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下)第十一頁 月老


  <article class="article-content">楔子

  問:你任月老多年,從未出過紕漏,可有秘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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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答:當局者迷,過猶不及。

  1

  「兩千……一萬……十七萬……」我坐在稍微收拾得像個樣的房間裡,手指飛快地摁著計算器,打傷趙公子的營養費,裝神弄鬼讓我們以為有人來砸廠子受到的精神損害費,還有修復不停外加必要的翻新與裝修費,一筆都不能少。應該讓紙片兒去提醒葵顏,洗完澡出來時,一定一定把皮帶紮緊點,被我報給他的數目嚇掉褲子就太難看了。

  趙公子大概還沉浸在淡淡的憂傷以及對一個已永遠找不回的過去的追憶中,看著這個大個子默默握著掃把,從這頭慢慢掃到那頭的脆弱樣子,我在慎重考慮年底要不要給他發個超級大紅包。獎勵他兩年來的忠心耿耿也好,安慰一個好員工的玻璃心也好,從老闆娘的角度來說,我的目的很簡單,我希望不停里的每個傢伙開心。因為,只有開心的員工,才能更有效地被老闆娘剝削,讓不停的業績蒸蒸日上。

  我的高級幫工現在倒是來了精神,很有興致地在不停的每個房間裡鑽進鑽出,剛才連我跟敖熾的臥室都沒有放過。在敖熾回房裡換衣服時,他居然堂而皇之推門而入,並且極從容地在敖熾的怒吼聲中說道:「放心,因為主任在這間房子裡,我才進來看看。你們不在時,我是不會進來的。我是講規矩的人。」

  多神氣的邏輯與解釋!

  被敖熾的吼聲引到房門口的我,靠在門旁,看著這個思維總是不在正常範疇的道士,微笑著指指牆上的掛鍾:「歡迎參觀老闆娘的臥室,從現在開始計時,看一分鐘一百塊,內部員工無折扣。慢慢看喲。」

  「啪」!

  一摞整整齊齊的鈔票從甲乙手裡飛到我懷-里,動作快到我都沒看清他是打哪兒掏出來的。

  貨真價實的鈔票啊!以我的天賦,不用數也立刻判斷出這裡是整整一萬塊!這渾小子成天明里暗裡罵我不發工資,還以為他多窮,居然不聲不響甩一萬塊來砸我?!

  「你收下這錢,是否表示我在接下來的100分鐘內,都可以不被你們夫婦打擾?」他背對著我,走到房間正中,淡淡道。

  現在,輪到我無話可說。

  「那就麻煩兩位消失吧。」他走到窗戶前,看著擺在窗台上的一排相框,裡頭不過十我與敖熾在不同時期與地點胡亂拍得照片罷了,有單人照得合影,有我跟敖熾在廚房打麵粉仗的囧照,還有敖熾變成小敖熾的時候坐在掃地機上賣萌被窩就耳朵的抓拍照,九厥拍的。這傢伙除了愛好釀酒,還熱愛偷拍,拍了還要列印出來作為「密友禮物」送還給我,生怕囧不死我一樣。話說回來,我回不停那麼久,至今也沒聯繫上他,他不會真有了個未婚妻罷?

  我清清嗓子,把鈔票抓的死緊,臉上風輕雲淡道:「付了錢什麼都好說。不過房間裡有多少東西,我一清二楚,少了根牙籤我也知道。」

  「我說了,只是看看。」他一直背對我,高大的身-軀被外面的光線渲染成一個非常好看的剪影,「這裡的任何東西我都沒想過要帶走,它們會好好留下來。」

  瞧這話說的,怎麼莫名讓人小傷感……

  氣氛有點微妙的變化,我跟敖熾面面相覷,退出了房間,把門給虛掩上。

  門縫裡,兩隻眼睛努力朝里窺視,如甲乙所說,他確實只是在看,從一個角落走到另一個角落,看得特別仔細,還打開衣櫃,拉起我跟敖熾的衣裳的袖子,握了好一會兒才放下,最後居然還走到我們的床前,坐下來,然後,躺了下去。

  「他受什麼刺激了?」蹲在門口的敖熾撓著頭,小聲問我。

  「不就是沒發工資給他麻!」我也奇怪呀。

  「我說,你的私房錢啥的沒藏房間裡吧?」敖熾很警覺地問。

  「除了我,我的私房錢沒人能找得到。」我頗自得地回答。

  「我去!你居然真的藏了私房錢?!」

  「我說私房錢了嗎?你什麼時候聽到的?」

  「站住!給我說清楚!還有那一萬塊,一人一半!」

  「憑什麼?」

  「那是我們倆的臥室!共有財產!」

  「我不認識你。」

  房間裡的人,聽著外頭傳來的動靜,嘴角揚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翻了個身,把臉深深埋到鬆軟的枕頭裡,閉上了眼……

  2

  如我所料,葵顏看了我遞上的「帳單」後,褲子沒掉,下巴掉了。

  「這不科學!翻新裝修為什麼也算我頭上?」他恨不得把帳單砸我臉上,「早聽聞你嗜錢如命,沒想到如此貪得無厭。光是我送你的天緋盾,已是價值連城,你不思感激,還恩將仇報?!」

  「差點忘了。」我燦爛一笑,手指朝他身上的乾淨襯衫輕輕一點,「借穿我夫君的衣裳,也要算錢。」

  敖熾煞有介事地碰碰他,推波助瀾道:「名牌哦!」

  「屁名牌阿!明明是某寶爆款好嗎!」葵顏憤怒地扯起襯衫一角,「還是這麼沒品德花襯衫!」

  澄清一下,這不是我買的,是敖熾自己網購的。

  迅速黑了臉的敖熾一把擰住他的衣領:「過氣天神,我也覺得以你的氣質,還是那件男女不分的粉西裝適合你。馬上把我的衣服脫下來!」

  「你們家這位也真如傳聞,炮仗附體,一點就爆。」他無奈地轉頭看著我。

  我聳聳肩,給他一個「我會笑著看你怎麼死」的美好表情。

  「脫下來!快!」敖熾咬牙切齒,被人說沒品味歷來是他的爆點所在嘛。

  「我衣服還沒幹呢。」他拒絕。

  「我管你那麼多!」敖熾冷哼一聲,扭頭去酒櫃拿了瓶高度數白酒,加一個打火機,往他面前一晃,「不脫,我就燒。」

  葵顏「噌」一下跳起來,竄到我身邊吼道:「你嫁了個什麼暴力男啊!」

  「不作死就不會死喲。」我微笑,「你一開始就乖乖給了錢,我們也不會討論到衣裳這一塊了嘛。再說,你那粉西裝還真不如這件花襯衫。」

  「老婆有眼光!」敖熾一聽,立刻欣欣然給了我一個飛吻。

  「你們兩個……」葵顏哭笑不得,「我穿的那是工作裝!」

  工作裝?

  我跟敖熾同時吃了一驚,開始竊竊私語。

  「粉西裝耶……」

  「難道是某不良場所的不道德職業從業者?」

  「一定是啦,你看他剛來時油頭粉面的模樣!」

  「天神居然也會變成失足青年……世界太可怕了。」

  滿頭黑線的葵顏返身去了浴室,回來時,將一張跟他的粉西裝一個眼色的粉色名片,狠狠擺到我倆面前:「看清楚!」

  我倆定睛一看,幸好,顏色如此曖昧的名片上不是某某夜總會,而是——錦繡緣婚姻服務有限公司,副總經理:葵顏。

  「你不是前任解王嗎?」敖熾抓過名片翻來覆去又看了一遍,「開這種公司真的合適嗎?」

  「哪裡不合適?替人解決婚姻問題也可以是解王的職責範圍。」葵顏白了他一眼。

  「居委會或者婦聯才是你的正途呀……」敖熾咕噥著,「這擺明時搶月老的生意嘛。」

  「行了,都別瞎說了。」我打斷他們,摸出那塊極美的天緋盾,對這窗外的光線欣賞,「葵顏,你風塵僕僕找來,不帶任何附加條件將天緋盾送我,到底為什麼?當年的天界發生了什麼變故?你說那時除了你,還有一位也沒有被封印,是誰?」

  葵顏笑了笑:「月老。」

  3

  他看起來總是最低調安靜,但偏偏又最容易引人注目。身上永遠是一件沒有任何款式可言的肥大的月白袍子,像一朵隨時會被吹散的雲,但蒙在眼睛上的那條紅布,雖然只是那麼微小的的一抹顏色,卻總是能抵消他希望隱匿於眾人之後的本意。

  有人猜他是天生的瞎子,有人說他譁眾取寵,可他從不解釋。不忙的時候,他通常只是懶懶地躺在月老殿中一堆散亂的紅線上,身旁,只有輕靈美麗的青鳥與憨厚的靈犀圍繞。

  很可惜,我們的後代沒有機會看到這樣一幕,也沒有人將這樣一幕協進任何一本傳世的神話,所以他們永遠不會知道,天界第一任月老,掌司天下姻緣的神,並非一個肥白圓潤的慈祥老頭。他很年輕,很俊美,天界的女仙曾暗自將諸位大神按美貌與氣度做了一個排名,男神這邊,月老定言與水君上善,常年並列第一,連威儀赫赫的天帝都要排到五名之後。

  遺憾的是,這位大神太深居簡出,又總是懶懶淡淡無悲無喜的模樣,無端端讓人覺得,這麼個本該和藹喜慶的神,卻比刑王戰神這些個滿身殺氣的還難接近。關於他那雙長期被紅布蒙住的雙眼,還有一些揣測是,定言太過心高氣傲,不將任何人放在眼裡,為了徹底杜絕那些向他獻殷情的女神女仙,乾脆將眼睛蒙上,不見為淨。

  甚為月老為數不多的好友之一,葵顏一度也成了女仙們親近的對象,她們拿美味的仙果與有趣的小禮物交換任何與定言有關的消息。以至於他的解王殿經常人來人往,熱鬧非凡。

  不過,最近來獻殷情的女仙們絕跡了,不僅如此,歌舞宴會的繁華,眾神觥籌交錯的悠閒,這些曾在天界隨處可見的場面,都不見了蹤影。亭台樓閣,仙湖花園,除了零散的幾個仙童打掃之外,再無他人,蕭條一片。

