤其那雙淺棕色的眼睛,比葵顏的描述美上十倍,這樣的五官,不需任何厚劉海的修飾,只是一個最簡單利索的黑色短髮,已是再好不過;加上一身雪白對襟唐裝之上,巧手走銀線,精美但不刺眼的花朵與圓月栩栩如生,不論從哪個角度看,他都像是個隨時沐在清朗月色下的不食煙火的男人,只專心撥弄紅線,不理俗塵之事。
若將敖熾與他相比,我只能說,我家敖大爺長得也太粗糙了……
一張巨大的完全由玻璃製成的半月形桌子,倒映著他微笑的臉,也成了他與我們之間的鴻溝,氣勢恢宏,生人勿近。
「定言?!」葵顏在心裡將此人與他的老友對比了兩百遍之後,終於脫口而出,「真的是你?!竟然是你?!」
「如今,大家都叫我岳先生。」他笑著將指尖的紅線打了個結,又拉開,不承認也不否認。
葵顏攥緊-了拳頭,難以置信地打量著這個早在千萬年前就認識的老朋友:「為什麼這麼多年不與我聯繫?為什麼要搞這樣一間鬼鬼祟祟的婚介所?!」
「第一,我打開門做生意,正大光明。第二,這裡不僅僅是婚介所,一切感情問題都可以得到解決。」糾正之後,岳先生讚許地看著我們,「花月佳期營業了幾百年,你們是第一撥把這裡搞得這麼狼狽的。當你們動了我的草人兒時,我就在辦公室里替你們點讚勒!」
直接受害者九厥再也按耐不住,一拍桌子:「永歡是你搞得鬼對不對?」
「有因方有果。」岳先生笑道,「永歡姑娘對你痴心一片,何苦推辭?」
「你已非月老,無權干涉他人姻緣。」九厥抬起左手,「如果你在我身上綁了不該綁的鬼東西,在我跟你生氣之前,解除掉!」
「花月佳期不願讓任何一位客人傷心。」岳先生朝手中紅線吹了口氣,軟軟的線慢悠悠地漂浮起來,在桌子上繞成一個圓滿的紅心,「花月佳期的存在,可能比月老殿更有意義。」
擺明了不將九厥放在眼裡……
我攔住接近爆發狀態的九厥,說:「那我的存在,對你而言可能就是一種災難。把我的人交出來。」
「你的人?」岳先生想了想,「哦!是那個毫無表情的年輕人對吧?」
「他在哪裡?」我皺眉。
岳先生身-子一傾,一手撐住下巴,笑問:「這個人對你很重要?」
「我是這個人的僱主,作為我的幫工,我有義務保證他的安全。」我沒打算告訴他,如果甲乙真的有個三長兩短,我的心裡不會好受。
「那就是說感情不深嘛。」岳先生又笑,笑得曖昧,「可在這位先生心裡,你可是他最在乎的一個女-人喲。」
埃?!
我?!甲乙在乎我?!
不不不,這混蛋在胡說八道,在甲乙心裡,恨不得我這摳門老闆娘吃飯噎死走路掉坑,怎麼可能把我視為他最在乎的……女-人?!
在對方曖昧的笑容里,我順便察覺到敖熾那張發黑的臭臉,每根線都寫著「我早知那混蛋是個滿心邪念的禽獸」的字樣。
我壓下怒氣,笑得春風滿面:「還有這種事?想不到一把年紀還有這樣的小哥青睞,著實高興。所以,麻煩你把他送回來,也好讓我的虛榮心長期得到滿足。」
敖熾的拳頭攥得比任何時候都緊,看我的眼神都要噴出火來了。
「這不好。」岳先生手指一動,紅心又變回紅線,墜回他手中,「你已與身邊這位先生締結姻緣,得隴望蜀不是好習慣。」
果然與我推測一樣,不管面前這個傢伙是曾經的月老,還是現在的妖孽,他能一眼洞穿我們的婚配狀況倒是真的。
「既然如此,也不必浪費時間。」窗戶紙都捅破了,就不必客氣了,我收起笑容,「我不威脅人,但如果你不肯交出我的人,我保證花月佳期不會存在到明天。」
敖熾還要加一刀:「順便,我保證你也不會存在到明天。」
「我年歲大了,眼神不好了,雖看不出你們是何來歷,但確實是我不想招惹得人。」岳先生深呼吸一口,突然站了起來,「作為你們的同伴,他也不是省油的燈,我可不敢對他怎樣。他在祈願室里休息,跟我來吧。」
岳先生從桌子後走出來,每一步都很鎮定,絲毫不擔心我們中的任何一個突然對他出手。
葵顏怔怔地看著他目不斜視地從自己面前走過去,努力想從他身上挖掘出哪怕一絲值得懷念的氣息。
可惜,挖不到。
岳先生出了門,徑直朝左邊那條短短的走廊而去,末端那扇朱紅色的木門在聽到他的腳步聲後,自動打開。
「這些年想找我麻煩的,你們不是第一撥。」他邊走邊說,「我不是個愛好物力的人,本身也不擅長打架,法術也沒修煉得多麼精妙,打得過他們我就打,打不過就跑,跑不了就求饒。不然,你們以為我是如何生存到現在的呢?呵呵。」
這話應該不假,從一開始到現在,這傢伙的身上完全不具備我應付過的任何一種「大BOSS」的氣場,我相信他說的話,但這種「坦誠」,反而讓我更加不安。
「那你現在是在求饒嗎?」我看著他的背影,飄逸得像一朵永不沾地的雲。
「是講和。」他走到木門前停下,回頭微笑,「我知道我不是你們中任何一個的對手,所以我不想玩什麼以卵擊石的遊戲,而我也希望你們在帶走他之後,忘記桃葉大廈。請不要將我跟惡魔劃等號,我只是為了幫助別人,才盡力而為。」
「你少芭蕉怪的時候,可沒這麼通情達理。」九厥冷笑,「別忘了,我這筆帳還沒跟你算。」
「我不喜歡廢話太多的客人。」他看看九厥的手腕,「如果你們答應忘記桃葉大廈,我倒也可以考慮切斷你與永歡之間的『姻緣』。」
「這事由不得你說不行。」九厥咬牙切齒,「你這種亂點鴛鴦譜的人太壞了!」
他笑而不語,走進所謂的祈願室,指著前方道:「在那兒。」
如葵顏所說,這個房間裡確實有一尊白瓷製成的人像,眼上蒙著紅布,衣袂飄飄,仙風繚繞,雖然只是小小的一尊,卻也有俯瞰世間疾苦的氣場。
不然,甲乙怎麼會跪在它面前……站在距瓷像兩三米開外的地方,我們所有不停的成員都確定,跪在蒲團上背對著我的人,是甲乙無疑。
「甲乙!」我喊他。
沒動靜,還是背對我。
有些不妥,我又喊他一聲。
甲乙慢慢回過頭,一張纏滿紅線根本沒有五官的臉,朝我們擠出一個扭曲的笑容:「歡迎你們的到來。」
話音未落,月老像突然騰空而起,一塊很不起眼的兩寸見方的白玉小匣子從底座下露出來,猛地彈開了蓋子,從裡頭射出極度刺眼的藍光,轉眼就將整個祈願室都淹沒到一片似海水般的藍色之中,在場所有活物,除了假的甲乙與岳先生,全部失去了本來顏色,我眼見著敖熾九厥葵顏變成了藍眼睛藍皮膚藍頭髮藍衣裳的怪人,眼見著我的白大衣變成了藍大衣,我們幾個就像掉進了染缸里的倒霉鬼,連DNA都藍了……
岳先生鎮定地站在離我們很近的地方,依舊很坦白地說:「我確實不好武力,也確實希望與你們講和。若剛剛那位先生能夠友善一些,我也不想把他送走呢。看來,你們也跟他一樣不友善。所以,我覺得我還是應該對花月佳期的安全負責,得做點一勞永逸的事。」
這感覺太壞了,像跌進了一桶粘稠的膠水裡,可以動,但角度有限。我跟敖熾從來沒遇到過這般奇特的法術,千年樹妖與東海孽龍,還有天界仙官與前任解王,居然被一種「顏色」困住了,或者說,是因為那個貌不驚人的白玉匣子?!
「你打算用這種玩意兒粘住我們嗎?」我用力揮了揮胳膊,沉重得像在爛泥里游泳,連擠個輕蔑的笑容都很費勁,「然後找把菜刀剁了我們?」
岳先生笑著搖搖頭:「我不會傷害你們的,只是請你們永遠留在一個安靜的地方。」
永遠?!
葵顏掙扎一陣後,突然停下來,猛然抬頭看向岳先生的臉,脫口而出:「不對!你不是定言!」
聞言,岳先生笑笑,依舊不承認也不否認,只說:「葵顏大人,不要對自己的判斷太自信。之前你冒充單身來刺探軍情,我已放你一馬不追究,可你步步緊逼,也怨不得我。」
他認識葵顏?!能喊出他這個怪名字的人,還活著的怕已沒幾人。
如果他不是定言,又是誰?!
「完全被封住了……」敖熾咬牙拼命扭-動身\_體,滑稽得像個初學跳舞的笨學生,邊扭邊沖葵顏發火,「你不是解王嗎?什麼都能解救這個解不了?!」
「我早就卸任了!」葵顏狠狠瞪他,束手無策。
九厥使出的各種逃脫之術,都在這片詭異之藍面前化為烏有,這種藍色跟他的發色完全不同,一點都不可愛。
「我還有事要忙,到此為止吧。」他後退一步,口裡默默念起了什麼。
夢話般的呢喃越來越清晰地從四面八方傳來,束縛在身上的藍色越來越緊。再看那白玉匣子之上,竟生出了靜脈一樣的藍色紋路,無數張扭曲到看不出種類的半透明怪物從盒子裡一涌而出,雲霧似的纏繞在我們的身\_體上,沒用什麼力氣,我便覺得自己的雙腳離開了地面,輕飄飄地朝白玉盒子飛去。
「那裡並不是一個太壞的地方。」在我的眼睛被那一層層繚亂的光與氣完全遮住之前,岳先生「友好」地向我們揮揮手,「諸位一路順風,後會無期。」
我眼睜睜地看著動彈不得的葵顏在「飄」到盒子前的瞬間,化成一道彩光,無聲無息地落進了盒子裡,然後是九厥,再然後是怒罵不止的敖熾……
這是太大的笑話——想我縱橫江湖千百年,曾有無數和尚道士想拿法器收了我,可惜哪一個都沒成功,反倒被我沒收作案工具,不曾想居然在一間狗屁婚介所里翻了船,這是要被一個貌不驚人的小匣子鎮壓一輩子的節奏?!最高端的是,它收的不止是妖,連龍與神都通吃了?!
我就說嘛,一到年底沒好事……年年如此,年年不消停?!老天爺就這麼吝嗇給我一個輕鬆快樂的年尾嗎?
但是,就這麼莫名其妙被人收到盒子裡是不是太窩囊了?想送我下地獄的人,怎麼也要陪我一起去才好呢。
我不知道將靈力強制性地瞬間提到最高會不會有後遺症,但我是不停的老闆娘,斷沒有被人算計還不反擊的說法。
一根長而柔韌的樹枝衝破重重阻力,以它本來的顏色突圍而出,閃電般纏住了剛剛轉身、以為一切盡在掌握中的傢伙,從腳到脖子,一處也沒落下。
他滿面詫異,慌忙掙扎,卻只見到那片藍色順著我的頭髮蔓延到由發而生的樹枝,最後染到了他自己身上。
我是當了很多年的人,但我始終是一棵樹,這點本事都沒有,我還混個屁!
在變成一道光之前,我用力一甩頭,客人要去的地方,沒有主人帶路怎麼行,要玩就一起玩兒!
光線越來越亮,亮得我眼睛發花,可越是眼花,眼前的情景就越看得清楚——奇怪的臉一張又一張從我面前飛過,滑過的痕跡形成一個又一個疊加的幾何圖形,有男人,有女-人,每一個都在哭,豆大的眼淚飛到天上,化成一條又一條搖動著尾巴的魚……
6
蝴蝶、飛鳥、青草的氣味、滴水的聲音……我短暫失效的大腦在漸漸清晰的世界裡,恢復了功能。
幽暗寬闊的山洞裡,除了我,沒有別人。
手指能碰觸到的地方,都是冰涼的,石壁上的每條縫隙都塞-滿--濕--冷的苔蘚,洞口就在咫尺之處,我能看到停在野花之上的蝴蝶,飛過陽光的鳥雀,還有一片蔥蘢草地。可我出不去,空無一物的洞口被咒語惡毒地封死,只許看,不許出,給你希望,但永不實現。
我有些疲倦,扶著石壁坐下來,撫摸著那片隔斷內外的空氣,試圖找出破解的方法。
心口很壓抑,無從說起的悲傷從最深處一點一點浸出來——你永遠也出不去,不會有人來救你,你註定是那個被拋棄的人……
思維根本不按照我的規則運行,在這洞口前坐得越久,這個念頭就越深刻,一圈一圈纏緊我,窒息到恨不得自盡。
我捂住心口,靠在石壁上大口喘氣,冰涼的山洞,出不去的出口,在我眼前反覆地晃動著,被人遺棄的失落與難過像刀子一樣切割著我的身\_體……等等,這個地方怎麼那麼眼熟?!
我強打精神將眼前的一切與記憶中的某處仔細比對,結果是,完全吻合。
是……是無望海!當年洞庭湖上,我落水被擒,還是敵人的敖熾將我囚禁於此,並屢次嘲笑我是個被子淼遺棄的可憐蟲。也是在這個地方,我與這條臭龍互賞對方一記耳光,不打不相識,從此成就一段「孽緣」……
當敖熾的臭臉浮現腦海之際,心口上的壓抑之情便像是破了一個口子,「唰」的一下漏光了,發懵的腦子也驟然清醒,短暫的悲傷更是煙消雲散。
身-子一輕鬆,我「呼」的一下跳起來,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再看四周,確實是記憶中無望海的山洞,但是再細看,為何洞中某些部分會時不時地「扭-動」一下,就像電視機信號不好時出現的畫面?
蠱惑之術?!
聯想到剛剛差點失常想自殺的心情,我覺得我找到了關鍵。並且我發覺,我的腦子越清楚,心態月正常,山洞裡的「扭曲」現象就越多越嚴重,此刻,幾乎整個山洞都怪異地「波動」起來,似乎施術之人已經撐不起他的法術,瀕臨崩潰。
既然如此,就賭一把唄。
深吸一口氣,我站到山洞中間,閉目定神,運起敖熾較我的「除夢咒」,一旦有妖物以蠱惑之術製造幻影影響你的心智,這個咒就是破解的良方,但只針對低等級的小妖怪,若遇到專修幻術的大BOSS,那就再心口畫十字,聽天由命吧。我現在的唯一希望是,太久沒用過,不要記錯咒語才是。
花瓣一樣的淡粉色光點從我掌中大面積飛出,將整個洞窟照得雪亮,每一片光斗化成一隻抽象的大手,四面八方地推出去,生生要將這不見天日的鬼地方夷為平地。
幾秒鐘後,隨著一陣「嘰嘰嘰嘰」的老樹一樣的聲音,整個山洞化為烏有,我好端端地站在一片視野開闊的草地上。不遠處,一個拳頭大小的藍色玩意兒忙不迭地蹦跳著想逃。
我幾步上前,一腳踩住了它身後那條甩來甩去的尾巴。
「嘰嘰!」它尖叫,慌張地掙扎。
我打量著這個小戰俘,居然忍不住笑了,因為……它長得實在太幽默了!
在我見過以及知道的妖怪里,從來沒有這一款的存在。渾身海藍,明明是一條肥嘟嘟的魚,可魚頭上卻偏又長著一張圓口圓眼哪兒都圓的人臉,魚腹之下還長著兩隻白胖的人腿,難怪能在陸地上蹦得那麼歡脫。
「嘰嘰嘰嘰!」它揮舞著兩條魚鰭,模仿著人類作揖的模樣,可能是在求饒?
「你是什麼玩意兒?」我厲聲道。
「嘰嘰嘰嘰!」
「說人話!」
藍魚身-子一顫,趕緊拿魚鰭捏了捏自己的鼻子,開口道:「啊啊!一二三四!四三二一!」
敢情這怪物還有「語言切換」功能以及「調試」功能在?!
「調試」完畢後,藍魚放下魚鰭,第一句話就是:「我失敗了,但是請你不要殺我。」
「剛剛的無望海真是你製造出的幻想?」我彎下-身-子,用目光殺死它!
「那是你自己折射出的地方!」它趕緊辯白,「我只是等在你身邊而已。」
「等在我身邊?想幹嗎?」我加重腳下的力氣。
「等我的食物。」它痛的眼淚汪汪,「不能再踩了,尾巴會斷!」
「斷了活該!」我拿手指狠狠戳了戳它的魚頭,「想吃我?也不怕崩掉你的牙?!」
「不是吃你!」它慌忙搖動魚鰭,「是吃『循環』。」
怎麼又有點理解困難了,循環?!
「讓你說人話!」我呵斥,「還有,這是什麼地方?是藏在那個白玉盒子裡的空間?」
藍魚一副被欺負的委屈模樣,魚鰭擦著眼睛,說:「這裡是燼彎,悲傷蔓延,永無止境的世界。」
我聽得糊塗,一把將這個傢伙抓到手裡,戳著它的肥肚子追問:「其他人呢?跟我一起進來的那些人!」
「我發誓我不知道啊!」藍魚舉起鰭做投降狀,「也許是開始了循環,也許像你一樣保持著清醒,遊蕩在某個地方。」
它的意思是,我跟我的小夥伴們失散了?在這個搞不清是幻境還是另一重空間的鬼地方!還有,那個姓岳的有沒有被我的垂死一拽給拽進來?
「你到底是什麼玩意兒?」我打量著手中這個肥碩的藍肉球,橫豎都不像是個能當壞人的材料。
它踢著腿道:「我是燼彎的居民!與這個地方共生的精靈!」
「沒有長得這麼肥膩的精靈。」我誠實地說,「不管你是什麼,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我的私人物品,我問什麼你答什麼,不得囉嗦不得撒謊,否則我就切掉你的腳。你應該看得出來我脾氣不好。」
「不要!」它的眼淚終於飈出來,「不要切斷我任何肢體!我上次骨折過一回,一年才康復。我聽你的,我跟你走,我願意做你的寵物!」
「拉倒吧你,誰要養你這種毫無萌點的醜八怪!」我嫌棄地瞥它一眼,順手拔了一根頭髮下來化成一根細繩子,牢牢綁在它的腰上,「最多做個階下囚!」
「這個……能不能栓得松一些,我腰粗。」
「……」
這時,一直陽光淺淡的天空突然陰沉下來,身後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我猛回過頭,遠遠地,一道高瘦的人影,白衣飛舞,懷中似乎橫抱著另一個人,慢慢地朝我這邊走來。
我閃身藏到身旁的青石後頭,眼見著那個人影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面熟。
還是那張無可挑剔的精細的臉,只是多了幾分滄桑;還是那個高挑的身-軀,只是背脊不像我記憶中那麼挺直;還是那雙顛倒眾生的眼睛,只是沒了光彩,空留倦意。如果將他逆風飛揚的白袍子塗成黃色,這個男人就是一片隨意飄過的寥落的枯葉。
我到現在都深刻記得坐在玻璃桌後的、那個連眼神都無懈可擊的男人,明明是同一張臉、同樣的身-軀,這迎面而來的男人卻那麼清楚地變成了另一個人……
花月佳期的岳先生,葵顏口中的月老定言,把我們一家大小塞-進匣子裡的兇手,就在離我咫尺之外的地方,得來全不費功夫。看來,我最後的一拽達到了目的,對這個罪魁禍首我只有一句話可說——我若來了地獄,你也休想留在天堂。誰讓你惹毛了老闆娘!
但是,他好像沒有察覺到我的存在,一路都很專注地橫抱著懷-里的人。
我自石頭縫中窺視,依靠在他懷中的,應該是個女-人,身形嬌小,被一件披風裹住,只露出一截淡青色的羅裙,一雙微微晃動的穿著白色繡鞋的小腳在裙下若隱若現,輕風一過,一縷髮絲從扣下的帽檐里飄出來,白如霜雪。
可能抱得久了,也有些沉重,他停住腳步,將懷中女-子往上抬了抬。正是這個小動作,令女-子藏於披風之下的手臂滑落了下來。飛起的大袖之下,不見玉手,只留白骨。
我的心「咯噔」一下,這混蛋竟然抱著一具白骨?!
些許停頓之後,他繼續往前,踩著一地綠草與斑斕野花,一路走上前方的斜坡。
在他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斜坡頂端時,我趕緊躡手躡腳地跟過去,三兩步躥上這片將草地一分為二的綿長斜坡,還沒站定,一陣舒心的涼意便迎面而來,仿佛空氣中的含氧量突然高了十倍——堪比西湖大小的湖泊,靜靜躺在斜坡下的世界,靛藍色的荷花均勻鋪於粼粼波光之中,將清可見底的湖水都映成了相同的顏色,遠處半隱於雲霧中的山巒若隱若現,正是風過花輕動,遠山映麗水,絕對是一幅美不勝收的天然畫卷。都說映日荷花別樣紅,偏偏這裡的荷花卻是這樣沉靜又華麗的靛藍色,著實罕見。
那傢伙已經走到山坡下,徑直朝湖泊一側的小渡頭上而去,一葉扁舟拴在那裡,微微搖盪。
這是要帶一具白骨乘舟賞花的意思?!
果然,他將懷中枯骨小心放到舟上,自己也跳了上去,解開了船繩,小舟順著水流,緩緩漂去。
我趕緊追下去,飛速計算著我游泳的速度能不能快過那隻看似緩慢的小船。
這傢伙到底是想做什麼呢?看他深情那麼專注,仿佛抱著的不是白骨,而是他在意的整個世界。
可是,當我剛剛追到湖岸,那只在花與水中蕩漾向前的小舟突然化成了一道細細的圓形藍光,他跟他的白骨,包括這隻小舟,就這樣瞬間消失在我的視線里,只留一塊黑色的眼淚形狀的半透明晶體,「掛」在水面之上。
不會是發現我在跟蹤,所以跑路了吧?!
剛這麼一想,空無一人的平靜湖面突然「咕嘟咕嘟」冒起了水泡。
我的階下囚猛地抱-住我的腿,驚恐地上牙打下牙:「大個子來了!大個子來了!女英雄你快帶我躲起來!快!!」
湖水的動靜越來越大,像燒開了一樣翻動起來,快趕上當年敖熾在斷湖裡搞出來的規模了,莫非,湖水裡藏著一隻跟東海龍族不相上下的怪物?!
藍魚急得臉都漲紅了,魚鰭死死抱-住我的小腿:「求你了!快躲起來!躲起來!別讓大個子看到我!」
好吧,看樣子,藍魚的恐懼已經到了極限,我左右環顧,隨便找了一塊能遮住我的大石頭藏起來。
湖水的翻滾越來越厲害,突然,一陣水花激起半天高,一頭泛著藍光的油膩怪物從水面下一躍而出,一口吞下了那塊淚狀的晶體。
從石頭後露出一隻眼睛的我,詫異地看著這頭比非洲象還大一圈的怪物,再看看抱著我小腿瑟瑟發抖的藍魚,這……這兩個傢伙除了體積差異之外,哪裡都一模一樣嘛!
不過,個子變大之後,好像就沒那麼多幽默感了,起碼,我沒有自信可以用一根頭髮綁住這麼大的傢伙,也不敢隨便戳它的肚子了……
吞下晶體之後,大個子滿意地打了個飽嗝,胖胖的腿站在兩片荷葉之上,舉起魚鰭伸了個懶腰,已經很龐大的身-軀居然又大了一圈,吃豬飼料也長不了這麼快啊……那塊黑晶太高端了!