  大家都覺得不對勁了。可是,沒人敢把自己看到的「不對勁」大膽說出來,能做的,就是把自己鎖在住所里,假裝沒事地繼續生活。

  「女仙們最近太懶了,沒人澆水,仙果的味道都不好了。」葵顏捏著個半青半紅的果子,坐在月老殿中的葦席上。

  月老殿大概是十二神殿裡布置得最簡單甚至最潦草的一座。一個半人高的香爐,一張整齊擺放著茶具和一卷紅錦的木幾,兩塊分列兩旁的葦席,專為月老打下手跑腿的青鳥懶洋洋地停在橫樑上磕睡著,幾頭靈犀趴在香爐附近正在打盹兒,加上繚繞於室的五色流光,就是全部。

  定言斜躺在葦席上,幾根長長的紅線繞在他的手指間,旁邊還有幾個沒有完工的小泥偶。

  「還有心思做手工?」他看著那幾個泥偶,「人界亂得不像樣了。」

  「再亂,姻緣也不會亂。」定言保持著他的睡姿,緩緩道,「我還在呢。」

  「你倒鎮定得很。」他搖搖頭,壓低聲音道,「十二神殿已空了十座,連上善與玉官都失蹤了。」

  「天帝與天后也沒消息嗎?」定言懶懶地問。

  葵顏搖頭:「在兩宮值守的傢伙,依然很衷心地為他們撒著謊,說那兩口子是在閉關修煉,不見人罷了。」

  「這是對的。」定言的嘴角微微揚起,「若天帝天后的失蹤被確定,亂的就不止人界了。不過,此事瞞也瞞不過太久。」他打個哈欠,問,「茶涼了,要換熱的嗎?」

  「不用。」他看著這個一副「與我無關」嘴臉的月老,「我們就這樣坐著喝茶聊天?什麼都不做?」

  「野山參,」定言直呼著他的外號,「你眼圈都黑了吧?」

  葵顏下意識地摸了摸眼睛,反問:「你到底是不是瞎子啊?」

  他笑:「是不是瞎子,我都能看見。你身為解王,天生慈悲惻隱之心,眼見人界亂事紛紛,怎可能袖手旁觀?不知你越界幹了多少本不在你職權範圍之內的事,不疲倦才怪。」

  「我也知許多事本不該我插手,可眼見水患洶洶,人命關天,我雖無上善治水的本事,可也無法視而不見哪。再看那些無端燃起戰事的城池,聽到孩童哭喊呼救,那個本就不討人喜歡的戰神又不知躲去了哪裡,我能怎樣?」他嘆息,「水君火君、天音地音、戰神邢王、金老福神、天帝天后,他們也曾忠於職守、庇佑天下,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讓這些傢伙漸漸判若兩人?現在一個個竟連蹤影都沒了。」

  「他們,不要這裡了嗎?」他的目光穿過紗窗,外頭依然是那片仙氣繚繞、祥和寧靜的世外桃源,自天與地出現時,就存在到現在的、俯瞰世間萬象的神聖殿堂。

  「若不想看到不悅之事,不妨也蒙上眼睛。」定言笑著建議,「總有些劫,是你這解王冶解不了的。」

  「劫?」他不解。

  「生死循環,新老更替。這是鐵一般的定律。宇宙間沒有任何一件東西能夠違背。」定言坐起來,伸了個懶腰,「包括你我,包括那些已經不見的傢伙們。」

  「你的意思是……」

  「一個東西存在的時間太長,必然就老了。這一老,少不得就病了,這一病,便不知會出什麼事端了。」定言優雅地牽住大袖,將茶杯里已徹底涼掉的清茶「唰」一下潑了出去,「我們占據這個天界已經太久。不論我們的意願如何,行為如何,『更替』是不可逆轉的未來,端看以怎樣的方式來發生罷了。」

  葵顏把他的話揣摩了許久,才小心翼翼地問:「莫非,是我們被替換的時候到了?」

  「總有這一天的。」定言拿過泥偶與刻刀,繼續雕琢,「世人都道神能主宰一切,事實卻是,神也只是這無限宇宙中的存在而已。只不過,難免有些傢伙,高看了自己,以為自己能凌駕一切。於是,弱點就露出來了。」

  葵顏思索許久,問:「沒有弱點,才能成為一個真正的、永恆的天神?」

  「宇宙里沒有絕對完美的存在。」定言的刻刀下,漸漸露出一個女娃的笑臉,「善與正確處理自身的弱點,就是稱職的神。不止天界裡的傢伙,普通人類、妖物精靈,若能做到不被自己的弱點欺負,他們也會成為珍貴的存在,不遜於神。」

  葵顏深深吸了口氣,笑道:「若你真是瞎子,我倒覺得,天界之中反而是你看東西最為透徹長遠。說起來,這麼多年來,我們這些神君李,多少都出過紕漏,包括天帝在內。只有你,手裡從未出過任何亂子,確實是個稱職的月老。怎麼做到的?」

  「當局者迷,過猶不及。」定言拿起完成的泥偶,輕輕拂開上頭的泥屑,一個生動的小泥人兒便在他們之間喜笑顏開,他拈起一根紅線,綁在泥人的右手尾指上,「這是我永遠遵守的規則。」

  青煙裊裊四散,他的刻刀極有分寸地在一塊塊泥巴上遊動。不論這是一項重複多少年的枯燥工作,他都保持著相同的態度,臉上永遠洋溢著淡淡的笑容,仿佛從不厭倦。

  茶具旁的紅錦捲軸,使除了月老之外,誰都無法閱讀的「姻緣冊」,上面記錄了什麼,只有定言才知道。

  總值,一卷紅錦,一根紅線,一雙雙泥偶,便是月老的全部世界。天界第一任月老的真實生活,與人類所猜測的花前月下浪漫多姿,出入頗大。

  葵顏喝光冰冷的茶水,抹抹嘴:「我去查一查。」

  「去哪裡查?又查什麼呢?」定言頭也不抬地問。

  「不會無緣無故變成這樣,即便是你所說的必然的『更替』。」葵顏站起身,「記得天音丫頭嗎,多麼溫和好脾氣的傢伙,到後來居然與帝扈起衝突。她雖然也是十二神君之一,可地位畢竟大大弱於戰神,以下犯上不是她的作風。這帝扈也怪異,身為戰神,從前也不是如此敏感小氣道會跟一個小丫頭一般見識的人哪。」

  「也許,那樣的他們,也是他們。」定言停下手中的刻刀,「不論人還是神,都有弱點。弱點這個東西,就像刻在我們身\_體上的一道縫隙,不懂妥善處理的話,自黑暗而來的惡鬼,便能輕易找到入口,繼而侵蝕,甚至吞噬。」

  葵顏一愣:「黑暗而來的惡鬼?」

  「我只是,打個比方。」他的刻刀有開始工作,每個泥偶,務必天衣無縫。

  「你是不是看到了什麼?」葵顏突然走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胳膊,「你曾對我說過,你不用眼睛,是為了看得更清楚。」

  「也沒有什麼。」他拉下葵顏的手,半晌才道,「我只是看到過一些……會遊動的暗影。」

  「暗影?」葵顏一皺眉,「那時什麼?哪裡看到的?」

  「不知。」他搖頭,「不知來源,無法形容的東西,沒有形狀,飄到他們身上,無跡可尋。」

  「你從什麼時候發現的?」葵顏追問。

  他想了想:「大約是在天帝決定閉門不出之前吧。」

  葵顏瞪大眼睛:「這時間可不算短了,你現在才說?!」

  「因為你現在才問我。」他埋下頭,繼續工作,「我是月老,只管天下姻緣,別的,無心關注。」

  聞言,葵顏一拍額頭,無奈道:「你這種性子,分明該去冥界謀份差事。跟死人打交道才最適合你。」

  他笑笑,充耳不聞。

  「定言哪,」葵顏嘆氣,連聲音都沉重了,「你看看外頭,看看這個我們公職多年的天界,看看那些已失去主人的神殿,你覺得,我們還可能安安穩穩地做解王和月老嗎?如果這是一場更替,我們也不會例外,不是嗎?」

  「會有合適的繼任者的,這個我不擔心。」他抬起頭,環顧四周,「小圓就很適合做月老,他跟了我多年,該學的都學會了。除了長得肥圓了些,著急了些,他不會比我差。」

  「小圓?你說那個負責給你打掃清潔斟茶倒水、年紀不大卻已經一把白鬍子、像個丸子一樣的仙童?」葵顏被他嚇了一跳,「你居然都想到繼任者這一塊了?」

  「萬事萬物,皆有終結之時,總要做些籌備才好應付。」他微笑,「我已跟小圓說起過,若到了我要永遠離開月老殿的那一日,月老的工作,由他來繼續。」

  「你……」葵顏攥了攥拳頭,突然用力抓住定言的胳膊,不由分說地說,「跟我走!就算天界之剩你我兩個,也要把事情弄明白!」

  定言望著一臉堅決地好友,不解道:「拉上我又有什麼用呢?」

  「天界這邊,我已查過許多遍,沒有異常。你跟我一道去人界。」他加重手上的力氣,硬是將定言從地上拖了起來,「總得做點什麼!」

  定言長長呼了口氣,道:「野山參的力氣還真大。」

  「走!」葵顏又是一拽。

  「稍等。」定言看向一旁,「小圓今天出去辦事,待我去與青鳥靈犀囑咐一番。」

  葵顏鬆開手,語帶戲謔:「也是。你跟我們都不太一樣,總跟個大姑娘似的足不出戶。這麼長時間,你幾乎沒有去過人界吧?」

  「嗯。」定言毫不介意地笑了笑,轉身朝還在打瞌睡的青鳥與靈犀走去。這些靈獸的修為還不算太高,再修煉些時日,應該可以化為仙童模樣了吧?這些年來,多虧了它們任勞任怨,往來人間與天界,想來,這些傢伙若化為人形,應該很是聰慧可愛呢。只是,不知自己還能不能看到這一天。

  他環顧四周,自從來到天界任職之後,這座月老殿就是他的全部世界。他刻意把自己關在裡面,連眼睛也蒙上,與任何人都保持距離,是只為做一個稱職的月老,還是有別的原因,無人知曉。