藍魚看都不敢往石頭外看一眼,一直哆嗦,還用魚鰭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呼吸聲被人聽到似的。
鼻子突然有點癢,我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大怪魚的腦袋頓時「呼」一下轉過來,人臉上的五官變得異常警覺與猙獰。
我趕緊縮到時候後面。
還好,它僅僅是望了一眼,並沒有過來,而是在湖面上打了幾個滾,便又「咕嘟咕嘟」地沉了下去。
很快,湖水恢復了之前的寧靜。藍魚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從我的小腿上「吧唧」掉下來,一-屁-股坐到草地上,魚鰭拍著心口,直說:「好險好險!總算沒有被吃掉。」
「那是什麼?」我也拍了拍心口,剛剛我多怕跟那個黏糊糊的傢伙打起來啊。
「燼彎里最厲害的大個子啊。」藍魚心有餘悸,「它搶到了鑄造者的循環,餐餐不愁,所以越長越大,還把同類也當作零食,見一個吃一個,燼彎里的居民差不多都被吃盡了。我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循環,可那個人沒多久就受不了自盡了,我都沒吃一口,唉,好不容易又碰到女英雄你,以為能飽肚子了,誰知你連個渣都不留給我……」
它話里的的一大半我都聽不懂,什麼鑄造者,什麼循環,聽得我火大,狠狠一拽繩子說:「鑄造者是什麼?創造這個空間的人嗎?」
「算是也不算是。」藍魚一攤魚鰭,「剛剛消失的那個男人,就是鑄造者。」
我還是糊塗,拎起藍魚斥道:「整理清楚思路,用我能聽懂的方式再闡述一次!」
藍魚很為難地看著我,說:「我的語言功能天生不好,要怎麼說你才懂呢?」
「怎麼說?」我又忍不住戳它的肥肚子,一隻腳跺了跺地面,「那就從這個湖泊開始說!」
「啊,從秋山湖岸開始說嗎?」
「這個地方還有名字?!」
「有啊,這個地方,在燼彎之外的世界裡也是存在的。換句話說,鑄造者把他的記憶里的一切,都複製到了燼彎。」
「好吧,那就說說這個秋山湖岸。」
7
「七色石,三生約,長相守,永歡喜。待到靛荷展笑顏,再執手,醉秋山。」
再尋常的字句,從她嫣紅的唇中讀出來,都有三分靈氣,令人遐想無限。
「如何?」隱芳廬的院中,沈子居望著靜坐在鞦韆上的她,月色之下玲瓏剔透的側臉,無論怎麼看,都看不夠似的。
「你教的很用心。」她將寫著詞句的宣紙細細疊好,放回他手裡,「端午這樣的粗人,如今能寫出這樣的句子,也算到極致了。」
他搖頭一笑:「也不知這小子起了什麼心思,毫無天賦,卻纏著我教他作詩賦詞。」
「自然是有了心上人。」她不禁掩口輕笑,青色羅裙下的小腳往地上一點,藤蔓做成的鞦韆便微微蕩漾起來,長過腰間的青絲與裙上的薄紗畫出了曼妙的線條,輕風席過,竹籬之外的湖水上,靛藍的荷花隨風而動,與她的風情交相輝映。
「是嗎?」他笑,「那我可要找個機會仔細拷問一下。」
她轉過臉,秀長明媚的眼睛總像是浮著一層迷離的磷光,只是一個眼神,就能把你看醉過去:「一些人表達愛意的方式,是挑戰力所不能及之事。」她頓了頓,白如凝脂又透出淡淡紅暈的臉孔上,拂過一絲輕蔑,「可惜,這些人往往太愚頓,難以得償所願。」
「為何?」他不解。
她仰頭看天上的半輪明月,說:「惟有愛情,是不能用努力得來的東西。」
一句話,他無端端地失落,舉起桌上的酒杯,一口喝盡。
「萬一可以呢?」他說。
她側過身-子,伸出青蔥般白嫩修長的手指,輕撫著他好看的臉龐,微笑:「沒有萬一呢,傻瓜。」
她總是這樣,不論身處何人面前,不論面對怎樣境況,都如這般波瀾不驚,連笑容都使涼涼淡淡,真是配極了微瀾這個名字。
相識三載,秋山湖岸深處的隱芳廬里,留下他們幾多花前月下、繾綣纏-綿的好時光,即便她從未對他說過半個「愛」字,仍不妨礙他瘋了般要留在她身邊的念頭。
第一年,他鼓足所有勇氣跟他的老祖母說,要娶一個女-人。沈老夫人文:何方人氏?父母作何營生?年歲幾多?他一個都答不上來。他將所有精力與時間都沉迷於她的美貌與才情,若即若離的吸引,哪裡顧得上這些俗氣的問題。所以,他的請求自然以沈老夫人的堅決反對告終。被拒絕那天,他醉倒在隱芳廬里,將臉靠在她的膝蓋上,委屈得像個受了氣的孩子。她沒有責怪,也沒有安慰,只是一杯又一杯給他斟酒,直到他不省人事。
第二年,沈老夫人將家中更多的生意交給他打理,他越來越忙,但依然要擠出儘可能多的時間去她的身邊,看她一顰一笑泛舟採蓮,聽她在千年古琴上娓娓撥弄,時不時仍要抓住她的手,說無論如何會說服老祖母,娶她過門。
第三年,他娶了岳如意。但是,依然把隱芳廬當成他的家。他新婚後的第三天,又在她面前酩酊大醉,反覆說著:身不由己。
他最大的承諾沒能變成現實,但是,說好的《春江花月夜》的曲譜,他在迎娶岳如意的頭一天大功告成。微瀾最大的愛好便是撫琴,她總嫌棄古人留下的春江曲譜不夠優美婉轉,而他熟知音律,費心修改一支完美的曲子總比說服老祖母容易,所以他做得特別認真。她看曲譜時,也萬分滿意,攬著他的脖子高興地轉了幾個圈兒。
可是,曲譜帶來的歡愉並沒有持續太久,那天,她微皺眉頭,對這眼前那把千年歷史名琴長吁短嘆,說它始終未到最好,奏不出最完美的曲調。他知道她對於這唯一愛好的執著,這把琴已經是他所能找到的最好。他說,那就再找名匠制琴,做到她滿意為止。她卻搖頭,說世間最好的琴,可遇不可求。看她略略失望的神情,制一把絕世好琴瞬間成了他最在意的心事。
「微瀾,你究竟是何許人?」酒杯又見底,他微醺的目光隨著她的鞦韆蕩來蕩去,說的話也迷亂起來,「有時候,我覺得你是一隻妖,從來就不屬於人間,沒有過去也不談未來。」
鞦韆慢下來,她笑望著他:「為何是妖?莫非我當不起九天仙女?」
他答不上來,仙女也美啊,恐怕還不及她的容貌,但他就是覺得她像一隻魅惑眾生的妖,明知不可接近,偏又欲罷不能。
她走下鞦韆,款款坐到他的腿上,親昵地在他耳畔道:「傻瓜,我不是妖,也不是仙,我是人呢。」
他將她-摟-進:「微瀾,我們一輩子都在一起行不行?」
她笑,輕輕推開他:「夜深了,你該回家了,莫讓你家夫人獨守空房才是。」
他用力搖頭:「不,不想回去。為何要我回去?」
「她才是你的夫人。」
「她才當不了我的夫人!!」酒氣躥上了頭,他的眼睛漲得通紅,怒道,「閻羅市那幫蠢材,該殺的不殺,連有沒有活口剩下都不知道,我的銀兩不如拿去餵豬!」
「咦?當初黑狐嶺的禍事,是你出的手?」她輕掩朱唇,故意做出驚訝的表情,可旋即又「撲哧」一笑,「這又何必呢?再說,閻羅市里那幫賞金殺手已經一代不如一代,你找他們,不過浪費錢財。可這一回我倒是驚訝呢,憑這幾個小角色,居然殺了岳家十口,嘖嘖!」
「該死的卻還活著!如此兇險,她都活著。」他繼續生氣,「可我奶奶喜歡她,很喜歡。」
「嗯。」她笑著輕撫著他的頭,「來,起來,我送你上船。」
一葉扁舟從芳隱廬前緩緩而出,她端立船頭,手執竹篙,沐著一身月色,穿過層層靛荷,將這半醉的男人送到秋山湖岸的渡頭。
自她尋到這塊隱於湖水深處的僻靜地時,便再欣喜不過。她喜歡一切美好新鮮的東西,不論人還是景,她不長期停留在同一個地方,也不在同一個男子身邊逗留太久。她享受不斷「更新」的喜悅,隱芳廬建成之後,她的計劃是最多在這裡住上五年,五年時間,景也看膩了,人也看膩了。
沈子居一直以為是自己的茫茫人海中發現了她這顆明珠,三年前的夏日,他在回家的路上,從三個流氓手裡救下獨自出行的她,一抹含-羞-的眼神,一聲嬌弱的「謝謝」,還有發自她身上的馥郁的花香,輕易便讓他落入了再也逃不開的溫柔鄉,說是為她著魔也不為過。他一度發自內心地感謝上蒼,讓他遇到了這樣的女-子,生命仿佛注入了鮮花一樣的顏色,不再只有做不完的生意、聽不完的嘮叨,以及一個面容都不記得的未婚妻。
每每想到他為自己挨了流氓一拳頭的模樣,微瀾就會笑,這個男人真是天生的斯文,連幾個用薄紙化成的流氓都打不過。
沈子居,應是她來到西安城後遇到的第一個令她喜歡的男子。她不圖錢,不圖名,也不太在意外表是否足夠俊朗,這個男人一時興起在樓台上撫的一曲《鳳求凰》,是她選中他的首要原因,她總是偏愛善音律的男子。不過也不一定,有時候她又中意舞刀弄槍、英姿颯爽的赳赳武夫,所以說,挑怎樣的男子來相愛,也是看她心情的。
她給了他「英雄救美」的機會,她早已習慣用不同的「偶遇」將自己送到不同的男子的生命里,在漫長的時間裡,享受著「愛與被愛」的歡愉。
小舟靠岸,她溫柔地攙扶他下船,再將一支燈籠交給他:「更深露重,留神腳下。」
「再陪我走一段如何?」他拽住她的衣袖,半醉著嗔怪,「每次都只送我到岸邊,荒山野地的,就不怕我出事?」
「懂得去閻羅市雇殺手的人,不會出事。」
她嬌笑著拉下他的手,輕巧地跳回船上,竹篙一撐,佳人遠去,空留了一個丟了魂魄、捨不得離開的沈子居。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這片靛藍色中,沈子居才略略失落地往回走,邊走邊想,等他為她準備的禮物完成,她是否會開心到一生一世都不離開他呢?
夜風吹過他發燙的臉頰,酒意醒了大半,他裹了裹外衣,快步朝山坡地另一端而去,心情也從飄搖迷離回歸到平靜正常。家中還有許多事情沒有做,奶奶說,馬上又要再開一間酒樓,要他更上心更努力;再想到岳如意,頗少言語,每當奶奶急不可耐地說想抱孫子時,她也只會害--羞-地轉過頭去。這樣的妻子,遠比他預想中的好一些,言聽計從,溫良沉默,就當她是一杯白開水,放在那裡做做樣子也好。反正,他省心,奶奶也開心,也不耽擱他去隱芳廬,三全其美,何樂不為?
當沈子居的背陰消失在夜色中時,湖岸的陰影處緩緩走出一個白色的影子。
一片雲霧飄來,月色黯淡,卻怎樣也黯淡不了月下之人的臉孔,即便到了現在,他的風采也未曾因為身份的改變而又半分折損。他用了很長的時間來目送沈子居的離去,然後,一次又一次壓下了那個令他萬分厭惡但又渴望去做的念頭,很辛苦。
他深吸一口氣,跪到湖岸邊,捧起冰涼的湖水往自己臉上澆了幾下。
水滴順著他的睫毛往下滴落,他下意識地抬手去擦,可手指卻在左眼下方停了許久——那裡,曾有一道傷疤。
此刻,他最想念的就是那道疤,可惜,卻已經失去了把它找回來的能力。
月色重新亮起來,她剛剛停好了船,裊裊娜娜地朝她的居所走去,手裡抱著一捧新摘的靛荷,花映紅顏,-撩-人心魄。
她沒有回隱芳廬,而是從大門前繞過,沿著竹籬走到一片四方形的草地上,草地正中,立著一塊用木料刻成的墓碑,上面是她親手刻下的字跡——「落花冢」。
她走到墓碑前,輕輕放下手裡的荷花,看著腳下長勢喜人的野草,說:「如今正是一年中靛荷開得最美的時候,我摘了一些來,你們一定喜歡。」說罷,她沉默片刻,又對著空氣道,「若我沒有記錯,這已是我第一千八百八十二次問你,總是跟在我身後,就一點都不悶嗎?」
「給死去的人送花,豈不是更悶?」他站在她身後,冷望著她婀娜的背影。
多少個千年過去,她的模樣,絲毫不曾改變。
「美好的東西,自然要多多分享。」她回頭,美目含笑,「她們幫了我的忙,我表示一點謝意,並無不妥吧?」
「你從無內疚過?」他將目光移開,刻意避過她的視線。
「你真是我見過的最好看的男子。」她轉過身,毫無畏懼地走到他面前,睜大眼睛,用最純淨無辜的眼神端詳他的臉孔,「你到底是誰呢?!如果是想取我性命替天行道,隨時歡迎。可你已經跟在我身後十年有餘,從江南到洛陽,再到這裡,你不動手,我都替你著急呢。」
他推開一步,始終不看她的眼睛,說:「我會讓你停下來。」
「你?!」她翹起蘭花指,從未笑得如此開懷,「你會殺了我嗎?」
他不答。
她放下手,踮起腳,把嘴唇湊到他的耳畔:「你不想殺我,你想殺的,是我身邊的男人。」
他的心,像被毒蟲蜇了一下。
她站直身-子,像得了一場舒心的勝利:「我會照我的習慣繼續去愛這個世界,活得比花兒還美,比神仙還快樂。不過,也隨時歡迎你來殺了我。」
留下一抹淺笑,一股幽香,她從容地越過他,走回屬於她的小世界。
他愣愣地停在原地,墓碑被月光映得慘敗。
四個少-女的枯骨,就躺在地面之下,也許,比月光更白。
她們,成全了她不老的容顏與漫長的生命。
自她偷學到長生禁術的那一天起,每年的初一,世上都會有一個少-女丟失生命,空留白骨,血肉盡成腹中餐。
他已數不清有多少個孩子被埋在多少個地方。微瀾是真正的女-人,卻比妖物更妖孽。
殺了她的念頭,在他還沒有去天界之前就盤旋過無數次,本以為從此不相見便可相安無事,只恨那多事的傢伙,為何要說出她的下落,抹去他的傷口!只恨他自己的腳與心打了架,心輸給了腳,將他帶回她身邊!
他太久沒有溫習過愛與恨的味道,而這十年來,他最多的感情,就是對她的恨意。
恨?!
他恨她什麼呢?
恨她美貌依然?恨她荼毒無辜?還是恨她以愛為名,喜新厭舊,枕邊人如百花更替,絕無重複?
他走出去,遠遠看著隱見燈火甚至還飄出悠揚琴聲的芳隱廬,百般滋味纏繞心頭。
抬頭看看天上明月,他忽然想起許久許久前,那少年老成的小圓在去人間做了一回例行巡查之後,回來就在他的「月老殿仙官工作記錄」上寫了這麼一句:「最不能忍得恨,不一定是對方心有他屬,也不一定是被傷得體無完膚,而是再見面時,他或者她,連你是誰都記不起。」
那時,他神職在身,愛恨免疫的月老,對手下這個小仙官的感慨也不過付諸一笑。而現在看來,小圓的確比他更有做月老的潛質,他一直努力地去感受以及分析,不像他,斷了情腺,一了百了。
是的,微瀾已經記不得他是誰,不是因為失憶,只是他從未在她心裡占據半分位置,被忘記太容易。
凌元峰上,鬍子長到膝蓋的師父對一眾氏兄弟妹們說:「在場諸人,雖是凡胎,卻各有慧心,若能刻苦修行,被上界選為神官也不無可能。」
師父說的不錯,那個時代,女媧上神造出人類也還沒有多長時間,四海疆土之上,茹毛飲血者有之,頭腦愚鈍者有之,識得刀耕火種之聰明人也有之,但,凌元峰上的師兄師姐們是不一樣的,他們是被來歷不凡的師父親手選中的佼佼者,個個心思剔透,身懷異術,縱然當不了神仙,也能使人中龍鳳,無論放到哪裡,都能創造一段歷史的人物。
他是最平凡的一個,即不會御雲飛翔,也不會撒豆成兵,他只有一雙特別的眼睛,能看到藏在每個人左眼下方、心口以及尾指上的三個「點」,他自己也有,紅色的,很鮮艷。有時候,有人會有一道紅線從第一個點裡長出來,或快或慢地長到第二個點,然後是第三個點,最後從他們的尾指上生出一條好看的紅線。好幾個師兄師姐都有這樣的線,可他明明看到他們平時最喜歡互相刻薄,後來才知道,那叫打情罵俏。
師父說,他看見的,是人的情腺,所以,他的眼睛很寶貴。
小師妹微瀾來到凌元峰的那天,所有師兄弟們都驚呆了,從未見過美成這般的姑娘,她走過的地方,再美的花都黯然失色,在她留在凌元峰的十年時間裡,附近的鮮花也整整十年不曾開放。後世所謂閉月-羞-花,微瀾可稱始祖。
她好學,聰明,嘴甜,稱讚人總是恰到好處,讓你舒服又不覺得是諂媚。隨意的一個笑容,便能讓師兄弟們將各自的不傳之學一五一十地教給她,而她僅僅是拽著他們的胳膊撒個嬌,便能讓他們大為滿足,回味無窮。相反,師姐妹們就不太喜歡她了。好幾個師姐都與她有過明里暗裡的過節,但也都能被她一一化解。最主要的是,師父也很喜歡她,說她有一顆七巧玲瓏心,博學之才,將來必成大器。
他總是躲在那棵松樹後,偷偷看她在石台上修習內功的模樣,淡淡的彩霧在她身周漂浮,籠罩著她淡然安詳的臉,不是仙女也是仙女。
微瀾總是甜甜地喊他「小師哥」,他們倆年齡相仿,得了什麼好吃的,她必然也分他一份,即便如此,他還是拘謹,總是不敢直視她的眼睛。可是,她給的東西,哪怕是個酸到死的青果子,他也能面不改色地全吞下去。因為他不覺得酸,覺得甜,很甜。
他沒有什麼本事可以教她,她就盯著他的眼睛問:「我聽師兄說,你能看到人的情腺?那你能看到我的嗎?我的姻緣線長出來了嗎?真好奇呀!」
他不知道怎麼回答她,難道要跟她說,他只在她身上看到兩個情腺,心口上的那一點,她沒有?
到目前為止,她是他見過的,唯一一個只有兩個情腺的人。
他不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只跟她說:「也不是一下子就能長出來的,你年紀尚小,急什麼?」
她嘻嘻一笑,歪頭靠在他肩膀上,調皮地說:「我喜歡被人愛。」
「也許,我就很愛你」——他把這句話吞回去,直到她嫁給三師兄的那天,他也沒能說出口。
三師兄是師父最大的驕傲,不論本事還是外貌,凌元峰上唯一能與微瀾小師妹配成一對璧人的,只有他。
她出嫁那天,他坐在松樹下,喝了整整一壇酒,只要一想到她此刻正被擁在另一個男人的懷-里,他的胸膛就像要燒出火來。
之後的日子,她與夫君過得十分美滿,無論修行還是下山外出,都形影不離,連師父都說微瀾找對了人,真真是一對神仙眷侶。
而他,總是儘量避開一切與他們共處一室的機會,不看到她,就不會難過了吧。可總有遇到的時候,當看到她親昵地把果子送到三師兄口裡時,他突然就憎恨起這個男人來,幻想著他會不會被果核卡住喉嚨,丟了性命。
這個念頭真可怕,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凌元峰上的日子,從此變得枯燥而漫長。師兄弟們有的下山除妖,有的遨遊九天,連微瀾與三師兄也離開了這裡,去了山下自立門戶,只有他無所事事,整天坐在松樹下發呆。偶爾他也會打個瞌睡,夢裡微瀾親手餵他吃果子,靠在他的肩膀上,笑著喊他「小師哥」。
然而,他沒有想到的是,他們夫婦離開九年之後,三師兄死了。不是被果核卡死的,而是被師父親手打死的,因為三師兄居然偷入凌元峰密室,盜走了那一冊《禁術列集》。師父是在他們的家裡人贓並獲的,當著微瀾的面,師父執行了門規。眼看著曾經視如親子的三師兄一命歸西,他老人家也心如刀割,對微瀾扔下一句「好自為之」後,帶著屍體與贓物鬱郁回到凌元峰,不到一年,便因病而逝。
料理完師父的後事,他才鼓足勇氣,下山去看望微瀾,打定主意,如果她的日子過得不好,他赴湯蹈火也要給她安穩。
可見到的事實卻讓他第二次墜入深淵——她的日子過得很好,她身邊的男人,是個部族的首領,英武俊朗,最重要的是,他有吃不完的肉與酒,以及對她用不盡的寵愛。她看這個男人的眼神,與當初看三師兄的眼神毫無二致。
對他的到來,她歪著頭想了半晌,才想起這個高瘦秀逸的年輕人是她的小師哥。
「跟我回凌元峰吧。」他第一次堅定地看她的眼睛。
她笑著搖頭,說:「我要與這個人在一起,他愛我,我也愛他。」
「這麼容易?」他有些生氣了,「三師兄呢?你置他於何處?」
「他已經死了。」她牽起他的衣袖,像從前那樣,「凌元峰已經不適合我了,我找到了更好的生活。小師哥,你能成全我嗎?」
他看著她閃亮的眼眸,攥緊-了拳頭,指著外頭問:「那他呢?如果他也死了,你怎麼辦?」
她「撲哧」一笑:「世間男子何其多。」
他的心裡,一半冰天雪地,一半火焰高燒,從未試過如此難受。
他再看她的情腺,一根虛弱的半透明的紅線在她的尾指上搖搖擺擺,少了心口的情腺,也能生出姻緣線嗎?!還是,這根本不是姻緣線,只是永世不斷的孽緣線?!
他無心再多想,心口疼得要裂開,轉身離開時,她卻牽住他的衣角,柔柔地喊了他一聲:「小師哥。」
他停住腳步,只要她一聲呼喊,他就無論如何也做不到離開。
「如今我已不便再上凌元峰,就請小師哥替我去他墳前說一聲『抱歉』吧。」她的臉貼著他的背脊,輕聲道,「若非我嫌棄眼角旁那一道細紋有礙觀瞻,他也不會為我捨命盜那禁物。」
頭頂不啻驚雷炸響,他猛轉過身,看著仍如二八少-女的她,這才恍惚想起,她的年紀已近三旬。
「你知道那是死罪。」他攥緊-了拳頭。
「我知道。可如果不盜,我就會老,會死,會失去一切。」她柳眉輕皺,楚楚可憐,「他也不忍我紅顏逝去,你也是,對不對?」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質問:「你看過了?」
「只看了『長生駐顏』這一篇。」她微笑,「我非貪心之輩。」
他凝視她的臉龐良久,鬆開她的手,說:「我不管你從那裡頭學到了什麼,你若傷人,我必親手殺你。」
她頓時笑出了聲,-撩-了-撩-額前一縷秀髮:「不會的,你連我的一根頭髮都不願傷害。不然,我也不與你講這些掏心窩子的話了,小師哥。」
有恃無恐的自信。
從這一刻起,他才發現,微瀾的眼睛,也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而最可怕的是,她還有最大限度地利用這種「天賦」的能力。
他無法再看她那雙波瀾不驚的眼睛,狼狽而出。
這就是他們最後的一次相見了吧。
他回到人丁寥落的凌元峰,在松樹下睡了三天,做了一個決定——愛恨太累,不如捨棄。
削鐵如泥的短刀,刻滿金色的符紋,師父曾用這把刀斬斷過蟒蛇的頭顱,他說,天下沒有它切不斷的東西。
殷紅的血順著他的左臉流下來,深深地刀痕留在他如玉的皮膚上。他握著刀,木然站在松樹下,變成紅色的世界裡,好像有什麼很重要的東西漸漸遠去,一直沉重的心臟仿佛被突然倒空,什麼都沒有了,不論愛,還是恨。
真輕鬆啊。
他扔掉刀,微笑。
自斷情腺後的第九天,有自稱天界仙官的人來找他,說,他已被選中,任職月老,掌司天下姻緣。
他連一句為什麼都懶得問,只取了一條紅布,綁住眼睛,便隨仙官飛升天界,從此再未離開月老殿半步。
本以為此生再無重逢日,卻不曾想茫茫人海又再與她相見,更沒想到,「閱人無數」的她早已徹底忘記了凌元峰上那個沉默寡言的「小師哥」,更沒想到……他依然對她魂牽夢繞。
若真要她死,十年時間,足夠殺她百次。
時隔千萬年,命運兜了一個大圈,又惡毒地將他送回了原位,在隱芳廬外孤立良久,他一聲長嘆,踏水而去。
8
「今天的藥,您拿好了。」
滿臉油光的當鋪老闆從小窗里遞出一個紮好的紙包,端午趕忙拿了,小心塞-進懷中,向老闆道了謝,匆匆出去。
左腳越來越撐不住了,每走一步都疼得鑽心。走出當鋪沒多久,一個長發過腰的年輕女-子便湊到他身旁問:「那個……請問你是一隻藍鮫嗎?」
他驚恐地看著這個陌生女-子,當即如見鬼一般飛奔而逃,一直跑到東籬小築不遠處的三岔路口上才停下來。他背靠大樹癱坐在地,差點累得死過去。
怎麼就被認出來了呢?!那個女-人是什麼來頭,竟看出了他的本相?!
不可能的啊,到了這個年代,莫說能認出藍鮫的人已經太少,就連知道他們這個族群的人都沒有幾個了。
他捂著狂跳的心,慶幸自己跑的夠快,若那女-子不安好心,自己有個閃失倒罷了,永歡怎麼辦,她的眼睛還沒痊癒,他又怎麼能出事?
說來也是悲傷,曾經偌大的藍鮫一族,到了今時今日,竟只剩下他與永歡。
三年前,族長對人類的信任,換來的卻是一艘長驅直入、裝滿了火藥與武器的大船,同族們大多被活捉,裝進鐵籠運往不同的地方。
永歡是族長的女兒,他只是替永歡打掃住處料理食物的雜役。永歡一直不喜歡他,因為他是藍鮫里的異類,天生殘疾,整個左臉都是歪的,像融化的蠟燭。她從小就喊他醜八怪,脾氣上來時抓住什麼都敢往他身上砸,海螺殼,珊瑚枝,甚至能傷人的匕首。他只能在他睡者之後,才敢多看她幾眼。
族長也說過永歡幾次,要她對他好一些,看在他父母因病早逝,為人又老是勤奮的分兒上。
「我就不!」永歡倔強得很,「我就是不想跟他講話,就是不想看到他的醜臉!阿爹,你換一個人來照顧我好不好?」
「胡鬧!」族長敲她的頭,「你不是不知道咱們這一族生存的艱辛,這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工作要做,要為保護這片來之不易的家園費心費力,哪裡還有多餘的人供你挑選?端午這個孩子就很好,你不要老是為難他了。」
「哼!」她不高興地扭過頭去,也不再提換人的事了。
他躲在珊瑚樹後,將那對父女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並沒有太難過,相反,能繼續留在她身邊,他覺得很高興。
她也不是總這麼壞脾氣的,他好幾次見過她流眼淚的樣子,在四下俱寂的深夜裡。她在夢裡哭喊著「放開我娘!」,小手在空氣中拼命亂抓,每次都要他握住她的手,聽他哼起溫柔的搖籃曲,她才能平靜下來,把滿是冷汗的腦袋往他懷-里鑽,蜷縮著嬌小的身\_體,從噩夢中回歸平靜。
這些時候,他總是動都不敢動一下,怕吵醒了她,即便自己的身\_體僵硬發麻,也要堅持到她主動轉向床的另一側。
比起從小到大就沒有父母,半路失去疼愛自己的娘親只怕要難過千百倍呢,每每想到她在那么小的年紀便親眼目睹母親被野蠻人抓走的場面,他就能無限量地包容她的一切壞脾氣。
日子本該平靜如水,如果族長沒有善良地救下那個差點淹死的商人,就不會有那出俗套之極的忘恩負義的故事。被救了性命的人,在離開這片迷宮般的海域時,暗自作了記號,帶回的不是感謝,而是一場真正的滅頂之災。
或許上天憐憫,他護著永歡,好運地從槍炮聲中尋到逃跑的縫隙,千辛萬苦地逃到了岸上。他想,先在岸上避一陣子,再圖後路。可永歡不肯,她哭著要回家去找父親,她說不能沒了母親再沒了父親,更不能沒了那從小長大的家!那一次,是他生平唯一一次對她發火,他狠狠給了她一巴掌,說:「你若回去,藍鮫一族就真的徹底變成紙上傳說了!」
她終是被他硬拖著,朝內陸的某個方向而去。
躲進人群里,或許是目前最安全的避難法。
可是,他實在太低估了人間的險惡與人類的欲望。
一路哭泣的永歡,眼淚都成珍珠,想止也止不住。她不肯跟他說一句話,把所有悲傷與憤怒全部發泄在這個本來就讓她討厭的醜八怪身上。也怪他們時運不濟,正是前門拒虎後門遇狼,躲過了殺戮者的槍炮,卻沒躲過見錢眼開的小人。
同行是遇到的「好心大叔」,用一包蒙汗藥便將永歡從他身邊偷走。
當他從簡陋的鄉間野店裡醒來時,永歡已蹤跡杳然。
他瘋了般去找,直到兩年後,才在洛陽城的一個馬戲班裡,發現了被關在水缸里展覽的、已經瞎了眼睛的永歡。
看著水缸里形銷骨立、雙眼發灰的他,他恨不得立刻就殺掉所有傷害過她的人。可理智又讓他平靜下來,一直忍耐到凌晨,才偷偷潛入馬戲班想救走永歡。
可惜,身手太差,驚動了敵人。
結果是,他被認定成一個笨拙的賊,妄想偷走馬戲團的台柱子。憤怒的班主讓手下把他拖到後巷往死里打。
也許是他命不該絕,危在旦夕時,一個喝得醉醺醺的、生了一頭少見的湖藍色頭髮的年輕公子從巷子的圍牆上跳下來,笑嘻嘻地指責他們太吵,壞了他飲酒賞月的心情。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明明已經對人類萬分忌憚,可這個人的出現,卻讓他莫名地大喊一聲:「先生救我!這群人綁了在下的親人!」
這實在是太冒險的一個舉動,如果藍頭髮不理閒事,他必喪命於此。可他怎麼都覺得,這個人有一種說不出的氣場,絕非街頭浪蕩子,明明放浪不羈卻又可以託付重任,他賭他一定會路見不平。
結果,他當然是押對了寶。
馬戲班的粗人們被藍頭髮輕輕鬆鬆地用繩子綁到了一起,當他從水缸里撈出那個一息尚存、半人半魚的「怪物」時,他只是瞪大了眼睛,好奇地說了一聲:「咦,這是藍鮫?」
他跪地磕頭,向他道謝,將他們的遭遇一筆帶過,只說家族變故,帶了妹妹出來逃難,誰知與人不淑云云。
「你也是藍鮫?」藍頭髮嗅了嗅空氣里淡淡的妖氣,笑,「果然是啊。嘖嘖,如今這年月,藍鮫已經很少見了呢。」
他也不知該說什麼,仍是不住地道謝,然後抱起永歡準備離開。
「等等。」藍頭髮叫住他,「你妹子都瘦得只剩半條命了,再不休養生息,我看她是活不了多久了。你有合適的落腳處嗎?有錢買補品嗎?」
他一愣:「這……我會努力去找。」
藍頭髮將衣衫襤褸的他上下打量一番,搖搖頭:「我看還是算了吧。你這個樣子,只怕連半錢人參都買不起。你們藍鮫雖是妖,可飲食上與人類也差不離,你妹子虛弱成這樣,怎麼也得有天山雪蓮前年人參才補得回來呢。」
「那怎麼辦?!」他看著在懷-里昏迷不醒的永歡,難過至極,「都怪我一時大意,才被那--奸-人下了藥,害她顛沛流離吃盡苦頭。」
「行了行了,別念這些無用對白了。」藍頭髮趕緊打斷他,找來筆墨寫了一封簡訊又畫了一張簡明的地圖,交給他,「從這裡到西安城也不算太遠,你們不怕我賣了你們的話,就照地圖所示,去這個東籬小築,找一個叫沈子居的人,把信給他,他自會給你們一個不錯的落腳處。有空呢,我就去看看你們,沒空就算了。」
他握著信與地圖,連再說一聲「謝謝」都來不及,藍頭髮便消失在晨曦之中。
他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只得對著他消失的方向,又狠狠磕了三個頭。縱然整個人間都欺騙他,這個人卻一定可以相信。這個念頭特別堅定。
族長說過,遇到一個可以全心相信的人,是莫大的福氣。在商人的大船攻入之前,族長拍著他的肩膀,很嚴肅地說:「端午,我看著你長大,你的脾性註定了你是一個能被無條件信任的傢伙,所以,我不僅放心把永歡交給你照顧,還有一件東西,或許也要交給你保管。」
回想到這裡,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心口。在最貼近胸膛的地方,他用最結實的繩子掛著一個兩寸見方的白玉小匣。
他曾親眼見過到,在大船來西時,族長取出這個匣子,念了一串咒語後,匣子自動打開,射出藍光無數,八九個站在船頭的野蠻人頓時被這些光線染成了藍色,然後「吸」進了匣子裡。
他從不知族長手裡竟有這般厲害的「武器」,照這麼來看,來再多敵人也不用怕了?!