  如葵顏所說,他太久太久沒有沒有踏足人界,每每動了離開的心思,心裡便有個深藏的德聲音在說——

  此去無歸期。

  他蹲下來,輕撫著還在酣夢之中的靈犀,喃喃道:「我走了,你們要聽話。」

  4

  比起上次下來時見到的模樣,人界似乎好了不少。

  葵顏曾親眼見證過連綿的戰火災荒、無休止的洪水、人與人之間的猜忌與互相殘殺,一切一切,生生要將一個好不容易成形,又好不容易才成長起來的世界推進地獄。

  從前的人界,縱然也有避不過的劫數,不論天災還是人禍,抑或是天界對人間必要的懲罰與均衡,雖也難熬,但絕不至於將這世界逼上死路,總有雨過天晴之時。

  但,這一次的「劫」,完全不同。

  葵顏清楚地記得當自己站在一座被古怪的烈焰焚成灰燼、無一人生還的城池上時,漫天紛飛的黑灰,幾乎迷住了他的眼睛。你無法想像這些輕飄飄的污物之中,掩埋了多少條無辜的人命,毀掉了多少年才能建立的繁華。

  他在廢墟上發了很長時間的呆,腦子裡只反覆循環著兩個字——崩塌。

  身為解王,面對一個正在全面崩塌的世界,居然無能為力。他能解除疾厄苦難,卻不可能讓生命從灰燼中重生。神哪,原來也不過如此,以為可以凌駕三界萬物之上,到頭來卻發現,自己也不過是這三界萬物中的一員罷了。

  「你天天待在月老殿裡,也許是對的。」葵顏坐在這片野草搖曳的山頭上,快要入冬的時節里,處處都是枯黃,幸好雲端上勉強透過一縷陽光,才讓山山水水有了些微的生機。山腳下是一片村落,大約是剛從一場地震中掙扎過來,倖存的人們螞蟻般忙碌,伐木建屋、重墾農田。大人孩子,只要還活著的,都在努力做自己能做的事。雖然他們的家園還是一片瘡痍,但,你能從每個人身上看到一種叫「希望」的東西,於是,也不覺得一切有多糟糕了。

  定言望著山下:「照你之前所說的來看,人界也並非那麼不堪哪。」

  「這也是我奇怪的地方。」葵顏皺起眉頭,「我上回來的時候,確實是太糟糕了。換作只管男女之情、三步不出閨門的你,只怕會在那如山的屍體與滿眼的廢墟中暈死過去。」

  定言一笑:「在你眼裡,我就是這樣一個神嗎?」

  「沒有看不起你的意思。」葵顏站起身,拍拍身上的雜草,「若沒有你的紅線拴起姻緣,人類又豈能順利繁衍?你看起來最清閒,乾的卻是比我們都要緊的工作。走吧,偉大的月老大人,我看村里好像開飯了,去溜達溜達。」

  「我不去。」定言淡淡道,「如果你是去跟村民打探一些什麼,我不反對;如果你只是去蹭食,我鄙視你。」

  葵顏一陣咳嗽,指著自己問:「咱們是好兄弟嗎?還是我一直自作多情,誇大了咱們的友誼?」

  「本就獨來獨往,兄弟這個東西,有之我幸,無之我命。」他笑笑,拍拍葵顏的肩膀,「我在這裡等你。天黑之前你不回來,我就離開。」

  葵顏看怪物般看著這個男人:「你這種德行,究竟是怎麼當上月老的?我看,但凡是個心智正常的姑娘,都不會嫁給你的。有本事你給自己找個夫人!」

  「你拖我來人界,就為了擔憂我的婚事?」他指了指山下,「在不去,你就趕不上人家的飯點了。」

  葵顏趕緊抬腳走人,邊走邊回頭:「好好在這兒等我!你對人界不熟,又是個瞎子,小心被人裝進麻袋拿去賣嘍!」

  他看也懶得看他一眼,乾脆躺了下來,用最舒適的姿勢,仰望這片還不太難看的天空。

  好像,從來沒有以這樣的角度,仰望過自己生活多年的地方。雲端之上,天界神仙,無數凡人嚮往的幸福之地,這麼看去,也沒有多大的吸引力呢,不過十一層又一層單調的雲朵罷了。就連這片普通的山頭,若是到了春天,也比那些雲好看吧?還有天界的亭台樓閣,又比人界美得了多少?瓊漿鮮果,難道又真的比米飯糧食可口?

  人類總是很容易愛上自己杜撰出來的美好呀,越看不清楚,越得不到,越是著迷。

  愛戀情緣,不也是這麼回事?

  他靜靜地躺在那裡,眼中的世界永遠是一片繾綣的紅色,整齊溫暖,沒有一絲「雜物」,所以,也不會有任何干擾。

  這就是他努力維持的,一個月老所追求的,或者說是必須達到的「境界」。

  他並不是瞎子。

  呼呼的風聲與野草的搖晃,加上偶爾從蒼穹下飛過的雀鳥,一切與初冬有關的動靜匯集在一起,還好,並不吵人,只像一支單調的曲子,無端端給人添了睡意。

  他打了個哈欠,側過身-子,慢慢走進了夢境。

  圓月,蒼松,孤身坐在月光之中的少年,一條又一條散亂飛舞的紅線,一張又一張悲喜不定的臉孔,毫無關聯的一切,莫名擠在同一個畫面中。這就是他的夢,一個固定的、只要睡著就一定會見到的、永遠沒有變化的夢。

  什麼氣味鑽進了鼻子?有點臭臭的?

  等等,又是什麼東西在戳自己的腦袋?

  他驟然從夢中醒來,迅速坐直了身-子。

  「啊呀,你是活的呀?」身旁傳來一聲驚呼,然後是一連串的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以為是一具屍體呢。」

  亂蓬蓬的長髮,不夠白嫩也不夠乖巧的圓臉,粗燥的皮膚,褐色的粗布衣裳,沾滿泥污的光腳,在他面前成功勾勒出一個年紀不大、一眼看去還雌雄莫辨的人類。

  他哭笑不得:「恐怕沒有我這麼好氣色的屍體吧。」

  「我以為你剛死不久……」說到這兒,這個人類又趕緊解釋,「這幾年太不安生了,隨時隨地都會看到死去的人。我只是習慣了而已。」

  「你是女的?」他又仔細打量了一番對方的臉孔與瘦小的身材,雖然毫無女性的鰻苗可言,但應該不是男人。

  「我很像男人嗎?」一隻髒兮兮的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後面是女-人疑惑的臉,「你不是瞎子?」

  「我能聽見你的聲音。」他撒了個謊。

  「我說嘛。」她釋然地笑道,「我還一直覺得我的聲音挺好聽的。」

  「你是村裡的人?」他指了指炊煙繚繞的山下。

  她遲疑了一下,點點頭:「算是吧。」一閃而過的苦笑之後,她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說,「麻煩挪個地方,我想找點東西。」

  「找什麼?」他起身問道。

  「小心啊,這都挨著山邊樂,好容易滑下去。」她完全把他當成了一個瞎子,緊緊抓住他,把他帶到幾步開外的安全地帶後才鬆開手,「我來找一種叫見天翠的玩意兒,它們只長在地下,得靠很好的嗅覺才能找到。我今天尋了好久,才在這裡發現它們的蹤跡。」

  「見天翠?」他從未聽過這個名字。

  「就是一種很像靈芝但比靈芝小的東西,一旦被挖出來見了天日,就會變成剔透的翠綠色,很好看,味道也特別鮮美。」她走到他剛剛躺過的地方,揉了揉鼻子,蹲下來。

  「你喜歡吃這個?」他問。

  「我哪裡捨得吃?」她老實回答,臉上浮起兩塊紅暈,「是幫智巍大哥,呃,我意思是……為我的夫君尋的,他最愛吃這個。」

  夫君?!

  她的右手指上,分明沒有紅線。

  「你對你夫君真好。」他並不打算拆穿她,「你叫什麼?」

  「阿松。」她抬起頭,看著他,「我要動手了,你好好待在原地,不管聽到什麼都不要亂動。」

  他點點頭,不過是挖點小東西,看她的模樣,卻像是要慷慨赴死的壯士一樣。

  但,他很快就收回了這個想法,當這個丫頭的身-子像陣旋風似的原地飛舞起來時。

  地上的「旋風」越來越快,卻也越來越小,當四周的枯葉與野草突然停止了搖晃時,旋風自然是沒有了,人也沒有了,留在地上的,只是一隻不足兩尺的渾身灰黑的小野豬,露在外頭的兩顆彎彎獠牙白里泛著青光,鋒利如刀。

  它眨巴了幾下小眼睛,兩隻前蹄飛快地刨起了泥地,不斷濺起的土塊與野草中,一個深深的大洞很快被它製造出來。

  隨著「嘰嘰」的怪叫,一個滿口尖牙、渾身綠毛的鼠狀怪物從洞裡跳了出來,個頭雖小,攻擊力卻不弱,扎住它的鼻子就咬。當它用力甩開這傢伙時,鼻子上已經留下一排冒血的齒洞。可它好像完全不知疼痛,撲上去用蹄子踩住綠毛怪的尾巴,同時一口咬向對方的咽喉,任憑這傢伙在身-下如何掙扎、利爪如何瘋狂地在它身上撕下皮肉,就是不鬆口。

  慢慢地,綠帽怪的掙扎越來越弱,直到一動不動,最後的最後,化成一朵翠綠色的靈芝裝物體,在它腳下閃閃發亮。

  它長長鬆了口氣,挪開被抓的不成樣子的前蹄,坐到戰利品旁邊,喜氣洋洋。

  「挖到了?」他把這場驚心動魄的小戰鬥化在平靜的語氣里。

  「嗯。」野豬阿松喘著大氣。

  「很累吧?」他笑。

  「還好啦。」阿松站起來,努力用極其輕鬆的語氣向他告辭,「我要下山了,你可以繼續睡覺了。」

  說罷,它叼起這朵拿半條命換來的「見天翠」,一瘸一拐地朝前走,走了沒幾步,又放下戰利品,回頭看他:「你能一個人下山嗎?」

  「我能上來,自然能下去。」他朝阿松擺擺手,「快回家吧。」

  「好吧。瞎子再見!」阿松叼起見天翠,踉蹌但歡快地跑遠了。

  有意思,來到人界後的第一個聊天對象,居然是一頭愛撒謊的小野豬。

  正要重新換個地方躺下,身後卻傳來葵顏的聲音:「我好像看到你在跟一隻野豬說話?」

  「它以為我是個純粹的瞎子。」他笑笑,「這麼快就回來了?被別人干出來了。」

  葵顏站到他面前,一臉嚴肅:「我可能發現天帝的蹤跡了。跟我來。」

  葵顏拽住他,一路往山下而去。

  「不用拽,我自己能走。」他實在不習慣葵顏對他的「照顧」,「你也當我是純粹的瞎子嗎?」

  「誰知道你是不是!」葵顏白他一眼,「留在天界這麼久,只怕連分辨人氣與妖氣的能力都退化了!隨便跟一隻天性兇悍的野豬妖怪聊天,不怕被拖去大卸八塊嗎?你可是連打架都不會的月老。」

  他想了想,說:「也許你說的對。阿松剛來的時候,我還當她是人類。莫非真是我太少與人類和妖物接觸,已經失去辨別他們的能力了?」

  「這就是足不出戶的下場。」葵顏冷哼一聲。

  「能不能分辨人類與妖物,倒也不打緊。」他回想者剛才的種種,笑,「雖為人,未必善。雖是妖,未必惡。又何必分得那麼清楚?」

  這個道理,葵顏心裡是贊同的,可還是嚴肅告誡道:「反正你好自為之,如今世道不穩,正是妖魔出沒的大好時機,萬事小心為上!」

  「野豬妖只有那么小嗎?我一直以為是跟虎豹差不多大的一種妖物。」

  「你聽到我在說什麼了嗎?」

  「聽到了。看來,野豬妖也不是傳說中那般暴戾成性呀。」

  「先把野豬妖放下,行不行?」

  5

  「村長,你確定沒有眼花?」尚未修復完畢的草屋裡,葵顏看著面前席地而坐的中年男人,再次問道,「確定看到的是一隻半人半妖得傢伙?」

  村長肯定地點頭:「不止我,全村人都看到了。只看上半截,是個頂俊美的年輕人,頭髮像金子似的閃光,眉心中間還有一道赤紅的印記,可下半截就嚇死個人咧,就像一頭被豎著剖開的黑牛,又沒有腳,只肚子上有一條長長的觸手!」

  葵顏的臉色很不好看,扭頭對定言道:「你怎麼看?」

  「湯快好了吧?」定言看著面前那個吊在小火爐上的瓦罐,嗅了嗅鼻子。

  「您朋友的鼻子真好使。」村長贊了句,上前熄了火,拿出簡陋的餐具,邊往裡舀湯邊說,「二位遠道而來,有時專門降妖伏魔的高人,拿這些粗茶淡飯招待,實在是怠慢了二位。唉,也不知是我們做了什麼孽,要平白遭這一場大災禍。以前咱們這裡可不是這樣,山明水秀,種什麼都能豐收。可現在,山塌了,水也髒了,只剩這些野菜還能果腹。」村長抹了抹發紅的眼睛,繼續道,「若是二位早些來,或許這場劫數就能避過去了。」

  「為何?」定言試著-舔-了-舔-碗裡的熱湯,「我們能降伏的只是妖魔,若是山洪地震此類天災,我們也無能為力。」

  「二位有所不知,那怪物雖未傷過半個村民,可自打它出現在我們附近之後,怪事就漸漸多了。」村長心有餘悸道,「我們所有的擔心,都變成了現實。」

  「此話怎講?」葵顏問。

  「比如我們有人在幹活時被蛇蟲咬了,難免會擔心是不是有毒,但以前這種念頭也就是想想便罷,上點藥休息幾天,並不放在心上。可自打那怪物出現之後,便越想越怕,結果,本來小小的傷口卻越來越嚴重,最後真跟中了劇毒一般,要了傷者的性命。後來我們看到雨後的山上,有些泥石滑落,地上也出現了窄窄的裂紋,於是就越來越擔心會不會山崩地裂……結果,你們也看到了。」村長嘆氣,「那段時間,大家完全絕望了。而那個怪物,依然時不時出現在半空,身-子還比之前變大了不少,它看著我們,偶爾還會發出『屈屈』的笑聲。我們這才覺得,一切都與這怪物有關。可是,又無能為力。就在我們倖存下來的人準備放棄老家,遷移別處時,那怪物卻不見了。隨著它的消失,我們的心也莫名輕鬆起來,之前的絕望一掃而空,只覺得應該留下來,把毀掉的家一點一點重建起來。」

  「怪物消失了?」葵顏皺眉道。

  「我們也起過。」村長起身去取了一本拿樹皮做成的冊子,指著上頭刻出來的每個畫面,「這件事我們記載到了這裡,還給這怪物起了個名字叫『有屈』。我們猜測,這也許是一種能讓人的擔憂與恐懼變成事實的妖怪,如果我們當初不胡思亂想,可能事情就不會那麼糟糕了。」說到這兒,村長停頓片刻,又說,「事實上,在它消失前的一晚,由村民看見夜空中掠過一道影子,看樣子像是個人,於那怪物糾纏在一起,然後,就什麼都沒有了。到現在為止,有屈再也沒出現過。我能告訴二位的,也只有這麼多了。」

  「或許,在我們之前,已經有『高人』來過了。」定言笑了笑,指著已經喝空了的碗,「原來野菜的味道也不壞呢。」

  「那就再來一碗吧!」村長熱情地把他的碗接了過去。

  「不必了。今天打擾了。」葵顏站起身,順手把定言也拎起來,「我們還有要事,告辭了。」

  「我不急,喝一碗再走吧!」定言很留戀地指著那鍋湯,「很美味阿!」

  葵顏一臉尷尬地湊到他耳畔,低聲警告:「人家還有一家老小等著開飯呢,你還真好意思跟人搶湯和?」

  「不是阿,真的很好喝!你一口沒喝是吧,嘗嘗看!」定言完全不理會他,笑眯眯地朝村長道,「有勞再來一碗。」

  幸好,這裡的人類不知道他們是天界的神,而且還位列職位最高的十二神君之中,否則,一個不要臉的討湯喝的神會多麼讓人絕望!不對啊,之前他不是還一臉正義地鄙視過自己嗎?

  「走!」他加重手下的力道,「別忘了你的身份!」

  定言若無其事地掰開他的手,笑:「身份是最該忘記的東西。」

  就在這時,屋外傳來一陣嘈雜聲,有人在興奮地喊:「智巍回來了!」

  智巍?好像在哪裡聽過這個不太好聽的名字?哦,對,那隻野豬說的,它的「夫君」。

  村長一聽,喜形於色,放下勺子就往外走:「二位稍等,我兒子打獵回來了。」

  村長兒子的吸引力,似乎大過了那碗湯。定言將碗一放,跟著村長走了出去。

  看似斯文溫和,實則我行我素,完全不跟別人在一個思維範疇里,也不知這麼多年的朋友是怎麼做下來的!葵顏趕緊跟出去,同時越來越後悔拉他來人界,這種表面正常的怪物確實只應該關在月老殿裡,唉……

  6

  村長的兒子,這個被叫做智巍的男人,理當被所有人喜歡。

  高大,英俊,縱然是單眼皮,也不妨礙那雙又黑又大的眼睛搶盡風頭,鼻樑也真是挺直,一丁點令人不悅的凹陷都沒有,系在額頭上的黑布穿過兩鬢的黑髮,隨著過肩的髮絲一道在夜風裡飛揚,斜綁在身上作為坎肩的虎皮,彰顯著他作為一個優秀獵人的英勇與戰績,幾隻還在淌血的山雞以及一頭年幼的鹿,堆在他的腳下。

  定言打量著他,這樣的派頭,難怪人群中好些個年輕姑娘,看他的眼神都是發亮的。

  可是,那個傢伙呢?

  他在人群里尋找某人的身影,不是「夫君」嗎,這個時候難道不該喜笑顏開站在離他最近的地方嗎?人呢?

  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簇擁在年輕的獵人面前,用各種羨慕與讚賞表達他們對於這個男人的崇拜,其中的幾個男孩更是直言要事將來能跟智巍哥哥一樣勇敢就好了。

  傻孩子,殺幾隻山雞與小鹿,算不得勇敢呢,他很想站出去對那些小崇拜者們說這句話。

  「來來!給你介紹兩位尊貴的客人!」村長拉著兒子走到他們面前,「這兩位是遊走天下、有降妖伏魔只能的高人呢。」

  「高人?」智巍打斷父親,在他們倆的臉上淡淡掃了一眼,「二位高人來得正是時候,妖魔是沒有了,晚餐倒是正好。不好意思,我還有事,而為請便。」說罷,扛起他的獵物揚長而去。

  「嘿!你這孩子,怎麼這麼跟客人說話!」村長一邊嗔怪一邊跟他們道歉,「這孩子性子直,說話能砸死人,二位莫要見怪。」

  「沒事。」定言目送著勇敢獵人的背影,扭頭小聲對葵顏道,「他是在譏諷我們是騙吃騙喝之流嗎?」

  「我已經不能分辨你是天生純潔還是天生遲鈍了。」葵顏耷拉著眼皮,「這小子擺明了在罵人。我看你還好意思去喝湯不!」

  「他罵我,我又不少快肉。」定言眨眨眼睛,「湯還是要喝的。」

  說罷,不等葵顏阻止,他已轉身對村長露出燦爛的笑容:「如不嫌打擾,我們想在此借宿幾日,那個野菜湯,能天天都喝到嗎?」

  「能能!」熱心的村長連連點頭,「二位不嫌我們山野村舍粗陋,我們已是大大的榮幸。只是,若二位能費心替我們看看,周圍是否還有什麼不好的『東西』,我們就更感激不盡了!」

  「這個自然!」他完全不將葵顏的情緒放在眼裡,轉身拉過村長,笑眯眯地朝還剩著半鍋湯的屋子走去,邊走還邊閒聊。

  「村長,那野菜湯時拿什麼材料熬的呀?很是鮮美。」

  「我也不知呢,都是智巍帶回來的,一種翠綠翠綠的玩意兒,磨成粉,每次往湯里放一點就鮮得不得了。智巍是每天都要喝這個湯的,不過卻不讓我喝,說這湯只對年親人有益,老人喝了會鬧肚子。你們今天來,也沒什麼可招待的,就熬了這個。」

  「你家智巍還真是少年英雄,什麼好東西都能帶回來。」

  「哈哈,您太誇獎了。不過他確實是個極好的孩子,全靠他沒日沒夜去山中狩獵,拿了不少珍禽異獸去跟山那邊的村落換了糧食與種子,我們才能渡過難關。山里危險啊,有一回他去了十來天都沒消息,可把我們急壞了。幸好是齊齊整整地回來了,可額頭上卻弄了一個好深的傷口。還好最終是沒事,只是少不了拿根布條遮住傷疤。」

  「您老真有福氣,有這麼個好兒子。啊,看他的年紀,該成親了吧?」

  「可不是嘛,婚期就定在開春後。」

  「誰家姑娘這麼走運哪?」

  「就是他常去換東西的村子裡的姑娘,叫飛雲,我倒沒有見過,聽說是好看的。」

  「飛雲……聽名字就是個漂亮姑娘呀。」

  「哈,他成了家,我最大的心事就算了啦。」

  他若無其事地聽著村長的嘮叨,心中想的卻是——該叫智巍「夫君」的人,是飛雲,不是阿松啊……

  7

  如果他不是天神,在這種黑夜,這種低溫,停在這個隱於荒山山腰的石洞之外,一定會患上嚴重的傷寒。等哪一日自己不再是神的時候,不知會有怎樣的疾病纏上來。說起來,生病應該是一種特別難受的滋味吧?