可是,族長卻說它的作用僅僅只在暫時威嚇敵人。因為,這個匣子一天只能開啟兩次,一次最多「裝進」九個活人。
這個匣子,就是「燼彎」。
它存放著所有逝去的藍鮫的靈魂。
原本,藍鮫像愛自己的生命一樣愛這個世界,以及這世界裡的人類,一次次去到他們面前,渴望與他們成為戀人或者朋友,但結果總是讓人嘆息,所謂的真情敵不過雪白的珍珠。每一隻死去的藍鮫,都帶著深切的悲傷與不甘的遺憾,所以,靈魂一直不得安息。天長地久,這些殘留於世的力量聚集在一起,又在海面上受了日月風水的靈氣,這便成了一個白如珍珠的匣子。老族長說,匣子裡裝著另一個空間,是個既可悲又可怕的地方,切記不要掉進去,否則定然生不如死。而開啟匣子的咒語,只能由族長知曉,代代相傳。可這一次,族長在大船的炮火隆隆響起時,將「燼彎」與咒語,還有永歡,都交給了他。
縱然全軍覆沒,也總得留下一些什麼——這是族長跟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燼彎與永歡,分別鐫刻著藍鮫的傷與愛,而他的生命,從此只為這兩者而延續。
他脫下外衣將永歡裹好,又細心擦乾永歡的尾巴,看她的魚尾慢慢化回人形,背起她,毅然朝前方走去。
這條路,將他送到了沈子居面前。
在來到東籬小築之後,他才明白為何人類有「物以類聚,人以群分」的說法,藍頭髮對於他們的身份一點都不差異,連他的朋友,在知道他們並非人類之後,亦不將他們視為異類,只管讓他們安心住下,需要的補品什麼的,都由他來解決。
人類真是複雜的物種,好與壞,善於惡,端看你遇到了誰。
對於生命中這兩個「貴人」,他不知如何報答,唯一能做的,就是每天都在心裡為他們祈福,願他們平安長壽。
沈子居將他們安排到東籬小築里最清淨的偏院裡,除了一日三餐由專人送去,平日都不許任何人打擾他們。至於各種昂貴的補品,他也毫不吝嗇。不到半年時間,永歡又變成了當年那個花一樣的俏麗姑娘。只是,補品能挽回她的生命與容貌,卻換不回一雙健康的眼睛,她依舊看不見這個世界。據她回憶,當初被人綁走之後,她被賣到了一戶人家,那家的女主人將她鎖在狹窄的水池裡,每天都要她哭,她哭不出來就用手使勁掐她的臉,還不哭就用針來刺,她的眼睛越拉越疼,眼淚越來越少,於是他們更變本加厲,用燒紅的烙鐵去燙她的肩膀和背脊。不到一年時間,她終於一滴眼淚都擠不出來了。一個清晨,她從噩夢中醒來,卻發現自己眼前只剩漆黑一片。作為一個無用的瞎子,這戶人乾脆將她賣給了馬戲團,又拿了幾輛銀子。
當她說出這段過去時,不止他心如刀絞,連一貫斯文的沈子居都拍桌怒斥那幫混帳。
之後,沈子居業積極找了一些名醫來替她診治眼睛,可惜都束手無策。
自住進東籬小築之後,九厥也來過一兩回,他還是從沈子居口裡才知道了這個從不自我介紹的人的名字。這個人的行蹤總是很飄忽,突然來,突然走,除了與沈子居聊聊天喝喝酒,便只是簡單地問問他們的狀況,他甚至都沒問過那個可憐的瞎眼姑娘叫什麼名字,只說,有需要就找沈子居,他錢多,不用替他節省。在知道眾大夫都治不好她的眼睛時,九厥想了想,說他反正要東遊西盪去許多地方,也儘量替他們打探一下有沒有治療鮫人眼睛的方法,但不保證一定成事,若真尋到治療方法,第一時間便通知沈子居,讓他將一切所需藥材準備妥當即可。
他已經不知道該如何感謝這個萍水相逢的人了,在九厥離開之前,他追出去叫住他,突然抓起他的左手,將一枚亮閃閃的玩意兒用力「貼」到他的掌心。
「你這是幹嗎?」九厥抽回手一看,掌心裡卻什麼都沒有。
他認真說道:「我的鱗片。以後若你身陷險境,只需喊三聲我的名字,就算我死了,也會趕來。」
九厥哭笑不得地看著他:「你這是在詛咒我和你自己嗎?」
「當然不是。」他趕緊澄清。
九厥哈哈一笑,拍拍他的肩膀道:「好啦,你也不用總記掛著什麼報恩不報恩的,我只是做了順便之事。你就別操心我了,好好照顧你那瞎眼妹子吧。告辭!」
這一走,又是許久不見蹤影。聽說,他只在沈子居大婚那天去了他府上一次。
真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高人阿,若自己能有他一半本事,一半瀟灑,永歡也不至於吃這麼多苦頭。
此刻,端午繚亂的回憶被一陣清脆的馬蹄聲打斷。不等他從地上爬起來,白色的馬兒已經停到他面前,搖頭晃腦,馬背上的九厥笑嘻嘻地跟他打趣:「嘖嘖,這天兒又不熱,你躲樹底下幹啥?」
他高興地站起來:「好久不見!謝謝你捎回來的藥方,很有效果。」
「那就好。」九厥跳下馬,打量著他的臉,「怎麼氣色這麼壞?沈子居不給你飯吃?」
「沒有沒有,沈公子一直對我們厚待有加。」端午趕緊澄清,又問,「這次來會多留一些時日嗎?」
九厥搖頭:「來看看就走,最近太忙啦,馬上要去特別遠的地方,可能三五七年都不來西安城了。」
「啊,那路上一定多保重啊!」
「這個自然,你就別擔心我了。」
「嗯,沈公子一早就來了,應該還沒走呢,你來得剛好。」
「咦?他最近常來嗎?」
「自打你捎帶回藥方,他就比平日裡來得勤了,每次來都帶一堆名貴的藥品跟補品。沈公子之舉,實在令我過意不去。」
「別別,他不缺錢,一點藥材補品就能換回一雙眼睛,他何樂不為?」
「你同沈公子都是難得的好人。」
「嘻嘻,我不一定是人的。」
「你就是一頭豬,也是我沒齒難忘的恩人。」
「這……就不能換個比喻?」
兩人邊說邊朝東籬小築那邊走,走著走著,九厥看著他走路的姿態,不禁問道:「你的左腿怎麼了?走路怎麼一跛一跛的?」
「哦……這個啊……」他趕緊說,「就是那天出去散步的時候摔了一跤。」
「散步?」九厥想了想,「哦!上回好像聽沈子居說,你常帶你妹子去秋山湖岸?」
「嗯,總留在屋子裡也不好,秋山湖岸景色優美,走一走,整個人都能精神不少呢。」
「那倒是,那地方我去過一次,光是一池靛藍荷花就百看不厭了。你挺會選地方嘛。」
「嘿嘿。」
一路行至東籬小築,還沒進門,便傳出一陣悠揚的《春江花月夜》,堪比天籟。
沈子居獨坐院中,專注撫弄面前那一家嶄新的琴,直到九厥都走到他面前了,才抬起頭,琴聲亦戛然而止。
「你這傢伙,婚禮一別,至今一載有餘,你再不來,我就當你不記得我這好兄弟了。」沈子居笑著起身,「正好得了一壺上好的西域葡萄酒,你回得還真是時候。」
「你們敘舊,我就先過去了。還要煎藥年。」端午跟他們打了個招呼,便高高興興地走開了。
他不懂品酒,也不識音律,更不會吟詩作賦,實在不適合加入這兩個人的談話。
每當看到九厥跟沈子居在一起煮酒話家常的場面,他總是想,人類老說相由心生,這兩個男子的心底得是多純良乾淨才能生得這般好容貌,反觀他自己……算了,不提也罷,反正,他現在的世界只在東籬小築與秋山湖岸之間,沒什麼人會注意到他藏在面巾之後的醜陋的臉,永歡就更不可能看到了。
回到房間,永歡已經醒了,正燥郁地在屋間裡走來走去,時不時踢到凳子和桌角。
他深吸一口氣,換了另一副聲音,上去扶住她:「這是做什麼?踢傷了怎麼是好?」
聽到這個聲音,她頓時轉怒為喜,一把握住他的手說:「阿九大哥,你可回來了。藥好苦,我不想喝了,我們去秋山湖岸走走吧!」
「那可不行。」他晃了晃手裡的藥包,「新鮮的藥,我馬上去熬,喝完了咱們就出去散步吧。」
「好吧。」永歡沮喪地坐下來,抬起一隻手在自己眼前晃來晃去,又高興起來,「阿九大哥,我能看到白影子在晃了呢!」
「真的?」他欣喜若狂地握住她的手,「真的能看見了?」
「嗯,一點點。說明藥雖然是哭,但真的有效呢。要不了多久,我就能看到你了。」她抽出手,情不自禁地摸向他的臉龐。
他心下一驚,趕忙抓住她的手,有些慌亂地說:「你坐著,我先去煎藥。」
「咕嘟咕嘟」翻滾著的藥罐前,他拿著扇子輕輕扇著火。
她很快就能看見了嗎?!這是他多麼盼望的事!他的永歡終於可以跟從前一樣了。
可是,他又該怎麼辦?
阿九大哥……根本就不存在的一個阿九大哥……
不錯,他可能幹了一件令人匪夷所思的事。對藍鮫來說,模仿聲音也是他們的強項之一,作為他們的遠親,某些海妖最擅長的技能,也是這個。在來到東籬小築的翌日,永歡醒來的瞬間,他也不知自己是怎麼了,突然就變出了另一種聲音,對,他想都沒想,便模仿出九厥的聲音,在一臉驚訝的沈子居面前,溫柔地安慰著永歡,順便編造出一個路見不平、從水缸里英雄救美的「阿九大哥」。
之後,他將沈子居拉到一旁,說:「永歡一直很討厭我很恨我,現在她身\_體本就虛弱受不得刺激,所以請你……」
話沒說完,沈子居已然笑著打斷他:「不必說了。今後,東籬小築里沒有端午,只有一個阿九大哥,如何?」
他感激不盡。
可現在看來,這個謊是撒不了多久了。
不過也有另一種可能,這個謊言,能一直保留下去……
傍晚時分,正當九厥準備離開東籬小築時,端午突然喊住了他。
扭結了半晌,端午終於開口道:「這一別,又不知幾時才能相見。若永歡眼睛康復,我們大概就要啟程回去了,畢竟我們是藍鮫,終歸要回到海中。」
「也是啊,給我藥方的人說,不出一個月就能康復。看來我是趕不上替你們餞行了。」九厥笑道,「那就預祝你們一路順風,以後多長個心眼,別再被人坑了。」
「我有個小心愿。」
「啥?」
「你是我,甚至是我們整個藍鮫一族的恩人,以後若無緣再見,能不能留一幅肖像給我?」
一聽這話,出來送行的沈子居當即拍手道:「這個也好!不嫌棄的話,由我來代勞吧。」
「沈公子會畫畫?」
九厥哈哈一笑:「除了殺人放火打架,他有什麼是不會的?」
沈子居尷尬地笑笑,說:「沒有人這樣誇人的。」
很快,一張栩栩如生的畫著九厥與端午兩人的肖像便完美誕生於沈子居的妙筆之下。
「好好收著吧,但願後會有期。」九厥翻身上馬,瀟灑而去。
端午捧著這幅畫,如抱珍寶。
繁星初現的時候,他一如既往地小心攙扶著永歡,沿著秋山湖岸慢慢地走。
沈子居確實是個非同一般的人,連選別墅也選得這麼盡善盡美。據說,他就是為了那片靛藍荷花才買下這塊地,修了這座簡單卻雅致的小院。這樣的生活,真是令人羨慕。
「阿九大哥?」永歡舒服地呼吸著帶著淡淡幽香的空氣,「你知道我不是人類?」
「嗯。」他點頭。
「我可能……是世上最後一隻藍鮫。」
「嗯。」他點頭,卻又馬上搖頭,「萬一你還有同族留下呢?」
「不可能有了。」她垂下頭,「即便有,我也不會承認他是我的同族。」
他的心臟像被一隻手狠狠掐了一把。
「為何這麼說?」他佯裝無事。
「如果不是他,也許我就跟阿爹一道離開這個世界了。如果不是他,我就不會被人抓走,吃那麼多苦頭。」她皺起眉,「我從小就很討厭他。」
原來,她對自己的觀感從未改變過。
他忍住心口的疼痛,拍拍她的手:「如果不是他,你也遇不到我呀。」
她低落的情緒一下子就被拉了起來,不禁朝他甜甜一笑:「那倒是。所以,算了吧。最多以後看到他,我罵他一頓就是了。」
他笑笑:「你看,還是好好活著比較好吧。你阿爹從來就不想你跟他一起離開這個世界啊。」
她沉默片刻,說:「你可能無法想像我那時的絕望和悲傷,當你一再親眼目睹至親與同族們被人類傷害的慘狀,確實是很難有力氣再獨自撐下去。想來,也許真是阿爹在冥冥中保佑我,因為他知道,你會來我身邊。」
她紅了臉,將頭斜靠在他的肩膀上。
有星光閃爍,靛荷搖曳,還有她依偎在側,如果,時間可以停在這一刻該有多好。
他扶她坐下來,別了好半天,才很不好意思地在她耳畔輕輕念道:「七色石,三生約,長相守,永歡喜。待到靛荷展笑顏,再執手,醉秋山。」
她一愣。
「我請沈公子教我的。」他紅了臉,有些語無倫次,「我一直羨慕那些出口成章的人。我聽老人們說,世上有一塊七色神石,是由人類心中的愛意與溫暖的感情凝聚而成,誰能得到它,誰就能得到緣定三生的美滿姻緣。我找不到這塊石頭,但我把它放到這些句子裡,送給你。」
永歡的眼眶有些發熱,她緊緊拉住他的手,說:「再念一遍給我聽聽。」
「好!」
如果可以,我願意給你念一輩子——端午的心裡反覆迴蕩這句話。
可是,他哪還有一輩子的時間?
疼痛已經從左腿蔓延到了全身,此刻的身\_體,也許稍被撞擊就會散架吧?!畢竟,少了好幾塊骨頭呢。
對藍鮫來說,環環相扣的骨頭就是生命,不論少了哪一塊,都會漸漸斷了支撐,變成一堆「散沙」。許多年前,曾有一位同族,用自己的一根指骨與陸地的巫師做交易,她有沒有達成願望他不知道,他只是親眼目睹落魄而歸的她一天天虛弱下去,一個多月後的某天,她的身\_體在病榻上化成了一堆閃亮的「沙」,以全盤崩潰的形式,結束了生命。族長說,人類大多數隻貪戀藍鮫的眼淚,可還有一部分人覬覦他們的骨頭,只有藍鮫在自己還活著的時候,親自取出的骨頭,才會像藍寶石一樣剔透,磨粉服下,除了能延年增壽,還有令啞人復聲的奇效,但,若經旁人之手強取,則只會得到朽木一塊,無用。所以,族長告誡他們,不論遇到怎樣的誘惑與遭遇,都要看好自己的骨頭。
可他,偏偏那麼容易地、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的骨頭交給了當鋪老闆。
那一天,當沈子居拿了九厥差人捎回來的藥方時,他就覺得不對勁了。一貫爽快大方的沈公子在看了藥方之後卻變了臉色,他要看,他卻支支吾吾說可能這藥方不對,他得再看看再確認一下。
他滿心狐疑,偷偷走到沈公子的房間外,卻聽他對一個年邁的僕役說:「這味『百花照月』真的只有萬隆當鋪的何老闆才有?」
「只有他有。」
「需要多少銀兩?」
「他不要銀兩。公子你也知道何老闆脾性怪異,他不缺錢,只收世間奇珍。」
「他要什麼珍寶,我們給他就是。」
「咳,這胖子最近只收一種東西。」
「何物?」
「藍鮫之骨。說有延年益壽之效。可咱們上哪兒去找這個寶貝?」
「這樣,你千萬不要同端午透露半分。先隨便抓一味溫補的藥材頂替著,我再去想想辦法。只要能找到,哪怕傾家蕩產,也要買回來。誰叫我答應了九厥,要妥善照顧他二人呢。」
「公子,這事不好辦啊。何必給自己找麻煩呢,咱們對他們已經夠仁至義盡了。」
「不要再說了,我意已決,先這樣辦。」
他悄悄離開沈子居的窗前,心中涌動的居然是無比的興奮。
左腿之上四根骨頭,換回永歡一雙眼睛,不虧本。
他瞞著所有人,去了萬隆當鋪。
那肥如碩鼠的老闆好像早知道他會去似的,早早將包好的藥材從窗戶里遞出來,一根骨,一包藥老闆說,四副「百花照月」,死人都能醫得活,何況一雙失明的眼睛。
今天是最後一包藥了,看來九厥的藥方沒有錯,當鋪老闆也沒有拿假藥糊弄他,永歡的情況正朝著預計的最好的方向發展。
「阿九大哥,我有點困了。」永歡抱著他的手臂,打了個呵欠,笑,「我想快點見到你。」
「等你眼睛康復了,第一個看到的就是我。」
「好!你再把你的大作年給我聽聽。」
「我都念了幾十遍啦。」
「聽不夠。」
涼風飛過湖面,一池靛荷頓成蕩漾的花海,溫柔無限。
她在他懷-里沉入美夢,夢裡有人在說話,有人在哼唱,調子是她最熟悉的搖籃曲……
三天之後,東籬小築里失去了端午的蹤影。
沈子居派了所有人去找,皆無所獲,他命令所有人都不得向永歡透露端午的失蹤,只說他去洛陽為她找另一味藥材。
而永歡連環一的力氣都沒有,自從服食了最後一副藥,她整天整天地想睡覺,一覺就是大半天,醒也只醒得了片刻,然後繼續深睡,不想吃飯不想喝水,腦子裡越來越空。
端午失蹤的第十天,也是永歡陷入徹底的睡眠的第三天,沈子居將她放入一具以金絲纏成的「棺木」里,四角皆拴上沉重的石獸,沉入湖底。
當湖面上的氣泡消失時,他慎重地朝湖水鞠了一個躬,說:「謝了。」
回到東籬小築的房間裡,他從匣子裡拿出九厥捎回來的藥方,放到燃燒的燭火上。
藥方上,只有寥寥幾行字——
「得內行人指點,取白茯苓二錢,蛇膽一錢,川貝二錢,荷葉三錢,三碗水煎一碗,連服十五日,可治鮫人因淚失明之症,此藥材遍地可尋,實乃大幸。然服用者會暫染嗜睡之症,在其深睡不醒之後,可尋安全之處沉入水中,三年後醒,眼疾痊癒。」
落款是「九厥」
一片灰燼落在桌上的白玉匣子上,端午離開前主動將這個東西交給他,並請他認真將一段短而怪異的咒語記在腦中,在永歡康復之後,將匣子的秘密與開啟的咒語交給她。除了這個,還有一個銀制的圓筒,也請一併給她。然後,永遠不要讓她知道這些日子陪在她身邊的,是他這個讓她厭惡的人。
他拿起那不起眼的匣子,嘴裡喃喃:「燼彎?!易進難出,循環往復?!」
端午說,這個匣子是藍鮫一族留在這世上最後的痕跡,也是危險的武器,請沈公子一定妥善保管。
他一定會好好地,並且永久地保管它,這個東西,不適合永歡。
他起身,走到牆邊,將覆在某件東西上的錦布慢慢掀開——
一家嶄新的琴,連琴弦都透著靈慧的藍光,誰都不會知道,琴座四角,鑲了四塊舉世奇珍的藍鮫骨。
古籍《名琴譜》有云:深海之中有妖名藍鮫,若得其骨鑲於琴,則成千古名器鮫骨琴,音色絕美,天籟尤不及也。然藍鮫之骨,強取無用,見光則成焦石,唯其親手取出方可保有奇效。謹記謹記。
他的手指輕輕拂過每一根琴弦,微微的顫音中,他想,有些族群之所以會滅絕,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他們的智慧還不足以去懂得這個世界。
而他更願意相信,這兩隻自動找上門的藍鮫,是上天賜給他的珍貴禮物,讓他有更充足的資本,去抓住那個「命中注定」的女-人。
他重新蓋好這架花費了他大把心思的寶貝,想到明日一早便要出門辦貨,三日方能回來,屆時她看到這份禮物時,不知會是怎樣的欣喜若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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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已三更天了,您還不就寢嗎?」丫鬟小釧打著呵欠,看著仍在一針一線學刺繡的岳如意。
從她過門至今,一載有餘,有好些個夜晚都是這麼過來的。沈府所有人都說,公子爺與少奶奶相敬如賓,可就是太「相敬」了,不像夫妻倒像個半生不熟的普通朋友。而其,公子爺經常夜不歸宿,頂多在老夫人出面斥責他「不像話」的時候,他才會稍微增加回家過夜的次數。好在少奶奶不是河東獅母夜叉,對夫君的行徑從不過問,甚至連個埋怨的表情都沒有。不得不說沈家真是積了八輩子德才娶到如此賢良淑德的女-子。
「你捆了就先去睡吧。」岳如意頭也不抬地說,手中的繡花針笨拙地在大紅的綢緞上來回,繡的鴛鴦像鴨子。都這麼多年了,她還是學不會一個女-人該做的女紅。
「不行啊,少奶奶您不睡臥如何敢睡,老夫人知道了一定打死我的。」小釧趕緊搖頭,用力睜大了眼睛,拍了拍臉。
她笑著搖搖頭,放下陣線:「看你怪可憐的,好吧,你替我準備浴湯。」
「是!」小釧高興地跑出去提熱水,她的少奶奶愛乾淨,每晚都要泡過香噴噴的鮮花澡才就寢,人雖然不夠美貌,可身上的香味倒也能迷倒不少人呢。
「等等。」她忽然又叫住小釧,「桌上的燕窩,你替我喝了吧。」
「啊?!」小釧受寵若驚,「我喝?這是老夫人燉給您的呀!」
岳如意看著桌上那盅冰糖燕窩:「我今天不舒服,不想喝。你若嫌棄,我也只有倒掉。」
「別別,太可惜了啊!」小釧-舔-著舌-頭跑到桌前,抱起平時做夢都想吃的燕窩,一口氣喝個精光。
「好喝嗎?」她笑問。
「好喝死了!」小釧連勺子上的殘餘都不放過,非得-舔-個乾乾淨淨,「小時候我娘就跟我說,燕窩是神仙才能吃到的好東西!可我家連肉都吃不上幾頓。所以啊,我小時候最大的夢想就是吃一碗燕窩!」
「那你的夢想實現了,現在沒有遺憾了。」岳如意抽出手帕,親切地擦去這饞貓嘴角的殘渣,「小釧,你今年多大了?」
「十五啦。」小釧老實回答,圓圓的蘋果臉在燭火里閃著青春的光澤。
「家裡還有什麼人?」
「沒人啦,那年瘟疫,老家的人都死了,是表嬸帶著我逃了出來,然後我就被賣到沈家當丫頭啦。」小釧有些奇怪,少奶奶今天的問題好像特別多,不像她平時的模樣。
她點點頭,笑:「沒事了,你去準備吧。」
小釧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片刻之後的內室,房門被牢牢反鎖,巨大的木質浴桶里升騰出濃濃的白氣,新鮮的花朵密密麻麻地漂在水面上,再加上特製的濃縮香粉,味道更是濃郁到讓人窒息。
整個內室,只點了一支蠟燭,光線牽強,幽幽暗暗。
「咚」!
似有重物倒地。
然後,便是「嘩啦」一陣水響,赤luo的女-子將自己沉入桶中,如果可以,她希望自己的每根頭髮都是香的。
浴桶旁邊,躺著另一個女-人,死了般無聲無息,微弱的光線照出一張毫無血色、白中泛青的臉孔,雖然有些駭人,但仍舊……岳如意的臉。
要支持這個死去的身\_體,確實不是一件太容易的事啊,但,她會堅持下來的,一定會。
因為,她在做一件多麼偉大的事啊。
細碎的水光映在雪白的胸口,一道深深的傷痕霸道地刻在那裡,仿佛被一支利箭狠狠地扎了進去,一圈細碎的七色光點在傷痕上若隱若現。
細長的手指在這道傷疤上緩緩地畫著圈兒,遠遠地,兩個聲音從記憶深處鑽出來——
他不要你,我要你!
你?!
對,我!
為什麼?
他不願意做的事,我來做。而且我能做的更好。
你知道收留我的後果嗎?
我早已不懼「後果」這個詞。
即便在心口裡,永遠埋上一支箭?
呵呵,萬箭穿心之苦我都受了,一支箭又算什麼?
也好,反正,落到誰的心口裡對我都沒什麼差別。
聲音又漸漸遠了去,蠟燭燃盡,室內空留陣陣清冷的水聲……
翌日傍晚,小釧提著竹籃出了沈府,有人問她出去幹啥,她說少奶奶遣她去秋山湖岸摘幾朵新鮮的靛荷。
可這一去,直到天明,也不見小釧歸來。
沈老夫人把家裡所有能罵得人都罵了一遍,說連個小丫頭都看不住,小釧這丫頭是野慣了的,等回來了,一定要打她個半死!
岳如意一言不發地站在沈老夫人面前,一臉內疚。
見她這模樣,沈老夫人壓下火氣,說:「你也不必自責,許是這瘋丫頭私自去哪裡玩耍也不一定。過兩日子居辦貨歸來,再商量要不要去報官吧。」
「是我不好,無端端要她去湖邊,萬一失足……」岳如意突然掩住嘴,難過得要哭出來。
「萬一失足……」沈老夫人搖搖頭,「也只怪她命不好。」
「可小釧畢竟在府里待了那麼多年,突然沒了……」她怯怯地望著老夫人。
「再買個丫鬟就是了。」沈老夫人不以為意,「你不要難過,不會少了服侍你的人。」
岳如意垂下頭,不再言語。
看不見的地方,卻有幾聲冷笑。
偶爾,她也回想,是怎樣的家庭才能養出沈子居這般的人物,現在看來,答案不言而喻。
人哪,不就是這個樣子……
10
沈子居這輩子都沒想到過,會有這麼一天,他像往常一樣準時歸家,一進家門,等待他的不是僕從們的前呼後擁,也不是老祖母慣有的嗔怪,甚至不是岳如意那張不咸不淡的臉,而是埋在白布之下的、排列得整整齊齊、沈家上下二十幾口的屍體,以及漫天的血腥味。
一切,就發生在凌晨,他歸來前的數個時辰。
衙差們守在大門口,時不時需要驅散前來圍觀的民眾。
所有人都用訝異或者古怪的語氣在門口指指點點,有人說沈家不知惹了什麼仇家,先有送親隊伍全軍覆沒,不到兩年居然就輪到自己家;有人說沈家為發跡也幹了不少缺德事,這是老天有眼;也有人說,根本就是沈家娶了個掃把星。
可問題就在這裡,岳如意這個「掃把星」竟然在兩次滅頂之災里,都僥倖存活了下來。
他衝到衙差把守的臥房,躺在床-上的岳如意,額頭上覆著--濕--帕子,高燒不退,旁邊,由官府請來的老媽媽正在搖頭嘆息,說好好的姑娘,怎得如此命運多舛。
「起來!給我起來!」他不管岳如意是不是只剩半條命,用力搖晃她,「為什麼這樣?誰幹的?說!誰幹的?」
「哎喲沈公子,你可不能這麼著,尊夫人身-子正虛弱呢。」老媽媽看不過去,上來阻攔。
「出去!這裡沒有你說話的地方!」沈子居瘋了般抓住老人的胳膊,三兩下便將她推出門外,「砰」的一聲反鎖了房門。
什麼斯文,什麼風度,他不要了,全不要了。
岳如意軟軟地靠在床頭,目光呆滯,好像根本聽不到他的咆哮
「你是死了嗎?」沈子居的額頭青筋暴漲,簡直要把她的胳膊捏碎似的,「誰幹的?你說啊!」
「是……是……」岳如意痛苦地朝他哭喊,「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你三步不出家門,怎可能不知道?!」他怒吼。
「我……」
「說啊?!」
「我不認識他!」岳如意抱-住頭,語無倫次道,「他一定是妖怪!不然怎麼能像老虎一樣,咬死所有人!他……他還說……」
「他說什麼?!」
「他說,只要沈家從世上消失,微瀾就能安心跟他走了……」岳如意哆嗦著,神智已經完全混亂,「他會法術!『唰』一下飛過來!『唰』一下飛過去!」
微瀾……他說微瀾?!
沈子居的耳朵里,此刻只剩下這兩個字。
這時,岳如意突然一把抓住他:「快去找道士把他收了!我知道的,道士們都有法寶的!他們有葫蘆,有碗,有匣子!能把妖魔鬼怪關起來!相公,你快去。」
他用力甩開岳如意,甚至連她倖存下來的原因都可以不在乎,轉身拉開-房門,飛奔而去。
老媽媽被他的模樣嚇個半死,趕緊跑進屋子,扶助搖搖欲墜的岳如意。
「水……我要水!」她抓住老媽媽的手,模樣可憐至極。
老媽媽連忙去倒水,卻發現水壺是空的,回頭說:「沈少奶奶,你等一下,我這就去別處拿水。」
老媽媽的腳步聲剛一消失,岳如意臉上的所有瘋癲與虛弱一掃而空,她深吸一口氣,坐起來,將落在身上的--濕--帕子扔到地上,看著打開的房門,冷笑:「沈子居,再跑快點吧,不然就趕不上見你女-人最後一面了吧。」
不多時,老媽媽到了熱茶回來,卻發現房間內早已空無一人,只留下一縷「沈少奶奶」身上的、獨有的花香。
11
她伏在翠綠的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宛若青空的衣裙上開滿了血紅的「花」,臉與手已經看不出本來的顏色,只有重重疊疊的、別人的血。
凌元峰上的微瀾,讓百花都-羞-於相見的微瀾,像蝴蝶一樣自信穿梭在不同男子之間的微瀾,此刻卻以這般不堪乃至猙獰的姿態,出現在他凝定的視線里。
昨夜,他只是離開了片刻,再去隱芳廬時,已不見她的蹤影。空氣里瀰漫著奇異的鹹味,像血腥里混了奇怪的藥味。湖水前的空地上,一個竹籃尚在水中漂蕩,被撕爛的衣裙躺在還很新鮮的血泊中,一堆掛著血肉的人骨散落其中,觸目驚心。
他皺眉,本能地倒退幾步,腳下「咯吱」一響,一塊硬物被踩在腳下。他拾起一看,卻是個染滿血污的木製腰牌,上刻「沈府出入」四字。
沈府?!
他心下一驚。
縱然他用了最快的速度趕去沈府,看到的情景也只是滿室殘骸,血流成河。
他見到她時,她剛剛從一堆纏著白髮的屍骨中爬起來,滿足地打了個飽嗝。
「你瘋了嗎?」他上前,死死拽住她的手腕,將她從一團血腥里拖離出來。
「是你啊。」她怪異地笑,可她並沒有瘋,起碼還能認出他,「我很餓。從來沒有這麼餓,只有這裡的肉特別特別香,我忍不住不吃光他們!」
她的話,她的笑,還有她扯住自己袖口的模樣,寒透了他的背脊,混亂了他的思維。
「你不會殺我的,對不對?」她仍在對他笑。
這個語氣,這份篤定,他太熟悉。
「我好累啊,飛不動了,你送我回家好不好?」她靠在他肩頭,嬌滴滴地請求。
此刻,窗外已聞雞啼,他一咬牙,一把攬住她的腰,迅速消失在他認定已無活口的沈府。
其實,他也累了,累到沒有力氣繼續抱-住她。
他停在了離秋山湖還很遠的草地上,一線晨曦里,能隱約看到那道他越過了無數次的山坡。
「我是不是吃得太多了?」她似乎也難受起來,倒在地上,捂著肚子,「好撐啊。」
他怔怔地看著她:「你吃得是人哪,不是青菜葉不是雞鴨。」
「我知道呀。」她又打了一個飽嗝,「可我餓呢,你難道忍心看我挨餓?」
最後的退路也消失了,哪怕她露出一個愧疚的眼神,哪怕她只對他說一句「我也不想這樣」,他都可以找一萬條理由說明自己諒解她。
可是,從相識到現在,千萬個春秋,她的心就像她的容顏一樣,絲毫不曾改變。
他蹲下來,牽住自己的袖口,細細地擦著她臉上的血跡,微笑:「你一到凌元峰,那裡的花兒就怕了你的美貌,不再盛開。」
她一怔:「你怎麼知道凌雲峰?」
「野果還是青的,你就迫不及待地要吃,師兄們搶著替你摘。」他緩緩地說,「你跑來我身邊,給我果子,很酸,可我都吃了。」
她的眼神依然一片茫然,似乎這些事只是落在記憶里的灰塵,她隨意一吹就不見蹤跡。不重要的東西,從來沒有記住的必要。這是她永遠的習慣。
「三師兄為了你,被師父處死,而你,在他屍骨未寒之時,又委身他人。」埋在心底的陳年傷疤被一道道撕開,她忘記的東西,他撿起來,從未放下。
她愣了許久,看著他的臉,突然就咯咯地笑了:「呀,是我的小師哥啊!」
他一直在等這一聲甜美如昔的「小師哥」,一直在等,但真的被她喊出口時,他才發現,自己隱忍等待的,從來不是一個美好的希望,只是一場噩夢中才有的毀滅。
「是啊,微瀾,我是你的小師哥。」他也笑了,「你可還記得,在你與你新歡的家中,我對你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麼?」
她歪起頭,想了半天,坦白回答:「我連你都忘了,還如何記得你的話?」
是啊,也許,你除了自己的「愛」與歡愉,什麼都不會記得。
他看著她的眼睛:「我說,『不管你從那裡頭學到了什麼,你若傷人,我必親手殺你。』」
她像是聽到了最幽默的小花,伸出污糟的手,俏皮地點了點他的鼻子,將臉貼到他的耳畔,夢囈般低喃:「你不會殺我的。你連我一根頭髮都不願意傷害。因為,你愛我。所有的男人,都愛我。」
他笑,第一次這麼親昵地將自己的臉孔貼上她的:「我跟你,都不太懂得什麼是愛。」
話音未落,她慣有的嬌媚又自信的笑容突然凝在了臉上,然後,慢慢垮下來,變成錯愕與痛苦。
她推開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心口,刻滿符紋的金色短刀,決絕地插進了她的身\_體。
五臟六腑開始攪動,越來越厲害,皮肉、血液、靈魂,都被攪進巨大的漩渦,慢慢地在劇痛中碎裂,成灰……
「小師哥……你……」
她癱倒在地,青絲瞬間成白髮,吹彈可破的肌膚慢慢乾癟成一張風乾的皺皮,覆在凹凸不平的骨骼上。
「咔咔」幾聲,深深地裂紋自她的皮上爆裂開來,白骨漸露,她尚能視物的眼睛第一次露出深深地恐懼。已成枯骨的右手,絕望地抓住他的袍角,在所有的皮肉都化成黑灰之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你如何忍心……」
若能忍心,又何須夜夜難眠?
若能忍心,又何須遠遠相望?
若能忍心,又何須自斷情腺?
他的眼睛,被揚起的飛灰嗆出了淚,這一定是嗆出來的淚,因為他早就沒有哭得習慣了。
他坐在那具森森的白骨前,恍惚地回想著當它還是微瀾時,那雙總愛扯住自己衣角的手。
天色漸暗,風起寒涼,他脫-了披風,裹起枯骨,難得枯骨未散,努力保持著最後一點完整,躺在他的懷中。
他抱著她慢慢朝秋山湖岸走去,既然她說過這事她見過的最美的地方,那就將她永遠留在那裡吧。
小舟輕動,湖水漣漪,他撐著竹篙,送她去最後的地方。
從凌元峰的修行人,到月老殿的天神,再到失去神職、非神非人的自己,他覺得自己應該去找個人來怨恨,但始終又不知道該恨誰。
冰涼的風中,他想起那塊有七種顏色的長得像一把箭的石頭,它真是快出類拔萃的石頭呢,不但會飛會走路,還會說話。
當年,「那個人」要他與葵顏將各自的神力分別注入兩塊石頭裡,而他也就此告別天神的身份,本以為日子可以平靜如水地走下去,卻不曾想十年前的某天,隱居於江南小鎮的他,卻意外地在自家窗口,見到了這塊被「那個人」喚作「情起箭」的石頭。
至今都記得它的聲音,像個初涉人世的小孩子,奶聲奶氣地對他說,它從一個青色的地方鑽出來,無家可歸,需要他的「收留」。
「為何找我?」他問。
他並沒有興趣收留任何東西,當年,能做的他都做了,所有與天界與石頭於「那個人」有關的一切都與他無關了,如今,他只想做個淡泊隱者,獨自生活。
「我的身\_體裡有你給我的力量,所以我第一個想找的人,就是你呀。」石頭回答。
「你走吧。我連一隻貓一隻狗都不收留,何況一個石頭。」他轉身,不留餘地地拒絕。
石頭帶著哭腔跳到他面前:「沒有人收留的話,我會『死』的!」
「與我何干?」他繞開它,躺回床-上。
「我可以替你做件事,作為交換。」石頭跳到他的身上,箭頭自作主張地對準了他的左眼。
什麼?!
不等他說同意或者拒絕,石頭便化成了一枚細細的針,尾巴上穿著一條斑斕的七色線,「嗖」的一下扎進他的皮膚,從左眼下鑽出來,以閃電般的速度「縫」了好幾針之後,才又化回本來的模樣,得意洋洋地站在他的身上。
他猛地起身,摸向左眼下突然發燙髮癢的皮膚,怒道:「你幹什麼?!」
「接回你斷掉的情腺亞。」石頭高興地說,「還有哦,被我加固的情腺,不論用什麼方法,都不可能有再次斷掉的機會。怎樣,開心嗎?!」
結果是,石頭被他從窗口扔了出去。
愛恨重歸的感覺,太壞太壞,他倒在地上,摁住狂跳不已的心,不能這樣,他萬般苦痛才得到的「無愛無恨」,怎麼就被一塊石頭給毀了?
心跳得這麼厲害,陌生多年的情感像洪水一樣擠回原來的地方,難受與恐懼糾結在一起,狠狠鑽進靈魂里的每一道縫隙。
他害怕,實在地害怕著……
誰知,幾天之後,石頭又摸回他門前。
「你還回來做什麼?」他怒指著大門,「你這妖孽,給我滾!」
「我不是妖孽哇!我是上古神石!」石頭糾正他,「我再幫你做第二件事,這樣你一定會同意收留我的!」
「滾出去!」他不給它一點面子,「我不需要你為我做任何事!」
「我能看見你心中最愛的人喲!」石頭嘻嘻笑道,「美貌的微瀾姑娘。」
他的心臟被這個名字狠狠戳中,幾乎停止跳動。
「你……」他指著石頭,努力讓自己不要那麼驚恐。
「我知道她在哪裡喲!我昨天才去看過她喲!」石頭蹦了蹦。
不要說……這三個字還未出口,石頭已經大聲道:「她的家跟你居然只隔了一個鎮子哇!就在雙霞鎮的杏花巷裡喲!」
這一次的結果是,它被更用力地扔出了窗外。他甚至都不問它如何知道他的秘密。
「再讓我看見你,我不管你是神石還是妖孽,必要你粉身碎骨!」他斬釘截鐵,沒有任何玩笑的成分。
滂沱大雨里,他狠狠關上了窗戶。
自那之後,石頭再沒回來找他。
說來,他最恨的,應該是這塊石頭吧?!那麼輕易地轉折了他的命運……
他用力一撐竹篙,苦笑。
小舟划過的地方,留下淡淡的水痕,兩旁的靛荷,似乎已過了它們最美的時節,微微露出了頹態……
12
深夜,落起了小雨,淅淅瀝瀝地在湖水上打出一個個的圈兒。
隱芳廬的鞦韆架前,沈子居呆看著那塊新壘起的土包。
許久後,他很平靜地問那個坐在石桌前飲酒的男人:「你是誰?」
「定言。」對方比他更平靜,「一個可恥的閒人。」
「你躲在我們背後,有多久了?」沈子居突然笑了,「躲在我們背後,看我們花前月下,一定很難受吧?難受得恨不得我死吧?可憐蟲!」
定言不說話,只管給自己倒酒。
「你要微瀾跟你走,微瀾卻堅持要與我在一起,你這個畜生……」沈子居的笑,換成了切齒之恨,指著他,「沈家上下二十幾口人,你怎麼下得去手?畜生!畜生!」
定言的手停了一下,旋即又若無其事繼續斟酒。
「你這般毫無人性的畜生,微瀾怎可能與你離開?」沈子居衝到他面前,揪住他的衣襟,「你竟連微瀾都殺了!」
定言稍微用力,便將這手無縛雞之力的男人推倒在地,冷冷道:「如今我最後悔的,是殺她殺得太晚。」
「啪!」酒杯在他手裡碎成了粉末。
「你……」沈子居踉蹌著爬起來,沒敢再與他硬碰,只能像瘋子一樣反覆吼道,「你是個畜生!比畜生還畜生!你把微瀾還給我!她是我的!她只愛我!」
「她誰都不愛。」定言笑笑,「殘缺的情腺註定了一切。在你買兇殺人、害岳如意一家大小命喪黑狐嶺那天起,你就失去罵別人畜生的資格了。」
沈子居臉色大變:「你如何得知?!」
「你剛剛不也說了,我是個躲在你們背後的可憐蟲。」定言飲下壺中最後一滴酒,「我又是個閒人,最愛做的,就是躲在你看不見的地方,觀察你的生活。畢竟,你是微瀾身邊的男人。我也好奇,你能用怎樣的能耐,拴住她這般的女-子。」他頓了頓,看向沈子居,「對,我無數次想殺了你。但最後我發現,你跟我一樣,,只是個不懂如何相愛的可憐蟲。」
說罷,他仰天大笑。
「胡說八道!」沈子居怒吼,「微瀾說過要永遠跟我在一起!她說過我是她此生唯一!」
「她對所有人都這麼說。」定言站起身,「她不曾為任何一個『唯一』赴湯蹈火,不曾在他們身陷病痛或者危險時出手相救,她甚至不曾為誰的離去掉過一滴眼淚,她的『最愛』,永遠是下一個。」
「你殺了她,還要污衊她!」沈子居的臉因為極度的憤怒,變得無比猙獰。
「你喜歡怎樣想都可以。」
定言轉過身,最後看了那新墳一眼,才回頭往湖邊而去。
芳隱廬,就把它永遠沉到記憶的湖水中,再不相見吧。
他望著雨夜中淒清的湖面,不禁在心中大笑,自己的生命,原來這麼糟糕。
離湖岸只剩幾步距離時,身後突然傳來沈子居的聲音,不是怒罵,也不是呼喊,而是在拼了命地大聲念一串咒語般的東西。
未及回頭,他便走不動了。
異常的感覺從腳底一路直上,他低頭,赫然發現一股藍光竟將他整個人染成了藍色,牢牢被縛的感覺幾乎讓他窒息過去。
他用盡全力轉過頭,卻見那沈子居身前的空氣中,漂浮著一個打開了蓋子的白玉小匣,藍光便是從那裡頭而來,他的身\_體不由自主地朝它靠近,無數隻看不見的手緊攫住他,仿佛一定要拖他進地獄。
「聽說,這個盒子裡裝著的,是比地獄更痛苦的地方。」狂亂的笑聲扭曲了沈子居的五官,他站在匣子後面,無比痛快地看著被一點點拽過來的定言,「你害死了微瀾,只有這樣的地方,才是你的歸宿!」
地獄?!
也許沈子居說得對,現在,沒有比地獄更適合他的地方了。
如果那個匣子裡,真裝著這樣一個地方,那又何必抗拒呢?
定言忽然停止了掙扎。
「原來,燼彎真的這麼厲害!」
驚喜地聲音,從沈子居身後冒出來。
岳如意高興地拍著手掌,連聲道:「蟲人們說的果然不錯,燼彎真是一個連神都可以裝進去的武器。」
沈子居猛一回頭,詫異地看著與平時判若兩人的她,斥責道:「你如何跑來這裡?」
伴著一道強光,一個他從未見過的陌生女-子,從岳如意的身\_體中走了出來。
被拋棄的身\_體重重倒在地上,曾經白里泛紅的臉頰迅速爬上一片只有死屍才有的青灰色。
一身黑紗的陌生女-人,笑盈盈地站在看傻了的沈子居面前,故意扮出岳如意的聲音:「相公,如意兩次逃過滅頂之災,不是運氣好,而是我早就死了,在你找了殺手去黑狐嶺埋伏送親隊伍的時候。」
沈子居顫-抖著身-子,踉蹌著後退,指著她:「你……你是鬼?!」
「哪有那麼多鬼?」女-子笑道,「我是你的幫手才對。你找的那些殺手太差了,沒兩下就被岳家二少爺打跑了,還好有我替你補救。你看,我還得犧牲自己,鑽進你夫人的屍體裡跟你做了一年多的夫妻。」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沈子居順手抓起一塊石頭,狠狠砸向她。
她一擋,石頭在她的手掌里碎成了渣。
「別過來!」他大喊。
「你不怕殺人,卻怕被殺?」她一臉好笑地停在他面前,手指一動,從他肩頭鑽出一隻指甲蓋大小的渾身透明的「瓢蟲」,「這個小東西叫做應聲蟲,我花了很大力氣才找到一隻,留在了你身上。所以你每天說了什麼做了什麼,我都知道。能這麼順利地完成我的心愿,連我自己都有點驚訝呢。所以不管怎樣,我得感謝相公你。」
沈子居恐懼地看著她,癱坐在地:「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不用知道我在說什麼。」她十分平庸的臉上,閃過一抹殺氣,「反正,你家人都沒了,你一個人活著也沒什麼意思,不如……」
話音未落,他眼前哪裡還有什么女-子,分明站著一頭比牛小不了多少的野豬,雪白的獠牙仿佛細細打磨過的彎刀,寒氣森森地插在嘴邊,身上的每根黑毛都像鋼針一樣矗立,四隻蹄子上戳出尖銳的指甲,恐怕天下沒有它撕不破的東西。
「你為心上人做的鮫骨琴,我會燒給她的。」野豬咧開大嘴,呵呵地憨笑,「所以,你可以安心了。」
這時,沈子居像是想到了什麼,立刻開口把剛剛念過的咒語又念了出來,燼彎,一天是可以使用兩次的!
可是,一半的咒語,永遠堵在了沈子居的喉嚨。
野豬的獠牙,閃電般撕斷了他的脖子。
它似乎還不滿意,揚起前蹄,又往他心口上狠狠踩了下去。
鮮血噴涌與骨骼斷裂的聲音,是沈子居留在世上的最後的動靜。
離匣子已不到兩尺的定言,拼命朝後傾斜身-子,拖延著被吞進去的時間,他的視線,驚詫地鎖定那頭眼熟不已的野豬。
「你……你是……」他的腦海里,隱約浮出了一片山頂,一抹月色,還有一個朝著泥塑虔誠叩拜的女-子……
野豬的身-軀慢慢縮小,劃回了女-子的模樣,她舉起粗糙的手掌,撫摸著自己並不美麗的臉,朝他露出一個無比舒心的笑容:「是阿松啊,我的月老大人。」
「阿松……」
對她的突然出現,定言完全沒有任何防備,他做夢都沒有想到過,這個老早被他遺忘在荒山之巔的女妖怪,卻以如此震撼的方式重新切入了他的生命,或者說,她從來就沒有離開過他?!