  呼呼的寒風從石縫與枯枝中穿過,將定言發散的思維拽回來。他輕輕撥開偽裝在洞口前的乾草與荊棘,一條幽黑的通道暴露出來。他走進去,隨手摸了摸岩壁,一片潮--濕--。

  如果,有人將這裡選為住處,就真是太不愛惜自己了。

  可是,人人稱讚的大好青年智巍,不就這樣悄悄走進去了嗎?從村長家到這裡,長長的一段距離,他在智巍身後,跟著這個放棄睡眠,賊一般離開家的男人。

  他隱去身形,走在狹長黑暗的通道里,越往裡走,溫度越低,真是個一分鐘都不想多待的地方。

  漸漸地,有了一點點光,在通道的轉角處不到十尺寬的空地上,幾根柴火小心翼翼地燃燒著確實只有幾根,所以火勢實在微弱,不論照明還是取暖,都太不夠。

  蜷在火堆旁的人,是她吧?又是人的模樣了,臉上身上到處是傷,鼻子最嚴重,身-下墊的乾草明顯不夠厚,睡起來必然十分不舒服吧。

  「我帶了些食物,夠你吃好幾天。」智巍把一個布袋放到離她最近的地方,做到她身邊,端詳著那張比之前更難看的臉,皺眉道,「怎麼那麼不小心?」

  她費力地坐起來,不好意思地說:「那些小傢伙挺狠的,要抓住它們,總得花些力氣。」

  「之前也不見傷這麼重啊。」智巍看了看她的傷口,「明天帶些草藥給你。」

  「嗯。」她的眼睛裡全是憨憨的笑意,腦袋順勢靠在他的肩膀上,「昨天,山那邊的明月姑娘出嫁了,穿了好漂亮的衣裳,頭上還戴了花兒。我跟著送親的隊伍走了老遠。」

  「啊,是嗎?」他僵硬地坐著,臉色也不好看。

  「嗯。」她看了看他的臉,有些不安地轉頭,但馬上又笑了,「不過後來仔細一看,那衣裳也不是那麼好看,他們過河的時候,明月還掉進水裡了。哈哈。」

  「以後,這樣的熱鬧還是少看吧。」他牽強地笑笑,「這座藏了無數真正的好東西的大山,才是你應該看的地方。」他頓了頓,忽然溫柔地捧住了她的臉,說,「你對我市很重要的人。」

  她起初有點呆,很快就紅了眼眶,好像得到一份天大的禮物,磕巴著問:「重要的……人?」

  「是的,所以我希望你留在這裡,留在我身邊。」他環顧四周,「雖然這個地方有些糟糕,但這是我目前所能找到的最適合安置你的地方。你可能不知道,村里來了兩個自稱能降妖伏魔的傢伙,不管他們是不是騙子,我依然擔心你的安危。」

  「這裡很好啊!」她睜大眼睛,篤定地說,「雖然有點冷,可我不怕冷。而且我討厭太亮的地方,這個山洞拿來睡大覺真實再好不過了!」

  「阿松,」他看著沒有半點抱怨的她,「我只能把你藏起來,有可能要藏一輩子。我很擔心外頭的人會傷害到你。但,如果有一天你想離開,我不會怪你。你始終是自由的。」

  她用力搖頭:「我哪兒都不去,就在這兒。」

  眼前的氣氛好像變得不錯,柴火快要燃盡,她正要去加,卻被他拉住了手:「就這樣吧,我始終不放心。萬一被不想乾的人發現這裡有光線,只怕有麻煩。以後如無必要,也儘量不要生火。你好好休息,我回去了。」

  「好。路上小心。」黑暗裡,看不清她的臉,告別的語氣很輕鬆。

  只是,在他們怎麼都看不見的地方,有人笑了笑,不是高興,也沒有讚美。

  連那一抹微火都消失的空間裡,溫度下降得更快,她縮回薄薄的乾草上,微微有點發抖。

  定言慢慢退出來,披了一身清冷的月光,面無表情地往山下而去。

  8

  新的一天,天氣很好,村民很忙。

  定言靠在牆上發呆,對面,村長帶著好幾個人,正熱火朝天地往幾個竹筐里塞-食物與樹皮以及一切他們覺得寶貴的玩意兒,過一會兒,智巍就要帶著這些禮物,往山那邊去。耳畔不斷傳來智巍高興的聲音,什麼這個是飛雲愛吃的,那個是飛雲愛玩的,那個是飛雲最喜歡的花兒,全市飛雲飛雲。

  「該走了。」葵顏走到他旁邊,雙眉緊鎖地看著忙碌的村長父子。

  「我們的天帝,變成了叫『有屈』的怪物?」他用最淡然地口吻問了一個最嚴重的問題。

  「我還以為你只惦記著你的湯跟野豬。」葵顏橫抱著雙\_臂,「我去了有屈出現過的地方,殘留在那裡的妖氣還未散盡。」

  「所以?」

  「妖氣里糾纏了一絲仙氣,而且是我們都很熟悉的天帝獨有的氣味。當然,你這種遲鈍的傢伙是無法分辨的。」葵顏嘆了口氣,「我花了很長時間才接受這個事實。眾神的首領變成了以惡念為食的妖物,真是太大的一個玩笑了。我希望是我弄錯了。一個偶然來到的村子,居然給了我們驚天動地的答案,我寧可相信我們沒有這麼好的『運氣』。」

  定言揉了揉額頭:「如果天帝變成了妖,那其他失蹤的傢伙們恐怕……」

  「住口!」葵顏趕緊打斷他,「就算有屈真是天帝所化,在沒有找到它之前,一切尚是謎團,不要亂猜。還有,若其他幾個傢伙也變成妖,這世界早就萬劫不復,怎可能比我之前來時好得多?」

  「如果,有人先我們一步,做了些什麼呢?」定言聳聳肩,「我猜的。」

  「那你很應該請那個人喝湯。」葵顏白他一眼,「走吧,我們還有不少地方要去。」

  「我打算繼續住些時日。」定言一動不動,「我又不會打架,眼睛也不好使,幫不上你什麼忙。」

  「大半夜跟蹤別人對你而言就那麼有趣?」葵顏目不斜視地問。

  他愣了愣,笑:「如果無趣,你又為何做相同的事?」

  「我的月老大神,求你了,現在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空觀摩別人談情說愛?」葵顏差點就給他跪下了。

  「這就是我的天職阿。」定言笑笑,「你先走吧。過幾日我自會去找你。」

  「不行。」葵顏斷然拒絕,一番躊躇下,低聲說道,「我見你喝湯喝的那麼歡快,忍不住也去嘗了一口。」

  「這跟你走不走有什麼關係?」

  葵顏神神秘秘地問:「你知道湯里那些綠窪窪的粉末是什麼嗎?」

  「聽說叫『見天翠』。」定言回想著那天看到的一幕,「一種長在地下的……植物。」

  「見天翠?名字倒起得不錯。」葵顏看著那頭的智巍,冷冷道,「這玩意兒的本名叫復僵,是一種只生活在地下的妖怪,當它們死去時,屍體就會變成類似菌類的植物。在我老家,一度有不少這樣的妖怪。它們體型雖小,然生性兇猛,誰敢在它們頭上動土,它們就跟誰拼命。」

  定言眨了眨眼睛,說:「哦。」

  他無所謂的神態讓葵顏絕望地垂下頭,又抬起來:「復僵,是只給死人的食物!」

  此言一出,那吵著要喝湯的人,頓時一陣猛咳。

  葵顏見狀,終於舒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過,活物吃了,也死不了。頂多夜裡睡不踏實,做做噩夢罷了。所以,你也不必奇怪為何昨天夜裡你怎麼睡也睡不好了。」

  定言拍派自己的心口,挺直腰板:「我沒事。」他轉過頭,看著整裝待發的智巍,問,「是他?」

  「如果給死去的人餵食復僵,有起死回生之效,但,」葵顏跟他看向同一個方向,「從此之後必須長期服食,一旦斷食四十九天以上,此『復生』之人便會立刻化為腐水。不過,縱然能長期餵食,復僵的作用也只能維持三年。三年之後,該死的照樣死。」

  話音未落,那邊傳來一陣告別的聲音,大家都在歡送村裡的英雄,照當地的規矩,男方只要往女方家裡送過三次大禮,這婚事就算是徹底定下了。所有人都為智巍即將娶妻成家而高興,好多人在說,最英勇的智巍與最漂亮的飛雲真實天做之合,將來他們的後代必然也無比優秀,兩個村子的未來都會非常光明。

  天作之合?!