「你問微瀾,是否還記得當年你對她說過的最後一句話。」阿松聳聳肩,「那我問你,是否還記得我對你說過的最後一句話?」
他自然是不記得的,他對她唯一的記憶是,她是一頭曾經長出過紅線的野豬,但這條錯誤的紅線,被還是月老的他,毫不猶豫地切斷了。
「貴人總是多忘事的。」阿松笑得露出雪白的牙齒,「我說,我從未像現在這般,這麼深切地憎恨月老。」
定言也笑了,就像在很多年前的那個夜晚一樣,對她說了聲:「我很榮幸。」
然後,藍光消失,被裹在其中的人也再無蹤跡,匣子「啪」的一聲合上,徐徐落到地面。
阿松上前,小心地拾起這個神奇又可怕的「燼彎」,將嘴唇貼在上頭,說:「下次,我會為你塑一尊真正的好看的塑像。」
天明雨住,秋山湖岸深處,一股黑煙滾滾而出,伴著跳躍的火光。
隱芳廬,沈子居,還有那些長埋土下的白骨,都隨著火與風,變成了永久的秘密……
13
我坐在山坡地最高處,臉上的表情一定有點天然呆。藍魚依然被我拴著,不過它現在的位置比較居高臨下,在我頭上。
我從未像現在這般,這麼深切地憎恨月老——阿松的話,清晰得就像剛剛才對我說完一樣,燼彎里透出的光,仿佛還在我眼裡閃爍,那些關於愛與被愛的奇特的俗氣的以及悲傷的故事,每一段還都那麼深刻地印在我的腦子裡,如同當它們逐一上演時,我就是離「舞台」最近的觀眾。
所以,我在發呆,因為即便是我,當那麼多的愛恨喜惡曲折離奇在如此短的時間內一股腦兒涌過來時,我也需要時間來消化整理。
同時,我還要接受一個事實就是,這個長腳的怪魚,是迄今為止唯一一種把自己的腳當作傳感器,把我的頭頂當作接收器的奇葩,我說我要知道真相,這個傢伙就「噌噌」跳到我的頭頂,給了我它能給的所有真相……
「現在,你都清楚了?」藍魚從我的腦門前探出頭來,「剛剛我傳送給你的,就是鑄造者心中所有的過去。每個進入循環的外來者,在燼彎里就不再有秘密了,他經歷的一切都會像發生在我們自己身上一樣清晰立體。」
「這裡……是被定言『鑄造』出來的世界?」我環顧四周,青草藍天,湖水粼粼,沒有一處不栩栩如生。
「準確說,是他的循環。」藍魚再次提到了這個詞,「藍鮫是一個悲傷的族群,在痛苦中死去的藍鮫們,留下遺憾而悲哀的靈魂,這些靈魂不再有從前的記憶,它們變成了模樣怪異的精靈,永久地居住在這塊被它們,也可以說是被所有傷害過它們的人類製造而出的『燼彎』之中。但如果你們以為燼彎就像別的『怨氣聚集物』一樣,把人關進來直接殺掉的話,就錯了。我們從來不『殺人』。」
我皺眉,一陣熟悉的腳步聲再次從遠處慢慢逼近——橫抱著白骨的定言,已經第三次出現在山坡之下,照著一模一樣的路線,沉重地走向秋山湖岸,登船而去,最後仍以一塊淚狀黑晶石結束這一次出現,然後大個子跳出來,吃掉石頭,又肥一圈。
「燼彎不殺人,燼彎只窺看內心,製造『循環』。」我想我應該已經明白了所謂的「循環」,是什麼意思。
「是的。來到燼彎的人,不會受到任何肉-體傷害,他們只會在這個世界裡,反覆循環他們生命中最悲傷絕望的一刻。每循環一次所產生的晶體裡,充滿了他們自己的傷痕與被我們懲罰的痛快,所以,那便是我們最愛的食物。」藍魚眨眨眼睛,「世間人的心裡,多少都有一段解不開放不下的疼痛,鑽進去出不來的大有人在。但,也不是每個人都解不開放不下,比如你。」
我笑笑,若不是這一番遭遇,我自己都不知道,原來在我心底,仍然刻著當年無望海洞-穴-里的悲傷。
「我只是習慣往前走。」我把它從頭上抓下來,放到膝蓋上,打量著一直「營養不良」的它,「可為何我看到的,只是定言的世界?照剛剛我得到的信息來看,在定言到來之前,這裡已經關過不少人了。如果他們也在循環,這裡豈不是變得五花八門,什麼場景都混在一起了?」
「曾經是挺混亂的。我經常走一段路就看到一個年幼的孩子在茅草屋裡被兇惡的長輩打個半死,再走一段路,又是一個人在千軍萬馬血流成河的戰場上抱頭鼠竄,再走一段,可能又見到誰抱著死去的愛人嚎哭不止,不同的場景交織在一起。」它看著定言遠去的背影,「而你有所不知,一旦外來者陷入循環,以後在每一次循環結束到他們化出晶石之前,都會有一段空白時間,在這個時間段里,他們是清醒的,並且知道自己進入了可怕的怪圈,在這個時候,他們只有兩個選擇,繼續忍受一模一樣的痛苦,或者自盡。所以,在鑄造者到來之前,一大半人已經用自盡了結了一切。」
「那剩下的呢?」我追問。
「我們一直在這裡尋找食物,一旦有人進來,第一個發現他的就是他的『夥伴』了,比如我第一個發現了你。」藍魚有些沮喪,「如果你沒有從那個場景里清醒過來,而是任由那些負面的情緒攫住心思,你就逃不出循環了。而我也可以安安穩穩地守在你身邊,只要你不自盡,我就可以跟大個子一樣,有無窮無盡的食物。這裡總是僧多粥少,大多數都是跟我一樣吃不飽的小不點。自打鑄造者到來之後,他一直沒有自盡,一次又一次地循環自己的痛苦,大個子也就越來越大,最後大到3以捕食同類與它對應的外來者為了,所以,剩下的都被大個子吃掉了。」
「所以,你們就叫定言鑄造者,就是因為他的『夥伴』已經把別人都吃光了,相應的場景也消失了,就剩下他定言一人獨大?」我頓時明白過來。
藍魚點頭:「現在已經不可能有人比大個子更厲害了,即便是你陷入循環,我拼命進食,也追不上大個子變強的速度。只要沒有人能料理大個子,燼彎就會一直保持同樣的場景。」
「那就是說,只要定言還陷在這個死循環粒,大個子就會越來越大?會大到怎樣的程度?」
「不知道,也許會撐破整個燼彎,走到外頭的世界也不一定。」藍魚坦白道,「到了那個時候,它本身的力量也會變異,極有可能直接穿透燼彎的外殼,也就是那個匣子,屆時連開啟的咒語都不再需要,便能把外頭所有的人挨個拉進循環粒。」
這個當然是不行的。
可現在來看,就憑我一個人,恐怕很難搞定這麼肥碩的一個傢伙。
「跟我一起進來的混蛋們,你能找到他們嗎?」我趕緊問。
「很難的。」藍魚搖頭,「鑄造者差不多把記憶中的西安城洛陽城還有江南小鎮都搬來了這裡,太大太大,我根本不知道他們會落到哪裡。也許是遙遠的市集,也許是隨便一個居民的後院裡。」
聞言,我起身,指著自己:「那你看我一個人能對付那胖子嗎?」
「就算你有再多幫手,也不頂用的。」藍魚很不忍心地告訴我真話,「燼彎里的精靈,是藍鮫的魂魄,除非現在有一隻活著的藍鮫出現,只要借它的手,哪怕用一根繡花針,也能讓大個子消失。」
現在我就真的忍不住想揍它了,我現在上哪兒去找一隻活的藍鮫?!
我苦惱地拍了拍腦門,靈機一動問:「你看,都是海里,龍也算你們的遠親吧?一條龍能不能對付大個子呢?」
「我們怎可能跟龍攀上親戚?」藍魚再次打碎了我的夢想。
那該怎麼辦,品種不對不能收拾大個子不說,現在連敖熾他們在哪裡都不知道,萬一……萬一他們中間有蠢貨陷入了循環……我趕緊打消了這個想法,拍著心口安慰會好的會好的,當年多少大風大浪都過來了,他們豈會輸給一個小小的匣子跟一群蠢魚?
不管怎樣,先去找敖熾再說。
我左看右看,卻實在找不出一個方向,向前?向後?守株待兔?!
別再跟我提為啥不用手機了,早用過千萬次了好嗎!半毛信號都沒有。
藍魚也提不出什麼建設性的意見,就在我身邊無聊地蹦過來蹦過去。
突然,衣兜里又傳出來一陣強烈的灼熱感,把我暫時短路的腦子給燙清醒了,剛剛在花月佳期的時候,還沒顧上看它,就被弄進這個鬼地方來了,這一路上居然把這麼重要的道具給遺忘了,幸好它有「連續發熱模式」……另外,就算它不能告訴我敖熾的下落,起碼能給我「情起箭」的方向,既然天緋盾仍在發熱,就說明那個倒霉的被定言扔出去兩次的會說話的石頭,就在我附近。知覺在說,若找到它,別的問題說不定也能迎刃而解!
我趕緊摸出這塊任何時候都紅得暖心的天緋盾,上頭就三個字——「莫回頭」。
啥意思?是要我對著此刻正對的方向,一路不回頭地走下去?再往前,就是秋山湖岸了,這是要我往湖裡走啊?!
思索片刻,也顧不了許多了,它說莫回頭,那我就向前走唄!
我走得很快,一路不回頭,藍魚的小短腿跟得很吃力,看在它還算老實,對我也沒什麼惡意的情況下,我允許它跳到我的肩膀上。
陸路走盡,湖水在前,心急如焚的我懶得乘船,把敖熾萬般叮囑過的不許我多用法術以免動了胎氣之類的廢話扔到腦後,直接從水面上飛了過去。
「哎呀你好厲害啊,你到底是什麼人啊?還會飛!」藍魚驚訝地看著我們在身-下迅速後退的朵朵靛荷。
「你們不是什麼底細都知道嗎?」我白了它一眼。
「只有進入循環的人,才沒有秘密。」藍魚回答,「我多希望你也進入循環啊,說不定我能比大個子還厲害。這樣,說不定有一天我能離開燼彎曲外頭看看呢。」
「切!你去外頭幹嗎?學大個子把更多人關進來折磨?」
「不知道呀。我就是想出去看看,總覺得有個東西很重要,但是在外頭。可我不記得是什麼啦。」
「那就收起你無聊的夢想,我告訴你,你們……」
話沒說完,一陣痛苦的屬於某種大型獸類的嚎叫突然從前方傳來,其中還隱約夾雜著幾聲憤怒的咒罵。
咦,這個罵聲好熟啊。
很快,一座建在一片湖中小島上的木屋出現在我的視線里,竹籬圍起的院落里,此刻竟是塵土飛揚、雞飛狗跳——一頭健碩巨大的野豬,似被某種法術綁得動彈不得,四蹄皆立離地半尺,在那兒又是嚎叫又是掙扎,身後,一個高大的男人,倒拿著一把雞毛撣子,狠狠地抽著野豬的-屁-股。
邊抽還邊罵:「我讓你裝月老!我讓你說不知道我老婆在哪兒!我讓你自以為是心思毒辣!我讓你害死那麼多人!」
不止他,旁邊還站了一二三四……五個人!
我頓時高興得要哭了,這幫混蛋,居然都湊在這兒揍野豬?!
幸福來得太猛烈,莫回頭莫回頭,果然阿,莫回頭時因為有更好的東西在前頭哇!
我頭一次不顧儀態,又哭又笑地朝野豬,不是,朝野豬後頭的男人撲了過去。
所有人都被我嚇了一跳,連甲乙這個面癱君都「啊」了一聲。
「哎喲我的親娘埃,你可不能這麼撞過來啊!」敖熾趕緊把雞毛撣子一扔,手足無措地抱-住我,「怎麼就飛過來了?受傷了沒有?受欺負了沒有?」
我在他懷-里使勁搖頭,順便把幸福的鼻涕蹭到他衣服上。每次都是這樣,不管自己踩進了多坑爹多危險的坑裡,只要他在我身邊,我就沒有任何恐懼。何況,現在還不止有他,九厥葵顏甲乙一個沒少,不停最強軍團居然這麼毫無懸念地集結完畢。不過等等,多出來的,正緊緊跟在九厥旁邊的那個是誰?!
「永歡?!」我大吃一驚,一把推開敖熾奔到她面前,用力捏著她的臉蛋,「是你嗎?是活著的永歡嗎?」
永歡從被窩捏得快變形的嘴裡擠出一句話:「是我啊老闆娘。」
我簡直無法控制自己的狂喜,一把將她抱進懷中,用力拍著她的背脊:「太好了!你來就好了!」
「你受什麼刺激了?」九厥驚恐地打量我,「你從前可沒有這麼喜歡她呀!」
我鬆開永歡,稍微恢復了一點理智,問她:「你是怎麼進來的?我明明記得當時沒有你,而且燼彎一天只能用兩次!」
她抬頭,眉宇間似是比之前多了不少心事,看看我,有看看九厥,指著他們倆的手腕道:「是這條『姻緣線』的緣故。我去花月佳期尋求幫助時,那個人就跟我說,一旦應我的要求將我與九厥拴在一起,那麼只要線不斷開,無論九厥在哪裡,我都能順著這根線的力量,出現在他身邊。我從不停醒來之後,不見你們的蹤影,這才……」
「行了,我知道了。」我打斷她,「不管怎樣,你這次是來對了。」
這時,控制著野豬、滿頭大汗的甲乙開口了:「你們還要不要繼續拷問?不拷問的話我可不想再浪費我的靈力了。」
「對啊,還有這幾個。要不要繼續撓啊?」一旁的葵顏也開了口,他身旁的矮樹上,四隻跟藍魚一模一樣的小東西被繩子綁成了一串掛在上面,幾片被施了法的樹葉正挨個撓它們的腳心。幾個傢伙一邊痛哭一邊大笑,眼淚橫飛地說:「我們知道的不是都給你們說了嗎?哈哈哈!求各位英雄放了我們吧!哈哈哈!我們也只是餓了才找上你們,可你們不也沒有任何損失嗎?哈哈哈!」
我腳下的藍魚頓時慌了神,又抱-住我的腿:「不要把我也綁上去!我們真的已經把一切都說出來了!」
我讓葵顏把它們放下來,問它:「這些傢伙也把腳放到你頭上了?」
「嗯。我一醒過來就看到它了。」葵顏點頭,看來跟我的情形差不多?!
「你們呢?」我問敖熾他們。
「我也是啊。」敖熾撇撇嘴,「好像是睡了一覺,但很快就醒過來了,一睜眼就看到這個怪東西站在我的胳膊上。啊,不止它,還有他!」他指著甲乙憤憤道,「這小子看見我,連聲謝謝都沒有,還說我睡覺流口水!」
「我只是陳述事實。」甲乙鬆開捏決的手,憤怒的野豬落回地上,但仍不能動彈,只能笨拙地趴在地上,用血紅的小眼睛怒視著我們每一個人。
「怎麼抓到它的?」我問敖熾。
「它自己摔到我們面前的。」敖熾嫌棄地瞪了它一眼,「跌下來的時候臉都摔爛了,原來只是在身上套了一層跟定言一模一樣的人皮,一摔就裂口了,豬嘴豬臉豬蹄子都露出來了。這個送上門來的罪魁禍首,不抓起來打一頓就不是我的風格。」
「你們都知道定言身上發生的事了?」我問,「可你們幾個是怎麼聚集到隱芳廬來的?為什麼你們能在一起,我就要被撇到湖那邊的草地上去?!」
「這些『魚精靈』已經把定言的所有都傳達給我們了,你也是吧?」九厥看了看我身邊的藍魚,臉上的嬉皮笑臉比平日裡少了幾分自然,「至於你為何沒跟我們一起,可能是人品或者性別問題吧。」
「有時候是有這種情況的。」藍魚忙說,「同性別的外來者比較容易落在相近的地方。」
「那它也是女的呢!」我指著野豬。
「這個……」藍魚著急了,「可能是品種不同……」
我一腳把它踹開,兩步走到野豬面前,試著喊了一聲:「阿松?!」
暴怒中的它停止掙扎,瞪著我,粗聲粗氣地說:「要殺就殺!」
「你的肉太老了,殺了也不能吃。」我一笑,對甲乙說,「放開它吧。我們應該有個更舒服的談話環境。」
甲乙想了想,收了禁錮之術。
阿松出了一口大氣,慢慢從地上站起來,用力甩了甩碩大的腦袋,獠牙依然鋒利雪亮,務必兇狠地望著我,不過,奇怪的是,我總覺得在這頭渾身烏黑的硬毛野豬身上,時不時會閃出一層彩虹般的光。
「你一直都在定言附近?」我憑湊著腦海里的細節,猜測道,「從他斷掉你的紅線之後,你一直跟著他?」
阿松長長吐出一口氣,冷笑著說:「我已無事可做,所以把大把時間花在『跟從』月老上頭,也並不是不合情理吧?」
「要報復一個天神,對你而言比登天還難。」我完全可以理解它對定言的怨恨深到何種地步,「反正都到這分兒上了,說說吧,我挺好奇。」
阿松想了想,咧嘴怪笑:「反正大家都出不去了,我就告訴你們關於我的有趣的事吧。」
所有人都沒說話,不論永歡還是九厥還是葵顏,臉上都充滿了一種凝重的等待。
「我是野豬,連見天翠都逃不過我的鼻子,定言大人身上的味道,可比這些妖怪好聞多了,一鑽進鼻子,就像看到一抹清冷的月色。呵呵,那個夜晚,我試著從山崖上往下跳,可試了好幾次都沒有成功。我不敢,也不甘。我無法帶著如此深重的怨恨與遺憾結束生命。不久後,我下山了,永遠離開了我的家鄉。我唯一的方向,就是有定言的地方。我花了很多很多年,一面努力修習法術,一面尋找,終於有一天,在越拉越繁華、人類越來越多的人間尋到了他的下落,那時,他獨自居於江南小鎮,活得像個獨來獨往的村夫,身上也沒有了天神的氣味。那時,我也早從一些妖怪口中聽說了,天界已有了新的神,月老已不再是月老。可那又如何呢,即便他落魄凡間,也非凡人,殺他,我未必是對手,換上美人的皮囊去勾引他繼而傷害他就更不可能了,這個人,根本沒有愛恨感情。所以我挺苦惱的,除了天天在他門外偷偷窺視,用邪術在他窗口埋下可以偷聽他說話的符咒之外,我找不到任何接近他的機會。直到……」它嘿嘿一笑,「那塊石頭來找他。我方知他之所以能做到無愛無恨無懈可擊,使因為他斷了情腺。可惜,他兩次辜負了石頭的好意。在那個大雨滂沱之日,石頭很沮喪地從他家後院鑽出來,躲在一塊大石頭後傷心大哭。」
我一驚,脫口而出:「你拿走了情起箭?!」
「不是我拿走了它,使它選擇了我。」阿松糾正我,「起初我並不知它是什麼,但它竟接上了定言的情腺,還告訴了他那個女-人的下落,就憑這兩點,我就肯定,我等待已久的機會終於到了。而我更沒想到的是,這塊被他拋棄的石頭居然問我,可不可以收留它。我很驚訝,問它怎樣才是收留。它說,離開跳動的心臟太久,它就會失去說話與思考的能力,變成真正的石頭,可它像一直這樣活著,所以,如果我同意與它達成協議,它就會刺進我的心臟,與我為伴。作為回報,它的力量會轉移到我的身\_體上。」它頓了頓,低頭看了看自己,笑,「隨意接上或者斷掉任何人的情腺,以及只需要吹一口氣就能製成的姻緣線,還有穿透人心看到對方最愛之人的能力,三種專屬月老的本領,我也有了。接著,我一路跟隨他十年,看他最終忍不住去了那個女-人身邊可又不敢靠近她,從江南到洛陽再到西安,這個女-人像花蝴蝶一樣地生活著,可他除了遠遠看著她,什麼都不去做,我太容易地看出他的難受,原來這個女-人,是他的死-穴-。所以我不著急了,接回情腺的他,再不是無懈可擊的神,我要慢慢等,等一個最好的機會。」
「所以,你等到了沈子居。」誰說野豬蠢鈍魯莽,當它對某個目標執著到一定程度時,它就是最完美的陰謀家,它雖輕描淡寫,可單單一個等字,已需要耗費太多忍耐與煎熬。
「對,我也沒有想到,他會是成全我的關鍵。」阿松舒心地說,「當微瀾與沈子居愛得死去活來時,我知道他的忍耐已經到了一個極限。也就在他跟到西安的第一年,我從蟲人那裡聽到了一個消息,說藍鮫族最厲害的武器『燼彎』出現在了陸地,就在離西安城不遠的地方,由一隻叫端午的藍鮫保管著,要小心,千萬不要被裝進去啊,否則只能在那個盒子裡反覆循環你一生中最痛苦的時刻。我很興奮,有什麼能比讓這個輕易就摧毀別人的神反覆嘗到痛苦滋味更棒的呢?於是我費盡心思去尋找藍鮫,可惜一直未有尋獲。兩年後,當我已經放棄尋找『燼彎』時,我卻從一直被我用應聲蟲監視的沈子居那裡,得知他收留了一對藍鮫,一個叫永歡,一個叫端午,並且是由他的好友九厥介紹而來的。」阿松頓了頓,扭頭看向臉色非常難看的九厥,笑道,「所以,有時候我們真的不能不信天意。是你把他們送來,可你卻完全不記得曾經做過這樣一件事。也許對你而言,他們只是你順手幫過的小人物,可我卻要十分真誠地感謝你。」
永歡的臉色比九厥更難看,連手都在微微發抖。
「之後的事情,就像你們剛剛看到的一樣。在多方查證之後,我知道了燼彎的力量,也知道了只有一道咒語才能開啟它,就算我動手殺了端午拿走燼彎也沒用。如何從端午身上找出咒語成了困擾我的最大難題。可就在當年,沈子居這個偽君子居然干出買兇殺妻這樣的醜事。當我去到黑狐嶺時,岳家已然屍橫野,年紀輕輕的岳如意身中數刀,死不瞑目。當然,我並不是抱著看熱鬧的心情去的,因為我早就打算從幕後走到台前,我要離我需要的更近一些。所以,我鑽進岳如意的身\_體,當了沈家少言寡語的少奶奶。我躲在岳如意的背後,仔細計劃每一步棋。我知道要找端午直接要咒語是不可能的,除非這隻藍鮫命不久矣,照他憨直忠誠的性格,才可能將咒語與燼彎都當做遺物交給永歡。不論他打算怎麼做,只要他將咒語說與永歡,我就有十足把握從那個傻姑娘口中挖出來。所以我故作無意交給沈子居一本記載了鮫骨琴的古籍,以他對微瀾的迷戀以及他不擇手段的本性,我賭他會想辦法騙來端午的骨頭。而藍鮫只要失去一塊骨頭,就等於踩入了墳墓。結果證明我是對的。只不過沈子居用的方法比我想像的更卑鄙。」
九厥攥了攥拳頭,沉聲道:「他……利用了我捎回來的藥方。」
「可不是嘛。他演了一場戲引端午以為治療永歡的藥有多麼難獲得,就這樣輕易拿走了他的四塊骨頭。端午這小子實在是太老實了。」野豬吃吃地笑,「不過呢,算沈子居沒有天良喪盡,當鋪老闆給端午的藥倒是按你的藥方來的,後來他也照方子所說把永歡沉進湖水裡,還照端午遺囑,把九厥的畫像塞-進銀桶,放到永歡手裡。你們說他傻不傻,從頭到尾這妮子都不知道願意為她赴湯蹈火的人就是他呢。」
永歡的頭垂得更低了,拼命往九厥身後躲,邊躲邊拿手捂住耳朵,喃喃:「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別說了……」
阿松看了她的樣子,情緒更好了,繼續道:「我倒沒想到端午對沈子居的信任有這麼大,居然將咒語都交給了他。這樣,我的計劃也就只差一步了。我知沈子居每次為公事出門的話,必會準時歸來,說出去三天就是三天,因此我特意選了沈子居出門辦貨的那個時間段,取來身價上下二十口的頭髮,化在我高價買回的『蝗噬咒』里,然後將咒放到燕窩裡,讓小釧吃個乾淨,之後再派她去秋山湖岸……啊,以你們的修為,不用我解釋何為蝗噬咒了吧?」
當然不用,事情至此,已經毫無謎團。
世上總有術士為謀暴利,以邪術制咒售賣,「蝗噬咒」最初是巫師們為了令其豢養的以人肉為食的活屍力量更大,而用蝗妖制咒,並於咒中化入目標人物的毛髮或指甲,再將此咒置於「引子」腹中,再將「引子」送往活屍身邊,活屍嗅到「引子」之肉香,必飢餓難耐,定然食之,而食後不僅不飽,還會更餓,接下來便是以迅速食盡所有目標為其唯一目的。微瀾以少-女之血肉保命保青春,本已是活屍之流,阿松先將沈家全家列為目標,再以小釧為「引子」,令微瀾妖性大發,食盡沈家二十口。待到沈子居歸來時,她再以「倖存者」之姿,稱此慘案為定言所為,深知微瀾魅力的沈子居當然毫不懷疑會有男人為了與他爭奪這個女-人而下狠手。一介書生的他,除了一副有毒的心腸倒也沒有別的本領了,憤怒到失去理智的他,一定會拿出燼彎在最快的時間裡致定言於死地。而她,便可靜坐一旁,待沈子居年念出咒語,坐收漁利。
不論是天意如此,還是她步步為營,這場毫無硝煙、甚至連敵對兩方都只在最後的時刻才正面相對的戰役,野豬阿松贏了。她用了超出我想像的耐力與隱忍、狠毒與決絕,把一位曾經的天神關進了藍鮫的燼彎。
想到這裡,相信不止是我,在場所有明白了其中原委的人,心臟都不會好受。
誰會想到,一截斷掉的紅線竟會惹出這麼一段驚天大浪?
如果當初定言手下留情……唉,算了,沒有情腺的人又怎麼會手下留情?
「最後,你接管了燼彎,還化成了定言的樣子,平安無事地走到了現在,還開起了你的花月佳期。」我看這頭野豬的眼神很複雜,「你覺得,你完全可以替代月老,並且能做得比他更稱職?」
「我比他懂得什麼叫愛,什麼叫成全。」阿松的眼睛投出刀子一樣的光,旋即又平緩下去,「離開西安城後,我舒心地過了幾百年,覺得有點無聊,所以才想到發揮專長,開了這個『花月佳期』。我不會切斷別人的姻緣線,即便一個人沒有姻緣線,只要找到我,我就可以用我自己製作的紅線綁住他與他的心上人,讓他們可以永遠在一起。當然,也有不少人找到我,說這輩子都不想再愛,希望我幫忙。我也能理解並且成全,所以乾脆地切斷了他們的情腺。不過我也是有職業操守的,已婚的人若冒充單身,是不可能逃過我的眼睛的,畢竟,我心上有一把箭呢。」說著,她又笑了笑,「至於來找碴的,能躲我就躲;躲不過的,我就讓他們到燼彎里去。比如你們派來的這位小哥,一眼就看穿了我的本相,真是厲害呢。」
甲乙冷睨著阿松,不發一言。
「可惜,沒有人能躲過燼彎,一旦它被打開。」阿松轉動著小眼睛,輕蔑地掃視在場的每一個人,「你們沒有機會再出去。至於我,能不能出去也無所謂了。就算留在這裡,天天看月老大人循環他的痛苦,也夠我開心每一天了。對吧,永歡姑娘?」她又扭頭,笑看著臉色發白的永歡,「沒想到幾百年後你會找來花月佳期,要我幫你尋找當年照顧你的『阿九大哥』,嘖嘖,你我真是有緣呢。」
「別說了!你這個怪物!你這個沒有人性的畜生!」永歡突然嘶吼起來,衝出去就要跟阿松拼命,幸虧被九厥攔下來。
「你罵我?」阿松不高興地甩甩蹄子,「當初可是你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求我幫你找到畫中人,把你們幫在一起喲!真是的,一點都不知恩圖報。」
「我殺了你!」永歡在九厥懷-里拼命掙扎,一副要跟阿松同歸於盡的模樣。
可我怎麼能讓她有事呢,在一切真相都浮出-水面之後,現在的首要問題是,如何停止定言的循環,從根源上切斷大個子的一切危險性。
「嘻嘻,咒語的持有者是對燼彎免疫的,可你們不一樣,即便你們今天逃過了循環,明天也會面臨同樣的挑戰。你們敢保證,每次都能從那段徹骨的悲哀里掙脫出來嗎?」阿松裂開大嘴,哈哈大笑,「或者,你們現在就殺了我,省得我到時候欣賞你們的慘狀時會忍不住笑場。」
我一驚,抓過藍魚問:「還有這種事?」
藍魚嚇得直哆嗦:「是、是……是的。剛剛怕你發狂,我沒敢說。天明之後,你又會遇到跟來時一樣的場景,若你能掙脫,又可得一日平安……」
「你!」我真是恨不得用八斤朝天椒把它做成一鍋水煮魚,「九真的沒有辦法出去?」
「我、我……我覺得可能有……但我真的想不起來。」藍魚繼續哆嗦。
葵顏上前把藍魚解救出來,對我說:「出去的事先別急,先把定言那個傢伙從那種神經病狀態里解救出來再說吧。」
「東海的冰獄都關不住我,何況一個小匣子?來來,深呼吸三次,別生氣,萬事有我在。」敖熾也趕緊-摟-住我的肩膀,「你看,萬一你一急,孩子早產可怎麼辦,都說孩子生下來第一眼看見誰就會像誰,你瞧瞧四周這幫歪瓜裂棗,不是野豬就是怪魚,你一定要平靜啊!來,跟我做,吸氣!呼氣!」
敖熾唯一的好處就是在不恰當的時候讓我哭笑不得吧。好吧,我深呼吸三次。不幸之中的大幸是,永歡在這裡。
14
藍魚確實沒有說謊。
我們的永歡姑娘只拿了一把九厥提供的銼指甲的小刀,就把那隻肥碩的大個子解決掉了。
當它龐大的身-軀被小銼刀刺中了-屁-股時,整個人像被放了氣的氣球一樣,在湖水上亂竄了好一會兒,才在半空中「轟」的一下炸開,黑色的液體從它癟掉的肚子裡散落得到處都是。
在大個子消失的瞬間,又一次走到湖水前的定言,突然停住了腳步,再一看,懷中的枯骨已然成了一縷青煙,飄然而逝。
他愣了許久,才倒吸了一口涼氣,從一場深重的噩夢中抽身而出,連迷濛的雙眸也漸漸恢復了神采。
他喊出的第一個名字,自然是葵顏。
本來就易動感情的葵顏,眼見分別了那麼久的好兄弟活生生地站在面前,「嘩」的一下湧出了眼淚,一把抱-住定言使勁捶,一句話也說不出。
「好了,野山參,再捶我就死了。」定言用力推開他,臉上露出久違的笑容。
「多少年了!你這個混蛋怎麼就不跟我聯繫呢?」葵顏忍不住再捶了他一拳,「你若找我,事情……」
「就算找了你,你也結不了我的結。」定言打斷他,搖頭一笑,「我千方百計要避開的東西,始終還是避不開。你看,連我們這樣的曾經的神,也不能逃過命運的調戲。」
「有了情腺之後,懂得開玩笑了?!」葵顏仔細看了看他的左眼,確實再無任何傷痕。
「兄弟情能不能以後再抒發?」我心急火燎地站到他們中間,戳著定言的心口狠狠道,「別忘了,天一亮,我們又會陷入同樣的考驗。定言,你這樣的狀態,很可能又會陷入新的循環。難道要我們天天守著你,替你解決等著進食的『夥伴』嗎?」
「這位母夜叉是?」定言大量我幾眼,「似乎有些妖氣?抱歉我已對『氣』不太敏感。」
我二話不說,抬起穿著高-跟-鞋的腳,狠狠踩了他一腳:「對痛你應該很敏感哈?!」
定言微微皺眉,說:「女-子不宜如此粗暴。」
敖熾這廝居然在旁邊偷笑……第二腳給了他,疼得他吱哇亂叫。
「哎呀,這位是不停的樹妖老闆娘,多虧了她幫忙,我們才找到這個地方,尋到了你!」葵顏忙上前調停,「這位是她的夫君,東海龍王的嫡孫,那位好像是天界的釀酒仙官……」
「這個……」定言打斷他,目光投向了被九厥用一根細繩子牢牢套住了脖子的、只有一隻小狗那麼大的、一路都在齜牙咧嘴的、還轉著圈兒地想咬掉繩子的黑毛野豬,它的背上,還挨個騎著五個一模一樣的長腿的人臉小藍魚。
我乾的。
當阿松一次又一次試圖用各種極端的話來激怒我們時,我確實也怒了。
可我沒失去理智,我不會殺了她,雖然她很渴望我們這樣做。
她修行不低,可在不停軍團的面前,還是不堪一擊,她從一開始就知道,我們只中隨便哪個,都有拿走她性命的能力。她抖落出自己的全部罪行,不是因為被我們逼得走投無路,而是想將我們的憤怒-撩-撥到極致,最好能替天行道一掌劈死她。
我才不會上當呢。
「成功暗算了定言,成功幫助無數痴情人士得償所願,你覺得,你的人生圓滿了嗎?」剛才,我在她歇斯底里的謾罵中,問了這個問題。
「當然!」她的獠牙在閃光,笑聲很豪放,「我已死而無憾。」
「真正的圓滿,當然是死而無憾。」我笑笑,「可你,只是生無可戀。」
阿松的笑,戛然而止,我的話,可能是另一支箭,毫不留情地戳中了她已經很破爛的心臟。
「也許定言當年對你太過嚴厲。」我走到她面前,直視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可是,他!沒!有!錯!」
「你!」阿松「轟」的一下朝我張開血盆大口,「我最恨的,就是你們這些隨隨便便就幸福著,然後使勁蔑視他人傷痛的偽君子!」
我伸手擋住準備對她不客氣地敖熾:「我要活口。」
「扭曲之極,必是禍害。」敖熾提醒我。
「你也禍害過玳州人民。」
「我……你不也禍害過無數登山者!」
「對啊,我們現在不也好好的。」
「……」
阿松被我們的對話搞得更焦躁了,她不想我們放過她,我們應該像她憎恨我們一樣憎恨她,然後痛痛快快一掌劈死她。終於,瀕臨崩潰的她,乾脆騰起四蹄,使出渾身力氣朝我衝過來,獠牙如刀,對準了我的胸膛。
「誰都不許動手!」飛身躲開的同時我大喊一聲,這種情況下,在場的四位男士不論誰出手,阿松都會毫無懸念地變成一頭死豬。那可不行,落到我手裡,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我朝不遠處的一棵大樹飛奔而去,發了瘋的阿鬆緊追不放,我突然停下,背靠樹幹,看著那張兇狠猙獰殺紅了眼的野豬臉離我越來越近,迅速掐好時間距離,在她的獠牙離我的衣裳只有0.01公分的時候,我騰空而起,她撲了個空,一頭撞上來,獠牙深深插進了粗壯無比的樹幹,轟隆巨響中,落葉簌簌而下,老樹與野豬一起朝地上倒去。
半空中的我瞅準時機,將早已握在手中的一隻平安鐲以我所能調動的最高靈力,打入了阿松的天靈蓋頓時,各種顏色的光斑從她的每寸皮肉下滲透出來,她深黑的身\_體瞬間變得像玻璃一樣透明,像個五萬瓦的燈泡似的,照亮四周每一寸地方。
眨眼工夫,靈光消散,現場只剩一隻小尖牙插在樹幹上拔不下來的哼哼唧唧用力掙扎的小野豬。
一直戴在腕上的足金平安鐲,不止是裝飾品,為防萬一,敖熾在鐲子裡嵌了一枚細如牛毛柔若柳枝的「火鱗針」,那是他從東海龍王的保險箱裡摸出來的寶貝,被它刺中的妖物,不論強弱,修行瞬間盡廢,但可保性命無虞。只不過,一路上我一直沒有用它的機會,何況,我壓根兒也不想用。同生為妖,我深知修行之難之苦,若非萬不得已,我很不願意拿它去制服同類。
但這次,我的心很簡單明白地跟我說,阿松需要一次徹底的「重來」。
雖然我不曾親眼看到當年山頂上那一幕,但每每想到那個對著想像中的月老像虔誠叩拜的丑姑娘,我就無法痛下殺手。
把阿松從樹上拔出來之後,她的第一句話就是:「你們太惡毒了!」
挺好的,堅硬如針的毛髮變成了柔軟的絨毛,連聲音都變得奶聲奶氣,特別好欺負的樣子。
所以我肯定不放過欺負它的機會,把那五個藍魚全放到它背上,讓它也發揮一下正面作用,要不是它太小,我就自己跳上去了……
定言把目光從憤怒的小野豬身上轉回來,問我:「你廢了它的修行?」
「殺了它太容易。我更喜歡慢慢折磨這個壞脾氣的小怪物。」我聳聳肩。
「你很兇猛。」定言微笑,「可你沒有戾氣。作為妖,這很不容易。」
「你身為月老,卻落到這般地步,也很不容易。」我實話實說。
這時,甲乙悶悶地開了口:「離天亮不是很遠了,與其互講廢話,不如想想如何出去,或者做好紮根於此的打算。」
我抬頭看天,繁星仍在,在看看時間,顯示是凌晨三點半。燼彎的時間,基本與外界同步。也就是說,再過幾個鐘頭,我又要被這裡的原始力量送到無望海的洞-穴-里……這個感覺太差了,就算我次次都能清醒過來,可總是這麼循環往復,我也會成神經病的!
那頭,敖熾已經抓起兩隻藍魚,惡狠狠地問:「這是你們的地盤,說到底你們才是這裡的鑄造者,怎麼可能不知道出去的方法!再不說我就解剖你們!」
「不要殺我們啊!」藍魚們用力搖著魚鰭,「我們只是死去藍鮫的靈魂化成的精靈,對曾經的記憶基本是零啊。所以燼彎到底有沒有出路,我們完全不知道。」
九厥也拿出絕對的耐心與溫和,拉著永歡冰涼的手說:「不管事實令我們多麼難以接受,但我們現在必須把過去的事放一放,你仔細想一想,你的族人有沒有跟你提過關於燼彎的事,哪怕只是一點點細節?」
永歡呆呆地搖頭:「阿爹從未對我提起過這個東西。端午也沒有說過。」
「你再仔細想一想!」葵顏上前,握住永歡的肩膀,「如今,你是唯一一個活著的藍鮫了。」
「我……我真的不知道。」永歡只知道搖頭。
「我是第一次,你們是第二次,而她是第三次。」甲乙突然開口,指著自己和我們,然後看定永歡,「燼彎一天只能使用兩次,她卻能出現在這裡,大個子的力量如此強大,卻能被她輕易擊潰,而她出現在九厥身邊時,並不像我們那樣陷入過去的場景,這說明藍鮫對燼彎是免疫的。」他頓了頓,指著永歡,「她能進來,就能出去!」
「她能出去又如何?我們還是在這裡。」我承認甲乙的推測很有道理,但這次跟我們身陷城池時不一樣,當初有白駒挺身而出搬來救兵,如今就算讓永歡出去找幫手也無濟於事,因為這是個最簡單的以咒語控制的空間。以我的經驗來說,凡是以咒語控制的地方就只能以咒語去破解,如果硬來,比如讓永歡去喊趙公子拿斧頭直接劈了這個匣子,我們也會跟著這個空間碎成零件的。
該怎麼辦?!
眾人一時間都被堵住了思路。
「要是那個端午還活著就好了,哪怕沈子居還活著也好啊!」敖熾一攥拳頭,然後狠狠捏了捏阿松的豬耳朵,「端午把燼彎的秘密都留給了沈子居,如果真有解除禁錮的咒語,必然也告訴了你。可惜你這個豬頭只聽到沈子居喊出開啟燼彎的咒語,就把他給宰了。」
阿松幸災樂禍地笑:「也許,根本就沒有出去的咒語!老天爺就是要把你們永遠留在這裡。」
「你也是地,連自己救了的人都不放在心上,你當初要多跟人家親近親近,說不定端午就不會把燼彎託付給沈子居而是你了!」敖熾又喋喋不休地把矛頭指向九厥,「現在傻眼了吧!」
「要當爹的人是不是都像你這麼羅嗦!」九厥瞪著他,「我承認當初我只是順手救了人,根本沒放在心上,甚至連永歡的名字我都懶得問,總想著有沈子居照顧他們根本不用我操心,再說我那麼忙,跟他們統共也沒見過幾次,我怎麼知道我會間接引出這麼多事端!你就不能別一直端午端午端午的掛在嘴上?!我現在也是……」
「九厥大人?!」
九厥話沒說完,坐在阿松背上的、一路跟著我的藍魚突然張大了嘴,一陣白煙囪它口中鑽出來,沒有形狀,也沒有散開,而這個陌生的聲音證實從白煙里發出來的。
所有人都吃了一驚,九厥也嚇了一跳,跳開幾步,警惕地盯著白煙:「你在說話?你是什麼玩意兒?」
「是你喊我的呀。」白煙搖擺著,「我說過,只要你喊我的名字三次,哪怕我死了,都會到你面前助你一臂之力。這是藍鮫一族最珍貴的承諾。」
我詫異地想,難道離開了永歡的端午,靈魂回歸燼彎,化成了沒有記憶的精靈,還差點把我當成食物?!
「端午?!」九厥張大了嘴巴,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用力一拍腦袋,「對,我想起來了!你曾經把一枚鱗片貼到我手掌里!」
「是的。救命之恩,必當報答。」白煙認真道,「可我現在只是一縷殘魂,並且很快就會消失,有什麼是我能幫到你的嗎?」
九厥趕緊說:「我們只想知道如何從燼彎出去!你知道嗎?」
「這個啊,」白煙想了想,「『藍鮫入燼彎,可顛倒咒語而出。非藍鮫者,尋知愛之人與燼彎之外,念顛倒咒語,則九曲星亮,雪藤索現,攀索而上,可出。切記,不可放手,一旦墜回,永無出路。』,我能想起的只有這些了,只能幫你們到這裡了。九厥你來,我將咒語再說一次給你聽,一個字都不能記錯!」
九厥趕緊湊上去,牢牢記下。
「端午……端午!」回過神來的永歡跑過去,指著自己,「是我!我是永歡!」
白煙搖搖晃晃:「永歡?!你也認識我嗎?」
「你不認得我了?」永歡呆住。
「姑娘,我只是一縷殘魂,因為這份承諾的力量才能重現人前,我只認得九厥,也只有他提出的要求才能勾起我想應的記憶。」白煙抱歉地說,「你是有話要跟我說嗎?」
永歡「咚」的一聲跪在地上,淚如雨下,都成珍珠:「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她說了無數個對不起,白眼消失的時候,她都不知道。
「你應該說謝謝你,而不是對不起。」我扶起她,笑,「你看,對著九厥你根本就哭不出來,因為令你動心的人從來就不是他,縱然你們有一條『姻緣線』相連。」
她紅者眼睛,難過至極地看著我:「我從來沒有對他好過,從來沒有。總是嫌棄他,討厭他。有時候我甚至想,他死了也沒有什麼。可現在他真的死了,我怎麼那麼難過?」
我找不出很好的理由來安慰她,只拍了怕她的肩膀。你愛她,她不愛你,這樣的事件在感情世界中比比皆是,陰差陽錯,無從說起。我也找不出任何理由來責怪永歡,畢竟她一直遵從了自己的心意,不愛就是不愛,喜歡就是喜歡,沒有對任何人虛情假意;我也不能說端午時隔執著的傻子,他用自己的所有來愛他的心上人,即便是借用了另一個身份,即便要交出生命,也沒有半分猶豫。生命中若能有個讓你毫不猶豫地人,這已經是一種難得的幸福。端午這一生,怎麼也不算一無所獲。
「如果一切重來,我會對他好一點。」永歡擦乾眼淚。
「時光不可能重來,亡者不可能重生。」我坦白地說,「以後對自己好一點,也就是對他千萬般的好了。」
永歡看著我,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所以,麻煩你現在振作一點。」甲乙走上來,用力搖了搖她的肩膀,「現在只有你能出去!」
「我?!」永歡嚇了一跳,「我能做什麼?」
「我們幾個已經分析過了,你記下咒語,去外頭找一個懂得什麼才是愛的人,讓他把咒語對著匣子倒著念一遍就行!」敖熾火急火燎地說。
「可是,可是我怎麼知道誰才是那個『知愛之人』哪?」永歡也急了,她扭頭看向定言,「你不是月老嗎?你告訴我怎麼去找!」
定言也變得很為難,說:「我現在也很糊塗……」
九厥跳出來,指著我跟敖熾道:「你看,就像他們倆這樣的,吵吵鬧鬧到現在,每次吵完卻又能坐在一起吃火鍋,整天說要毒死對方結果現在連孩子都有了。就找這樣的人!」
永歡的表情更迷茫了。以她目前的閱歷,「知愛之人」四個字實在是有點難了。
突然,我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永歡你仔細聽我說!」我將她攬過來,附耳吩咐了一番。
「就這樣嗎?」她瞪大眼睛。
「對,就照我說的去做。」
「好吧,可萬一……」
「沒有萬一,去吧。」
我呼了口氣,看著倒念了一遍咒語的永歡化成一道藍光,消失在我們面前。
15
「你到底跟她說了什麼?」
「都說了別問了,等!」
「你……」
「再多說一個字,你就自己生孩子去!」
「我……」
我把敖熾踹到一旁,專注地等待。
我必須相信永歡,也必須相信自己的判斷。
在這之前,我解開了綁住藍魚的繩子,正是釋放了它們所有人。
「你們要走了嗎?」藍魚在我腳下望著我,或者說,我應該叫它「端午的一部分」?!
「你們很遺憾吧,又要餓肚子了。」我蹲下來,戳著它的腦袋。
「如果可以,出去之後把這裡永遠封印吧。」藍魚認真地說。
我一愣:「為什麼?」
「我怕再有人進來,又養出一個大個子,這樣我們就完蛋啦。」藍魚笑道,環顧四周,「在這裡這麼久,我也明白了一件事。」
「什麼事?」
「『循環』是人生中最糟糕的一件事。就算餓著肚子,我也不想再看到這些重複的苦難。」
我應該稱讚它的,難得它們在經歷了這麼多變故與生死,還沒有變成偏執的機器,還能有思考的能力。所以,我摸摸它的頭說:「好吧。你不怕餓肚子,我倒是樂意效勞。」
「謝謝啦!」
「走吧。」我朝它們揮揮手,「從來沒看到過長得這麼違章的精靈……」
五個傢伙咯咯笑著,蹦跳著跑向遠方。
看著它們消失的身影,我的笑容漸漸淡去,封印這個燼彎不難,難的事封印世上所有的「燼彎」。
十分鐘之後,一直處於焦躁等待狀態的葵顏,突然跳起來,指著頭頂:「看!九曲星亮了!」
我們抬頭一看,在離我們很近很近的夜空里,九顆以曲線狀排列的銀白星子閃爍著耀眼的光芒,光芒正中,一條銀白色的軟藤物體「唰」的一聲落到離我們只有幾米遠的沙地上。
我大喜,看來,永歡成功了。
「你讓永歡去找了誰?」九厥驚喜地問。
我笑:「桃姐。」
「誰是桃姐?」敖熾撓頭,「我從沒聽你說過認識這樣的人哪。」
「就是桃葉大廈里跟我們一起坐電梯的那個大嬸。」我拍拍心口,「先別問那麼多了,趕緊爬呀!」
「對對,趕緊的,誰知道這個雪藤會不會突然消失。」葵顏第一個伸出手,試著握住這條藤索,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真冷!像冰塊一樣!大家要小心一點。」
說罷,他手下一用力,第一個攀了上去。
然後是我,然後是敖熾,然後是九厥與定言,甲乙最後。哦,還有被施法進入睡眠狀態的阿松,綁在了九厥的背上。
葵顏說得沒錯,每往上爬一截,我的手就失去一點知覺,這根雪藤太冷了,但爬起來並不費力,因為藤上一直有一種向上的力量,一路將我們往上送。還有,以隊伍最後的甲乙為分界線,我們爬過的雪藤已經全部消失,往下看,之前因為定言的清醒而變成了一片無際的海洋與沙灘的地面,已經全部消失,只剩一片無底的漆黑。
很快,頭頂上那個類似出口的圓形光環離我們越來越近,我們爬得也越來越快。
就在葵顏離出口不到三米距離時,一直很正常的雪藤上突然鑽出密密麻麻的硬刺來。
猝不及防的葵顏手一松,整個人失了平衡,一頭栽了下去,我本能地伸手去抓他,誰知自顧不暇,反而跟他一道墜了下去,幸而敖熾反應快,一手用力抓住雪藤,一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這個陷阱來得太猛烈,雪藤劇烈地搖晃著,九厥去抓葵顏,撲了個空,定言扯住了他的袖子,但薄薄衣裳怎麼可能支撐得了,「刺啦」一聲,葵顏的半條袖子沒了,還連帶著把九厥與定言一起摔了下去。
一旦墜回,永無出路……
我腦子「嗡」的一下,心跳幾乎停止,大喊了一聲:「不要!」
別問我為何不用法術,從攀上這根詭異的雪藤開始,我們體-內的靈力就跟被凍住了一樣,什麼法術都施展不了。我唯一能做的,是勉強將頭髮化作了一根長長的樹枝,飛快地捲住了離我最近的九厥的腰。擺脫,我也想多化出來幾根,可惜靈力不濟,抓住一個九厥,我已經萬般吃力了。
萬幸的是,末尾的甲乙,牢牢抓住了葵顏的腳,而倒吊的葵顏總算是拽住了定言的胳膊。
東海龍族,千年樹妖,前任月老,現任仙官,再加個永遠高深莫測的道士,現在就像一群倒霉的猴子,掛在那裡丟人現眼!!
「下面的混蛋不要亂晃了!」敖熾大喊,「想辦法抓住雪藤!」
「不行,抓不住!」九厥拿我的頭髮當鞦韆,來迴蕩了幾次去抓雪藤,卻都撲了空,雪藤直接從他的手掌里穿了過去,就像不存在一樣。
我試著去抓,也是一樣的結果。
甲乙使出所有力氣,一手拖著那兩個傢伙,另一手抓在住雪藤往上拉,硬刺扎進皮肉,鮮血湧出,他吭也不吭一聲。
我不敢再動,連呼吸都不敢大口。
四周變得特別安靜,只聽到敖熾與甲乙努力向上攀爬的聲音。
幾滴--濕----濕--熱熱的液體落到我臉上,敖熾的整個右臂幾乎被染紅了,他卻連眉頭也沒皺一下,還時不時跟我說:「快了快了!就差一點了!」
我難受,不敢回應,怕他分神。
「你撐不撐得住啊?」葵顏仰頭問甲乙。
「抱好你下頭那個就行。」甲乙的臉漲得通紅,要不是平日裡練就了一身好體魄,只怕他們三個早就掉回原地永不超生了。
我的壓力也很大,頭髮再厲害,也是拴著那麼大一個傢伙還加一頭小野豬,扯得我的頭皮陣陣發疼,可我能怎麼辦,死也不能鬆開啊!
就在敖熾爬到離出口不到兩米的地方時,我們所有人都聽到了一個特別不想聽到的聲音——「咯吱咯吱」,敖熾頭上的雪藤橫裂開了一道縫,正在緩慢擴大中。
我真的想罵人了,一條可以壓制靈力的怪物藤,卻連六個人一頭豬的體重都承受不了?!你需要這麼傲嬌嗎?!
「葵顏,放手!」定言突然開口。
「不放!」葵顏怒道「這麼辛苦才把你扒拉出來!」
「再不鬆手,咱們六個都要死。」定言也怒,「少一個人的重量,雪藤會堅持得久一些!反正我回去也無事可做,留在這裡也沒什麼不好!」
「行。」葵顏突然朝甲乙喊話,「面癱小哥,你放開我。這次我給不停帶了麻煩,放了我們,你們快走!」
「你們這麼婆媽的東西,是如何當上天神的?」甲乙冷笑,「除非我的手斷了,否則我沒有放手的習慣。」
我對甲乙的好感,突然增加了五十個百分點,覺得他真是我命中注定的好幫工,如果能活著出去我一定補發他十三個月工資!一定!
可是,好感並不能彌合雪藤上的裂縫啊!
我太憎恨這種只在冒險電影裡才能看到的狗血橋段了!難道一定要犧牲局部才能保全大局?!不行,這裡的人對彼此都很重要,少了哪一個都是一場悲劇。
怎麼辦?
敖熾跟甲乙,都成了半個血人,爬過的地方,白色的藤全被浸得鮮紅。
燼彎,進來容易出去太難!
裂縫已經擴大到一半,如果再這麼硬爬,絕對撐不到出口!
千鈞一髮之際,敖熾突然大吼一聲,居然將我整個人朝上拋起,不等我的尖叫滑出喉嚨,一股熱氣突然裹住了我,睜眼一看,現了原形的敖熾居然大口一張準確地銜住了我,而他整個身\_體也迅速盤踞到雪藤上,用力收緊,暫時將裂縫壓在身-下,阻止它繼續擴張。
「快點踩在我身上爬過去!」他從牙縫裡擠出話來。
九厥見狀,立即用力一盪,摳住他的鱗甲穩住身-子,踩著他盤旋而上的身\_體迅速往上爬,由於敖熾的腦袋離出口不到一米,九厥踩著他的龍角稍微一縱,便鑽出了光圈。旋即他又探出身-子,伸出手沖我喊:「給我手!」
敖熾用力抬頭,讓我離九厥更近一些,直到他的手牢牢抓住我,一把將我拖了上去。
有了他這個龍肉樓梯,葵顏與定言也相繼爬了上來。
最後一個站到他頭上的甲乙,在跳出來的瞬間,說了一句:「你也不是那麼一無是處啊。」
如果不是渾身劇痛加精疲力盡,敖熾一定要把這小子摁到地上用拖鞋抽他的嘴!
就在化回人形的敖熾,雙手剛剛摳住光圈的邊緣時,雪藤斷裂開來,他懸空的腳下,只見一片黑霧,無窮無盡無底,多看一眼都讓人渾身發毛。
我跟九厥用力拽住他的手臂,好歹把他手腳齊全地拽了出來。
當一眾人東倒西歪地癱在地上時,我們才看清,光圈之外,居然就是我們來時的那個祈願室,光滑的地板上一片巨大的黑色氣流正在旋轉縮小,很快便毫無痕跡地消失。至於那個可怕的白玉匣子,正大開在永歡手裡,藍光閃射,在地上的出口消失的同時,它也「砰」的一聲合上,再看不到任何縫隙。
「太好了!你們都沒事!」永歡撲到九厥身邊,抱-住他大哭不止。
「你們沒事,我有事!」敖熾哼哼唧唧地倒在地上,渾身是血不說,全身還扎滿了雪藤上斷掉的刺,「憑什麼就我要變成仙人掌?!」
這個時候,我最期待的就是聽到他罵人的聲音,沒有什麼比這個更能讓我確定,他還好好地活著。
「很疼吧?」我跪在他身旁,查看他的傷口。
「廢話!!當然疼啦!!疼死大爺我啦!幸好沒扎到臉!」他狠狠瞪我一眼,憤憤地說,「所以幸好扎得是我不是你!」
我眼眶一熱,也不管旁邊有多少人看著,用力往他臉上親了一口,特別真誠地說:「往後初一十五我都不跟你吵架了!」
眾人石化。
「謝謝你。」定言上前,朝敖熾深深地鞠了一躬。
「還有我!」葵顏也站起來,特別認真地朝他鞠躬,「其實你的花襯衫並不是那麼難看,我收回我之前的話。」
「我也給你鞠躬,關鍵時刻還是你靠得住!」九厥感激涕零地跟他們站成一排,邊鞠躬邊說,「以後我去不停大吃大喝一定會給錢!」
「他們說的已經代表了我。」甲乙在角落裡說,「現在你可以安息了。」
我滿頭黑線,這些傢伙,一定要用這麼奇怪的方式來宣洩自己逃脫大難的喜悅嗎?!