  定言望著那群歡樂的人,笑而不語。

  9

  他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大、這麼兇猛的鹿。回想天界裡的鹿,每一隻都溫柔慵懶,安於現狀。

  那是一隻母鹿,發了瘋似的用腦袋與嘴,以及受了傷的前蹄,將眼前這隻體積不到它一半的小野豬朝懸崖邊上拱。

  這應該是一場沒有懸殊的打鬥,野豬再小,也是野豬,發起狂來能咬死豺狼虎豹的獸。一隻食草的、天性溫馴的母鹿,沒有道理活到現在,並且是以一個攻擊者的姿態。

  飛騰的塵土中,他眼見著母鹿將它的敵人一點點推向死亡線,麻煩的是,這頭野豬的戰鬥力實在讓人失望,看起來,它並不想打架,只想擺脫,每個動作都透著那麼點猶豫與歉疚。

  一塊塊碎石,因為它們的逼近,從崖邊不斷墜落,粉身碎骨地砸向下頭的深澗。

  只要母鹿再努力前進一步,它的目的就能達成了,野豬已被它逼到了危在旦夕的邊緣。

  一根手指,輕輕觸到了鹿的背脊,一個透明的氣泡,把這憤怒的傢伙包了起來,輕飄飄地帶離了崖邊,落到安全的地方。

  氣喘吁吁的野豬呆看了他半晌,詫異地問:「瞎子?怎麼是你?」

  「天氣好,出來山里散個步,卻遇到一隻差點被鹿逼死的野豬。」他笑看著它。

  「你……你看見了?」他更驚訝了,腳下一滑,差點滾下山去。

  「我從來沒說過我是瞎子。」他往後走了兩步,「我要是你,就不離懸崖那麼近了。」

  阿松趕忙往前竄了幾步,難以置信地張著嘴,結巴著問:「你、你,你什麼都看見了?」

  那一頭,困在氣泡里的鹿嗷嗷地嘶叫著,又撞又踢。

  「野豬跟鹿,結怨了嗎?」他問。

  阿松垂下頭,沉默。

  「看來我是多事了。」他點點頭,「我這就把鹿放出來,你們該怎樣還怎樣。」

  「不要。」阿松仍然沒有抬頭,「我不想跟它打架,不想咬死它,也不想被它弄死。你能把它送到一個離這裡比較遠的地方去嗎?」

  「這座山很大呀,難道裝不下你們倆?」他故作不解。

  阿松猶豫了很久,輕聲道:「我把它的孩子引到了獵人的面前。」

  哦,這就對了,英勇的智巍帶回來的戰利品。他還記得那頭小鹿在血泊中的樣子,也記得這位獵人臉上自豪的笑容。

  就算是一頭溫馴的鹿,也會被絕望與憤怒變成充滿力量的怪物呢。

  他走到母鹿面前,伸出手往它的腦門上輕輕一拍,這大傢伙頓時安靜下來,在他又默念了一句咒語之後,眼前的氣泡「啵」的一聲消失,連根鹿毛也沒留下。

  「好厲害的法術!」阿松滿眼愕然,跑到氣泡消失的地方,轉著圈兒東看西瞅,「它去了哪裡?」

  「你以後都不會存在於它的記憶力,所以,也別管它去了哪裡。」他低頭看著這個在腳邊亂走的傢伙,突然很正經地喊了一聲,「阿松。」

  它停下來,抬頭望著他。

  「開春之後,智巍就要跟山那邊的飛雲成親了。」他異常直接地說道。

  一陣冷風吹過,阿松眨了眨那雙小小的眼睛,說:「我知道。」

  輪到他小小地驚訝一次了:「你知道了?」

  阿松平靜地說:「抱歉,上次我說謊了。他還不是我的夫君。」

  「我知道。」

  「我猜,你就是他跟我說過的、突然跑到村裡的『高人』?」

  「他的原話,應該說我是騙吃騙喝的高人吧?」

  阿松「撲哧」一笑,話鋒一轉:「春天,不是還沒到嗎?」

  「確實還沒到。」他越發覺得這隻野豬有意思,「你打算做些什麼嗎?」

  阿松沒有回答,而是圍著他的腳繞了好幾個圈,一副思索的樣子。

  片刻之後,阿松站到他正對面,仰頭反問道:「你是神仙嗎?我分辨不出人與神仙,請不要對我說謊。」

  「答案很重要?」

  「嗯。」阿松用力點頭,「如果你是神仙,才不會以為我是一隻做白日夢的妖。」

  「好吧。」他蹲下來,打量著這隻狼狽不堪的野豬,「我是天界來的神仙,不騙你。」

  阿松的眼睛頓時亮了,居然一下子立起來,激動地把前蹄搭在他的膝蓋上:「那你一定認識月老吧?!那個尊貴無比、掌司天下姻緣的大神!」

  「這個……」他短暫猶豫了一下,「見過幾次。」

  「太好了!一定是上天聽到我的祈禱了,然後把你這樣的貴人送到我面前。不不,是貴仙。」阿松更激動了,之前的沮喪一掃而空。

  「我的身份對你有什麼幫助嗎?」他越來越好奇她在打什麼主意。

  「嗯……」野豬居然也扭捏害--羞-起來,「如果你現在有空,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有空,當然有空,他跟葵顏說好了,他留在村里繼續「玩」,葵顏去繼續查探與失蹤同僚有關的蛛絲馬跡,七天之後還在村里碰面。當然,在這期間,他再也不向村長要湯喝了。

  他非常樂意地接受了阿松的邀請,跟著它一路往山頂而去。

  10

  「這……」定言看著眼前這個用泥巴捏出來的、又圓又丑、像個煮壞了的丸子一般的塑像,艱難地問,「你親手做的月老像?」

  「做了好久呢。」阿松完全沒聽出他語氣里的悲傷,興致勃勃地說,「我聽土地公說過,月老大人是諸神中最慈祥溫柔的,可是連土地公也沒見過他。我就想呀,像他這樣成全姻緣的神,一定是個胖爺爺,生了一張圓圓的,怎麼都不會生氣的臉。你見過月老,是不是這樣的?」

  它說的應該是小圓才對吧,定言不禁被這隻野豬對他的想像逗樂了。

  「做這個有什麼特別的意思嗎?」他看著這尊被特意立在山頂中央的「月老像」,這個位置不會被任何東西遮擋住光線,不論日光還是月光,都能充分照耀下來。現在正是傍晚時分,晚霞正紅彤彤地燒在天邊,落在神像上的顏色,倒也格外好看,像穿了件頗有靈氣的衣裳,給這看似可笑的泥疙瘩平添了幾分似模似樣的神氣。

  「土地公說,像我們這樣的小妖,很難有姻緣。」阿松細心地把神像前的落葉收拾乾淨,「但是,天神都有體恤蒼生的慈悲之心,只要誠心向他們祈求,他們一定會聽到,到時候,說不定就能得償心愿了。所以我很虔誠地塑了這座月老像,一到有月光的夜裡,我就會化成人形來這裡拜月老,到日出才會離開。」

  他的眼前,頓時出現了在一片清亮的如銀光線的月色下,一隻不好看的野豬,化作一個不好看的女-子,虔誠地跪在簡陋的泥像前。她一無所有,除了一顆充滿想像的心。

  「為何一定要化成人形來拜你的月老?」他問。

  「我想用最好的樣子去對待重要的人。」阿松不好意思地吸了吸鼻子,「對智巍也是這樣。」

  他笑了笑,望著已縮成一條彩線的晚霞,突然跳到另一個不相干的問題:「你並沒有真正修成人形吧?能以人的姿態出現,是你硬將妖力匯集起來,勉強支撐的?」

  阿松愣了愣,點頭:「對妖而言,修成人形是一件何其艱難的事。每次幻化,雖只能維持一天人形,也是好的。」她頓了頓,小聲道,「我的時間,已經不夠多了。春天一到,他就要走了。」

  「你可知濫用妖力,不循序漸進的後果?」映在他眼中最後一點光線消失在黑暗中,「會讓你連野豬都做不成。」

  「土地公說,月老大人的紅線,只用在人類身上。」他轉身走到月老像前,虔誠地看著這一團泥巴,「他說,人類出生時,尾指上就長了一條看不見的、無限長的紅線,另一端,就握在月老手裡,待機緣一到,月老就會取出自己親手塑成的一對男女泥偶作為紅線主人的分身,將兩人紅線繞於其上系成結,世間這對男女便會結為夫婦,白頭到老。」

  「土地公知道的還真不少。」他轉過身,淡淡道,「那他有沒有告訴你,妖物是天生沒有紅線的?」

  「說過,所以妖總是被劃到有緣無分、孤獨終老的一群里。」阿松的眼睛裡透出一絲低落,但馬上又被希望替代,「但他也說,只要懂得如何去愛一個人,即使是妖,紅線也是可以修煉出來的。」

  「即便你通過後天修煉,長出一根紅線,那又代表什麼呢?」他不著痕跡地往她的「希望」上踩了一腳,「總得要與另一條紅線系在一起,才叫圓滿。」

  「所以才求月老幫忙呀!」她天真地瞪大了那對小眼睛。

  「把你跟你的智巍綁在一起?」他直截了當地問。

  她又害--羞-起來,卻篤定地點頭:「如果在那之前,我真的長出了紅線,月老應該會幫我吧?!畢竟,他是個那麼好心的神。」說著,她忽然轉回頭,跑到他腳下,甩著那條小尾巴,試探著問,「如果春天之前,我長出了紅線,如果月老太忙沒有看見,能不能拜託你去跟他說一聲,就說,一隻不該有紅線的野豬在虔誠的努力下,終於打破了慣例。所以……」

  「所以也希望他打破慣例,」他接過話頭,「成全你?」

  「嗯嗯!」阿松猛點頭,「我覺得,你也是一個很好的神仙。」

  「為什麼?」他笑道,「我額頭上刻著『我是好神仙』?」

  阿松搖頭:「你臉上從沒有厭惡我的表情,一丁點都沒有。」

  「哦?」他摸摸自己的臉,「難道,別人有過?」

  她不再回答。

  「那麼,祝你好運。」他抬頭,夜空漆黑一片,「今晚沒有月亮啊,你不必拜月老了。其實,月老之所以叫月老,跟月亮沒什麼聯繫,只不過這個傢伙不喜歡曬太陽,只愛在月色下發呆而已。你也不必變成人的模樣,反正你變成人也不好看,還不如保持一頭野豬的樣子,說不定還能逗月老開心。」