「要不要再發一束白菊花給你們獻給我?」敖熾有氣無力地看著他們,突然變臉大聲吼道,「你熬大爺我又沒死!你們搞什麼遺體告別!真心想報答的話,就把『情起箭』給我弄出來!」他指著還在昏睡中的阿松,「你們看著辦!」
對,差點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如果阿松說的是真的,那最後一塊神石「情起箭」就在它的身\_體裡。
「難道要開膛破肚?!」我為難的嘀咕。
定言走過來,摸了摸阿松的心口,說:「那倒不用。這塊石頭裡,有我放進去的全部神力,或許我可以試試把它完整無缺的引出來。」
「這到底是塊什麼破石頭!為何跟我之前遇到的十一塊都不一樣?」我忍不住問他。
「當年『那個人』跟我說,『情起箭』是由世上第一對相愛的男女的心臟中,鑽出來的石頭,它天生就是一把箭的形狀,卻又裹著彩虹般絢麗均衡的顏色。落地之後能跑能跳能說話,像個懵懂的孩童,據說它經過的地方,總會促生眾多相愛的情侶。但『那個人』說,此神石與其他十一塊不同,本性『善惡不定』,所以才要我將全部神力注入其中,保證其一直處於一個均衡穩定的狀態,以助人間處處有情卻不物極必反,男女相愛但不致反目成仇。他還說,此石有自我思維,若失去均衡之力的鉗制,則會自行尋找活人心臟寄居,被寄居者若是心地澄明、知愛懂愛之人倒還無妨,反而能借其神力做出不少有益的事情;但若失被狹隘偏執、不懂如何才是真正相愛之道的人『收留』,便是助紂為虐,必禍及無辜。我沒想到的是,多年之後,這石頭竟不知從哪裡鑽出來找到我,還讓我收留,彼時我心如止水無愛無恨,根本無心收留。加上它又自作主張接回我的情腺,令我方寸大亂,重墮心魔,才被阿松得了機會,生出諸多事端。」定言嘆息,「不論我還是阿松,都不是能夠承受『情起箭』的人呢。」
言罷,他伸手覆到阿松的心口處,閉目凝神,將一道靈光自指尖注入阿松的心臟,再緩緩用力朝外一拽,「噹啷」一聲,一把袖珍的七彩石箭落到地上,連滾了幾圈。
「啊呀!誰又把我拽出來了?我自裡頭睡的好好的!」石頭很不高興地嘰哩哇啦地抱怨起來,「是誰是誰?討厭!」
還真是一個孩子的語氣啊。
我突然反應過來,所謂「愛」,不就是一個孩子嗎?你是怎樣性子的人,就會養出怎樣的「愛」。「愛」並不是我們常說的什麼「世間最偉大的感情」「人類最美麗的天性」「愛會帶給人無限的幸福」,它只是一張白紙,唯有遇到一個能寫得好畫得好的人,它才會變成最偉大的情感與幸福的來源。不是所有的「愛」都是美好的,不然,人類最初的愛也不需要以一把箭的模樣出現了。
箭,是可以傷人的。
至於它的顏色,不正是說明就算它會傷人,起碼外表也是絢麗多彩、惹人遐想的?而彩虹色時世間最均衡的顏色,從暖到冷都有,才能鋪就最完美的色彩效果。而我們愛一個人,也需要均衡,熱情與理智,驕傲與謙和,失望與希望,放手或者不放手的勇氣,缺了哪一樣,愛都會變得黯淡甚至危險。
難怪這塊「情起箭」會如此與眾不同,因為「愛」本就是人類情感中最簡單也最複雜的一種。
我從短暫的失神中恢復過來,看著還在地上呱啦呱啦的石頭,問定言:「它說過沒人收留它他就會死。難道我們要把它放進誰的心臟里嗎?」
「不會死,只是會休眠而已。」定言把石頭抓起來,「不知是誰破壞了我加諸其中的神力,讓它失去了鉗制,到處亂跑。」
「把它交給我吧。」我生怕他要物歸原主,趕緊說,「實話跟你說,我花了幾乎一年的時間尋找著十二塊石頭。有急用!」
「哦?」定言看向葵顏。
「是的。我已經把我的『天緋盾』送她了。」葵顏給我證明,「反正這個世界已趨於穩定,你我也早就成了尋常人,這些石頭拿來無用,倒不如做個順水人情,將來上不停吃點喝點,老闆娘也不好意思收我們飯錢不是。」
定言一笑,爽快地把「情起箭」遞給我:「拿去吧。交給你,倒也沒有什麼不放心的。」
「幾塊破石頭,我能幹嗎?集齊了又不能召喚出一百噸金條!」我撇撇嘴,十分迅速地把石頭接了過來。可我心裡在咆哮啊,一年的辛苦奔波總算沒有白費,十二塊石頭還我上天入地下海,剛剛還差點一屍兩命或者當寡婦!為什麼每到年底就一定要這麼折磨我呢?!
這是,永歡怯怯地走過來,小聲說:「還有一件事,可能需要你們解決。」她伸出手,「阿松給我綁的姻緣線還在。還有花月佳期那些客人……」
壞了,高興太早了!這不還有個人命關天的事情要馬上解決嗎?
「怎麼了?」定言看我們臉色驟變,尤其是九厥,看著自己的手腕,簡直都要哭出來了。
葵顏把花月佳期的事扼要地說了一遍。聽罷,定言皺眉道:「自殺?」
「對!」我猛點頭。
「人類若強行斷掉情腺,四十九日之內若未得修復,便會患上『空無』之症。」定言道,「就是說,在四十九日之後,他們眼中的世界就只剩下他們一個,其他所有人都消失無蹤,你想想,當一個正常人一覺醒來,發現全世界只剩他一個人的時候,會怎樣?」
「崩潰……」我說。
「空無之症就是將人推向崩潰,繼而自盡的不治之症。因為情腺不止生出姻緣線,還是一個人所有感情的發源,親人,愛人,友人,甚至包括仇人,都是感情的產物。若斷了情腺,也就等同於放棄了與自己之外的世界的聯繫。」定言說,「這些都是當年小圓曲人界調查時得來的訊息。所以說啊,他比我更適合當月老。」
我趕緊抓住定言:「這麼說來,因為暫時的悲傷就找花月佳期斷掉情腺的人,比隨便亂綁姻緣線的人危險多了!可有法子解救?花月佳期可禍害了不少人呢!我來時還看到一個女-人被斷了情腺!」
定言想了想,說:「阿松借情起箭神力亂綁的姻緣線,只要以情起箭往二人手腕之間劃一下即可斷掉。至於斷了情腺的人,你若能找到小圓,以他現任月老之能力,再加上情起箭,一定能補得回來。」
那還等什麼!我趕緊看向九厥,還沒說話,他就搶先道:「我知道了!我會馬上回天界找死老頭子!」說罷,他又哭喪個臉過來,「但你們必須先把我這條線斷了!」
永歡也說:「請你們動手。」
兩人並肩而站,同時伸出了手臂。
就是這條看不見的線,把我們纏到了這麼麻煩的事件里。
我憤憤地讓敖熾把情起箭給我,對準兩人手腕之間的空氣,舉起石頭,狠狠朝下一划。
一聲輕微的「啪」,一直綁在永歡手腕上的紅繩頓時化成了一小團暗紅的煙霧,隨著煙霧的消失,永歡與九厥的臉上都出現了如釋重負的神情。
這時,九厥轉身,攬住永歡,說:「抱歉,當年是我沒有將你們照顧得妥善。你不討厭我的話,我倒是不介意當你真正的阿九大哥,我的意思是純粹的兄妹之情。以後有什麼事,只要我能幫忙,你儘管來騷擾。」
永歡點點頭,不等她回應,九厥已化作了一道光,直接從窗戶沖了出去。
永歡看著窗戶,神情有些失落。
這時,緊閉的祈願室的大門被敲得砰砰響,桃姐的聲音在外頭喊:「喂,小姑娘,你還在裡頭嗎?沒事吧?」
永歡一驚,小聲道:「呀,是她跟來了嗎?」
我稍一思忖,走到窗口前看了看,對葵顏道:「你先帶他們回不停吧,我跟桃姐交代一句就來。反正現在已是凌晨,外頭沒幾個人,你們直接飛回去。敖熾有傷,有勞你們小心照應。」
「喂,你還想幹嗎?」敖熾不放心。
我拍拍他的手:「你先回去,我只是要跟我們的救命恩人道個謝。要是一屋子人都出現,我怕嚇到她。」
「好吧,你快點回來。」
「嗯,去吧。」
離開之前,定言打碎了神龕上的月老像。
一地碎片,不知道是不是代表著一段循環的真正結束,我希望是。
待他們消失之後,我脫掉沾了不少血跡的大衣,擦了擦臉,神清氣爽地打開了祈願室的大門。
走廊上的燈全被桃姐打開了,一見門後出來的是我,她吃了一驚:「呀,小姑娘怎麼是你?另外那個大冬天穿藍裙子的小姑娘呢?」
「她剛才走了呀。」我走出來,笑嘻嘻地說。
「走了?」桃姐奇怪地說,「我好像沒看到她出來啊。這個小姑娘,風風火火地抱著一個白匣子找到我,懇求我無論如何要對匣子,把她寫下來的一句奇怪的話倒著念一遍。我看她這麼急,就念了,然後她就跑了。咳,我看她年紀還這么小,該不是感情受挫神志不清了吧?唉,我見她老半天不出來,就過來看看。怎麼這地方一個人影兒都沒有啊,還這麼亂七八糟的,皮包公司是吧?」
「太晚了,都下班了嘛。」我竊笑,拉著桃姐走出了滿室凌亂的花月佳期。
「你怎麼還在這兒呢?」門口,桃姐又問我。
「哦,我手機白天的時候丟這兒了,所以過來找。」我隨便撒了個謊,馬上將話題一轉,「另外還有一個事兒,要拜託桃姐你。」
「又要找我干奇怪的事兒?」桃姐一挑眉,「我一把年紀了,可不跟你們小年輕們瘋。」
「不是。」我笑道,「我是開店的,以後每個月我店裡需要的水果,都找你買。」
「真的啊?」桃姐頓時喜笑顏開,「怎麼對我這麼好啊?咱們也不是很熟啊。」
「雖然不熟,可我喜歡你這種性格的女-人。」我笑著抱-住她,「我代表所有人謝謝你。」
桃姐被窩弄糊塗了:「你謝我幹啥?!」
「謝謝你一直沒有放手,謝謝你一直在他身邊。」我拍拍她的背脊,「再見。」
「啊?!」
不等她回過神來,我轉身一把撕下了花月佳期門口的「對聯」,撕個粉碎,才安心下樓去。
愛情里最需要的,就是「飛蛾撲火」,這是老闆娘我說的。
16
這個年底,可能是月老遇到的最忙的年底。
在九厥的督促下,他以情起箭為引,做了十枚繡花針十把小剪刀交給月老殿的諸位紅娘,按照我們找到的花月佳期的客戶名單,凡是綁錯了姻緣線的,剪斷;凡是受不了愛恨煎熬自斷情腺的,修補。能救多少是多少。
這段時間,稍微有些眼力的高人,應該經常看到有漂亮的仙女在不同的人家出入。
一場不大不小的災難,就這樣被悄悄地化解了。
永歡在不停里住了幾天便告辭了,臨走前的那個下午,她跟我一道坐在陽光溫暖的窗邊,說:「我一直以為綁在一起,寸步不離,就是愛了。原來不是這樣。老闆娘,你能不能跟我解釋一下,到底怎樣才是真正地愛一個人?怎樣才能不讓我心裡的箭傷到別人?」
「好難啊這個問題。」我窩在沙發里,喝了一口茶,「也許,玄機就在放手與不放手的時機吧。」
「我不明白。」永歡很困惑,「一面說要努力爭取,一面又說要放手,到底要怎樣?」
「定言說過,愛情是世上唯一不能靠努力得到的東西。」我看著窗外午後的陽光,「他這句話我是同意的。我的建議是,當你已經清楚地向對方表達了心意,但仍然得不到回應的時候,就放手,不要做任何窮追猛打飛蛾撲火的傻事,自己不好過,別人也難受。至於不放手,你想一想端午就明白了,就算被你討厭成那樣,他都不曾對你放手過一次,一直陪在你需要守護與拯救的時候。」
永歡一愣。
「算啦,不要費心去想這些事情了。這個俗氣的話題被無數人討論了無數年,都沒有一個統一的答案,你我也不必糾結了。」我伸了個懶腰,「沈子居也好,微瀾也好,想必都是情腺沒有長全的傢伙。而且我相信,世界上絕對不止一個沈子居與微瀾,當然,也不止一個你跟端午。我不能像童話書里那樣跟你講,世上每個人都是有愛的善良的正常的,這世界從來不是童話。所以我只能跟你說,遇到了不對的人,這並不是什麼災難,遇到了不對的人還要在他身上反覆循環,那才是災難。」
「所以說,燼彎並不僅僅存在於你們的匣子裡。」定言悄無聲息地從門外走進來,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每個人的這裡,都有出現燼彎的危險。」
「你怎麼來了?不是說要跟葵顏兩口子一起去帝都嗎?」我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那天回到不停後,倦極的他住了一夜,翌日一早便與葵顏離開了,什麼都沒有給我留下,就留下了阿松這頭到現在還在罵我的野豬。
「明天就啟程了。」他在我身邊坐下,打量著我的店,笑,「在裡頭待了幾百年,這世界已變得與從前大不一樣,連妖怪都能堂而皇之開店謀利。」
「這就是對待救命恩人的態度?」我瞪著他,「我開店三年,從來沒有做過這麼虧本的生意!拼了老命不說差點連老公都搭進去,居然連個謝字都沒。」
「虧本?」定言哈哈一笑,「十二塊神石盡入囊中,你還說虧本?」
「這有什麼用?能換成金子嗎?」我恨恨地說。
「你已經有一顆金子般的心了。」定言聳聳肩。
「呸!」我跺腳,「你到底來幹什麼?」
「我其實是來看看阿松的。」
看吧,我就知道好心沒好報,在這個混蛋心裡,豬比我重要……
我用金剛鎖鏈把這個頑劣的傢伙,拴在了後院裡,為了表示我沒有虐畜,我還專門給它買了一個大型犬用的十分華麗的犬舍為它遮風擋雨,花了五百塊錢呢!順便它還特別能吃,趙公子每天給它做飯都要用最大的鍋。
每次一看到我,它就齜牙咧嘴地沖我喊:「滾開!老妖婆!」
所以我每次都要忍住叫趙公子把它做成豬肉香腸的衝動。
此刻,它一看到我身後的定言,瞬間就發起瘋來,「呼」的一下朝他奔過來,被鎖鏈扯得打了幾個滾,爬起來繼續沖,不顧一切想要掙斷鎖鏈咬死他似的。
真正的深仇大恨哪。唉!
我真得遠遠的,看他如何跟這隻恨不得他灰飛煙滅的野豬話別。
「你這麼恨我?」定言頓在離它不到半尺的地方。
阿松不說話,嘴裡發出憤怒的呼呼聲。
「扯平了不是嗎?」定言看著她的小眼睛,「我斷你紅線,你囚我百年。智巍成了飛灰,微瀾化回白骨。你還是這麼憤怒嗎?」
阿松停下了所有的動作,咬牙切齒:「是的!我依然恨你!」
「好吧,那你繼續恨我吧。我並沒打算來跟你講和,說完我想說的,我就會離開這裡了。」定言笑笑,「到今天,我也沒打算跟你到錢。」
阿松的呼呼聲又變大了。
「我只是來跟你說一聲,當年我說,我不能縱容一條長錯的紅線。其實後面還有一句話,但我沒有說出口。」他頓了頓,「我本想說,你這次能長出紅線,那麼下一次也能,這個男人,配不上你這樣的姑娘。」
我一愣,阿松的呼呼聲也戛然而止,小眼睛裡第一次投出不適憤怒而是錯愕的視線。
「可當時沒有情腺的我,並不覺得這句話有多重要,所以沒有說出口。」我起身,「嗯,就是這些了。你也不必總是罵老闆娘了,如果當初你遇到的是她,情況會比遇到我好一百倍。所以,好好留在這裡,重新開始吧。」
「你就這麼走了?」大廳里,我叫住他。
「不然呢?」他站定。
「我想知道,如果你再掉進燼彎,是否還會循環百年?」我問他。
「不知道。」他回頭,「不過我也想問你一個問題,以你們如今的感情,若敖熾有一天也要以人肉為食,你會如何?」
「親手殺了他。」我平靜地回答,「若換作是我,他也想同。」
「真話?」
定言似乎不信,連一旁的永歡都透出疑惑的眼神。
「作為一個已婚的妖怪,雖然活了這麼多年,看過了這麼多人世滄桑,但我依然無法定義究竟怎樣才是最正確的『愛』。」我看著他們,回想著我與敖熾的點點滴滴,「但我覺得,最好的愛,一定是不傷人,也不傷己的。沈子居,微瀾,阿松,甚至你,都不在此列。人,但凡將自己困在或求而不得或貪新忘舊或私心占有或仇恨不息的燼彎里,只會離愛越來越遠。」
「不傷人,不傷己?」定言仔細揣摩這六個字。
「愛應該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如果一段感情里出現的痛苦大於快樂,便是該反省是否掉進燼彎的重要時刻了。」我朝他眨眨眼,「嘖嘖,你這個前月老啊,斷情腺真是最傻的行為啊,無愛之人怎麼可能做有愛之事,再遇到有愛之人呢?世上不是只有一個微瀾,大把好姑娘,何必做這麼虧本的生意?」
「你在寬慰我?」定言一笑,「一隻妖怪,指點曾經的月老要如何去愛?!」
「是提醒你不要再摔進同一個坑。」我「哼」了一聲,「看在你把『情起箭』給我的分上。」
「好吧。也許我應該跟葵顏他們一道,重新認識這個世界,然後重新學習如何做一個民間的月老。」定言想了想,「就這麼辦吧。以後你若需要我們錦繡緣幫忙,我們半價收費。」
我脫下拖鞋就朝他砸過去:「滾!你咒我跟敖熾離婚是吧?你個缺德的!」
「我意思是你是我們的貴賓!」
「誰要當你們那個破店的貴賓?滾!」
「好吧好吧,代我跟敖熾說聲謝謝,還有,這個藥市專治刺傷的,他現在應該比馬蜂窩好不到哪兒去吧。」定言扔給我一瓶藥,一溜煙逃出了大門。
我接過藥,突然想起一件事,趕緊又喊:「給我站住!」
定言停下,回頭看我:「我已經滾了!」
我拿了一瓶浮生扔給他,說:「好歹在不停里住了一夜,給你個贈品,拿回去仔細喝。」
他接過瓷瓶,笑:「謝了。有緣再見,早生貴子!」
我看著他消失在不停門口,不禁搖頭一笑,一瓶浮生,已經是我能給他最大的祝福。
這時,永歡走過來跟我告辭。
「你也走?」我懷笑,「不等九厥回來嗎?」
「不了。」永歡不好意思地笑,大眼睛裡浮出另一個期待,「我有件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什麼事?」
「我想把當年那架鮫骨琴找回來。」她笑,「順便,多走一些地方,多認識一些人,也好多琢磨琢磨你的話。」
「也好。」我點點頭,伸出雙\_臂,「那就抱抱吧。但願你不會是世上最後一隻藍鮫。」
「以後也許我會再來,希望那時我不再是個讓你們頭疼的傢伙。」她抱-住我,「至於那件東西,就有勞你保管了。」
「放心。」
踏著午後的光線,永歡就像傳說中的美人魚一樣,消失在光線形成的海洋里,她留下了那個裝著無盡悲傷的匣子,帶走了一瓶浮生。
我想,後者更適合她。
不過我特別後悔的是,在告別這種淚點密集的時刻,我居然沒有讓她感動到淚流滿面,這樣,她留下的可就不止是那個匣子了……失策!!
拿著那瓶藥,我上樓進了臥室。
定言說的不錯,敖熾現在跟馬蜂窩也差不多了,他身上的刺,我跟紙片兒加上趙公子,三個人人手一把拔豬毛的小夾子,拔了三個鐘頭才清理乾淨。現在他渾身都是紅腫的圓點,整天都窩在床-上裝死不見人,還經常以自己是偉大的傷病員為由,對我呼呼喝喝,還總是吵著要吃草莓奶昔,並且必須我親手餵食。
所以,你們經常可以聽到如下對話——
「你拿什麼往我身上糊?好臭!」
「定言剛剛給的藥。別吵,不然弄破你的傷口我不負責的!」
「那廢柴越來來過了?除了這個臭藥,他就沒別的表示了?不是他我怎麼會這樣?!還有那頭野豬!天天罵人!饒它一名火氣還這麼大,讓趙公子給它弄點巴豆瀉瀉火!哎喲!輕點!還有你是不是沒繳網費?!我從昨天起就打不開網頁買不了東西了!」
「你想買什麼?」
「花襯衫啊!那家店又出了一個新系列!還有掃地機也有新型號了!」
「你知道吧,我現在特別遺憾那些刺沒能扎死你。」
「切!我才沒那麼容易死呢。反正我死了你又不會殉情,我可不幹這虧本的事。唉呀,你怎麼往死里掐我?」
好吧,我忍他。誰讓我們試吵了千百年都吵不散、整天互毆卻還能坐在一個桌子上吃飯在一張床-上打呼嚕的夫妻呢?最要緊的是,我們給予對方最實在的尊重與自由,但從不曾對彼此放手。也許聽來矛盾,但這的確就是我與敖熾的「相愛之道」。
撇下渾身糊滿藥膏、罵罵咧咧地拿著手機玩遊戲的敖熾,我走到陽光充盈的窗前朝外看。院子裡,趙公子正忙著把新鮮的蘿蔔鋪到竹篩里,最近他很迷戀製作麻辣蘿蔔乾兒;甲乙往大門口搭了把梯子,正站在上頭貼春聯,紙片兒坐在他頭上指指點點地說往左往右,十三個月工資的力量就是大啊,連這個傢伙也稍微變勤快了。不過回來之後,我們誰都沒有提「我是他心目中最重要的女-人」這件事,我跟敖熾一致認定,那時當時的阿松故意使出的離間計。畢竟,我從這個幫工身上從來看不到他對我的「愛意」啊!!除非,他是個習慣用討要工資來表達愛意的奇葩……
不管怎樣,看著這群在冬季的暖陽里忙碌的傢伙,我再次確認,沒有「循環」的日子果然才是最幸福的。只可惜,我能封禁藍鮫的燼彎,卻封禁不了所有抓住曾經的傷與失去的人死不放手的傢伙們。世上諸多苦痛折磨與不得解脫,不外是你自己給自己建造了一座悲哀的「燼彎」罷了。
我不是神,更加沒有普度眾生的情懷與能力,我的心裡曾經也有過一座燼彎,也差點陷入無盡的循環,所以,老闆娘我能提供並且親身實踐過的解決之道只有六個字——
「往前走,莫回頭。」
愛聽不聽,愛信不信,我只能幫到這裡了。善哉善哉!
我舒服地伸了個懶腰,從短暫的感慨回到親愛的顯示世界。過不了幾天就是春節啦,一年的幸勞到了這裡,基本上可以畫上一個比較圓滿的句號了吧?!
承載希望的絕里花,懂得欣賞的綃狐眼,一生自豪的枝上雀,永不自滿的桃園檻,勇敢堅定的破天斧,平和溫柔的月隱娘,堅信不疑的金烏翎,樂觀開朗的魚王舌,慷慨大方的千鍾黍,誠實不欺的冥王冠,惻隱良善的天緋盾以及善惡未定、可悲可惜、可暖心也可傷人的情起箭——我很早前就發現,這些石頭,分明是對應了人性之中的十二種弱點。不管當年的天界發生了什麼變故,不管「那個人」是什麼來歷,起碼十二塊石頭現在就躺在我的保險箱裡。對,甲乙居然也很自覺地把他霸占很久的綃狐眼交了出來,在我承諾補他十三個月工資之後。
我已經通知了東海龍王,讓他來不停取走石頭,東海龍族的麻煩,應該是解決了。
不過,比起這些石頭,我現在更關注的是另外一個玩意兒!
我摸著自己的肚子,最近小傢伙好像特別安靜,搞得我上躥下跳的時候經常忘記了自己是個孕婦。整一年了,我的未知小朋友好像完全不急著出世,要不是我仍能清清楚楚感受到小傢伙的心跳與生命的鮮活,我簡直要懷疑是不是我拉肚子的時候把他給拉沒了……
可恨的是,關於樹妖得孕期,誰都不能給我一個確定的答案,要是十年還不生,我跟敖熾都會瘋掉吧?!
不過我轉念一想,會不會是小傢伙嫌棄我們迎接他的誠意不夠所以傲嬌著不肯出來?!
所以,趕在春節前,我又幹了一件「大事」,把敖熾跟九厥硬拖回浮瓏山,冒著天寒地凍鵝毛飛雪,合三人之力為未知小朋友準備了一份大禮,一本由我們三人親手敲出來的珍貴的回憶錄——《浮瓏》。至於內容,暫時保密,嘿嘿。
不管怎樣,這份禮物,已經是我所能想到的、最有誠意的誕生禮,可問題是,從浮瓏山回來到現在,未知小朋友依然沒有出來跟我們見面的意思。每當我看到敖熾打開各種嬰幼兒產品的網頁又默默關掉一臉蕭瑟的樣子,我都覺得他十分可憐,然後讓趙公子在他的晚餐里多準備幾塊他愛吃的紅燒肉,他研究掃地機的時候我也不揪他耳朵了。
九厥來過兩次,裝模作樣給我把脈之後都是搖頭嘆息,說這個小朋友果然是我的血脈,不給好處不出世的節奏。每次我都讓趙公子把他扔出去。方正他最近也特別忙,除了自己的工作還要幫助月老清查有沒有被遺漏的花月佳期的客戶,好消息是,自打我們回來之後,新聞里就漸漸看不到類似的自殺新聞了。聽說月老還纏著九厥讓他帶自己去拜見定言,說一定要感謝定言當年指點與提攜的恩情,說到動情處老頭子還「吧嗒吧嗒」掉了眼淚,真是感情豐富。說來也有趣,兩任月老,一個斬斷情腺無愛無情,以徹底的旁觀者身份掌司姻緣;一個整體把自己泡在感情里,身\_體力行地感受人類各種情緒琢磨各種應對的方法,雖然正確率都很高,但我還是更喜歡這個胖老頭的作風,我還讓九厥給我複製一本老傢伙寫的《月老愛情指南》,可九厥老是忘記!
永歡也沒有什麼消息,沒消息就是好消息,起碼她以後可以有目標地生活下去。定言跟葵顏夫婦去了帝都,不久後我收到了葵顏發過來的一封郵件,說錦繡緣現在的生意特別特別好,尤其是他讓定言作了錦繡緣的合伙人兼代言人之後,單身女性顧客簡直是蜂擁而至,營業額直線上升,所以他今年打算再開一間分店,所有VIP客戶都可獲贈定言老師的限量巨幅海報一張!然後就是一堆對我的感謝辭。我默默地關掉了郵件,心想,這該是一間怎樣不靠譜的婚介所喲!不過唯一不用擔心的就是再不會有人被亂綁紅線以及斷掉情腺了,本來嘛,有緣無緣,順其自然,就祝錦繡緣的客人們平安無事,喜結良緣吧。
啊,對了,東海龍王昨天來了不停,我慎重地把十二塊石頭交給了他,除了情起箭還沒有進入休眠狀態,在箱子裡嘰嘰喳喳廢話個不停,其他十一塊石頭都非常正常。
對於我不打招呼就收齊了十二塊石頭這件事,龍王大人把我從頭到腳數落了一個鐘頭,核心內容就是我膽子太大太亂來萬一他的曾孫有個閃失怎麼辦,不過罵完之後還是給我豎了一個大拇指,說確實也只有我這樣的「潑婦」才能把他孫子綁得無怨無悔,然後還給了我一份新年禮物——一套用珍珠做成的嬰兒服,那個光澤喲,那個漂亮喲,看得我一邊流口水一邊問能不能再送我個成人版的……然後就又被龍王以貪心為由罵了半個小時。臨走前,他叮囑敖熾,一旦孩子出世,馬上通知他,不論發生什麼事,一定要母子平安。
原來,在這個看起來年輕的老年人心裡,不僅僅只記掛著他還未出世的曾孫呀。想到這裡我就特別感動,覺得無論如何也不能浪費他老人家對我的這份喜愛,所以以後去東海龍宮,一定要多搜刮寶貝回來,反正他也不會跟我計較的對不對?!哇哈哈哈。
不過,開心歸開心,眼看著我們把能做的都做了,可未知小朋友還是不肯出來。
到底哪裡不對呢?
17
鞭炮聲此起彼伏,絢爛的焰火在夜空中多朵綻放。大年三十的忘川,籠罩在一年中最喜氣洋洋的氣氛里。
不停的大門與窗戶上都貼滿了對聯與福字,屋子裡一堆妖怪圍著火鍋大快朵頤,空氣里飄著辣椒香料與紅酒白酒的味道。
「我的肉呢?誰吃了?」痊癒的敖熾拿著筷子,一邊大叫一邊在鍋里亂攪和。
甲乙埋著頭,迅速把藏在青菜下的牛肉撥到嘴裡,然後繼續做若無其事狀。
九厥跟阿透就誰應該吃掉最後一朵香菇展開了不友好的磋商。
不用進食的白駒從寄居的碗裡跑出來,跟紙片兒結為盟友,在空中飄來盪去聞味道。
碗千歲一邊吃一邊不忘向每個人推銷他的碗,骨瓷的,名牌的,只要998隻要998!一旁的翎上也不落後,精鋼菜刀,削鐵如泥,只要598隻要598!
顧無名跟趙公子遠離飯桌,坐在檯燈下以文學青年的姿態討論著《三國演義》,檯燈在地上照出盔甲與骷髏惺惺相惜的影子……
最貼心的阿遼給我帶來了各種孕婦適用的補品,這會兒正在廚房裡給我燉什麼七寶湯,聽起來就好高端的樣子。
我懶得跟他們湊熱鬧,坐在沙發上邊看春晚邊翻節日賀卡。今年我收到的賀卡是歷年來最多的,除了一幫老朋友之外,今年還有從某個山村里寄過來的,還有從卡普森中學寄來的,還有非洲寄過來的。
「茶很苦,但很好。感激不盡,新春大吉。」這是村子裡的。
「告訴那個人,再比試槍法的話,也許我還贏不了,但跟我比高等數學,他輸定了。我知道你們是妖怪了。祝你們中國妖怪春天的節快樂。」這是卡普森中學的。
「我已選好了視野最佳的猴麵包樹,等你們一家來!」這是非洲的。
幾張卡片都沒有留下姓名。
我不知道這些傢伙從哪裡打聽到了不停的地址,但,再沒有比收到這些薄薄的卡片更好更貴重的新年禮物了。
還有,葵顏也發了一份快遞過來,一張起碼用一千克的千足金打造的超大超厚磚頭名片!上頭刻著「錦繡緣特邀顧問」字樣,還附了一封簡訊:「新年快樂,早生貴子。葵顏及定言同賀(金子錢是我給的,定言那廝說他沒錢!!)」
我覺得葵顏是世上最可愛的人,真心的,在我抱著這一大塊金子的時候。
所以,這個春節實在是圓滿。
不過,還有一個傢伙得去瞅瞅……
我走到後院,趙公子他們把彩燈掛的琳琅滿目,冬夜裡的花草被照成了跌進彩虹里的寶物。
阿松縮在它的房子裡,給它準備的大餃子還堆在盤子裡,一口沒動。
自打定言來跟它話別之後,它就變得沉默了很多,也不怎麼罵我了,但也不理我。
「這些餃子可是趙公子從敖熾的魔掌里硬搶下來的,最好吃的秘制菜肉餃。」我蹲到它的房間前,可惜地看著還有熱氣的餃子。
「滾。」屋子裡的傢伙悶聲悶氣地說。
「我不夠圓潤,滾不動。」我乾脆搬了把椅子坐下來,「大年夜的,咱們今天就平和點,別罵人了,隨便聊聊天如何?」
屋子裡沒回應。
「我不久前給我沒出世的孩子準備了一份禮物,一個回憶錄。」我自顧自地說著,「你要不要聽聽關於我的故事?雖然間隔許多年,但講起來並不會很長。」
屋子裡繼續沒回應。
我也不管它是不是裝死,很有耐心地把我從樹到人、與子淼的相依為命傷心至死、與敖熾的從敵到友再到夫妻,種種過往,一一講給它聽。
「我很明白,你被斷掉錯誤的紅線時,那種無法承受的疼痛。」我看著四周絢麗的光芒,「可你未必明白,當你知道你最依賴最信任的人,在你與另一個女-子同陷危險時,他本能地選擇了救另一個時,你那種連骨頭都在疼得心情;你也未必明白,當你知道他把你作為替代品,連你的模樣都是照著他最愛的女-子而塑造出來的時候,那種連心臟都在抽搐的憤怒與絕望。可這些事情,就真真實實發生在我的身上。」
鎖鏈動了動,屋子裡傳出阿松低沉的聲音:「你沒有殺他……」
「你覺得我應該殺了他對吧。再殺了他的女-人跟孩子泄憤?」我搖頭一笑,「就算這麼做了,又如何呢,不屬於我的依然不屬於我。反而我自己,得為這樣一個錯誤的人變成扭曲的瘋子,再背上一身罪孽,永遠不得解脫。這筆帳,我可算得很清楚呢。」
「我不是你。」
「但你跟我有相同的、遇到正確的人的機會。前提是你願意收下這個機會。」
阿松沉默。
「難道你沒有發覺,當你費盡心思將定言關進燼彎時,你自己已經身在燼彎很多年了嗎?你覺得你打敗了定言,其實你一直打敗的是自己。」我看著那塊伏在房子裡的黑影,「對智巍的執著,對定言的憎恨,成就了你的燼彎,你在裡頭循環不止,就像許多失戀的人一樣,哭著睡著,哭著醒來,每天都跟自己說同樣的台詞: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我得不到我要的?他為什麼不愛我?循環循環再循環。如果稍微對自己狠一點,不就是往前走嗎,不就是不回頭嗎,不就是過去的就過去了嗎,不就是不屬於自己的就放手嗎,如此,燼彎還能束縛住你嗎?」
屋子裡繼續沉默。
「我的故事說完了。」我起身,「別忘了,愛是一種天生的能力,沒那麼容易被區區幾次傷害摧毀掉。所有覺得自己不能再愛的人,都是暫時的錯覺,所有借著愛的名義傷害別人傷害自己的,都是不懂愛的混蛋,所有想斷掉情腺的人,都是懦弱的二百五,包括定言。這個我不包庇他,這麼輕易就放棄了這麼豐富的世界、這麼多的人,太虧了!!幸好,還有得補救。」
說完,我轉身離開,走了幾步之後又回頭,說:「等你想明白了,隨時跟我說,我隨時可以放你走。我覺得以你的耐心跟小聰明以及驚人的食量,再修煉一條姻緣線不難。新春快樂!」
走了幾步,我抬起手,看著自己的尾指。不是說妖得情腺都不發達所以很難生出姻緣線嗎,那我的手指上,有沒有一條紅線呢?應該有的吧,而且肯定還很堅固?不然怎麼綁住那條東海孽龍……不對,說不定是他的紅線太強,所以綁住了我?!
唉,越想越糊塗,管它什麼紅線呢,反正,我們一直在一起,這不就足夠了嗎?
正要走出後院時,我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呼哧呼哧」的聲音,轉頭一看,那頭野豬不知幾時鑽出來,大口大口地吃餃子……切,裝什麼裝,早知道你餓壞了!
我嘻嘻一笑,鑽回了大廳。
剛一進去,就發現那一大幫人已經撇下了火鍋,全圍在電視機前,各自捏著一張彩票似的玩意兒,悄然無聲地看著電視機里那些逐一落到盒子裡的有號碼的小球。
「11!23!18!呀,三個號對上了!尾獎!!」興奮得翎上把碗千歲的肩膀拍得砰砰響。
「我只中了兩個號。」阿透撇撇嘴。
「我只中了一個。」阿遼笑嘻嘻地說。
「我忘了買……」顧無名很是後悔。
「去!一個都沒中!」敖熾憤憤地撕掉了手裡一把彩票。
居然連甲乙都捏著好幾張彩票,站在沙發旁的角落裡,默默地把沒中獎的彩票扔進了垃圾桶。
這幫傢伙……我想起來了,這是為春節特別發行的新春福利彩票,年三十晚開獎,八個號碼都對上就是頭獎,據說今年的頭獎獎金已經達到一億兩千萬了呢!
好像,我昨天出門的時候也順便在菜市場的彩票售點買了一張,還是機選的那種。不過肯定沒戲啦,像我這種摳餐飲發票最高也就中五塊的人,是沒有這個命的。
不過我還是從褲兜里摸出了兩張皺皺巴巴的彩票,走到那幫人身後,隨口問:「開的是哪幾個號啊?」
「3!10!26!23!18!19!35!17!」敖熾噼里啪啦地報出一串數字,哭喪個臉,「買了五百塊的,連個尾獎都沒有……好難過。」
我讓他再報一遍。
五秒鐘後,我盯著我的彩票說:「敖熾啊,快來扶住我!」
敖熾一聽,「唰」的一下從沙發上跳了起來,緊張地扶住我的肩膀,連聲說:「怎麼了怎麼了?是肚子痛嗎?要生了嗎?」
所有人都緊張起來。
我眨巴著眼睛,把彩票遞到他面前:「頭頭……頭獎!」
他一愣,抓過彩票一看,頓時瘋了,手舞足蹈地大喊:「頭獎頭獎啊!我老婆中了頭獎啊!一億兩千萬啊啊啊!」
「明年會漲工資了對巴?對吧對吧老闆娘?」紙片兒反應最快。
「見者有份!我要紅包!!」九厥厚顏無恥。
「老闆娘你把我帶來的所有菜刀都買了吧!」翎上趕緊把行李箱裡的一堆菜刀倒在我面前。
「我的碗您也包了吧!我倉庫里還有不少庫存!」碗千歲激動地抓住我的手。
「我的十三個月工資……」甲乙死死盯著那張彩票。
老天爺對我實在太好了吧!這年三十的,居然砸了一億兩千萬給我!我這一年因為沒有賣出去幾罐茶葉的小悲傷頓時被洗刷的乾乾淨淨。
我想唱我想跳咱們老百姓啊今兒個真高興!真高興啊真高興……等等,怎麼身\_體有點不妥?
一股熱氣突然在腹部鑽來鑽去,不疼,就是覺得有點燙,好像有人往我的五臟六腑里灌了一瓶開水似的。
「敖熾……我的肚子……」我一把拽住還在亂蹦的敖熾,有些驚慌地說,「我的肚子好像不對頭!」
敖熾一驚,趕緊抱-住我,手掌下意識地撫住我的肚子,然後臉色大變:「怎麼這麼燙?!」
所有人都嚇壞了。
一種強大的力量瞬間壓住了我整個身\_體,特別特別重,害得我兩腳一軟,順著敖熾的身-子就滑到了地上。
這時,兩道弧形的光芒,一紅一綠,居然透過我的衣裳,在我的肚子上越來越快地旋轉起來,亮度也越拉越厲害,簡直懷疑是不是有人往我肚子裡安了兩盞一點都不節能的大燈!
熱,無法抑-制的熱,突然又變成了冷,足以把我凍成冰塊的冷——兩種極致的感覺在腹中交替出現,連我的臉也一會兒紅一會兒綠的。
敖熾的臉都白了,僅僅扶住我,手足無措地喊:「怎麼辦怎麼辦?打120還是119?送醫院嗎?九厥甲乙你們倒是說話啊!」
「我、我、我怎麼知道!」九厥結巴著,「我又沒生過孩子!」
「別緊張,深呼吸。」甲乙蹲下來抓住我的手,「我從電視上學來的。你試試。」
「趕緊去找個生過孩子的妖怪吧?」碗千歲著急地說,「好歹技術指導一下!」
「臨時上哪兒去找啊!」阿透來迴轉圈,「啊,對了,山上有隻母狐狸剛剛生了孩子,我去找……」
「那時狐狸啊大哥,人家是樹妖跟龍的孩子啊!品種差太遠了好嗎!」翎上無奈地說。
吵死了吵死了!耳朵里「嗡嗡嗡嗡」全是他們的聲音!
熱得難受又冷的要死的我,大吼一聲:「都給我滾出去!」
話音未落,我似乎聽到電視裡響起了零點的鐘聲,外頭的鞭炮聲也一陣高過一陣,這時,那一直壓著我的力量突然離開了我的身\_體,兩道弧光躍旋越快,竟「嗖」的一下轉出了我的身\_體,飛到了半空。
就是這兩道光離開的瞬間,我覺得身\_體像是突然被掏空了,無比輕鬆。
再看空中,紅光綠光完全融在一起,很快又分裂成兩個紅綠相間的光圈,光圈中央,一團小小的金色的影子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並伴隨著閃電狀的光線……
所有人都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兩個相連的呈橫著的「8字形」的光圈,個個都長大了嘴,心臟都要跳出來似的。
突然,兩個光圈像是被擊碎的雞蛋殼,「唰」的一下散成了碎片,星星點點地在空中漂浮起來,漂亮得像一片落盡我家的宇宙。
「宇宙」的中央,兩個光-屁-股的小娃娃,還是一男一女,男娃的心口上長著一片翠綠的樹葉,女娃的頭頂生著兩隻淡紫色的龍角,在流動的光線中,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我捂住嘴,敖熾也捂住嘴,所有人都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好漂亮的小娃娃,完全不像人類的新生兒那樣皺拉吧唧相隔小老頭小老太太,雖然跟他們差不多大小,但五官已經很飽滿,從頭到腳都只有「粉雕玉琢」這一個詞可以形容,簡直比年畫裡的金童玉女還要可愛!
「雙……雙……雙胞胎?!」敖熾已經結巴得不像樣子,呆呆地看著這兩個小東西,「我、我、我……我當爹了?!」
「好……好可愛!」九厥也在結巴,「我居然當乾爹了!!」
「好漂亮的娃娃!」
「有角!還有樹葉!好有趣!」
「原來他們的孩子這麼好玩!」
「原來生出來的不是火龍果也不是冬蟲夏草啊!!」
「我們見證了兩場奇蹟……一億兩千萬和一對雙胞胎的誕生!!」
我耳朵里已經聽不太清他們在說什麼了,眼睛裡只有這兩個小東西,眼淚沒辦法再控制住,「唰唰」地往下掉。我的未知小朋友,與我跋山涉水四處冒險了一整年的小傢伙,居然是兩個!這簡直是一種頭獎中的頭獎的幸福感!
我當媽媽了……真正當媽媽了!!我一把扯住敖熾的衣服,號啕大哭。
敖熾緊-緊-抱著我,拍著我的背,激動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爸爸……媽媽……」
半空中傳來稚嫩又含糊的聲音。
我猛一回頭,兩個還飄在半空中的娃娃居然準確地看著我跟敖熾,眨巴著閃亮的大眼睛,笑眯眯地朝我們搖動著肉乎乎的小手,像是在求抱抱,這小模樣簡直把我的心都萌化了。
咦,不對啊,怎麼他們還在空中飄著?!居然沒有一個人記得把他們抱下來!
我「噌」一下爬起來,完全沒有任何產後虛弱症狀,伸手就去抱我的兩個寶貝。可是,在我的手剛要碰到他們時,兩個傢伙居然「唰」一下飄走了,還朝著我特別開心地咯咯直笑,我去追,他們又跑,成心逗我玩兒似的。
「我來!」敖熾衝過來,還沒靠近他們,兩個調皮鬼就「嗖」一下躥到了天花板上,再撲過去,兩個又躲到吊燈背後,反正不管我跟敖熾怎麼蹦怎麼追,就是抓不住他們,我們越追越急,兩個小東西就越開心,活潑度簡直二十個加號!
「給我把他們抓下來!」我向圍觀群眾大喊!
於是,不停的大廳迅速陷入了有史以來最嚴重的混亂狀態,所有人都圍著這兩個自帶飛行模式的小東西上躥下跳,茶几歪了,柜子倒了,就在九厥抓住我家男娃的小腳時,一股熱氣騰騰的水流毫不客氣地噴到了他的臉上,九厥手下一松,又被他跑掉了。
「你怎麼能往臉上撒尿?!」九厥一邊擦臉一邊抹淚,「不能這麼欺負乾爹!」
那邊翎上抓住了女娃的小腿,還沒來得及下一步行動,一股金藍火焰就從小丫頭嘴裡噴了出來,燒著了他的褲子……
翎上趕緊鬆手,迅速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滅火之後,他看著被燒得破破爛爛的褲子,指著在頭頂咯咯大笑的女娃:「這么小就敢縱火!你看你媽打不打你-屁-股!」
「這個像你。」我忍住笑,轉過頭對敖熾說,誰知這傢伙居然不在我身後。
就在眾人對兩個小魔怪束手無策時,伴著一陣機器的轟鳴,手執吸塵器的敖熾沖了出來,大喊一聲:「都閃開!」
不等我阻止他,這廝已經將吸頭對準了抱著吊燈打鞦韆的男娃。
呼呼聲中,只聽「啵」的一聲,男娃的-屁-股不偏不倚地貼在了吸頭上,這娃居然還覺得有趣,看著敖熾笑個不停,口裡還斷斷續續喊著:「爸爸爸爸……」
這個喪心病狂的混蛋啊,他怎麼能想到用吸塵器對付自己的孩子啊?!危險動作,觀眾切勿模仿!
「快抱走!」
我趕緊上去將男娃抱-住,攬在懷-里。
敖熾又如法炮製,將女娃吸了下來,抱在自己懷-里,順便往她已經發紅的小-屁-股上又輕輕拍了兩下,虎著臉說:「不要以為你爸被幸福沖昏了頭腦!在我們家,第一個要學的就是守規矩!絕對不許無照飛行!」
女娃瞪大了眼睛,噘著小嘴看了他片刻,然後,尿了他一身……
眾人無語。
到了我懷-里,男娃似乎才乖了起來,不但不跑了,還不斷往我脖子跟臉上蹭,軟乎乎的皮膚像一塊可愛的棉花糖,邊蹭還邊喊「媽媽媽媽!」,然後把握的頭髮當成玩具,抓來抓去,抓來抓去……
戰事總算平息……一群老妖怪在吸塵器的幫助下險勝兩個剛出世的小魔怪?!
「來來,讓我抱抱?」剛把臉上的液體擦乾的九厥迫不及待湊上來,「從來沒有抱過這么小的孩子,好緊張!」
「小心點!」我把男娃交給他。
不到三秒鐘,九厥又哭了,他又被尿了一身……他把男娃還給我,長長嘆了口氣說:「東海龍族,善水善火……你說他們怎麼別的沒繼承,但但就繼承了敖熾這兩個屬性呢?!你的優良品質到哪兒去了呢?」
我的優良品質?!
我一笑:「一聽到中了一億兩千萬就馬不停蹄地跑出來,這還不算繼承了我的優良品質嗎?」
眾人一聽,恍然大悟。
窗外的鞭炮聲越來越熱鬧,整座城市都在慶賀新春的來到。
相信此刻的不停,絕對比任何一個家庭都熱鬧。我們不但迎來了新的一年,還迎來了兩個新的生命……
呃,雖然敖熾還在得意於他的吸塵器,雖然九厥還在跟我嘮叨他的阿瑪尼,雖然甲乙從頭到尾什麼事都不做就站在一旁看熱鬧,雖然趙公子興奮得把鍋底都燒穿了,雖然紙片兒對著男娃唱了幾句《最炫民族風》把他惹哭了,雖然眾多妖怪手忙腳亂都不知道該為我做點什麼,雖然不停里徹底亂成了一鍋粥,但,這也是一鍋太太太幸福的粥!!
尾
給親愛的漿糊和未知:
這就是媽媽跟你們在這一年的朝夕相伴里,發生的所有事情了。說來,你們是被這十二塊石頭陪伴著直到出世的,這讓媽媽覺得很欣慰。
希望與勇氣,開朗與慷慨,誠實與善意可,這些是藏在石頭裡的力量,也是媽媽希望送給你們的一生的禮物。
當然,最重要的,還是要懂得如何去愛這個世界。
媽媽不能像解數學題一樣,在「愛」這個問題上,給你們一個絕對的答案。只能告訴你們,真正的愛是不傷人的,無路在任何時候,任何地方,任何人身上。
你們的爸爸昨天問了我一個蠢問題:如果他死了,我怎麼辦?
我說,第一,如果有惡意傷害你的兇手,我就算拼了命,也要讓對方知道,做錯了事情就要受到懲罰。第二,如果你是笨死的,我就在你的墳墓前再哈哈大笑兩聲。第三,不管怎樣,我都會帶著你那份,好好地活下去。
你們爸爸聽完,打了我的-屁-股……然後抱著我說了聲:「謝謝。」
你們看你們爸爸一定是傻掉了吧,在他囂張跋扈的生命力,好像很少跟我說這兩個字。
其實,媽媽知道,如果有一天媽媽不在了,你們爸爸也會帶著媽媽那一份好好活下去。
因為這就是我們表達愛的方式。
對你們也是一樣,媽媽從來都說,世界上並不會有太多真正的童話,不論人類還是妖怪還是天神,你們總有50%的概率遇到好的,或者不好的。有人會愛你們,有人會傷害你們,爸爸媽媽對你麼最深刻的愛,就是把這些石頭的故事帶到你們的生命力。我們不給你們金山銀山鑽石山,也不給你們英俊的王子美麗的公主,你們如果想要,請自己去努力,爸爸媽媽只希望能在我們一家四口共同生活的每一天裡,送給你們一顆永不絕望的心。
當有一天,你們完全懂得了每塊石頭的故事之後,媽媽相信,你們便獲得了生命中最寶貴的「護身符」,不論你們今天身在如何糟糕的沼澤,它都會把你們帶去美好的路上。
加油吧,你們是經歷了武術滄桑亂世人情冷暖、身中數箭而不死的老闆娘的血脈,使驕傲地守護著這個世界、連神都要甘拜下風的東海龍族的後裔,你們是龍與樹的孩子,用你們的力量,讓那些猜測你們是冬蟲夏草的人顫-抖去吧!
順便,你們實在是太頑皮了!就算咱們家中了一億兩千萬,你們也不能隨便尿--濕--九厥乾爹的襯衫啊!媽媽最討厭賠錢了!該省的一定要省!記住了沒有?哼!
最後,爸爸媽媽很愛你們,謝謝上天把你們送到了我們的家裡。
愛你們的爸爸和媽媽
臥室的梳妝檯上,我合上厚厚的筆記本,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回頭看去,漿糊跟未知一左一右地躺在敖熾伸直的胳膊上,爺仨都睡得扣水橫流,一看就知道血緣關係的強大……
雙胞胎最大的好處在於,我跟敖熾在名字上的分歧得到了根本的解決,男娃就遂了他的心意叫漿糊,女娃當然就隨我的意思叫未知,不過困擾我們的問題是,看不出這倆娃哪個先一步出世,所以究竟是兄妹還是姐弟完全是個謎,最後是扔硬幣決定了他們的兄妹關係。
再過一周,兄妹倆就要滿月了,兩個孩子的獨特不僅僅在於他們一出生就會喊「爸爸媽媽」就會整蠱別人,漿糊對數字表現出了濃烈的興趣,最喜歡的玩具是計算器,有一天居然在牆上寫出了整個九九乘法表,趙公子說他在某天逗漿糊玩兒的時候念過一次……未知就不一樣了,整天吵著要玩掃地機,只要把她從掃地機上抱下來就會嚎哭不止,再強迫的話就啟動噴火模式,家裡沙發已經被她燒壞兩個了!
還有,不停里現在已經堆滿了各路親朋好友送來的禮物,每天電話簡訊響個不停,不停完全變成了一個每天都有無數妖怪進進出出的中轉站,連葵顏他們都說要找時間回來看我們。
還有,明天我們就要動身去東海探親了。自打龍王不久前來不停探望過他的一對曾孫之後,居然連龍宮都不想回去了,整天賴在不停,像個老頑童一樣陪漿糊數數、陪未知瘋玩兒。你們不知道,當龍王的下屬找來不停請他老人家回去處理正事的時候,從來都是威儀赫赫玉樹臨風的東海龍王正跟敖熾還有未知一人做一個最新型的大號掃地機比誰跑得快……害得來者差點自戳雙目!最後是我們好說歹說並且承諾兩個傢伙滿月之前就去東海探親,龍王才戀戀不捨地離開了不停。
總之,我跟敖熾的生活完全被這兩個小東西搞得一塌糊塗!
但,怎麼都是開心。
我起身躡手躡腳地走回床邊,看著這一大兩小的睡臉,笑了笑,輕輕把被子給他們往上拉了拉,然後俯下-身-子,從大到小,挨個親了他們一遍。
在敖熾如雷的鼾聲中,我坐回梳妝檯前,重新打開筆記本,想了想,在扉頁上端端正正地寫下兩個字——「致愛」。
然後,我合上筆記本,小心翼翼地將它收到了抽屜里。
初春的夜還是極寒冷的,我站在窗前,看到夜色中居然飄起了零零星星的雪花,遙遠的地方,這城市的燈火還在乙烯閃爍,一如既往地平靜安謐,一切都是好好的。站在這樣的景色前,心就像大海一樣平靜,但,也真冷……空調壞了,還沒來得及修。
我趕緊跑回床-上,鑽進熱乎乎的被窩,這種天氣,還是跟這三個天然暖爐待在一起才最幸福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