  「啊?!」

  「我要走了,春天之前,如果我有空,會回來看看你。」

  「等等,你是天上的哪位神仙呀?」

  阿松的聲音還在山頂的空氣中迴蕩,他的身影卻已消失在山林之間……

  11

  數月後,南方,某廢墟上。

  這裡曾經住著上萬人,山水明秀,滿目繁華,但現在,只有三個人,冷清清地站在一塊殘破的土台之上。

  「你們確定,願意就此放棄神職?」面前的人,臉上總是掛著安寧的微笑,不論說的是怎樣的話題。

  葵顏與定言對視一眼,看著各自握在手中的石頭。

  定言從來都自信與自己的處變不驚,天生冷靜,但是,當那個人把那十塊形色各異的石頭擺到他面前時,他終於經歷了一生中最大的一場錯愕。

  十二位神君里失蹤的十位,竟然生生地「睡」在了十塊石頭裡。

  那個人。是跟著葵顏回來的,那一天,當他們雙雙出現在村口時,他清楚地看到葵顏發白的臉。

  他們不願意相信堂堂十位天神被一個不知來歷的人封進石頭的事實,但又不得不對自己的眼睛與天神的本能屈服。石頭裡滲出來的,屬於每一位同僚的「氣」,做不了假。

  那個人說,天地之間最厲害最猖狂最難以滅絕的野獸跑了出來,這種惡獸沒有形狀,甚至沒有名字,但它無處不在,無孔不入,就連天神也未得倖免。而被這惡獸侵入之後所造成的後果,在天神身上會比在凡人身上嚴重千萬倍。如今,只有借諸方神石之力,壓制並且「清洗」這些「已經被弄髒」的神。

  「你們可知,為何倒現在,唯有你二人還能保持本性?」那個人曾這樣問他們。

  葵顏搖頭。

  「因為你天生的惻隱之心。」那個人看著他,「一個只行善舉,不問前程的傢伙,惡獸再想鑽進去,也是沒有辦法的。」

  「可我並沒有葵顏這麼偉大。」定言坦白地看著對方,「莫非那惡獸是看上了誰家姑娘,需要留下我來替它綁紅線?」

  「月老啊,旁人都當你是天地間最多情慈悲的神,卻在如此情況下,還能與我玩笑。」那個人笑著搖了搖頭,「若將你比做一座城池,在敵人貢獻你之前,你已經先它一步把自己燒了個乾乾淨淨。如此,敵人自然再也討不到半分便宜。不知我這樣的比喻,可算恰當?」

  他皺了皺眉:「你究竟是什麼人?」

  「我不是人。」對方笑答,「我的工作已完成大半,我來找你們的目的,無非是需要你們幫我收尾,如果二位希望這個世界安好的話。」

  他們看著這個人的眼睛,無法解釋自己為什麼會毫不猶豫地相信對方所說的每個字,這個人身上仿佛散發著看不見的但又非常清晰的光芒,讓人不知不覺地想靠近,想跟隨。

  如此的結果,就是他們跟著這個人,走了千山萬水,又尋來了兩塊石頭——

  一塊「天緋盾」,一塊「情起箭」。

  此刻,定言看著手中這塊不足一尺,從頭到尾依次呈現赤橙黃綠青藍紫七種顏色,光彩奪目的透明石箭,淡淡道:「只要我們放棄神職,將各自的九成神力注入這兩塊石頭,一切就結束了嗎?」

  「這兩塊石頭的作用,與那十塊不同。」那個人點點頭,笑道,「這千瘡百孔的世界,最需要的,就是惻隱之心與相愛之人。這兩種東西,擴散得越大越遠,越好。」

  「做不做神,我並不在意。」葵顏如是道,「只是,我們都離開了,天界又怎麼辦?」

  「宇宙萬物,永遠都在更替之中。」那個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自然會有新的力量出現,繼續扶助這個成長中的世界,無須擔憂。」

  定言掂了掂這塊美麗絕倫的「情起箭」,回想著那個人所說的,有關這塊石頭的種種,深吸了口氣,說:「那就這樣吧,不做月老,也沒什麼要緊。不過……」

  「不過什麼?」

  「卸任之前,我要去一個地方。我曾答應一個傢伙,春天之前要去看她。」

  12

  「你不必跟著我。我不會逃跑。」他目不斜視地說。

  「我好奇你回來這裡幹什麼。」葵顏回想他跟自己說起的那些事,「不會是回來看看那隻野豬油沒有長出紅線吧?」

  「是。」他笑笑,「你不覺得這件事很有趣嗎?」

  「妖物若能修煉出紅線,也算新鮮了。」葵顏想了想,調侃道,「莫非你打算再卸任之前,最後再行使依次月老的特權,撮合野豬姑娘?」

  他笑而不語。

  俯瞰山下那座修建一新的村落,以及綠意盎然的田地,一別數月,這裡變得比想像中更好。

  不過,超出他想像的,不止是這個曾短暫停留的村落,還有住在這座大山里、拼命想要「長」出一根紅線的阿松。

  此刻,那隻野豬就躲在離村子最近的草叢後面,透過狹窄的縫隙,呆呆地望著村長家的房子,看一會兒,往前挪一點,又退一點。

  智巍換了一身新衣裳,捧著一大束剛摘來的鮮花往家裡走。後天,他就要去山那邊迎親,在那之前,他希望屋子裡能充滿飛雲喜歡的花香。

  定言的突然出現,把阿松嚇了一大跳,然後便是一萬分的驚喜,撒開四蹄,從草叢中連滾帶爬地衝到他面前:「你回來了?你真的回來看我了?」興奮如她,連他旁邊多出來的葵顏也沒看在眼裡。

  不等定言答話,阿松已迫不及待地伸出自己的右前蹄,興奮得語無倫次:「你看!有了!真的長出來了!」

  他微微一怔,面前這隻髒乎乎的豬蹄上,居然真的生出了一根紅線,像個乖巧的小尾巴一樣在空氣中搖動著。

  「恭喜。」他微笑。「妖怪的紅線,原來是可以被自己看見的。」

  阿松高興地點頭,望著山頂道:「土地公果真沒有騙我,月老一定聽到我看到我了!」

  「嗯,月老一定看到你了。」他保持著微笑,「然後呢?」

  她的喜悅頓時被這句話打擾了,回過頭,熱鬧的村落就在搖曳的野草之後,那個地方,卻至今也沒有她的位置。

  「聽說,後天他就要把飛雲接來了。」他繼續道。

  她沉默半晌,突然抬起頭:「我會繼續去懇求月老!」

  「如果智巍和飛雲才是理所應當的一對呢?」他問。

  她有些不知所措,想了很久,說:「當他還是孩子的時候,我們就在這山里一起玩耍。他跟別人不一樣,他不怕我,也不會拿著武器來追我。他曾說,我要是一個人就好了。所以我很努力地修煉,努力以人的模樣出現在他面前,努力將自己變成他喜歡的樣子。他失足滾下山坡,北銳利的石尖刺破頭顱,我看著他在我面前咽氣。可我怎麼能讓他死呢?我拼命去抓復僵,我不怕那些妖怪們會咬掉我多少皮肉,一點都不怕。我願意這樣,我要他還像從前那樣活著。我願意幫他尋找獵物,只要他高興。他對我也很好啊,一直照顧著我。」她慢慢抬起頭,小眼睛有些發紅,「這些,就是愛吧?月老不是一個成全『愛』的神嗎?」

  定言總覺得,即便現在是午後,明艷的陽光灑下來,他還是不覺得溫暖。

  「好吧。」他蹲下來,默默阿松的腦袋,「明天夜裡,我帶月老來見你。」

  13

  「你果真要成全這隻野豬?」葵顏笑問,「月老的收山之作,竟然是一隻野豬?」

  他沒點頭也沒否認,默默朝山頂而去。

  春天一到,不論白天黑夜,天氣都變得很喜人,各種花草的香味瀰漫在越來越繽紛的山野之間,生出嫩芽的樹枝上托著半彎明月——不知這個時候,月宮裡的女仙們是否還在很歡樂地追兔子玩。

  天空已經永遠是天空了,再也回不去了。這一點,他的預感變成了現實。

  在徹底放下這個身份之前,他確實應該再做一些什麼。

  跟他想的一樣,在山頂那一團泥巴前,一個醜丫頭正在虔誠地磕頭。

  她的動作很緩慢,磕一個頭,便直起身來默念些什麼,然後再磕,如是往復,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難道,她每次都是這樣,直到天明?

  時間分分秒秒地過去,他分明看到她的額頭已經破了,這隻野豬阿,是連輕重都不知道的嗎?

  鮮紅的血,混著泥土,印在她的額頭上,更丑了啊。

  可她磕得那麼認真,眼裡是滿滿的虔誠與期待。

  葵顏嘆了口氣,說:「就成全她吧。我看著都心疼了。」

  「走吧。」他說。

  專屬於他的紅色世界裡,不停磕頭的妖怪變成一個越來越淡的黑點……

  14

  翌日深夜,他履行諾言,不但帶來了月老,還帶來了她最重要的人。

  今夜沒有月光,只有呼呼吹過的冷風,就算春天到了,難免還要熬一場倒春寒,這是慣例。

  阿鬆緊-緊-抱著被扔到地上的沒有知覺了的智巍,吃驚地看著面前的定言:「你說你就是月老?」

  「抱歉,破壞了你的想像。」他上前,拍了拍他的「塑像」。

  「我……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了。」阿松一如既往地老實,「我現在很緊張,又很高興!很高興很高興!」

  葵顏笑看著她:「你這野豬也算是有福氣,碰上我這個專門成人之美的好兄弟。」

  「嗯嗯。」阿松已經激動得說不出話來,望著定言,「月老大人,接下來,要我做些什麼?」

  他轉過身,笑:「回答我幾個問題就好。」

  「什麼問題?」她喜形於色。

  「這個男人,愛你嗎?」

  「他……」阿松的思維似乎被堵住了,好半天才猶豫著說,「愛的。」

  「如何愛的?」

  阿松又被問住了,努力回想了許久,說:「他知道抓復僵有危險,總提醒我下次小心。他怕別人發現我是妖怪傷害我,把握藏在山洞裡。他會帶吃的給我。他還說,我是他非常重要的人!」

  「阿松,」他走到她面前,蹲下來,溫柔地看著她,「如果他對你說的不是『下次小心』,而是『不要再去』,你的答案才有說服力。」

  阿松一愣。

  他的手指撫過她額頭上的疤:「愛你的人,不會把你放進危險里,不會在親人朋友面前將你藏起來,最重要的是……」他看著她越來越愕然的雙眼,說,「不會那麼開心地去娶另一個女-人。」

  「可是,」阿松支吾著,「我一直在努力,他的任何要求我都會去做,我不讓他有一丁點不開心。如此下去,我們……」

  「努力?!」他打斷了她,「你可以努力去抓一隻鹿,可以努力去修煉成人,甚至可以努力讓自己變成這片山林乃至整個世界的霸主,但,你根本不可能努力讓一個不愛你的人愛上你!」

  她呆呆地看著他,張著嘴,說不出一個字。

  「世上唯一不能靠努力得來的,就是愛情。」他站起來,「不論你如何虔誠哀求,如何低入塵埃,最終也不過是在唱一場在我看來毫無意義的獨角戲。」

  此言一出,連葵顏都愣住。

  她突然伸出一隻手,拽住他的袍角,嘴唇微微顫-抖著:「求你,就這一次!,就幫我這一次!只要你肯為我們綁上紅線,他跟我就能結成夫妻不是嗎?就算他只能再活幾年!你看看我的手指,不是有紅線了嗎?」

  他的臉,從沒有像現在這般冰冷過,或許,這才是他真正的模樣?

  「長錯的紅線,毫無價值。」他看著這個快哭出來的女妖怪,「死去的人,也不該再占據活人的世界。」

  不等阿松和葵顏反應過來,他突然照准智巍的天靈蓋拍了一掌,旋即又捏住阿松右手的尾指,輕輕一拽,一道紅光頓時自他們的指尖迸出,伴著輕微的「嘶」的一聲,阿松最愛的男人,以及那根千難萬難才長出來的紅線,就這樣在她眼前化成了一片飛灰,三兩下便被呼嘯的寒風吹得蹤跡全無。

  阿松徹底傻了,跳起來去追抓那些灰燼,口裡發出奇怪的喊聲,像哭,又像慘叫。

  「定言?」葵顏一把拽住他,「你瘋了?」

  他奇怪地看著葵顏:「你認識我多年,我幾時有過『瘋』的時候?」

  「你……」葵顏無法反駁,「好吧,就算你有你的理由,不成全她跟那個男人,也沒必要毀了這妖怪的紅線啊。」

  「我不能縱容一條長錯的紅線。」他平靜地說,「這也是月老的職責。」

  「很可憐的啊!」葵顏指著呆站在山頂邊緣、已經凝定成石像一般的阿松,「她把你當成她所有的希望,結果……」

  「把希望全部寄托在他人身上,使危險的行為。現在她應該懂這個道理了。」他往阿松那邊看了看,「我們走吧。」

  「等等。」

  阿松的聲音,從另一頭傳來。

  他站住,沒有回頭。

  「請問,您是月老嗎?」他就站在離懸崖一步之遙的地方,聲音突然出奇的平靜。

  「我是。」他清楚地回答。

  阿松笑了笑,一字一句道:「我從未像現在這般,這麼深切地憎恨月老。」

  「是嗎?」他的嘴角微微一揚,「我很榮幸。那就這樣吧,告辭。」

  他邁開步子,輕輕鬆鬆往山下走去。

  身後的山頂,石頭一樣的阿松,被埋在越發深成的夜色里……

  15

  再往前走一段,就是與那個人越好的地方了。

  荒涼的石灘上,定言保持著安然的神情,仿佛要去的,只是一個再隨便不過的地方。

  「定言。」落在他後頭,一直鎖著眉頭大量他的葵顏突然叫住他。

  「怎麼?」他回頭。

  「我從剛剛一直在想一個問題。」葵顏凝視著他的臉孔,「我們真的認識了那麼那麼多年嗎?」

  他用一個好笑的眼神回復了他。

  「不怕你笑,當你毀了阿松的紅線與那個男人時,我被你嚇到了。」葵顏認真地說,「那一瞬間,我突然懷疑我到底有沒有真正地認識過你。」

  「這問題只有你自己才有答案喲。」他聳聳肩,轉過身去。

  葵顏抓住他的胳膊:「我曾問你,為何能做到不出紕漏,你說,當局者迷,過猶不及。到底是什麼意思?如今我們就要卸下神職,能否明確告訴我答案?」

  他仰起頭,長長呼了一口氣,轉過身,面露微笑,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了點葵顏的左眼,又點點他的心口,最後落到他左手的尾指上。

  葵顏的視線跟隨著他的手指,不明所以。

  「這三個地方,是情腺所在。」他緩緩道,「情自眼起,再入心,而後入指,則生姻緣之線。那些紅線,不會平白無故出現,就連人類也不例外。阿松以為,人類天生就帶著姻緣線,這是錯的,只因人類是最容易動情地物種,所以情腺往往很快被打通,紅線自然長的順利。妖物雖也有情腺,但通常不太發達,故而很少有妖物能長出姻緣線,除非真是用情至深。」

  「即如此,何苦要毀了阿松的紅線?」葵顏不解,「那得多麼辛苦多麼神情才能做到!」

  「用情至深,不代表用情正確。」他拍拍葵顏的肩,笑,「當局者迷,過猶不及。」

  葵顏愣了愣,又道:「可你這樣做,還是太嚴厲了。」

  「看到錯誤的東西,就要乾淨利落地糾正。否則,後患無窮。」他笑笑。

  「可是,你看到阿松那個樣子,就一丁點都不難受?」

  「葵顏,天界所有人都好奇這條蒙住我眼睛的紅布。」他突然跳到毫不相干的話題,「你也無數次向看看紅布下的月老的眼睛吧?」

  「我們現在談的不是你的眼睛!」

  「既然就快卸任,就滿足你的願望好了。」

  他伸出手,輕輕拽住眼上那條一直跟隨他的紅布,慢慢往下拉。

  葵顏愕然地看著這張相識多年、卻從未看完整的臉孔,老天,這是多麼多麼好看的一雙眼睛哪!淺棕色的眸子裡,仿佛被嵌進了太陽與月亮的精華,讓人無法移開欣賞的視線。

  可是,那時什麼?

  為何一雙如此完美的眼睛,卻在左眼下方貼近下睫毛的地方,有一道又長又深的紅色傷痕?

  定言微笑:「我切斷了自己的情腺。」

  葵顏的腦子裡「轟」的一聲響。

  「所以,我是一個不會對任何人動情地月老。」他重新系回紅布,「唯有這樣,我方能永遠做一個清醒的旁觀者,在感情之外,客觀並正確地處理一切感情。」

  葵顏微張著嘴,喃喃:「斷了情腺的月老……」

  「是的。」定言輕鬆地說,「所以,以後不用再為我困惑了。走吧,那個人還在等我們。」

  「定言……」

  他望著這個獨行於夜色里的老朋友,赤紅的布條隨著他的髮絲在風裡飛揚,一彎細細銀月掛在他的前方,灰白的卵石沿著乾涸的河床一路往前延伸,此刻的他,跟身在天界的他,並沒有什麼不同,總是很安靜,安靜到孤獨……

  尾

  「這就沒有了?」我作為一個十分不滿意的聽眾,直接從沙發里跳了起來,抓住葵顏的衣領,「那個『情起箭』呢?還有你們說的『那個人』呢?到底是哪個人?」

  敖熾趕緊把我拖回來,牢牢抱在懷-里:「動口,別動手!孕婦要有覺悟!」

  「關於『那個人』,我至今也無法解釋。」葵顏很認真地回答,「在我與定言將神力注入天緋盾和情起箭里之後,那個人便帶著十二塊石頭離開了,臨走時還同我們說,一切都會好起來。可是,當我們與那個人分開之後,再回憶任何與對方有關的場面時,那個人的形象完全變成了一片空白。我們記得與那個人說的每句話,記得我們一起做過的每件事,但就是想不起來那個人的模樣。」

  「一個平白冒出來的陌生人,讓你們交出神力,你們就交了?」我不可思議地看著他,「如果是個壞人呢?」

  「他不是。」葵顏篤定地搖頭,「我很難跟你解釋我們當時的感覺,一看到那個人,就無法懷疑對方,這個人身上,有奇怪的吸引力,會讓你情不自禁想跟從。一個能封印天神的傢伙,如果心存惡念,當年的世界就不會是那個樣子。」

  我沮喪地拍了拍額頭,還以為有了活體見證者,沒想到結果卻是這樣!

  「那個人」到底是誰?!

  「那你現在可以告訴我們,來找我們的真實目的了吧?」敖熾保持著最後一點耐心問道。

  「正如那個人所說,我們卸下神職後不久,天界又出現了新的十二神君,世界也就此安穩下來。可多年之後,這塊『天緋盾』居然自己出現在我的枕頭邊上,上頭還沾染著一些玉屑一眼的玩意兒。感覺這傢伙好像認識我似的,千里迢迢跑來找我。當時我想,既然『天緋盾』突然出現,是否表示,其它十一塊石頭也跑出來了?為此我花了不少時間四處查訪,卻沒有任何消息。為此我專門去找定言,想看看『情起箭』是否也去找他了,可去了他住處才發現這傢伙不見了。卸任後,他說要安靜過自己的生活,與我分道揚鑣。雖然經常更換落腳點,他卻總不忘與我聯絡。可這次之後,我徹底失去了他的消息。這件事,成了我長久的心病。」他的神情有點低落,「直到不久前,自蟲人那裡聽到你在找石頭的事,直到這些石頭會給你提示,如果天緋盾能找到『情起箭』的下落,或許就能找到那個傢伙了。加上我又遇見了怪事,於是動了找你幫忙的心思。」他看了看趙公子,趕緊補充,「當然,來探望故人也是重要原因。」

  「你不用在意我的感受。」趙公子一邊掃垃圾一邊說,「我根本不記得你。」

  「別跑題!」我敲了敲茶几,「什麼怪事?」

  「我跟老婆,呃,就是錦袖,開了間婚介所。」葵顏指了指他發給我的名片,「生意不錯,擴展到了好幾個城市,包括你們忘川。可不久前……」

  這是,我的手機響了。

  來電者,居然是九厥這個混蛋。

  「你還沒死啊?你未婚妻又拋棄你了嗎?」我示意葵顏暫停,開口就罵。

  電話那端,九厥提高了兩個音調:「這幾天你一直沒出門逛逛?」

  「廢話!你不知道我的房子差點被拆了嗎?我哪有心思出門!」

  「出大事了!我馬上過來!」

  「餵?把話給我說完阿!」我話沒說完,那頭已匆匆掛斷。

  這廝又在故弄玄虛吧?我回來的時候,整個忘川依然陽光萬里車水馬龍,人民群眾安居樂業,房價繼續高漲,連跳廣場舞的大媽隊伍都比我離開時壯大了許多,能出什麼大事?

  我的目光移到不停緊閉的大門上,九厥的語氣又不像是在胡說八道,難道,門外的世界,真的發生了什麼?

  天空里,一朵灰色的雲慢慢地移動著,遮住了太陽,四周的光線,漸漸黯淡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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